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曹文轩天瓢-第21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滑,像白色的绸子……
第二天早晨,采芹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艾绒,起床,轻轻关上门,离开了艾绒。
杜元潮好像早就守在了路口,因为,采芹看到他时,他的头发上有白花花的霜。他一脸憔悴,见到采芹时有点儿惶惑不安。
采芹对他说:“娶她吧。”
“嗯。”杜元潮点了点头。
“我该回家了。”采芹说,声音有点儿发飘。
杜元潮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秋天的早晨,凉意浓重。
采芹想起了什么,又走了回来,对杜元潮说:“放邱子东走吧……”
杜元潮低头看着路边草丛中一只已由绿色变为褐色的蚱蜢,说:“让我考虑考虑。”
采芹叹息了一声:“说你心大,也大;说你心小,也小。”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枫桥的路……
第四部分丸雨/鸟雨(7)
春节将至,来油麻地插队的知青,都回苏州城去了,惟独艾绒仍然守在油麻地。因为,她的父母在洪泽湖,苏州城对她来说,现在则是一座空城而已。她本来是想坐长途汽车去洪泽湖与父母一起过年的,但那边传过话来:艾绒不得与父母团聚。
艾绒就觉得,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了她孤零零一个人。
冬天的油麻地,万木枯索,田野显得贫瘠而无一丝活气,艾绒走出门外时,所见无非是残枝败叶,无非是断梗飘蓬,无非是冻僵的灰白色的土地与整日苍黄的天空以及漠然的流水。她觉得油麻地的冬天,分外的冷,分外的荒凉。
她觉得自己成了一条帆去橹毁的小船,漂流在无岸的水面上。
好在有杜元潮可以让她思念,好在有采芹会不时地来探望。在这冷寂无声的日子里,期盼采芹的到来,则成了她心中的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们以姐妹相称,采芹称艾绒为“绒妹妹”,而艾绒则称采芹为“芹姐姐”。她们喜欢这样叫着,这样叫着的时候,会有一种暖流从苦涩的心田甚至是从苍白的灵魂流过。这样的叫声中,还有一种她二人都很喜欢的淡如秋菊般的忧伤。
她们一起收拾艾绒的屋子或是一起收拾采芹家那已无人居住的院落,她们一起去菜园拔菜,或是一起去镇上赶集。过去很少回油麻地的采芹,现在十天半月就会回来一次。
离春节还剩下几天时间,油麻地总算有了点生气。对过年抱了各种各样的幻想与奢望的孩子们,整天在村巷里、田野上玩耍。他们的奔跑、叫喊甚至是哭泣,多少驱赶了冬天的荒寂。忙年的人家,烟囱飘出烟,给无精打采的天空也增添了活气。
艾绒却想着:大年三十怎么过呢?
她知道采芹是不可能来与她一起过大年三十的,她必须守在枫桥,守在婆家,这是这里的规矩。
大年三十的头一天,天一直阴沉着,到了下午,又下雨又下雪,把所有在户外玩耍的孩子们统统赶回屋里。
先是似雨非雨、似雪非雪地下,接下来,就是雨是雨,雪是雪。雨是细雨,雪是细雪,像砂糖与玻璃屑。下着下着,那雨丝依旧还是那般粗细的雨丝,而雪却渐渐地大了。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天似乎明亮了起来,而那雪也大了,绒绒地飘。艾绒站在窗前往外观望时,雪已如飞鸟。鸟飞在雨丝里,扑棱扑棱地飞。白羽片片,落在地上,停了停就没有了踪影,仿佛大地是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藏住了它们。
雨一直不断,雪也一直不断,仿佛有两个天,一个天在下雪,一个天在下雨。
时而雨大,时而雪大;时而雪大,时而雨大。
那绒绒的鸟在雨中飞翔时,到底还是被打湿了翅膀,落在了树上,落在了屋上,落在了草垛上,落在了水上。
艾绒望着,心里疼着那些不断地飞舞又不断地消失着的雪。
黄昏时,竟然只有雨了。
艾绒的心酸溜溜的。
但到了第二天早晨,当艾绒被窗口射进的炽白的亮光刺醒时,她坐起身往窗外一看,外面竟是一个雪世界。
雪还在一个劲儿地下。
艾绒立即起床,推开门,跑了出去。
外面不见一个行人。
艾绒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将屋子留在身后,向前走着。
一夜间,雪竟覆盖了一切。高大的草垛,成了一座小小的雪山。小河中,枯萎了的水花生,一丛丛地皆被白雪厚厚地遮盖,像是水中停歇着无数的不同姿态的白熊。河坡上,被风吹去叶子而只剩下铜丝般草茎的野草,大半埋在雪下,而刚劲地露出雪外的,则好像是大地长出了一头金色的头发。河边的竹林,一片片竹叶都积了雪,像一道道喜庆的白色眉毛。芦花,像无数举在空中的银色的貂尾。水边枯草飘在水上,那雪未能停住,但由它带来的寒气,使水面结成未能连成片的薄冰,于是,水面上就有了一柄柄晶体般闪亮的“扇子”。河坡上的水杉树,则一棵棵都成了巨大的白珊瑚。
艾绒毫无目标地走着,双颊冻得红扑扑的。
在窑厂背后的大树下,站着杜元潮。
艾绒停住了。
杜元潮看了看四周,向她走过来。他走过艾绒身边时,几乎未作停留,但艾绒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句颤颤抖抖的话:晚上,门留着。
艾绒听罢,心瑟瑟发抖。她一时还不能明白这句话的全部含意。她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有点儿害怕。她企图揣摩这句话底部的意思。有一点意思是清楚的:今晚,他将与她一起过年。她就停留在这一层意思上,而这一层意思已使她感动万分。她走在雪地上,泪水顺鼻梁而下。
仿佛天堂里的森林毁灭了,这绒绒雪鸟,在油麻地的天空密密麻麻地飞翔着。
下午,采芹用篮子为艾绒送来了一个油麻地人家大年三十吃年夜饭时要吃的各种饭菜,并将一双由她亲手做的新鞋放在艾绒的枕头旁,然后,泪光闪烁着望着艾绒:“原谅芹姐姐不能与你一起过年,也许明年你就不再是一个人过年了。”
天黑之后,艾绒就惶惶不安地等待着,但她却又将门反锁上了。“门留着”这句话,总使她感到惊慌与不安。她的身体一阵阵发热,又一阵阵发冷。她不时地用眼睛去看门,用耳朵去听门外的动静。她渴望着,紧张着,却像一只小老鼠颤抖着,犹疑着。她后悔没有将这句话告诉采芹,也许采芹会告诉她应该怎么办。
但,杜元潮却迟迟未到。
夜空下,远处响起鞭炮声。像是受了诱惑一般,随即这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仿佛整个天空下有一座巨大的鞭炮厂爆炸了。这声音震撼着寒冷的大地,震撼着贫苦、寂寞、木讷的乡村。这声音里有着叹息,有着呐喊,有着欢呼,有着吟唱。在强烈的气浪下,树上的积雪在纷纷坠落,河里的冰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艾绒在鞭炮声中一惊一炸,禁不住推开门,走到门外。这时,她看到了被爆炸的鞭炮映红了的天空。
雪还在飘,但似乎又下雨了。
不知过了多久,鞭炮声渐渐平息了下去,世界重归寂静。
艾绒觉得双脚有点麻木,回到了屋里。关上门之后,她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将门锁上还是留着。她将耳朵贴在门上,门外依然没有动静,只有微弱的雨声———雨也许并不小,但因是落在雪上,被雪吞掉了。
夜深了,艾绒有点儿失望,有点儿懊恼,有点儿悲哀,有点儿伤心。
岁末的寒气中,却传播着范瞎子孤独却又有点儿温馨的小曲: 叶深深静悄,明朗朗月高,小书院无人到。书生今夜休睡着,有句话低低道:半扇儿窗棂,不须轻敲,我来时将花树儿摇。你可便记着,便休要忘了,影儿动咱来到……
艾绒上床睡觉去了,并且一下就睡着了。
朦胧中,她觉得有一个人闪进了她的屋子……
接近凌晨,整个油麻地还在新年的晨曦中熟睡时,一阵羞涩而尖利的疼痛,使艾绒一口咬住了杜元潮的肩头。一上一下,一仰一俯,短暂的,却是肉体与灵魂皆为之颤栗的快感中,两人紧紧拥抱,发出热血喷涌却又通向死处的呻吟。
风平浪静,艾绒孩子一般,将滚烫的面颊贴在杜元潮汗浸浸的胸前,满眼泪水。
一只羔羊。
外面依然下着雨,下着雪。
第四部分丸雨/鸟雨(8)
此后,杜元潮每天深夜都会于黑暗中来到艾绒的屋子。
一到夜晚,杜元潮就会渴望那间散发着一股奶香气息的屋子,就会渴望那张干净而温暖的床,就会渴望那具细腻、柔软而又有弹性的肉体,就会渴望自己在岩浆喷发的快感里像棺材盖一样从她的躯体上滑落下来,就会渴望大汗淋漓之后一睡千年的又黑又香的熟睡。
一切,即便过去许多天之后,对于艾绒而言,似乎还是有点儿懵懵懂懂。她甚至不能清楚地告诉自己,她究竟与他做了些什么。她也不能说清楚那一切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但她确实渴望杜元潮能在夜晚时,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悄然闪进她的屋子,钻进她的被窝,然后将她抱住。她会害羞地挣扎着,但最终还是任由他将她的衣服脱光———脱得一丝不剩。在整个的过程中,她还会不时地拒绝他,但,这只会使他将她搂抱得更紧。那时,她会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被一把大钳子钳住了,但她心里似乎很喜欢他将她紧紧钳住,越是让她觉得几乎窒息,就越是喜欢。
在他充满活力,甚至不免有点野蛮地撞击时,她的心思有时会奇妙地飘游开去。她无法将平时那个书生气十足、平易近人但却又很庄严肃穆的杜元潮,与此刻正在她的身体之上如浪潮起伏,如大牛喘气,固执而顽梗,甚至有点儿凶狠的杜元潮联系在一起。
这阳光下的杜元潮与这黑夜中的杜元潮,却又都让她心动。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十根手指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抚摸着,像风在沙漠上轻轻吹过。那时,她甚至会想起她的苏州城:无数的青砖青瓦的小楼、无数条深深的小巷……
有时,杜元潮外出开会无法赶回油麻地时,她就会觉得屋里装满了寂寞。
这一天,她以为这一夜他不会再来了,就很平静地睡着了。
而他似乎有意要等她睡着了,就在她于梦乡中迷途失径时,却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闪进屋子。
她感觉他来了,但她并不让自己完全地清醒过来,而是迷迷糊糊地、睡眼地、口中呢喃不清地侧过身子,下意识地给他让出地方来。接下来,她既好像回到了原先的那个还没有完结的梦中,又好像在注意杜元潮的到来与相拥。
杜元潮一如既往地想要她。
她让他要,但她依然闭着眼睛,任由自己的夜的航船,随风飘游在黑甜乡里。
她迷迷糊糊地觉得,他脱掉了她的衣服。她于迷迷糊糊中害羞着,但她却醒不来。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缓缓进入她的身体了。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腹部微微有点胀。
这种状态,留给杜元潮的记忆却是鲜亮而深刻的。后来的许多年里,杜元潮总走不出与一个熟睡的女人做爱的经验。
这一晚,留给杜元潮的是一个关于女人的身体的常识,也是一个永恒的记忆——— 熟睡中的女人的躯体,是温热的,尤其是某个敏感部位,更是暖融融的。因为熟睡而身体放松,因此整个身体是酥软的。熟睡中的女人与大地一样,在无人惊扰的夜晚,那青苔斑斑的岩石缝里,却还在缓慢地渗着清澈而滑润的泉水。
他没有刻意去弄醒她,恰恰相反,他温柔地去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他似乎很喜欢这样的一种自由。
但,后来,她的呼吸却渐渐急促起来……
春天到来时,杜元潮与艾绒结婚了。直到结婚前的一天,整个油麻地除了采芹一人知道杜元潮与艾绒的故事,居然没有一个人觉察出杜元潮与艾绒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这就是杜元潮的过人之处。他是有胆有识敢作敢为的,但却又永远是谨小慎微、滴水不漏的。
又一个春节到来时,也是在一个又下雨又下雪———雪如飞鸟的天气里,艾绒生下了一个女孩。
女孩的名字是采芹起的,叫“琵琶”。
全家人感到高兴,整个油麻地都感到高兴,惟一使杜元潮感到遗憾的是,父亲杜少岩却未能亲眼见到这个孙女,早在半年前去世了。
第四部分黑雨(1)
邱子东还是镇长,但邱子东觉得这镇长当得没有多大意思。他依然可以走在田埂上,对那些正在割麦子的人大声吼叫:“麦茬留得太长了!”他依然可以领着几个人,将一只外地来这里偷割芦苇的船拦截下来,让人家磕头作揖地向他苦苦哀求。他依然可以走到文艺宣传队的排练场上,摆摆手:“将那出‘小放牛’演给我看看。”但,他在煞有介事地大喊大叫地发威时,自己都能听出这声音的空洞与苍白。他在油麻地只是虚担了一个镇长的名分而已。那些庄稼人尽管镇长长镇长短地叫着,但他从他们的眼神里却分明看出,他们只是一番客气,一番敷衍,一番礼数而已。而那些镇委会的班子成员,尽管没有公然将轻视的神情表露出来,但他仍然还是感觉到了他在他们心目中的无足轻重。他算什么?一架闲置于冬季的风车,一条拖到岸上的船。甚至是朱荻洼这个瘸子,都越来越不在意他了。那天他让朱荻洼送封信到下边,朱荻洼嘴里答应着,人却坐在长椅上抠脚丫子半天不起身。他没有发火,而是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个从前在他面前屁颠屁颠的瘸子。
整个油麻地都在杜元潮柔和而不可抗拒的掌控之下。杜元潮像一只大鸟,它翱翔着,用它的翅影遮蔽了油麻地的一切。
邱子东想走出油麻地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他也是一只大鸟,大鸟跟大鸟,是不能呆在一棵树上的。他时常想像着外面那个可以任由他恣意翱翔的高阔无垠的天空,渴望着在这片天空下让生命光彩四溢。然而,杜元潮将油麻地变成了一只笼子。冰封三尺的地底下是压抑的种子,无法发芽,更无法青枝摇曳、绿叶扶疏。
他对他的前途已想得很清楚:必须突围!
他在油麻地以外有各种各样的关系,有一阵,他四处在外活动,为自己找一新的落脚之处。那些朋友都很讲义气:“别他妈呆在你那个鬼油麻地了,到我这里来吧。”粮食加工厂、机电站、食品公司、建筑站的头们,都鼓动他,并都承诺给他安排一个好位置。但杜元潮死活抓住他不放。
杜元潮对上头说:“调邱子东走可以,条件是将我免了。没有他,我杜元潮可撑不起这副大梁!”样子很决绝。
杜元潮走一处说一处,他绝对离不开邱子东,邱子东要真的离开油麻地,油麻地将天塌一角。他从不对任何一个人说邱子东半个“不”字,只说他的好话。
有两回,调令都下来了,却被杜元潮连夜给悄然无声地顶了回去。
邱子东只能窝在油麻地。
有一阵,上头要调杜元潮,并要委以重任。邱子东着实暗暗地兴奋了一番:“我不走,你走。哈哈!”
这消息不胫而走,那几天,邱子东明显地感觉到了整个油麻地的变化———油麻地的重心开始暗暗地倾斜,往他这儿倾斜。
杜元潮却没有丝毫的动静,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这一消息一般。他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在晨炊的淡烟还哩哩啦啦地往河上、往村子里飘散时,他已差不多走完油麻地的主要地方了。见了年长的,一样的谦和;见到孩童,一样的关爱。一路的问候,一路的指点,步履匆匆。
油麻地很纳闷。
一个月以后,又一个消息不胫而走:杜元潮不走了;杜元潮不走,是因为他不想走。
杜元潮对上头的态度依然是干脆而直截了当的:我哪儿也不去;若要我离开油麻地,我就回教师队伍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教师,我还挺怀念教师生活呢。
他向油麻地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他一辈子就呆在油麻地;除了油麻地,他哪儿也不去!
他是一棵树,这棵树决心用富有韧性的长根,深深地密密地抓握住油麻地的大地,风吹不倒,雷轰不倒;老要老在油麻地,烂要烂在油麻地。
油麻地一切如常。
邱子东很失望,是那种麻雀飞到糠堆上、公鸭子见到母鹅的失望。
邱子东心情一不好,就想要戴萍。如今要戴萍已不可能像当初那么肆无忌惮地要了。有时,光约定一个特别隐蔽的地方,就很费心机。要起来,感觉也不像当初那么电闪雷鸣、天塌地陷了。暴风骤雨,也不是当初的自然迸发,而有点儿刻意。一刻意,所有的感觉也都随之变了,常常是草草收场。收场之后,邱子东觉得这样的一种死水微澜式的做爱,更加的索然无味。而戴萍也越来越变得有点儿勉强,有点儿无奈,甚至有点儿无动于衷。
这年暑假结束后,戴萍被调到与油麻地相距二十里地的另一所学校去了。
每年暑假期间,都会有一次规模不小的教师调动。确定谁在何处时,是文教部门与各地方上的头儿一起商量。杜元潮在商量名单的一个十分短暂的休息时间,走到文教干事的面前,很平淡地说了一句话:“戴萍倒是一个不错的老师,会唱会跳,但,她正在和林文藻谈恋爱。两个人在一个学校,好不好?”最后的名单上,戴萍就不再属于油麻地了。
邱子东觉得油麻地已无趣到了极致。
第四部分黑雨(2)
木落草黄,长空寥廓,大雁南飞时,双翅整齐划一地滑过天空,偶尔发出之声,将油麻地的秋天衬托得越发的安宁。
这天早晨,杜元潮抱着女儿琵琶悠闲地走在院门外的池塘边上,在微带凉意的秋风中,看秋收后的空旷田野,心中只有安适与肃静。
今年风调雨顺,油麻地大丰收。
杜元潮珍惜油麻地的每一颗麦粒,粒粒如金。
秋日朝阳,淡而明。
小姑娘琵琶乖巧地伏在杜元潮的肩上,出神地望着那轮在东边稀疏的林子里晃动的太阳。
杜元潮意识到了女儿的目光,便与她一道去看那轮太阳。
油麻地的人对太阳有特殊的感情,因为油麻地一年四季常雨淋淋的,太阳并非天天能光顾这里的天空。太阳是金贵的。当淫雨霏霏,天一连几十天阴着,人觉得头发根要长出菌来时,忽一日,风来云去,一轮红日,高悬天幕,油麻地的男女老少就差双膝跪下泪眼地顶礼膜拜三呼万岁了。油麻地的夏天其实是极其炎热的,那太阳出来时,便犹如向大地泼火。但油麻地的人很少对太阳的毒辣有所怨言。他们宁愿被太阳烤得褪皮,也不希望它一去几十天不见踪影。事实上,油麻地的人,一辈子,有许多时光是在盼望太阳重现天空、光华通照大地中度过的。
又是一连几天不见太阳了,琵琶看到它时,觉得很新鲜。
这是一个长得白净、眼珠儿漆黑如夜的小姑娘。她喜欢专注地看一样东西,比如空中飞着的红蜻蜓,比如在风中摇摆着的一片白杨树叶,比如一只在池塘中游动着的鹅。喜欢怯生生地打量人,无声地,长长的睫毛不住地扑闪着打量人。如果是熟人向她张开双臂作要抱一抱她的样子,她会稍稍犹豫一会儿,便从杜元潮的怀里或是从艾绒的怀里,将她小小的身体向那人倾斜过来。如果是一个生人,也向她作出要抱一抱她的样子,她就会在看了看那生人之后,立即扭过头去,用双臂紧紧搂住杜元潮的脖子或是艾绒的脖子,并将脸贴在杜元潮的或艾绒的肩上。她会悄悄地将头再扭回来,继续看那生人。
这个小姑娘如同她的母亲一般让人疼爱。
她就这样纯静地看着太阳。
杜元潮用手指着太阳:“太阳出来了。”
她也用小手指着太阳:“太阳出来了。”
杜元潮为小姑娘轻轻吟唱着:“太阳出来暖洋洋,暖呀暖洋洋……”
杜元潮在琵琶面前,永远是一副好心情,永远是一副没有脾气的样子。那时刻,他的眼睛里满盈着脉脉温情。
杜元潮喜欢抱着她,走到田野上,看天看地,看树看水。他与她说话,窃窃私语似的说话。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这些话极其简单,但却是关于天地之本的:“太阳从东边出来,在西边落下。”“树没有根,就会死掉。”“蜻蜓为什么会飞?因为它有翅膀。”……小姑娘很少说话,她只是听。一件事差不多弄明白了,她就会用手指着另一样东西,于是杜元潮再去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言去阐释这个被小姑娘指定了的却还不明白的东西。
油麻�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