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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井变-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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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地离开。
如果是以前,他说不定真的会离开队伍,一走了之,但这千年来,他已经改变了许多,他已经不会再那样随心所欲地行事。所以,他留下来,依旧每天嘻嘻哈哈。
那倒不完全是掩饰,那也是他的本性,既然还得活下去,再痛苦他也会找点高兴的事情出来。
而且,他用了一千年的时间才得以和她重逢,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常人无法想像的,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本来就只抱着一分的希望,只不过就算希望再小,他也会不断地去试。所以,无论如何,能够再次见到她,他还是很高兴,就算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其实,他也隐隐地希望她忘记,如果她记得,也许她会更加恨他。
渐渐的,他已经可以比较容易地控制自己,让自己能够在面对她的时候看起来很平静。
可是,在跃下石洞的一瞬间,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别——”
他想那是不是幻觉?那真的是她的声音?她是不是想说,别去?一瞬间,他已反复想了无数遍,却没有一个可以把握的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原来也会这样琐碎,甚至脆弱,但是在她面前,他总是会变得有些不一样。
然而,即使没有答案,那一个字还是在他心里燃起了无法想像的希望。
千年了,已经千年了。
那是很多很多个无眠的夜晚。
当他从噩梦中醒来,面对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一动不动地任凭悔恨把自己割碎。那种痛苦,他认为是活下去必须接受的惩罚。
现在,他仍不清楚这样的惩罚是否已经足够。
只是当希望涌起来,他已无法控制自己。
在不得不忍耐的时候,他也曾想,翼风本就是他平生最好的朋友,如果她和翼风在一起能够幸福,这样也已经很好。爱一个人未必非得要和她在一起,能够看着她幸福,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可是他心里清楚,他远没有这样洒脱,这样想只因为无奈。如果还有可能,他还是希望她能回来。
因为他还是爱着她,千年之前和千年之后,没有丝毫的改变。
流玥松开手,审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伤得很重,不要胡思乱想。”
穆天苦笑,“我尽量。”
他闭上眼睛,但她的模样依然在眼前。他怎么做得到?手上有她掌心的温暖,耳畔有她的呼吸,他怎么才能做到心如止水?
流玥盯了他一眼,指尖捻出一颗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嘴里。
穆天想问,这是什么?但是药效来得那样快,他还来不及开口,便已经沉沉地睡去。
×××××××××××××××××
罗离胡乱填了填肚子。
行李都留在宿地,打架的时候身上当然也没有带着干粮和水。但是像他这样已出生入死很多次的人,随身都会带着一些应急的物品,这些物品都塞在一个施过法术的锦囊里,看上去绝不比一个荷包大。据说法力最高强的人能往里面装进一头大象,罗离还没有那么强,不过里面装的东西也足够他生存很多年。
这样的锦囊,罗离相信每个同伴身上都带着一个。
盈姜的那个就在她身边放着。罗离解开她衣襟的时候那个锦囊就掉了出来。锦囊是黑色的,质地很特别,柔软得像羽毛一样,上面还用淡金色的丝线绣着翟鸟和灵芝。罗离认识这种花纹,他曾经在来拜访妖王的神界贵族身着的袍服上见过。
人族药师带着一个属于神族的锦囊,罗离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忽然,盈姜的身子动了动,轻轻地发出一声呻吟。
罗离连忙抹抹嘴,转过去看她,“你醒了吗?”
盈姜慢慢地睁开眼睛。她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一时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事,也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神才渐渐变得清明。
“罗离大人,是你救了我吧?”
罗离想说是穆天,但盈姜刚刚醒来,还是先不说为好,所以他只是无声地叹口气,没有回答。
盈姜没有觉察他沉默的含意,又问:“掺入了‘鬽’的寒毒在异界更强大百倍,罗离大人是怎么配出解药来的?”
罗离说:“我哪里知道怎么配解药,我只是刚好带着三颗丹果,都给你吃了,总算把你救醒了。”
盈姜倏地睁大眼睛,惊讶地说:“三颗丹果?……太可惜了!”
罗离笑笑,说:“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可是……”盈姜声音低下去,脸上表情也有点古怪,“其实我的体质不怕寒毒,就算不吃解药,再过十几个时辰,也一样会醒过来的。”
这回罗离真的愣住,但很快他又笑了,“还好我没带着十颗。”
那时他只想救回盈姜,就算带着十颗他也会一股脑全给她吃下去的。
盈姜一直在看着他,脸上也一直在微笑,只是忽然她的脸颊似乎有些发红。
罗离吃了一惊,连忙问:“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喝点水?”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好,我喝点水。”便撑着身子坐起来。
她的前襟本来只是虚掩着,因为罗离实在没办法把那些古怪的扣子再系起来。她的人一动,衣裳就又松开来。她怔了怔,飞快掩起衣服,怕冷似的用胳膊抱住自己的身子。
罗离看见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脸色苍白如纸,十指用力地掐进身体里,指尖在微微地发抖。他很尴尬,也很抱歉。虽然他这样做问心无愧,但他毕竟撞破了她的秘密,原本她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来的秘密。
“罗离大人都看见了吧……很可怕也很丑,对吧?”
罗离沉默了一会儿,“很可怕,但是不丑。”
盈姜深深地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我觉得很可怕是因为居然真有这种事情,至于丑,我真不觉得。我倒觉得,你还是一样美,不,更美了。”
盈姜凄然地笑了笑,低声说:“罗离大人可真会安慰人……”
“我是说真的。我如果是你,背着这样的记忆,也许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可是你不但活着,还活得这样好,像你这么样有勇气的人我以前从来都没有见到过,我觉得你实在很了不起。”
盈姜抬起头。
罗离的目光毫无闪避,他的神情坦然,绝没有半点虚假和敷衍。
盈姜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有许多复杂的感情从她眼里依次闪过。渐渐地,她又勾起嘴唇,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痛苦的痕迹还没有从她脸上完全抹去,可是她已经露出了微笑。原来罗离只是觉得她很漂亮很爱笑,和她在一起聊聊天很轻松,现在却有不同的感受。就像忽然发现一块琉璃原来竟是钻石,琉璃虽然也很好看很招人喜欢,但钻石却是璀璨夺目。
他有点看呆了,水洒在地上才惊醒过来。
盈姜接过水喝了两口,她的神色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她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罗离说:“我也不知道。这好像是个山洞,里面很深,等你能够走动了,咱们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出口。”
盈姜点点头,转过身整理好衣裳,又从地上捡起她的锦囊,“罗离大人,饿不饿?”
“我吃过祝余了。”
祝余草味道很差,但是吃一棵就能好几天不用吃东西。
“真可惜……”
盈姜打开锦囊,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那股香喷喷的味道隔着纸也能闻得见,罗离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那居然是一包松子糕。
又香又软,一尝就知道出自人界最有名的合隆斋。
罗离虽然吃了祝余,一点儿也不饿,但他还是吃了一块松子糕。舌头上留着甘甜,心情也忽然变得舒畅多了。
丹果的效力很强,又过半日光景,盈姜便能站起来走动。
他们朝石洞的深处走。盈姜的体力还没有恢复,一开始走得很慢。走累了坐下来休息,她就从锦囊里拿出吃食。万仞海的金梳鱼酱,荻山的火云果酥,荆玉谷的奕饷樱褂谐鲎岳ヂ鼐サ那砺丁�
罗离发觉这女人真是懂得享受,即使旅途艰难,也总有办法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儿,快活一点儿。若非如此,她一定早已被痛苦的过往击溃。纵然一路行来石洞昏暗,所见除了石壁还是石壁,然而和她在一起,再枯燥的行程也会变得舒服一点儿,快活一点儿。
石洞中分辨不出早晚,他们走走停停,约莫走了两个时辰,眼前的景物起了变化。
×××××××××××××××××
熟睡的穆天轻轻抿着嘴唇,向上噘起小小的弧度,他的脸色因重伤而苍白得毫无血色,可是他的睡相却憨甜得孩子气。他的脸庞被这丝孩子气掩去了锐气,显得异常柔和。
脱去了所有的嘻笑、惫赖、疲倦和痛苦,月光下的穆天,就像一头正在熟睡的神兽辟邪,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纯净的光。
流玥看着他,有点困惑。她想,刚才是怎么回事?
刚才他体内的气息变得很乱。
他受了重伤气息本来就不稳,再加上有些乱糟糟的心绪,于是就变成这样。
这本来一点也不奇怪,因为重伤的人常常会想到很多平时不会想起的事情。她是一个祭师,这样的情形她已经见过很多,从未在意过。
她是一个淡漠的人,只管尽自己的职责,替伤者疗伤。伤者必须平心静气,疗伤的效果才会更好,这是很普通的道理,人人都懂。如果伤者对自己的身体不肯在意,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强迫他们去在意。
可是不知为什么,这次她却忽然很生气,气得要命,简直想也没想就把药塞进他嘴巴里。
——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不肯安分!
就像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不由分说控制了她的情绪她的身体,让她做出以前绝不会有的举动,变成一个以前从来没见过的自己。
这个灵魂也许以前就在她身体里,但她未曾觉察过,自从认识了穆天才突然冒出来,而且近来好像冒出来得越来越频繁。
她不懂这是为什么。
现在穆天睡着了,她也平静下来,熟悉的冷淡从容的灵魂又回来。
那个冷淡从容的灵魂从来都不喜欢穆天,甚至本能地抗拒和排斥他。那个整天嬉皮笑脸,举止莫名其妙的人身上,似乎总有什么让她非常不安的东西。
她无从分辨那是什么,然而,她一向相信自己的感觉。
如果可能,她不想与他同行。但,翼风信任他。
翼风没有解释过为什么,可她看得出他们两人之间非同一般的友情。她很了解翼风,他生性疏淡,只有很少几个朋友,但她从未见他和哪个朋友相处,会像和穆天说话时那样随意。
正因如此,她一直刻意地压制着心中的那种不安,而在不安之外,原本就是一片漠然。
所以,抛开些许不可解的困惑,流玥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和冷淡。
她双手交握,继续为穆天疗伤。
他毕竟是同伴,而且,他救了翼风。
无论如何,为这一件事,流玥还是从心底里感激他。
对她而言,这百余年的生命,所做的所想的,原本都只维系在六岁那年,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向她伸出的那双温暖的手。
百井变 正文 第十九章
章节字数:8561 更新时间:07…12…11 23:02
起初,罗离和盈姜以为这石洞已经到了尽头。
然而很快,他们发现石壁上的暗门。
暗门一推就打开了,里面是一间石室。如果说这石洞带着些许人工雕凿的痕迹,那这石室很明显是有人开凿出来的。
墙壁光洁,四四方方。
但石室里除了厚厚的灰尘,没有任何东西。
按理说,这石室在石洞深处,又有暗门,不与外界连通,怎么会有这么多灰尘?
盈姜蹲下身子,用手指捻起一点儿灰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古怪,惊愕,甚至有几分恐惧。
“怎么?”
盈姜没说话,脸色还是那么古怪。她伸手,拨开灰尘,露出一些像是灰白色碎石块的东西。
罗离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
他已认出,那是还没有化成灰的骸骨。
盈姜继续拨开灰尘和骸骨,露出地面。紫黑色的地面。
大摊大摊的血迹,早已干涸了不知多少年,仿佛已经渗入岩石当中,将地面染成了紫黑色。
显然有很多人在这里流血而死。
但那都是些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是如何死去?
“叮!”的一声。
盈姜手势顿了下,然后捡起一柄小刀。只有一尺长,不过比匕首稍大些,却是弯的,那刀上虽然沾满了血迹和灰尘,但只消轻轻一拂,刀刃便又现出寒光。
这兵器甚是奇诡,使这兵器的人招术想必不弱。若没有极诡异的功夫,也无法用这样的兵器。
但这刀最奇怪的地方不在这里,最奇怪的地方是这刀身只剩下了一半,还有一半被人削去。
刀身被削去一半本不奇怪,罗离自信一刀也能削去一半,但他只能从刀身的中间截断。
这刀却是沿着刀身的方向,平平地剖了开来。
普通的刀身一般也不过两分厚,这柄刀原本比普通的刀小得多,刀身也比普通的刀更薄,至多一分厚。这一分厚的刀身却被人对剖成了两半!
盈姜在附近找了找,果然拣到那一半的刀身,合拢来,分毫不差。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骇人的神情。
要像这样对剖开一分厚的刀身,除非是用一件薄如蝉翼的兵器,但薄如蝉翼的兵器,用力稍过便折了,又如何能够剖开一柄像这样的刀?
然而,世间确实有这样这样一件兵器。
“云丝吗?”罗离喃喃道。
云丝本是一种丝,世上最细最软的丝,用云丝能织出最轻最薄的绸子。
云丝也是一柄剑。
剑名叫云丝,因为这柄剑薄得就像一根云丝。
这柄剑是一个天才的工匠花费了终生的心血锻造,但是他自己却没有看到过这柄剑,因为在他失败了无数次之后,最终他以身祭炉!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柄剑,所以他不惜牺牲生命也要让它出世。
传说他的灵魂附着在这柄剑上,所以,这是一柄不祥的剑。
持有过这柄剑的人,都已死于非命。
但是有一个神族剑客不害怕这个说法,他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它。因为它轻得不可思议,所以用它才能使出快得不可思议的剑法。
很少有人见过这柄剑,因为大多数人甚至还没有看清,就已经死在这柄剑下。
千年之前,这柄剑曾经纵横天下。
甚至有人认为,“云丝”已强过了帝晏手中的“天机”。
据说那个剑客确曾去找帝晏比试,帝晏答应了,只是提出一个条件,如果那人输了,就必须在千年劫数来临之时,担当神使。
那一战的经过,无人得见。
但当千年劫数来临,那剑客果然担当了神使。
只有“云丝”的锋利和坚韧,以及那不可思议的力量和速度,才能在一瞬间将一柄刀剖为两半!
然而,“云丝”也和千年之前的那五个人一样,留在了异界,再无人得知它的下落。
想不到,在这个石室当中,竟然又看到了这柄剑留下的印记。
罗离感觉心忽然缩起来,就像有只手在他心头套上绳子,再一点点抽紧。
这里曾经有过恶斗,有许多人在这里死去。
千年前,神使手中的“云丝”曾经出现在这里。
那么,难道……
罗离俯身,飞快地拨开灰尘,在地上翻找。盈姜诧异的目光,他看不到,半空扬起的灰尘,他也感觉不到。
地上有被削断的铁索,有刀剑,也有匕首。
还有从衣服上掉落的铜纽扣,甚至女子头上的银发簪。
罗离不断地找,既盼望找到些什么,又害怕找到些什么。心头那根绳子越收越紧,几乎已无法呼吸。
盈姜看着他走来走去地翻找,最初的困惑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神情。
灰尘弥漫,罗离的身影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纱的剪影。
忽然,他的身影僵住。就像中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盈姜朝他走了几步,再走两步就能看到他手里的东西。但是她站住,默默地停留了片刻,她转身,走到石室外面。
暗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罗离的身影,依旧僵凝有如雕塑。
×××××××××××××××××××
盈姜背靠着石壁,慢慢地坐下来。
暗门已隔绝了一切,周遭只有黑暗和寂静。
旧伤在疼。
疼痛或许算不上太剧烈,至少,她咬紧牙关就可以忍受,但是那种至死方休的感觉,远比伤痛本身更可怕。
当她无数次从睡梦中疼醒,真想在身体上狠狠地割上一刀,疼得浑身冷汗,抽搐翻滚,才能让她忘记那永无法治愈的旧伤。
疼到忍耐的极限,生命已让她恐惧。
荆珹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变成神族?人族的寿命那么短,我很快就会失去你。
她还记得荆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种痛苦脆弱的光。
那天本来是仲春,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穿过疏落的花叶,落在荆珹的脸上。苍白的脸色,乌黑的眉眼有种触目惊心的美,他看上去就像一件精致的瓷器,那么漂亮,那么脆弱。
难道,你不愿意多陪陪我吗?
微微的风,一点点细碎的淡金色的阳光轻轻摇动,就像他眼里薄薄的光。
我已经只有你了啊……盈姜。
他的语气虚弱而空洞,就像溺水的人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根稻草漂走。
她的心口像撕裂一般剧痛,几乎让她完全忘记了其它的一切。差一点她就想说,好,我陪着你,陪着你一直到生命终止。差一点她就已经忘记了漫长的生命,将要忍受漫长的无休止的伤痛。差一点她就会不顾一切。
但是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透明。
透明的目光穿过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投向虚无未知的地方。
走吧走吧,都走吧,他喃喃自语,你也是,她也是,都走吧。
然后他笑,冷酷地嘲讽地笑,你算什么呢?盈姜,你只不过是个药奴,比一只猫一只狗都要卑下的药奴,你装着高贵,还想要什么呢?你走了,我还会再找到一个女人,这世上永远都有女人,要多少都有。是不是呢?盈姜。
仲春的阳光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温度,冷冷的像冰一样。
寒意从肌肤沁进去,一点点夺走身体里所有的温暖。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漂亮得莫可逼视的脸庞,眼底深处的痛苦,冷酷嘲讽的笑容。他总是这样,痛苦脆弱得像个无助的婴儿,融化她,让她想要不顾一切地抱住他,却又在她将要抱住他的时候,变成一个魔鬼,狠狠地撕碎她。
他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盈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十六岁,成为药奴已五年。
她身体里植入了十数个药罐,各种不同配方的药在里面交汇,就像十几种不同的兵刃日夜不息地刺、切、削、割……她的五脏六腑。
这样生不如死的痛苦,喉咙被药物毒哑,连喊叫的权力也没有。
为什么还不昏迷呢?哪怕只是片刻。
奶奶说,做错事的人要受到惩罚。
可是,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是不是因为那年没有吃下奶奶给的饼?奶奶说,吃下那个饼就不会再有痛苦了,但是,奶奶往那个饼里掺进毒药的时候,她在窗口都偷看到了。
不想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辈子绝不应该是这样的。
再痛苦,也想要活下去。活下去。
她的主人很惊讶她的生命力。普通的药奴用过两年就会死去,最长的也不过三年,她是第一个活过了五年的药奴。所以,她成了一件稀罕东西,就像一只活了一百岁的狗。
有一天,主人家里来了贵客。
这是很少见的事情,因为他们本就是药师中最隐秘的一族。然而这个人不仅找到了他们,还得以登堂入室,见到他们族中最神秘的药奴。
盈姜不知道他的身份,她只看见一个陌生人走进来。
房间里很静,药罐里药汁咕噜咕噜地轻微作响,偶尔有烛花噼啪爆响。
那人沉默地走过来,沉默地站在石榻边,看她。
他看上去身体虚弱,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乌黑的眉眼有种触目惊心的美。他的举止异常安静,就像一缕游魂,风一吹便会散去。
但是他眼里有种奇特的神情,悲哀的脆弱的,却又是高高在上的,仿佛带着一种能够决定别人命运的力量。
盈姜有限的生命里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就像个神祗,出现在她眼前。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眼神哀求,救我,求你。
他沉默地看她,从他的眼神里,她看到回答。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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