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富士康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糜烂-第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摹I疃氖焙颍胧夷谖⑽碌某厮囊簧材牵硖迦匀换嵋蛭だ涠抖嚼酰谑瞧疵蚯盎ィ唤鍪撬闹淼拿扛霾课欢荚谟昧Γ统射鹊牧登榫驼庋换搅松砗蟆5贝┥弦路叩教炜障拢⑾治嗤┦饕兑汛硬曰频娇菸ρ粽蘸炝税胩踅郑鞔安AХ瓷涔吹墓庀哒栈搜劬Γ苡檬值苍诙钋埃芯醯搅四捍喊淼乃克亢猓蝗幌肫鹛稍诓》坷锏穆杪瑁闫鹕砣ハ蛘铝馗娲恰�
  “无论如何你得腾出一整块时间,去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说话,约上清华,我想这一刻想了十年,在上海顶多还有两三天就要回去……”她抱怨着,带着伤感,见章霖扎着油腻的围裙,张着两只湿手,一头乱发,鼻梁上溅有酱油的污渍,更觉意兴阑姗,挥挥手便要走。
  章霖把她唤住,说道:“要是有空,去看看之钧的妈妈,他家在动迁范围,大概马上要搬,前几天特地到店里来和我告辞,春天花便宜的时候,他妈妈常来我这儿买花,也常常问起你。”
  那个深目高鼻丰姿绰约的女子吗?她们应该是一对心心相印的朋友,如果她不是之钧的母亲。瞧,十年的光景,她五十好几了,还常去花店买花?在她那终年拉着窗帘的西厢房,挤得铺铺满满的红木家具里,她的心爱的碎瓷花瓶总是移来移去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之钧怎么样,他过得好吗?”她几乎是焦虑地问道。她以为早该把他忘记,可是这个名字带来的回忆如此真切,真切到他好像是她家的一个成员,他的一切原应该与她息息相关。
  但是章霖笑笑,她不喜欢章霖这样的笑,世故的、洞悉一切却又不想言明的笑,她便不再问,这一瞬她感觉着她们之间的隔阂。
  三
  当晚她去之钧家。
  弄堂已被拆去围墙,高楼遮天,她踩着瓦砾磕磕碰碰摸到他们楼下。门框上东点西染地缀着各家门铃,她到底不敢确切地按下去,要是按错了呢?和之钧最热的日子,她手里握有他们家的钥匙,白天,之钧母亲上班时,她和之钧在房间里放肆,这也是一生中最沉溺的光阴,她请病假,与之钧整日厮守。之钧母亲从不干预他们,她欢迎晓卉,或者说,她欢迎之钧所有的朋友,她喜欢轧热闹,暗沉沉的被窗帘挡住阳光和视线的西厢房没有人,就像天空被遮盖了一样,令她生出无限的恐惧,晓卉相信,她四十多岁的年纪还出去和男人约会,定是出于这种恐惧。
  苏晓卉在楼下踯躅,后门紧闭,只有大声喊之钧的名字,住在三楼的他们才能听到。晓卉的心怦怦直跳,如果这一声能将之钧喊下来,也不枉十年一次的回归故里。这一刻,隐秘的欲望突然张开翅膀,就像十年前,关上后门,奔上楼梯,按捺不住的冲动……长日苦短,和之钧在每一天的情欲里挥霍青春,欲望总是不减,直至一纸签证。
  她没有勇气喊他,直觉告诉她,之钧不住这儿,她将像成淙寻她一样去寻之钧吗?她在门上靠了片刻,然后才冷静地敲门,二楼亭子间伸出头,问了几句又缩回去,很快,三楼凹进的后楼窗口探出之钧母亲的脸,其实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发型、姿态、声音都是十年前的。她从楼上丢下钥匙,那也是她惯常的举止。
  之钧的家像一间仓库,除了家具,任何什物都被装箱,并标上号码,其实这一栋楼都已被纸板箱填满,楼梯拐角处的煤炉、煤饼箱什么的也被箱子替代,家家敞开房门,乃至橱门抽屉空落落地、没有隐秘地敞开着,加上满地飘零的废报纸废纸片,使这房子多少年来的破败终于在一个朝夕结束,代之夷为平地的废墟,废墟上将建高楼,于是一个时代结束。因此,高楼与旧居的主人毫无关系,他们被新的时代驱逐了,如同鸟巢被捣,鸟儿四处飞散各去远处寻觅藏身的窝。因此,在最后的日子,过往的破败变得弥足珍贵,邻居们前所未有的融合,仓皇中的融合。
  所以在之钧家的纸箱堆上支着麻将桌,穿着睡衣的之钧母亲和邻居一起打牌的情景,并没有令晓卉惊奇,从一楼走到三楼,她已经被这种离散前的聚集的气氛包裹,看到之钧母亲能够安然于牌桌,心中反而有几分安慰。
  打完一圈牌,他母亲才起身正式招呼她,牌友们收拾起麻将转移到其他房间,看起来他们对这一类打扰早有心理准备。晓卉发现,爱管闲事的邻居如今有些心不在焉,他们甚至不怎么仔细打量她。之钧母亲喊住其中一位已经走出房间的老头,对晓卉介绍道:“他是之钧的爸爸,前几年退休,住回上海。”
  之钧的爸爸?她以为他们早就离婚,抑制着心中的好奇,她朝这位皮肤黝黑的老人恭恭敬敬地鞠躬,暗暗后悔着没有多准备一份礼物,同时听见之钧妈妈在说,“她就是苏晓卉!之钧的好朋友,晓卉哪!”她这么强调着,“后来出国了,之钧一直想着她呢!”
  就这一句话,晓卉的眼睛湿了,泪眼模糊中,仍能看到老头的目光亮起来,脸上有了热情,他惶惶地搓着手,哺喃道:“知道,知道,之钧常说起,果然不错!”他打量她,赞叹地。
  然后满房间地乱转,拿起一个钢精锅,问道:“想吃什么点心,我去买!”
  不待晓卉制止,之钧妈妈已抢去他手中的锅子:“小摊上的粗点心能吃吗,你以为是你家的乡下客人?先去泡杯好茶,等会儿我自己会弄点心,你玩你的,别管我们。”
  他端来茶,磨蹭着并不急于离去,期期艾艾地想说什么,之钧妈妈性急地赶他,“去吧,让我们说会儿话呀!”
  对着他的背影,苏晓卉冲口问道:“之钧他好吗?”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拿眼神去探索晓卉,说道:“之钧去过日本,赚了不少钱,他说过,晓卉回来就可以结婚买房……”
  “哎呀老头子,陈年百古的事还在说,”之钧妈妈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要是有这么个漂亮女儿我也不会让她在中国结婚,再说,之钧那点儿钱顶多买套两室户,人家晓卉住的是什么房子?花园别墅!真是的,花园别墅能跟工房比吗?晓卉,照片带来没有?给他爸爸看看!”
  她摇摇头胸口堵住似地说不出话来,可心中万丈波澜被掩饰得滴水不漏,之钧爸爸在晓卉的沉默中心犹不甘地踱出房间。
  这十年,之钧妈妈在加速度地老去,颈部和手背的肌纹像老化的橡皮筋一般松弛,多少年不可动摇的年轻就这么被时间轻而易举地战胜,可她的五官仍有一种挺括的美,因为清瘦而不走样,天生的一张骨脸,都市化的性感,拿去网在脸上的皱纹,是一个时尚的美人。发型不变,老理发师的作品,短发像被细铅丝撑着,落伍但和她的年龄相称,她知道他妈妈从不自己洗头,哪怕“文革”期间,也去理发店吹洗。她的腰背也是直的,是年轻时窈窕的影子,下巴微微抬起,多年来的自信,走在路上惯被人注视。她乐观佻达地笑问:“我老了不是?他爸爸回来我反而老得快,女人怎么一过安稳日子就老得快,我看你们那位沈清华,离了婚倒好看起来,哼哼,女人一过单身生活就变成了一棵常青树。”她定睛望住晓卉,摇摇头,“你的脸颊削了下去,女人过了三十,脸就越来越小,这就是老的意思,当然离真正的老还远着呐,你保养得很好,只是表情,怎么说呢,表情也会出问题,你……你不像过去那么爱笑,你男人对你好吗?”
  怎么搞的,婚姻问题已经写在脸上?不断地有人发出疑问。抑或,女人的快乐不快乐,取决于婚姻?
  “他比我大很多,我想,应该算是好的,用那边华人的标准,可以说是很模范的了。”她希望尽可能真实地表达她的状况,可听上去,仍有许多的敷衍。
  之钧妈妈扬起脸,甩甩额上的短发,这是风流年华留下的小动作,笑容却从这张扬起的脸上沉下去。
  “大年龄的男人好是好,事业稳定,懂得宠太太,问题是作太太的是否满足,老实告诉我,晓卉,他能满足你吗?”
  响雷一般炸下来,她几乎躲闪不及,这样的问题,清华不会提,章霖不会提,只有之钧妈妈会提,如果控制不住,就会一泻千里地倾倒出来,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她勉强地保持住微笑。
  话题倏地滑开去,好似什么都没问过,之钧妈妈伸出手臂,划过一房间的家具,叹息道:“后天开始搬家,先住两年过渡房,这一房红木家具是带不走了,分三处地方放,”一下子乌云压顶,愁绪愈浓的之钧妈妈已经眼泪汪汪,“当初为了从他爸爸单位的造反派手下保住这些红木家具,我差点用刀片划开手上的血管!晓卉,我也总是梦不死呀,等呀等,以为总有一天会住进一大套房子,整套红木家具应该搬进有卧室有客厅的大房子才有派头,拼死去保住,保住了又怎么样呢?房子却越来越小,现在按照他们的分房政策,我和他爸爸只能分到一室户,你想想工房的面积多小,一整套红木家具怎么塞得进去?”
  是呵,二十多平米的老房子还塞得铺铺满满,小一号的工房,并且远在郊区,并且经过两年过渡房,并且将心爱的家具分送三处,也许永远没法成套了!如果你想保住什么,你一生得作它的奴隶,你一生不得安宁。
  她没法安慰之钧妈妈,你能安慰孩子,但你没法安慰成人,就像她自己的人生缺憾没法安慰。
  被精心保护的红木家具在岁月的流逝中显现着它华贵不朽的本质,总有一天它会弃颓败的老房子而去。很多年前,她第一次随之钧走进这间房子,就有了预感,看到之钧妈妈仔细地擦拭红木家具的脚,像爪子一样的脚,跪着膝盖佝偻着背,仿佛她是可以为一套家具鞠躬尽瘁的。她的钟爱的手指抚摸家具时,晓卉几乎能感受到她肌肤上的快感。她同情之钧妈妈的那份溺爱,因为都是女人,对物质有着天然的敏感。但是,她们又是两代人,一套家具比起一生的快乐,微乎其微,她要的当然远远超过这一些。所以,当年她在之钧家就像在自己的家一样感到窒息,它们都同样让她感受到小市民生活的沉重,她知道之钧本性的消极,他只会被这种生活吞噬,而不会弃这种生活而去,因此,她只有弃之钧而去。
  之钧妈妈早就明白。
  即使和之钧如漆似胶的日子,他妈妈也从不用婚姻的问题麻烦他们。她是个很拎得清的,而作为女人,她的母性又过于微弱,这才使她有足够的理性判断儿子和女友的关系。那时,她会当着儿子的面和晓卉开玩笑:“以后嫁给有铜钿男人不要忘记回来拉我们之钧一把!”
  或者:“我知道,晓卉飞得再远,也会回来看我们,她不痴心,但也不是没良心!”
  之钧也不在意,一旁笑说:“我妈长不大,喜欢无中生有地想象点故事出来。”
  可是晓卉知道,也许并非是想象的故事,她那时正在暗暗地联系出国,不到十分有把握的一刻,她不会向之钧摊牌。她不要刻意隐瞒,只是缘于迷信:还未成功的事情是说不得的。更何况出国这种事像一枚焰火,一放出去就招来所有的目光,要是失败了呢?
  她对之钧没有内疚,那是一种坦率的男女关系。之钧曾问她:“要是我抓住你不放,你会嫁我吗?”
  她摇头,回答得肯定:“不嫁!不能嫁你!我们住哪儿?你们那间西厢房吗?怎么住?用布帘隔开?或者再做一堵墙?”她一句一句问道,那种情景刚说出来,柔情蜜意便从脸上消失殆尽,“之钧,那种日子怎么过?我和我父母挤亭子间挤了二十几年,结了婚再去挤吗?那可真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要是我们有自己的房子?”之钧毫无把握地问道。
  “怎么可能?”她否定得这么干脆,“你我都是小青工、小老百姓,谁会分房子给我们?为什么要分房子给我们?”
  她不知道她那时脸上的表情是冷酷的,似乎下一分钟她就可能离他远去。他赶快收住话题笑道,“只要我俩现在好就可以了,以后,以后我给你找个富翁,你帮我找个富婆,经济问题不用我俩操心,我们过我们的逍遥日子,你说呢?”
  这就是之钧,性情温和心思简单的男孩。她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终生托付给他呢?但是他们的的确确是一对和谐的情侣,尽管她内心从来不愿承认。
  他们是在游泳池里相识的。经过寒冷的冬季不间断地游泳,她的健康的体质已经战胜恋人远走他乡的忧伤,成淙正从心幕淡化,立春以后,在游泳馆的更衣室外,已经有个俊秀的男孩提着湿漉漉的游泳裤在料峭的春风里等她。他们一起骑车回家,在初春的狂风里使劲地踩着车子,风停住的时候,脚踏车轮好似在柏油路上滑翔,他们侧过脸笑着对视,他不由地伸出手臂,在车上搂住她的肩膀是这么自然。她不拒绝他的追求,因为他也同样地吸引着她。
  他和她一样喜好运动,有着健美的形体,和一张稚气的脸,他比她小一岁,心智的年龄更小一点,这使她感到轻松,因为成淙的才华过于咄咄逼人。
  他们形影相伴,是一对真正的玩伴。游泳池仍然是他们常去的地方,那时没有健身房,即使有,月薪几十块钱的青工的他们也没有能力消费。后来舞厅开放,他们将舞技磨砺得十分精湛,并在那种地方大出风头,只是消费的指数在上升,常令他们有捉襟见肘的感觉。再后来,网球场开放,收费更昂贵,去了几次终于放弃。
  没有什么可玩的时候,便回到家中。而她本来一直拒绝上他家门,这是与他保持距离的方式,是将两人的关系划定在某一个界限之中的方式,她不断地提醒他也提醒自己:我们只是玩玩而已!那时,她还没有出国的方向,但已有出国的决心。大姨妈旅居海外多年,家中已有亲戚在动她的脑筋。80年,出国的人不多,但周围的人都在跃跃欲试,成淙的走对于她更是个刺激,她背着父亲说服母亲向大姨妈开口。却在那时,父亲开始干预她和之钧的关系,认为之钧不思上进没有前途,为了给他们一点阻碍,他规定了晓卉夜晚回家的时间。于是,晓卉便在上班时混病假,将一个个白天变成假日。
  一个阴雨天,他们突然发现没处可去,万般无聊时,她竟答应去之钧家。这是某种开端,从此和之钧的时光都是在他家度过的。开心日子!开心吗?当时的感觉很淡漠,有时候全心全意有时候心不在焉地和之钧玩着青春的游戏,等待的日子,生命就像蜻蜓点水,不能沉浸不敢沉浸,怕对未来负责。日复一日,太阳升起又落下,岁月了无痕迹地流去,成淙的影子从眼前掠过,她在计算:他该读大学三年级了。心里不是没有焦虑,前途押在“出国”上面,正是下了赌注,还未见结果的时候。但是在吉隆坡寂寞的夜晚,回想这段时光,觉得人生的美梦都留在了过去,怅惘中竟像夜游一般走进车库,深夜驾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似乎要将自己驶回过去,她却总是在飞车中重新获得平衡,很清楚很清楚:之钧只属于过去。
  拿出礼物,使之钧妈妈破涕为笑。金项链配一只弥勒佛微形金雕像挂件,他妈妈对挂件尤其爱不释手,趁她高兴,晓卉想问问之钧的状况,他妈妈突然却收起了礼物,交还晓卉正色道:“我不能受这么重的礼物,之钧他,他会不高兴的!”她的拒绝显得生硬。
  晓卉尴尬,问:“为什么?”声音越来越轻,“他是不是恨我?”
  之钧妈妈叹气,然后说:“好了两三年,也不是说分就能分的,之钧他看上去傻乎乎,心里是明白的,你走后,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后来去日本就是为了向自己证明什么……”她欲言又止,立刻收起话题道,“这么多年前的事,说它干什么?晓卉,该忘的还是应该忘掉!说真的,我要是你,我也会这么做,当时的之钧除了年轻,除了讨女人喜欢再无其他长处,你跟了他,你们俩都不幸福,你要的,他没法给,我在旁边看得太清楚了,所以常在他耳边敲木鱼,要他死了那条心。”
  说过这番话,就像一扇大门对她关上,她没法再从之钧妈妈那儿获得之钧的消息和地址。这之后的谈话就变成了敷衍,她很快告辞,到底还是把礼物留下来了,这种送礼的感觉之坏还从来没有过,几乎是强人所难,当时也不去多想。提出和之钧的爸爸告别,他妈妈便去后楼把之钧爸爸叫来,他爸爸见她要走,遗憾地想说什么,却被他妈妈制止,他提出要送晓卉,也被之钧妈妈拦住。
  之钧妈妈送她到弄堂口,弄口的一户人家在搬家,大灯泡吊在墙外,照出这条残破的弄堂,幢幢楼都已搬空,搬空的楼房就像被虫蛀空的树,死寂凋零,电灯光照亮的这一块空间,却亮得刺眼,衬在重重叠叠的黑影前,竟像是一个玻璃的世界,看过去,一切都是超现实的:来来往往搬运东西的憧憧人影是碌碌无为的芸芸众生,搬走的似乎都是次要的、琐碎的、不足挂齿的,留下的却是没法丢弃的和生命连在一起的……
  走过弄堂的垃圾箱,垃圾早已远远地超越了箱子,在灯光的照耀下宛如微型的旧货摊:茶几、凳椅、镜框、台灯、沙发、甚至马桶、脚桶、夜壶箱,应有尽有,一位七十开外的老太太守在垃圾箱旁,嘴里念念有词:“罪过……罪过……”此时刚好有两个男人扔下几大蛇皮袋的垃圾,也是家具玩具衣服器皿什么都有,一只几十年前的藤编摇篮在杂物堆里龙为孤寂地摇摇晃晃。老人的喃喃变为喊叫:罪过!罪过!已经走远的男人不由地停下步子,其中的一个走回几步歉意地对老人说:“你挑你喜欢的拿回去吧,我们也舍不得扔呵!可几十年的旧东西哪里搬得完,总归是要扔的,今天要走了,不扔也得扔!”男人指着停在弄堂口的搬场公司的大卡车,最后两句话是对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之钧妈妈和晓卉在讲。
  “我们家也是,明明晓得总归留不住,就是不舍得一下子扔掉,每天扔一点每天扔一点,自己骗自己!一个地方住了四五十年,每年留一件东西,也有四五十件呢。这种旧东西,你跟它感情深来,人家看过去一钱不值,所以旧货商店也不收购,再说现在旧货商店拆的拆并的并,都不晓得在哪里……”之钧妈妈挽住晓卉朝弄口走去,一边滔滔不绝,心事的匣子一旦打开,便一件一件抖落不尽。
  “还有我那两樟木箱的衣裳,都是老贷,送啥地方去呢?旗袍啊、马褂啊……啥人要啊?东西是好东西呀,真正的绫罗绸缎,哪能舍得扔啊!又没地方去,人家告诉我南昌路上有个收购旧衣裳的摊头,我把衣裳装进纸板箱让伊爸爸送过去,那里卖衣裳的人太多,收衣裳的看阿拉东西介许多,看也不看,随便叫了个价,低得来要把你气死,跟扔掉有啥两样?伊爸爸实在舍不得,又拖回来,放到现在,后天就要搬了……”
  “一起带走吧,一份人家总要留点纪念物吧。”晓卉轻声劝道。
  “带过去也总归要扔,两只樟木箱也要卖掉,一室户工房,一套红木家具也塞不进去……”
  又回到红木家具,它是之钧妈妈的忧患中心。
  她走在星空下,为了获得星空的感觉,她特地走到对面马路,上海展览馆前的人行道,仍然保留着多年前的空阔,但旧俄宫廷样式的大厦尖顶,在周围现代高楼的比照下,更显其瑰丽奇谲但脆弱。这儿原是南京路最罗曼蒂克的一段,大厦附近全是低矮精致的洋楼,大厦斜对面的巨楼群——商城的旧址是一大片树林,树林虽被围墙挡住,但它上面舒展的天空、奔腾的云和飞翔的鸟总是给人一份情绪。那时,从之钧家出来,通常是黄昏,走出弄堂转身略一抬头,被大厦尖顶的夕阳照花了眼,如果是晴天的话(尽管这个城市晴朗的日子少而又少除非盛夏酷暑),绯红的云彩辉映着古典建筑的纤美华丽和遥远,拐过弯便是南京路的一长列围墙,走着走着忍不住回首,彩云消失,天空晦暗,心头蓦地黯淡。阴雨天,大厦如舞台背景般地虚幻和了无生气,走在围墙旁便不再回头,心里更是苍茫。
  那些黄昏,和之钧沿着围墙漫步,心里怅然若失,便让他送了一程又一程,正是在那些黄昏的某一刻,她感受着生命的不可把握。
  离开上海前一晚,她和之钧去附近那家有名的老咖啡馆坐了一会,为了和他告别,百忙中匀出的一小时,坐在那里常要偷偷看表,两人之间本来也话不多,匆忙间更没话说了。拿到三个月的探亲签证,之钧问过她,“你大概不打算回来了,不回来了,是吗?”她回答他:“哪有那么容易!”但当之钧说道,“那个地方都不大听人说起,要是,要是住不惯,就回来……”她立刻打断他,道:“好容易走出国门,怎么能轻易回来!”她是怕之钧说出“我等你”之类的话。但是之钧和她一样,谨慎地避开了有关出国的话题,仿佛不谈就可以忽略。而成淙走前的半年,他们是翻来覆去地讨论这个问题。当然不一样,如果成淙在,她也许就不走了!可她仍然希望与之钧的�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