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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贝-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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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应该把杜拉介绍给宋阳!”
  “不是我的责任,那天他们凑巧相遇,我不知杜拉会对他一见钟情,问题是在宋阳……”
  “你没有必要答应作他的说客,那个女孩很不错的!”
  “宋阳是你的好朋友,当时我看他这么焦虑地想要出国,我不知他的妻子这么可爱……”
  “宋阳太混蛋!”郭晓峰狠狠地说。
  海贝好似受了惊吓,猛地睁开眼睛,她一身冷汗从被窝里坐起。墨黑墨黑的空间,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她扭开灯,现实骇然耸立,她感到胃空空阔阔,胃壁迅速痉挛起来,她起身寻找香烟。
  清晨四点,她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烟缸,她大口大口吞着烟雾,四周是她陌生的家具和装璜,她记起一个春夜,她对着一河的月光抽烟,她的眼睛是干涩的。她想着母亲的叹息:“海贝,你太清秀了,红颜命薄……”
  是的,她无法解释一切,这是命运,她认了。而青烟弥漫在空阔的胃腔,胃壁似乎又平滑了。
  单玲把她领到宋阳摄制组,她在那儿住了两天。关于这件事他俩闭口不谈。白天,她和导演一起站在图像监视器后。屏幕上,她的宋阳是个俊美残忍的间谍、夜晚她象过去一样紧紧地依偎着宋阳,闭着毫无睡意的眼睛,无休无止地思索着她的人生。
  她和宋阳回到郭晓峰单玲的家。他们四人围着桌子用晚餐,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后一阵难堪的沉默。海贝突然对宋阳说:“要是你肯定能去成法国,我同意离婚!”
  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拭嘴表示已用完。
  他们三人吃惊地打量她,单玲首先向她伸出手:“海贝,你是中国屈指可数的好女人!”
  郭晓峰阴沉沉地瞥了宋阳一眼,起身离去。
  宋阳在桌下紧紧捏住海贝的手。
  她和宋阳在长安街漫步,明天宋阳将去见那位法国女郎,她则乘21次快车回自己家。他们站在街头,准备穿越潮水般的车辆走到对面。秋天的阳光洒满长安街,她眯起眼睛感到虚弱无力,长安街真宽阔哟,在阳光下如湍急的大河令她眩晕,她将如何穿越这样的宽阔,安全抵达彼岸?宋阳已经走进车流,并且转过身朝她招手。她木偶一样机械地走向他。汽车喇叭急鸣,她同时听到宋阳的惊呼,可是面对奔驰而来的汽车,她无法挪开步子,在这个瞬间,她突然对这个世界充满厌倦。
  三天三夜,未阳不肯离开她一步,她裹在白被单里沉默地望着宋阳,然后又把目光移向雪白的天花板。她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有几处外伤和两根肋骨骨折。她被固定在木板床上,疼痛从身体的每一点渗出。这真是莫大的嘲讽,死神摒弃了她,强迫她去面对她想躲避的现实。当她从昏迷中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仍然被留在这个世界,首先想到的是单玲的断言。
  宋阳两眼深陷,几乎被突如其来的灾祸击垮。夜深人静,海贝在床上无奈地扭动颈部,被疼痛折磨得无法入眠,宋阳的心也如刀割,深重的悔恨令他抬不起头,他把脸埋在她的白色被褥里,哑着噪子喊:“我怎能这样?我怎能这样,你恨我是吗?你在惩罚我是吗?你这么无辜,这么弱小,我把你害了!”
  也许是麻醉剂的作用,整整三天,海贝未从麻木中醒来,她漠然地面对宋阳的眼泪,无语无泪。
  在北京单玲家休养的两个月,宋阳花尽从摄制组赚来的两千多元劳务费,买遍北京城的营养品。每天他为她喂饭、擦身、洗衣服、熬药汤。疼痛从海贝身上悄然遁去,盈盈柔情又从她的眼梢流出。有一天她向宋阳伸出双臂,他们紧紧拥抱,海贝流出了眼泪,生命的活力是与她的哭泣一起出现,他们谈了一个通宵,又和好如初。
  见你的鬼吧,法国!宋阳高高地举起海贝,他差一点失去他的宝贵的妻子。
  他们仿佛回到新婚期间,如胶似漆地度过北京最后一星期。
  他们一起乘上回沪的列车。
  三
  海贝爬在桌上,沿墙拉一根红色的塑料绳,然后把圣诞卡一张一张挂上去。她将和宋阳一起度过第五个圣诞节。曾经,这个节日的全部意义就是,她能得到许多美丽的卡片。第一个圣诞,他们住在农民的房子,那时她爬在桌上幸福得要命,色泽斑烂的卡片装点了他们简陋的新房,也赋予他们浪漫生活以华丽的形式。于是,每年圣诞前夕,她都要爬上爬下,将卡片拉成缤纷的一行。
  卡片中只有两张是属于她的,小兰和陈生茂。陈生茂年年不忘给她寄卡片,他如今已有两个男孩,事业顺利,家庭平安,他挂念她,把她当作他的人生中至关重要的朋友。她回赠卡片,涂上三言两语,总也记不住到底写了些什么。小兰如今在美国佐治亚州的小城银行干事,业余读商学,她在卡片上抱怨自己太辛苦,羡慕海贝的清闲。海贝漫不经心地想象小兰的生活,无论在空间还是心理上,她和她距离遥远,小兰能感受她曾有过的幸福和随之而来的苦恼吗?瞧这儿,这么多卡片都是来自宋阳的同学,他们和他有过共同的理想,其中,部分人已身居异国,有的弃艺从商,有的仍在攻读戏剧专业,无论是已经富裕还是仍然清贫,他们都是雄心勃勃,有一股改天换地的气概。勿庸说,每一次收到同学的卡片,宋阳的情绪便一落千丈。
  海贝从桌上跳下来就地而坐,拉拉趁机跳进她的怀里和她亲热,她不耐烦地将它撩开。她很奇怪自己居然还有心境装饰卡片,体态臃肿身躯庞大的拉拉不乐意地跳到沙发上喘粗气,她被它的憨态逗笑,笑容又即刻从她的脸上褪去。
  她从茶几上拿起宋阳的香烟和打火机,刚点燃吸了一口又把它掐灭。半夜里她吸完一包烟,到现在嘴还发苦。她过去那么讨厌吸烟的女人,她多次告诚自己戒烟,叮是当宋阳拿着钓鱼杆摔门而去,留下她独处寂寞斗室,便只有青烟能缓解穿透她肺腑的痛楚。
  从北京回来后的这十五个月里,宋阳对他在影视圈成功与否变得淡漠。
  “假如我去国外读专业,怎能与这帮鸟人同日而言!”
  自从有过法国女郎的求婚,他的自我感觉一度良好,便有这一类的壮语。
  当他开始办理留学,才发现这也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首先是找担保如水中捞月,虽然四周出国声喧嚣,同学遍布天涯,但要等他们站稳脚跟,仍然还遥遥无期,单玲有的是外国朋友,可经过那件事以后,她拒绝再为宋阳的出国帮忙。宋阳几经挫折又开始消沉,消沉便要喝酒解闷,喝到半醉海贝欲阻止便遭他怒吼:“都是为你,我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本来我可以在法国成为导演,回到这儿还不是人家围着我转,要想怎么拍就可以怎么拍……”
  他越抱怨越后悔,以乎一生的好机会都在北京丢失。海贝抱着拉拉坐在房间的另一端冷冷地瞅着他:他终会后悔的,他终归要后悔没有去成法国的!那些日子他在她的病床边流泪忏悔也是十分真诚的啊!
  昨晚宋阳喝完闷酒发完脾气拿起钓鱼杆摔门而去,将一屋子的阴沉扔给她。她一夜未睡,孤独地面对双重的怨恨:他备经挫折,本来有一条捷径一劳永逸地解决他的忧患,她的车祸阻止了他,他失去了最好的机会,这是他对她的怨恨;她为何要解除原来的婚约去嫁给宋阳呢?她应该受到丈夫的钟爱而不是成为他的累赘,她当初为何接受宋阳呢?这是她对自己的怨恨。然而,他们两人到底谁更应该受到怨恨呢?这是一个可怕的怪圈,她无法解脱。
  宋阳直至下午才归家,郊野滤去他一身酒气。他看见偎依着沙发的海贝满脸倦容忧郁憔悴,心中又充满悔意。他为她绞来热毛巾给她擦脸,为她宽衣解带把她抱上床,她把他推开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她知道接下来又是忏悔、原谅还有情欲。这些年他们好好坏坏,吵吵和和,她被这样的关系弄得疲惫不堪,她不想轻易地和好,她要用冷漠惩罚他。但是她被他强制地紧紧地拥在怀里,他热情地吻她,他的手迫不及待地摸索,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他的怀里象花朵一般盛开。呵,她需要他,这是没有理性的,令人困惑却又不可抗拒的。她的敏感的心在受着嘲弄,可是对此,她无能为力。
  这一年的圣诞夜,宋阳带海贝参加一位朋友的家庭Party 。整晚,一位叫丽丽烫钢丝长发,穿红色羊皮夹克和裙子的时髦女郎,成为Party的中心人物。她是宋阳的同学,还未毕业就嫁到比利时。离国多年,见到旧日同窗特别兴奋,她大声地笑着,唤着每个人的绰号,唠唠叨叨讲述大学的琐事。后来她坐到宋阳身边,与他久久地热烈地交谈。那晚宋阳也显得特别愉快,她的回忆给他带来一段绚烂的时光。谈话间他突然站起来吟诵安东尼的台词,她立刻应和他,成了他的克莉奥佩特拉。那一刻的宋阳离海贝遥远,她看到的是风流倜傥的王子,才情横溢的演员。他俩的小品赢得满堂彩。
  “那时我们从来不把好莱坞演员放在眼里,我们只佩服比比·安德森!”所有的人在倾听宋阳。
  “真的,宋阳,我在国外对你的关注最多,这些同学里,形象、业务,你是最突出的,你应该最早出名。”
  “嗨,不谈了!丽丽,不谈了……”
  宋阳说不上是得意还是失意,他为丽丽斟满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们碰杯相视一笑,一同一饮而尽,又一起哈哈大笑。
  海贝坐在角落,完全被丈夫遗忘。
  几天后,丽丽到海贝家作客。餐桌上,丽丽和宋阳依然继续着热烈的谈话,他们议论当年的老师,宋阳不时模仿每个人的特点,他的维妙维肖把丽丽逗得哈哈大笑。丽丽的笑声无拘无束、昂扬放肆、富于挑逗,海贝坐在一旁羡慕地望着她,这是一个开朗、洒脱、经历丰富的女子,海贝自渐形秽。丽丽偶一回头撞上海贝的凝视,便为她挟一筷菜(她已反客为主),还拍拍海贝的脸颊对宋阳说:“她真象只猫咪,好嗲!”
  因为准备饭菜忙了半天,再加面对一个老练开放的同性,海贝困乏不堪,她拥着毯子横卧在沙发上睡了。
  她似乎是被某种异乎寻常的气氛惊醒的,而后听到宋阳耳语般低低倾诉:“你感觉到吗,刚进学校我就喜欢你了,后来你突然走了……”
  “我知道我成不了大演员,所以便早早嫁人,那时你们一个个睁圆眼睛想得金牌的样子,我哪敢高攀……”
  她又格格地笑了,声音虽然已经压低,仍然是肆无忌惮的。
  海贝微微睁开眼睛又赶紧闭上,宋阳正抓住丽丽的手,把自己的嘴唇压上去。她用力翻了个身,空间一下子凝固起来,接着他俩悄悄离开屋子。
  清晨,宋阳才踅回来。海贝闭着眼睛没有让他发现她一直醒着,他躺下后立刻呼吁大睡。她忽然很后悔,是后悔昨晚没有将丽丽赶出去,还是后悔当初嫁给了宋阳?她心乱如麻。
  她起身坐到杯盘狼藉的桌前,开始喝他们喝剩的酒。她昨晚几乎没有吃任何东西,空空的胃壁充分吸收着酒精,不一会儿便腾云驾雾,十分轻快。她躺在地毯上,点上烟却不想抽,烟灰弄得满地都是。手里捏着酒杯,她觉得自己变成放浪形骇的丽丽,兴奋地格格大笑。
  她被宋阳的咆哮弄醒:“你看看你象什么样子,又是酒又是烟,说啊,谁得罪你了?”
  她发现手中有半支烟,她在地上摸索着,摸出打火机,她把烟点燃。
  宋阳猛地将她从地上掀起来推到沙发上,她的额角撞在沙发扶手上渗出了血,这使宋阳狂怒不已,他从她的手里抢过香烟扔出窗外。
  “不要作出这副样子来气我,谁得罪你了?说呀!说呀!”他凑近她的脸吼道:“我没时间跟你捉述藏!”
  她摸摸额角,对着手上的血笑了,真野蛮,他终于忍不住了,瞧他那副样子,就好象是我在跟别人调情。
  她幸灾乐祸地接受宋阳的狂暴,而宋阳无法明白她的深刻的受虐的喜悦。
  四
  丽丽早已回比利时,宋阳仍然热衷于各种家庭Party,在昏朦的灯光下,和陌生的女孩跳贴面舞,心不在焉地和她们调情。他好象是个单身汉,调换女朋友如同调换手帕,他忘了结婚时对海贝说的话:“我在空洞的肉休关系中收获的是无边的空虚,是你救了我……”
  他不明白怎么又开始那种他早已唾弃的生活,每一次离开寻欢作乐的场所,在回家的路上,总是无端的愤懑和不安,当面对醉熏熏的海贝,他却咆哮着:“你凭什么作出这种样子来气我?是你,是你害了我……!”
  面对海贝的沉默,他似乎真的找到了他生活中的敌人,长久的不如意,四面八方的荆棘、他需要有个确切的敌人,需要有一个泄愤的目标。
  于是,他们的互相敌视,使他们共同的生活变成一场真正的灾难,而灾难述乱了他们的心智,他们再也不能超脱出来获得清醒。
  有一天,海贝乘上火车去渡口找彭斯。
  她和他面对面坐在金沙江边,奇异的西南风光和这个两鬓已经爬上银丝、如父亲一般慈爱的男人令她有沉入梦乡之感。她不停地抽烟,新婚期间,她躺在宋阳身边,那么惊喜而恐惧地想要握住时光的幸福感如烟一样弥漫过来,她和宋阳曾经日日相守,被无休止的述恋折磨……
  她手中的烟被彭斯轻轻抽去:“你过去从来不抽烟!”他责备她,眼神是抚爱的。
  她摇摇头,泪水夺眶而出,她任凭它们不尽地流。
  他象过去一样默默地抚摸她的黑发。
  “我们没有缘分。我出狱后,你已经结婚。后来我又结婚,有个两岁的女儿……”
  她神思恍惚,她的两只手被握在他宽大的手掌里。
  “我有时想到你,心会柔和起来,海贝,也许我们不结合更好,我们就永远地互相美化,心中有一片很纯的天空……”
  她心不在焉,他的话似微风在她的耳边掠过,她面对彭斯,眼前迭现的是她与宋阳共同生活的影像。
  她一无所有地离开金沙江,彭斯已经结婚,可要是他没有结婚呢?重逢彭斯,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她所有的感情已为宋阳耗尽。
  是的,彭斯安慰不了她。
  她的彭斯,她的初恋,就象蓝天尽头的白云,飘忽、美丽、遥远,它和她的现实人生没有关系,她再也抓不住它了。
  她回到灾难迫人的家。
  她不能不回来,这里有丝丝缕缕斩不断的牵挂。
  家里翻得乱七八糟,桌上留着宋阳的纸条:“我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不想和你计较,因为我也在和我的朋友游山玩水。我只是提醒你,我们都已经到了重新选择的时候……”
  她知道,他的所谓“我的朋友”只是他的那一个女人,她曾经嫉妒得发疯,不得不用洒灌醉自己,而现在心已经被长久的强烈的疼痛弄得麻木了。
  她不明白的是,宋阳在可耻地背叛她之后,还要对她气势汹汹,每一次他作了不贞的事之后,却要对她大叫大嚷,似乎是她把他出卖了。
  她怎么有四壁空荡荡的感觉?她环顾四周,家具屹立在原地,她的钢琴上凌乱地堆着琴谱和磁带,收录机坏了半年没有修理,插头线和她的一只拖鞋搅在一起,这当然是拉拉做的好事。对了,拉拉!她的心抽紧了。她走到厨房,为拉拉预备的大量的猫食已经发臭。拉拉,她大声疾呼,趴在地上寻寻觅觅。她发现阳台门虚掩着,宋阳走时忘了锁上。拉拉被野猫勾引走了。
  拉拉!她坐在地上,没有力气出去寻找。甚至她的肥硕柔顺的猫咪也弃她而去。
  她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在马路上消磨时光,遇到宋阳的同事,一位年轻的男演员,他似乎看出海贝的寂寞,执意要陪她逛商店,他那花哨的大眼睛老是笑眯眯地打量她。后来他带她进一家豪华的私人酒店,而后她带他去她的家。
  她把自己关在浴间里冲澡,心中充满报复的念头,她换上与宋阳同寝时的睡衣,却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那人熟睡后的模样十分陌生十分丑恶。
  当海贝又回到浴室,她的内心满是羞耻,没有高潮,没有欲望满足后的快感。这是个笨拙而没有能耐的男人,她拼命地冲洗自己,觉得身体肮脏不堪。
  她坐在沙发上过夜,她不能容忍与一个陌生男人同处一室享受睡眠。她沮丧地燃起香烟,天哪,多么可悲,她的欲念只为宋阳的身体存在。宋阳,她的幸福与痛苦的源泉,她们到悬崖,是的,她正在往下坠落,她不是早有预感?她不是挣扎过?躲避过?但是她如何能抵御比她自身强大得多的力量?她不是曾经眼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往上爬?悬崖是个令人神往的地方,然而在最迷醉的时刻,忧虑仍然包围着她。她已经预感到她会摔下去的,是吗?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夜,流了一夜的泪。
  宋阳回来了。她拧开家门便闻到他的气味,他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见到她,拍拍旁边的沙发垫示意她坐下。她顺从地坐下来,他递给她一张纸。
  “海贝。我拟了一张离婚协议书,你看看。”
  她摇摇头,把那张纸推开。
  “我们的感情完了,勉强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宋阳字斟句酌。
  “你又找到了外国女人?”海贝尖刻地问道。
  “这跟离婚没有关系,咱们好离好散。”
  “宋阳,你知道有关系,北京那次车祸后,你没有结成婚,你一直很后悔……”
  “你扯到哪儿去了?”宋阳突然气恼,“我告诉你,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我和你结婚五年,已经够长了,我不可能终生只爱一个女人!”
  海贝转过身,将脸直直地对着他。
  “宋阳,当初你为什么不这样告诉我?”她的声音发抖,“你为什么不这样告诉我?你知道,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泣不成声,她的耳边还回响着那次人流后走出医院大门宋阳的绵绵情话:“我们要白头到老,只有我们两人,谁也不要插足,哪怕是我们的孩子!”
  “我把房子、家具都留给你!”宋阳低低地说道。
  “我不要,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我们好好地在一起……”她伤心地乞求。
  宋阳起身为她绞来热毛巾。
  “不要哭了,海贝,我想得很多,这样下去,大家都很痛苦,我生来不是作丈夫的,我不能忍受家庭的束缚,我要出去闯,我要为自己争取最好的路,海贝,你还年轻,你可以重新选择……”
  “不能,宋阳,我不能选择了,”她卟通一声跪下来,紧紧抱住宋阳的腿,抽抽嗒嗒地哭诉,“我试过了……我想离开你,可……可我做不到……宋阳,你爱过我,我忘不了……忘不了……”
  宋阳流下了眼泪,他们抱头痛哭。
  她哭累了,头倚在宋阳的肩上昏然睡去,就象以往的岁月,甜蜜地倚在丈夫肩头入睡。
  他轻轻地将海贝平放在沙发上,为她盖上毯子,他拿起塞满衣服的旅行包,悄悄地离开她。
  他把离婚协议书留在桌上。
  五
  她约他到复兴公园的荷花池畔见面,她坚持要和他见一次面,才同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他开始不肯见她,他害怕面对她的眼泪。然而他再也不能错失良机。
  他的朋友要为他介绍几位北欧的留学生,她们都是单身女子,来自瑞典和芬兰。
  “我只介绍你们认识,至于如何发展,就看你的了。”
  朋友意味深长地朝他眨眨眼。
  宋阳对自己的魅力有十分的把握,但首光,他必须也是个单身汉。
  那天离开海贝后,他就一直住在朋友家,他给海贝写长信。说服她在协议书上签字。
  海贝复信提出这个要求,他很犹豫、最终又同意了。
  海贝提前两小时到公园,在公园幽静的小径孤独地漫步。童年时,每天清晨,她和母亲到这儿来散步,她喜欢沿着公园外缘的泥沙路奔跑,紧贴公园围墙,等距离地站着她永远没有照过面的陌生男女。他们对着爬满绿苔湿漉漉的公园围墙大声地喊或唱着。她久久地站着、等待着,她并不喜欢那些单调骇人的吼声和尖厉刺耳的音符,她只是想看看他们的脸,她也并不是对她们的脸感兴趣,她只是希望那些后脑勺能转过来。
  母亲说,他们在练嗓子,好听的歌喉就是这样练出来的。母亲还说,他们在为自己争取前途,唱歌唱得好不用去农村。
  “我也要练!”她说。
  “好吧,你喊喊看!”母亲同意了。
  她立刻就紧张,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她想,她如果走过去将脸对着墙,或许能喊出来。
  但是,她不敢靠近那一个个后脑勺。
  她升中学时全国恢复了高考,她想到用不着每个人都去练噪子,使遗憾当年没有看到那一张张脸。
  她走入枝繁叶茂的小径,透过愈郁的树叶,围墙空空坦坦朝前延伸、没有人对墙练唤,没有一个人。
  她在潮湿的石凳上坐下,立刻感到潮气从胃的底部升腾起来。这是夏末初秋的日子,台风挟来暴雨,城市街头已经雨过天晴阳光渐渐积聚热力,而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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