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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炉-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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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家种有麻,杏开家种有麻,天布家种有麻,天布家的麻种在后坡沟的自留地里。秃子金原本是诈唬的,如果半香骂他一句,他就放心了,或者压根儿不理他,他也就不过问了,没想半香说:他问我个话,我去说句话咋啦,一村的人说个话又咋啦?秃子金一下子火了,说:咋啦,你说咋啦?!我说红大刀染了病,染他妈的什么病,原来是你传过去的!扑过去打半香,半香也就对打,踢哩夸啦,叮哩咣当,板凳倒了,桌子倒了,一个碗摔在地上,一个浆水盆子摔在地上,两个人鼻青脸肿,最后上房门槛上坐一个,厦子房门槛上坐一个,一边骂着一边都在怀里裆里抓挠。
半香仍和天布暗中勾搭,榔头队的人都知道了,都没明说,但从此秃子金灰头灰脸,对霸槽越发顺从,殷勤了得。
天布痒得晚,但痒得似乎更厉害,那小红疙瘩先生指缝咀,后到腰上,再到交裆,那根东西上也有了一颗,痒起来抓也不是挠也不是,难受得发缭乱,动不动就发火骂人。窑场上,大家都在痒着,痒着还得不停地干活,又受天布气,当面却不敢回嘴,背地里也骂半香把病传给了天布,天布再把病传给大家。骂过了,又觉得秃子金明知道半香还和天布来往却怎么不管,是不是榔头队故意让半香来害红大刀的,是个阴谋?天布也听到了人们骂半香,但又不能不让人们骂半香,气就憋着,越发坏了脾气,看谁都在偷懒,骂这个吼那个,弄得鸡犬不宁。马勺给天布说:甭急甭急,窑装了,煤一运齐,咱就可以点火了,我给你挠挠。两人就坐在窑场的土崖下,你给我挠,我给你挠,像两只没毛的猴子,马勺说:听蚕婆说这不是湿疹,可能不是的,湿疹没有这么痒的,出了怪事啦?!天布说:是他妈的怪事!你去问问善人,这到底是啥病。
马勺去叫善人。重新烧窑后,天布也让善人在窑场,但来寻善人说病的人多,好多人对善人有意见,说他在窑场没囫囵干过活,将来怎么给他分红呀,善人知趣,说他退出算了,就终日呆在山神庙里侍弄他那些葫芦。他是在搬来后就在庙前后栽了十几棵南瓜苗和葫芦苗,种南瓜苗为的是结南瓜,种葫芦苗也为的能吃懒葫芦,但结下的南瓜吃了,葫芦却舍不得吃,到葫芦长得吃不成了,便看着一天天变老变硬,几十个葫芦摘下来全掏了籽挂在墙上。马勺到了山神庙,善人难送下河湾的陈发旺出门,陈发旺手里提了个葫芦。马勺认得陈发旺,陈发旺是下河湾小学校长,世代都是教书的先生,在州河岸上名头很响。马勺说:陈发旺咋到你这儿来了?善人说:学校上不成课了,他没事么,来跟我学说病哩。马勺从墙上取下一个葫芦。善人说:这你不要拿。马勺说:我看看,这葫芦已吃不成了,给我我还不要哩,你真会吹,陈发旺是啥人,一肚子墨水,跟你学说病呀?!善人说:你想不想呀?马勺说:你一个人在这儿肯定话在肚里憋得难受,你说么。善人就扔过一个蒲团让马勺坐,马勺不坐,靠在墙上,身上痒了可以蹭。善人就讲起来,说:陈发旺今年五十一岁了,是下河湾小 学的校长,在他爷手里创办了下河湾小学,家里几代人都教书。马勺说:这我知道。善人说:家里吃商品粮的多,日子滋润吧。马勺说:人家当然是油掺面的口子。善人说:他有四个儿女,三男一女,你不知道吧,大儿子在公路改道后让车碰死了,二儿子十二岁上害病死了,老三是女的,老四是儿子,在洛镇中学读书。这老四因家境好,奢侈浮华,不守学生本分,没在学校住宿,住在镇旅馆的。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学校停课了,他大让他回家,他不回,整天跟着一些人游荡哩,他大怕他学坏,又怕有个三长两短,但他大又没办法。有一天,公社张干事把我接去说病,就住在旅馆,他很惊奇,像我这样穿得褴褛的庄稼人怎么住旅馆,公社干事用自行车还驮来驮去?问了旅馆人,知道我是被请去说病的,他认为太荒唐,现在已是科学时代,怎么还信这种鬼话?晚上,他假装来求道,暗中考查我的究竟,结果,反而被我感化过来,向我问起做儿子的道。我对他说,人无信不应,你在家中已失去信用,今后要守学生本分,住学生宿舍,不要再住旅馆,学校既然不开课了你在这儿,整天游荡怎么回事,早早回家,这样时间久了,准能立住命,你大也会看重你。这老四照我的话做了。陈发旺深感奇怪,问他怎么突然变了呢?他说了遇见我的经过,于是陈发旺来请我去他家讲了几次道。有一天,陈发旺问我做人的道,我说道有邪正,要是用正道做人,把人当真了,有成人必有成事;要是背道做人,纵有万贯家财,也有人亡财散的那一天。钱财越多,越不出好人,因为钱财属水,水多必淹人。他又问他怎么样呢?我说你家吃公家粮挣公家钱的人多,老天爷已经给你预备下败家的人了;老天爷收回去了两个,还有一个压轴的没长成哩。他说是老四吧?那怎么做老四才能回头呢?我说老四已经回头,你只要勇猛为善,老四就不会再坏去了,你要能立住志,他还能成一番事哩。他一听,说,对呀,我的事被你看透啦!他想腾出三间房在家里办个教室,专门给辍学在家的孩子补课,还准备给孩子们中午是稀是稠的管待一顿饭。我劝他也不可腾那么多房子,因为他家中人口多,不能全部问道,还要生活,只要施舍家财的一半,使天命压过宿命就行了。他就这样给十五个孩子补起了课,没事便来我这儿,也学着看性说病。马勺说:陈发旺给孩子补没补课我没看到,你却给我上课了。善人说:我说的你了悟啦?世人争贪不已,才苦恼无边。马勺说:狼多肉少,不争着吃风屙屁啊?!善人当下哑住,看着马勺,马勺也看着善人,善人就起身用碗去浆水瓮里舀浆水,说:你喝呀不?不等马勺回话,自己喝了半碗,却嘿嘿笑了,说:你咋到我这儿来了,是让我再去窑场吗?马勺说:这次是大家出份子烧窑,到窑上就得没黑没明地干,除非你加入红大刀。善人说:我还是啥派都不加入着好。马勺说:你老奸巨猾!想两边落好呀?善人说:不是两边落好,是想给两派的人都说病么。马勺说:那昨没见给我们说病?善人说:你们只是在身上抓哩挠哩,没有人让我说嘛!马勺说:你是早知道我们身上痒了?!就脱了上衣,让善人看。善人说:哦,咋是这病,这病脏得很。马勺说:是性病?满村人都害了性病?!善人说:不是性病,是疥疮,十几年都没这疥疮了。这病是不干净和潮湿引起的,咱这儿是下了雨,可还不是淋雨,咋就得了这病?马勺说:洛镇那里有水灾,霸槽去了那儿,把病带回来的。善人说:疥是传染的,睡过的炕别人睡了就传染给别人了。马勺说:难怪呀!善人说:有一句老话,疥是一条龙,先在指缝行,身上转三匝,交裆里扎老营。马勺说:能不能治呀?善人说:疥上脸,拿席卷。马勺说:那治不了啦?善人说:如果没上脸,那就用硫磺粉和了膏子抹。马勺说:这哪儿有硫磺粉?善人说:这得你们想办法了。
开合的代销店虽没有硫磺粉,来声进了村,来声的货筐里也没硫磺粉,却说他见过洛镇供销社里有硫磺肥皂,天布就让开合到洛镇去进货。
进货的那天,狗尿苔和牛铃正在石碾的后坡崖上打毛桃。那是一棵野毛桃树,根扎在崖上,身子长在空中,枝条又长又细。婆是每年正月来折了枝儿削成小棒槌状装在狗尿苔的兜里,说是避灾镇邪,善人见了说那不顶用,能避灾镇邪的必须是天雷劈过的毛桃木。狗尿苔也就盼着天雷几时能劈了这棵毛桃树,但年年天上打雷,毛桃树没有造孽,天雷不劈它。它在春天的时候,所有的嫁接过的桃树还没开花,它就先开了,红灼灼的,有些妖,而它结的桃却迟,又长得慢,到了现在,别的桃树上的桃吃过了桃核在地里都长出苗了,它还在树上结着,只是桃肉全干瘪着,能砸着吃桃仁。他们不敢上到枝条上去,就用弹弓打,抱着树摇,落下些毛桃了,,两人到坡崖下去捡。杏开就从坡崖下的路上过来了。
杏开的脸原本红扑扑的,现在却满是雀斑,走路不再灵活,走到毛桃树下了就坐下来喘气。杏开说:给我一颗毛桃。狗尿苔说:吃不成了,我给你砸仁儿吃。杏开说:我不吃仁儿。狗尿苔就把毛桃在裤子上蹭毛,毛不蹭净,钻到衣服里痒人的。狗尿苔对牛铃说:哎,他们身上痒哩,是不是沾了毛桃的毛了?牛铃说:是疥,那痒法不一样哩。杏开说:啥痒法不一样?狗尿苔说:你身上不痒?杏开说:我身上没虱痒啥哩?牛铃说:不痒谁信呀,霸槽不给你传染?杏开突然咯地一下,吐出一口唾沫来。牛铃说:毛桃不能吃吧,吐酸水了吧?杏开连着又吐了三口,三口都吐在牛铃的面前,然后捂了嘴顺着坡路上去走了,牛铃说:她吐我?!嘴撅脸吊起来。
等他们也从坡崖下上来,杏开已经走远了。开合却和老顺在碾盘边说活,好像是老顺给了开合钱,叮咛着捎买东西,开合数着那钱,抬头见狗尿苔和牛铃了,忙撩了夹袄,把钱装进里边的口袋,拉直了衣襟,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又和老顺说活,狗尿苔就说:你把钱数好,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开合说:这碎徘!噢牛铃你咋啦,嘴撅得能挂个油瓶!牛铃说:我给她杏开吃毛桃哩,她倒吐我!开合说:她吐你哩?嘿嘿,你知道道个屁!牛铃说:我啥不知道?她和霸槽亲过嘴哩!不就是嫌我从榔头队又到红大刀么!开合说:别在我面前说这个队那个队的!却问狗尿苔愿意不愿意跟他去洛镇买硫磺肥皂?狗尿苔问买硫磺肥皂干啥呀,开合说那么多人生了病,用硫磺肥皂洗着能好哩。牛铃蜕:不让我说这个队那个队,你咋还去买硫磺肥鬯?开合说:卖刀子的还盼着有杀人的哩!狗尿苔你去不去?牛铃说:我们都去。开合说:我可没叫你,你靠不住。气得牛铃说:淮跟你去,我跟狗尿苔去!
冬部
64
天布给开合交代买三十块硫磺肥皂,狗尿蓊却鼓动开合买了五十块,这样,红大刀拿去了三十块,狗尿苔把消息告诉了榔头队,榔头队拿去了二十块。人人就都在家里洗起来。
自从霸槽那次和杏开吵了架,就再没来过,杏开不相信霸槽不会再来,给他做了一双鞋,还想着去洛镇买些绒线,能再织一件毛衣。但就在这天夜里有了一场风雨,风雨使天一下子凉了。早晨起来,院子里的树叶在地上落了一层,光秃 秃的枝柯似乎也变得僵硬,在空中相互磨磕着,发出嘎喇喇的声响。她觉得身上不舒服,咋样都不舒服,加了一件农裳,去了狗尿苔家。杏开心里明白,婆对她有看法,但她只要去寻婆,也只能去寻婆,婆还是真心照顾她,比如,教给她了怎样喝红糖水止住肚子下坠,怎样观察早晨起来的第一泡尿的颜色,怎样每天用一顿饭的时间在炕上趴了,屁股撅起,来矫正胎位。但是,她去请婆,婆的中耳炎又犯了,婆是捂着耳朵跟了过来。
红大刀烧起窑后,一些杂姓的人人了伙,连守灯也在窑上,婆就动了念头,试探着灶火的口气,能不能让她加个份子。灶火说不管谁加份子都行,但都得是红大刀的成员,最起码是拥护红大刀的,婆就不再说了,生产队已经没了活要干,面鱼儿多少次给磨子诉苦,说牛圈棚里没了垫圈土,磨子说你叫些人去担土么,担了土可以记工分。面鱼儿能叫了谁去担土呢,也只有长宽,六升的老婆,开合,还有婆。婆是担了三天的土,发觉听力减弱了许多,面鱼儿要给她掏掏耳朵,就让面鱼儿掏,掏得非常疼,但面鱼儿是好心,婆不愿意让人笑活,就强忍了痛苦,只说掏过了耳朵就好使了,没想当晚就又发炎,往出流着脓一样的黄水。杏开放大了声音给婆说着她几个晚上了总是睡不着觉,这是孕期正常的事吗,还是不正常?婆的声音更大,蜕:哦,你心里没啥事么?杏开说:啥事?没事么。婆说:没事就好。晚上热些浆水喝了,洗洗脚,早早就睡,睡下了把身子放平静静地不要动。杏开说:我是不敢动,但就是睡不着。婆说:哦,那咋办呀?你能懂得动物们的话吗?杏开说:人咋能懂得动物的活?婆眯着眼睛遗憾地看着杏开。杏开也看着婆,从婆的眉里眼里能看出婆年轻时的俊样,婆说:哦,那你闭上眼了,就想着咱村里那些动物,比如能晓得人意思的狗,老实巴交的牛,馋嘴的猫,老不吭声的猪,还有河里的鱼,田里的蛤蟆,芦苇园的老鹳,蚂蚱呀,蜂呀,蚂蚁。哦,就说蚂蚁吧,要想着一队蚂蚁从院墙根爬了出来,就那么长的队,一个个黑明黑明的,大脑袋,细腰,却恁欢实……,杏开咯咯咯笑了起来。婆说:你笑了?杏开说:婆你真逗。婆说:这没啥逗的,你想着这些动物,这些动物就全朝你来了,你就是它们的主人,它们争着抢着希望你能和它们说话,能到你梦里。杏开说:婆是不是这样教狗尿苔的?婆说:这是真的呀,我也睡不着觉过,曾经半个月睡不着呀,差一点没上吊哩,可我不能死呀,娃这么小,我咋能死,我就是想着那些动物治好的。你如果做不到,你就还想着那一群蚁吧,那么多的蚂蚁,你就数,数着数着你就睡着了。
婆还在说着蚂蚁,院子里当地落下一颗石子,婆没有听见,杏开听到了,疑惑是霸槽来了,而婆在这里,碰上了多不好意思,就站起来往院门口走。到了院门口,一边从门缝往外看一边低声说:你还知道来啊?!婆在哩。没想门外站着的是狗尿苔。狗尿苔拿着弹弓,说:我估摸婆在这儿,还真在这儿!杏开脸色涨红,生气了,说:你往我院里扔石子?!狗尿苔说:我拿弹弓打天上云哩,石子落到你院里。杏开说:婆在我这儿,婆不回去!用背挡了门缝。狗尿苔就大声喊婆,杏开只好开了门,婆说:平日野得没个影儿,我来说两句话,你就撵来了!狍尿苔说:得称去咱家问你话,说他也去担土行不行?婆说:我咋知道行不行,他问磨子么。狗尿苔说:他是榔头队的,咋问磨子?婆说:那他问霸槽么。狗尿苔说:霸槽秃子金他们浑身快痒疯了,他寻着招骂呀?杏开说:痒疯了,咋痒疯了?!狗尿苔说:你给我装糊涂吧!但杏开真的不知道,拉着狗尿苔说清楚。狗尿苔就说了霸槽从洛镇带回来了疥,疥使村里多半人都染上了,痒得脾气都爆得很,现在买回了硫磺肥皂洗着的。杏开哦了一声,瓷在那里,直到狗尿苔把婆都拉走了,她还没回过神来。
杏开从院子里捡起了那个小石子,看着笑了笑,扔到了院墙角的破筐子里,筐子里已经有了几十颗小石子,但觉得不对,又过去捡出那颗小石子扔出了院墙。突然作想,霸槽上一次来,正是从洛镇回来。两人商量着孩子的事,他主张把孩子打掉,她不同意,以前已经打掉了一个,听人说再打掉一个,以后想再要孩子就难坐住胎了,他说不打那就生吧,可是,她说,怎么个生,不结婚就生下来怎么挡村人的口,在哪儿生,生下怎么养,那是逮个猫养个狗吗?他竟然就燥了,给她吵,给她吼,末了摔门而走。现在看来,是他染了病,痒得难受,坏了脾气吗?杏开觉得自己不对了,委屈霸槽了,就决定去看看,便烧水洗头,又换了一件碎花夹袄。
杏开是直接去了窑神庙,院门关着,拍了几下,里边没回声,从门缝朝里一看,一伙人脱得光溜溜的在洗身子,听见拍门,都惊慌四散,跟后拿台阶上笤帚挡了裆,说:谁个?杏开说:是我。跟后说:霸槽回老宅屋了!杏开就到老宅屋去,院门掩着,上房门却关着,霸槽是在屋里正洗哩。霸槽是头儿,拿了三块肥皂,用水淋了身子,就把肥皂从脖子往下一遍一遍涂,涂了厚厚一层。听见杏开叫他,门没开,开了窗子,说:你不要进来,我得疥疮传染哩。杏开问起咋回事,才知道疥疮的厉害,就说:你得了病,你也给我说说呀!霸槽说:谁知道这是疥呀,谁又知道染上能把人折腾疯!有硫磺肥皂了,过几天就好了。杏开说:那得几天?霸槽说:别人用肥皂水洗,我是浑身上下涂一层,在屋里呆五六天,可能就好了,你把嘴给我。霸槽头伸出来,皱着嘴。杏开说:都不让我进去,还敢亲嘴?霸槽说:嘴上没疥疮,嘴过来,嘴过来!杏开就把嘴凑过去,两人吃了一会儿嘴,水水淋淋的霸槽的下边便举了起来,还亮着给杏开看,说:我想哩。杏开说:看那上边的疙瘩,还想哩?!就是没病,现在也不是你想的时候。说完就唾了一口唾沫,又唾了一口唾沫。霸槽说:你把奶奶露出来,让我看着。杏开竟然撩了袄。霸槽手就在下边动着,一股子东西喷出来,然后嘿嘿笑。杏开说:急死你!一跑十几天,你都不活啦?是不是在外边胡来啦?回头却见院门还掩着,说:天,院门都没关!忙过去关了,说:你是头儿哩,让人看见你这样还咋革命呀?霸槽说:越革命越想干这事儿哩!杏开说:好啦好啦,我走呀。霸槽说:你把成功给我怀好。杏开说:成功?霸槽说:笨蛋!等我革命成功了娃就生下来了,娃就叫成功。杏开笑了一下,说:是你的成功,却害我受罪!你五六天不出门,咋吃饭呀?霸槽说:我自己做。杏开说:那我给你送饭。
杏开每天送三次饭,都是把饭提来从窗口递进去。当然霸槽吃了饭,还要吃一阵嘴。但是,五天过去了,疥疮并没有好,霸槽就怀疑用硫磺肥皂洗身子是不是管用,穿了衣服来到窑神庙。秃子金他们也是在庙里洗了几天仍奇痒无比,也不洗了,认为是狗尿苔受天布指使故意传假消息,既花了钱又费了工夫,而红大刀趁机烧窑了。秃子金去找狗尿苔问话,但狗尿苔是去了窑场,秃子金大为光火,越发认定是天布让狗尿苔耍了他们。
秃子金单枪匹马不敢去窑场,他就坐在窑神庙院子里,院门开着,等着狗尿苔从窑场下来。等到天擦黑,果然狗尿苔下来了。狗尿苔是和牛铃一块划着石头剪刀布的拳从窑场的小路下来的,一个说你输了!一个说三拳两胜,再来再来!一个偏不划了,一个就扑过去,一个把什么东西塞在了嘴里。秃子金就狼一样扑出来,一把拉了狗尿苔进去,牛铃还在说:哎,哎!院门哐地就关了。
狗尿苔完全是蒙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秃子金就采着他的衣领往院子里拉,他拼命挣扎,含糊地说:咋啦咋啦?秃子金又不吭声,他就抱住了院门里的那根柱子。秃子金一拳砸了抱着柱子的手,狗尿苔倒在了地上。秃子金说:咋啦,咋你妈的×哩!狗尿苔再不敢言语。
殿房里有着霸槽,还有好多人,都跑了出来,他们没有阻止秃子金,也不说活,站在那里看着,手在身上挠。
秃子金脚在踢,说:起来!
狗尿苔爬起来了,他手背上有了血,弯腰在地上捏土敷上,又站直了。
秃子金说:你说,你怎样给红大刀当的特务?
狗尿苔知道特务这个词,特务和叛徒是一样的,榔头队的人恨牛铃是叛徒,牛铃确实是叛变了榔头队,可他成了特务,他怎么就成了特务呢?狗尿苔说:窝,窝……。他不知道说什么,而且把我说成了窝,含糊不清。
迷糊就走过来了,迷糊的左手一直在交裆里抓,站在狗尿苔的面前了,手还不掏出来,却说:嘴里吃的啥?
狗尿苔张开嘴,嘴里是颗煮熟的剥了皮的鸡蛋,舌头撬不过,鸡蛋还完好无缺。狗尿苔把鸡蛋取出来了,说:鸡蛋。
迷糊骂道:你还吃鸡蛋哩,哪儿的,天布奖赏的?!
狗尿苔:我家的。
迷糊伸手就夺鸡蛋,狗尿苔就估摸了迷糊要夺他的鸡蛋,立即五个指头攥了,收回了胳膊。但迷糊抓住了狗尿苔的手腕子,使劲捏手腕上的血管。狗尿苔的手麻了,赶紧往鸡蛋上唾,唾了唾沫,他迷糊就不肯去抢了吃掉,而迷糊也往鸡蛋上唾,想着他唾了,狗尿苔也就不会再要这个鸡蛋了。狗尿苔的手终于失去了感觉,鸡蛋从手里掉了下去,可狗尿苔立即用脚踩,踩烂了又和土粘在了一起。迷糊扇了狗尿苔一个耳光,骂道:你狗日……碎骺!
霸槽一直在看着,他没有说话,待迷糊扇了狗尿苔一个耳光,他喝退了迷糊,对狗尿苔说:还行!你过来!把狗尿苔叫进了殿房,随即把房门也闭了。
狗尿苔说:霸槽哥,哥,这是咋回事?
霸槽说:你不要叫我哥,这里没有你霸槽哥。
狗尿苔说:我不是红大刀的呀……
霸槽说:那你去窑场干活?
狗尿苔说:我想去干点活,可人家并不要我,我是和牛铃从家里拿了鸡蛋去窑顶上煮哩,煮熟了我们划拳谁赢了谁吃,牛铃已经吃了一颗了他还要吃我这颗,我肯定不让牛铃吃,就噙在了嘴里,他迷糊凭啥也来吃,他吃他妈的……
霸槽说:我问你,谁叫你来给我说硫磺肥皂能治疥的?
狗尿苔说:没人,是我知道天布他们用硫磺肥皂要洗身子哩,我就来给你说了。
霸槽说:红大刀真的用硫磺肥皂洗了?
狗尿苔说:洗了。
霸槽说:洗好了?
狗尿苔说:好像也没好。
霸槽说:没好?窑上点火了?
狗尿苔说:点了火我和牛铃才煮鸡蛋呀。
霸槽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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