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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命-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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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被杀,惊动了伪满朝野,关东军即令角山荣率宪兵队回亮子里镇,部署讨伐胡子。
四
角山荣组织满洲国军警联合讨伐队,扑向乔尔沁河岸北的卧虎营子。空空的院落不见半个胡子影儿,拴马桩捆着腐烂发臭的艾大秧子尸体,陶奎元掩着鼻子命人就地埋了亲舅,含泪说:“外甥对不住你老人家,有朝一日定为舅您讨还这笔血债。”
“胡子大大的狡猾!”角山荣空剿而归。
天南星绺子在亮子里砸了陶府,杀了小野,抢了布衣店,料到仇敌必然报复,连夜就挪了窑,直奔西大荒的老巢——柳条沟。
这里长满柳树,人们称为柳条趟子或柳条通。天南星选择此地趴风(藏身),他更喜爱柳树,确切地说是春天的柳树狗,也叫郎郎狗、毛毛狗。
“你叫啥名?”
“柳絮。”
“那不就是柳毛子吗?”
“俺小名叫毛毛狗。”
不遥远的往事经常出现在眼前,躺在病榻上的天南星对二柜大布衫子说:“二弟,天凉了,早点做好暖墙子(皮袄)。”
“做好了,赶明个就发下去。我还安排做批顶天子(帽子)。”大布衫子说,“大哥静心调养吧,绺子的事我支撑着,过些日子,我安排去打白皮子(冬天抢劫)。”
半月前,在马队昼夜兼程赶向柳条沟途中,一日歇息在望兴村,赶上本村富户张家办喜事。按胡子绺规,赶上红、白喜事,不管认识不认识,都要派人上礼。
“大哥,人生地不熟的,张家又不对迈子(相识),溜子海(风险大)。”大布衫子心存疑虑道。
“规矩不能破,”天南星固执己见,“滑一趟(走一趟),坐席去”。
天南星同大布衫子带上礼金,到张家参加婚礼。过去他们多次进陌生人家,吃喜酒,抬棺送葬,从没出什么意外。然而,这是一次意外,张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在陶奎元的警察局当差,便衣来参加婚礼。同桌喝酒,言谈中,满口黑话隐语的天南星引起警察的怀疑。
“来,我敬这两位先生一杯。”警察倒酒,端到天南星和大布衫子面前,瞥眼他们的腰间,鼓鼓囊囊一定藏着家什。经他挑动,天南星来了劲道:“这莲米(酒杯)太小啦,换大撇子(大碗),爷和新丁贵人(新兄弟),痛痛快快班火三子。”
大布衫子看明那人的歹意,示意天南星迅速离开张家。大柜从二柜眼神看出风紧拉花(事急速逃),刚站起身,警察的枪响了,大柜觉得左胳膊一阵酥麻,热乎乎的血顺着袖管淌出。
这时候大布衫子枪响了,撂倒了警察。
绺子拉进柳条沟,安顿就绪,大布衫子从亮子里镇请来治红伤的名医高手——刘和尚,为大柜天南星治枪伤,酒喷药敷,刘和尚治得很认真,伤势大见好转。但是还需要卧床静养几个月,伤筋动骨一百天嘛。
《玩命》G卷(12)
荒原的冬天对习惯马背生活而厌烦床榻的天南星,寒冷漫长且苦苦难熬。风餐露宿,趴冰卧雪竟比这热乎乎土炕、细米白面有滋味有意思,左臂木木地抬不起来,必须听医生的忠告,要想保住胳膊就得卧床静养。
整日望着秫秸房棚,静养,够闹心的。后来他寻找排遣寂寞无聊的办法,又回味流贼草寇的生涯,攻下响窑,大海碗喝酒,枪决仇人祭祀死难弟兄,胜利时的光耀,诀别时的悲戚,狂饮时的豪放,落魄时的凄凉……甜酸苦辣荣辱悲欢,长夜难明黑幕重重,何时结束这颠沛流离的生活?
胡子大柜心中有一片桃林,花木丛萃中有一小村,荒芜小村中有一女人。与她共度的时光似乎已很遥远,恍如隔世。那天鸡叫后,他说:“要挪窑了,一时难见面,你和儿子保重。”
天亮时,他发现枕下的手枪不见了,问她,她摇头。
“枪,给我枪。”
女人抹把眼泪从柴禾堆里取出枪还给他,说:“你别当胡子啦。”
转眼间又是几年未见他们母子,儿子该有十五六岁了吧。开春,把绺子交给大布衫子……春天漫步西大荒,自然也没忘却柳条沟这荒僻的角落,为光秃秃的土岗涂上一层淡淡的绿色,早开的顶冰花黄绒绒的花卉,为残冬走向天国唱起赞美诗。
柳条沟胡子老巢里摆酒设宴,热热闹闹像过年一样。大柜天南星今天地道乡下人打扮,对襟青布夹袄,腰束蓝布带,脚蹬实纳底儿绣云字卷儿图案的青布鞋,打着腿绑,垂吊腰间的猪皮烟口袋尤为显眼。
“弟兄们,”酒宴开始前,天南星动情地说,“兄弟鞍前马后随我多年,风风雨雨,出生入死,我敬弟兄们一杯,也敬死去的弟兄们一杯,干!”
酒过三巡,大柜天南星突然宣布,绺子从今天起大布衫子当家。
“大哥家有事暂时要离开,让我照料绺子,实在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但群龙不能一日无首……”大布衫子传令下去,“上浆水(猪)。”
胡子抬进口肥猪,宰猪,将猪血分斟到每个酒碗里,大布衫子首先举碗过顶,盟誓道:“达摩老祖在上,我绝不辜负大哥的厚望,永远跟大哥走,生不更名死不换号,砸(打)响窑,啃(吃)大户,七不夺,八不抢……”
众胡子随之重复誓词,尔后饮尽掺进猪血的酒。
饭后,大布衫子站在院中央,大声地道:“鞴连子,送大哥!”
伤好后的天南星显得特别精神,飞身上马。众胡子齐刷刷跪在马前,频频磕头。院子里一片哀号,大布衫子珠泪盈眶,水香涕泗滂沱,炮头老泪横流。
“大哥,保重啊!”
“大爷,早点回窑堂(家)来。”
叭!天南星挥泪别弟兄,猛抽坐骑一鞭子,雪里站马箭射一样弹出,他头没回,背后骤然响起对空射击声,众弟兄开枪为他送行!
柳条沟距离桃花村一百多里,天南星归心似箭,走背道抄小路,马不停蹄,没出两日便赶到他梦牵魂萦的村子。
眼前的桃花村面目皆非,残垣断壁,杂草丛生,枯死的桃树枝桠间,乌鸦筑巢,一派人迹灭绝的苍凉景象。
“一、二、三……”天南星边走边数,驻足一所倒塌的土屋前,那棵稔熟的老柳树,柔软枝条绽出新叶、爬满金色毛毛狗,这倒像是春天,与其极不协调的是成为废墟的村落。
拽出半扇黑黢黢的门板,放在柳荫下曲肱而枕,仰望高远晶碧、清亮如洗的天空,一只黑百灵鸟飞远了,把天南星的心绪带走,带进已逝的岁月中——春风醉人那夜,二柜大布衫子言说有要事相商,拉着天南星离开绺子,二柜说:“大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况且你快四十岁啦。我看那女人柳絮不错,留个后。”
“眼下还不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天南星说,“绺子的规矩……我咋能背盟失信呢?”
“此事除了你我,再没人知道。”二柜大布衫子精心安排,柳絮此刻正在家里等候,他说,“大柳树下的两间土房,没养狗。啊,今晚天气很好,说不定做出个骑马挎枪的。”
《玩命》G卷(13)
胡子大柜迈进没闩门的土屋……天南星怀着凭吊的心情,在残墙边的柳树下躺了一夜,天刚蒙蒙亮,他策马驰向亮子里镇,打算取出存在“大通钱庄”的款子,是继续寻找柳絮他们母子还是回獾子洞,他还没有想好。
亮子里逢三是集日,从四面八方来赶集的,背包挑筐骑马骑驴的,还有坐勒勒车花轱辘车来的。天南星混在他们中间,枪和刀子藏进鞍恚Ю铮忱ü觳椤!�
很久没吃荞面饺子,他朝荞面馆走去。在门前拴马桩上拴好马,卸掉马鞍搭在肩上,推开饭馆门。
“先生辛苦,里边请。”满脸堆笑的跑堂的,拽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掸掸座位道,“本店有荞面卷子、荞面条、荞面锅铬、荞面饺子、荞面饼、荞面……您用点什么?”
“一斤饺子,一套秀菜(驴阳物),半斤白干。”
天南星自斟自饮。
“哎呀!大哥!”突然有人叫他,天南星错愕,认出来人是商先员土龙,“是你?”
患难的鞍马兄弟,异乡意外相逢,天南星喜形于色,又要了两个菜,他说,“咱哥俩儿喝几盅。”
去年秋天攻下艾家窑,商先员酒后失控犯了绺规——贴了干(搞女人),大柜当众宣布他的死法是耢高粱茬子,并亲自执行。出了院子天南星放慢了速度,土龙可以跟着马屁股后跑。出了村子,在僻静的地方,天南星给他解开绑绳,说:“兄弟影吧,走越远越好。”
“大哥,都怨兄弟班纂子(酒醉)。”土龙绝没想到大柜会放他一条生路,含泪磕了三个响头,“大哥井底捞人,兄弟将来一定报还大恩。”
“带上它,”天南星把自己心爱的捷克手枪送给他,叮嘱道,“你单枪匹马地闯荡,事事要小心啊。”
谁会想到,他们能在这里相逢。土龙见大柜孤身一人,面容憔悴,情绪低落,问:“弟兄们呢?”
“还压在老地方。”
“他们是我的兄弟。”土龙指指邻桌吃饭的几个人,说。
“入伙啦?哪个山头?”
“你看上啃(吃饭)的人像吗?”
“跌倒爬起(结拜)的野毛子(他方土匪)吧!”
“玉海来满(请再喝一杯)!”土龙斟杯酒,神兮兮地说,“呆会儿回聚八方客栈,我从头告诉大哥。”
聚八方客栈里,土龙沏壶酽酽浓红茶,他说:“我离开獾子洞,半路上遇上老头好绺子,他们劝我入伙……去年冬天,绺子接受了抗日游击队的改编。”
“真糊涂!啥兵和咱吃走食的没仇?你亲眼见啦,多少好兄弟惨死在当兵的枪口下。”天南星慨然道,“当一天胡子怕一辈子兵啊!”
“瞧我们光顾唠嗑,茶都凉啦。”土龙深知胡子与当兵的都结怨很深,消除积怨化解仇视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现在劝天南星弃暗投明尚不是火候,况且天黑关城门前自己必须离开。他转了话题道,“咱们兄弟南荒北岗的见一面挺难,我本应陪大哥住一宿,好好近便(亲近)近便。可实在不凑巧,兄弟我重任在身,今晚得出城去。日后,我一定专门来拜访大哥。”
天南星送土龙到街上,悄声问:“你久占(在绺子),打此借路(从这过)?”
“不,转槽!(找回丢的东西)”土龙没有更多暴露自己真实身份和来亮子里的目的,同另外三人一起走了。
天南星返回客栈住下,决定明天走,他让堂倌买些草料,备足路上坐骑用。刚刚脱衣躺下,客栈老板急火地推门进来,慌张地说:
“出事啦,先前与你喝茶的那个人受伤被逮啦。”
土龙出城时,警察搜出他们身藏的武器,双方交火,三个人当场被打死,土龙负伤后被擒住。
“他人在哪里?”
“听说在刘和尚私人诊所,由警察监视抢救。”客栈老板说,“刘和尚扎痼红伤很拿手……前些日子,诊所被宪兵队改成军医所啦。”
天南星认识刘和尚,他到绺子给自己治过枪伤。至于私人诊所改建成军用诊所,他倒是才听说。既然是军医所,戒备一定森严,这就给他营救土龙增加了难度。怎么办?倘若绺子在附近就好啦,柳条沟洞离这儿太遥远。土龙背累(遭难)不能见死不救,尽管眼下自己是单枪匹马,也要拼死救他。军医所就是虎穴狼窝,我天南星也要去闯。
《玩命》G卷(14)
“不行,这样非但救不了他,连你这条性命也得搭进去。”客栈老板说出道理,时乃战争的非常时期,三江县地处交通枢纽,是兵家必争之地。关东军、伪满军都有部队在此驻扎,近日城内又有共产党游击队活动。从土龙身上搜出手枪,警察肯定怀疑他是游击队的人,自然严密控制,尔后审讯他……老板说,“接近他很难。”
天南星一屁股坐下来,客栈老板的话使他冷静地看到自己的鲁莽,但一时又没了主张。
“我妻侄儿在警局任巡官,他就是刘和尚的大少爷。”客栈老板说出自己的打算,“呆会儿我叫他过来……”
天南星从褡裢掏出数十块大洋说:“救出我兄弟,我再给你两条小黄鱼(金条)。”
“见外了不是?”客栈老板说,“你有所不知,我和你的兄弟是朋友,他每次进城都在此住宿。”他把钱推给天南星,叮嘱道,“街上密探很多,请你千万别出去,我这就去警察局。”
警局刘巡官提供了详细情况,土龙腿部受伤,大量失血……警方唯恐他死去,突击审讯。他一口咬定是做小买卖的,带枪为防身。审讯暂告一段落,派人监护治疗,伤愈后继续审问。
他们仨谋划了营救土龙方案。
夜半时分,名医刘和尚给土龙换完药,对守卫在病室门口的警察说:“老总,更深夜寒请到客厅用茶,这个人骨碎筋断,即使放他走,他也走不了。”
“多谢老爷子。”值班的警察受宠若惊,没有推辞,随刘和尚到客厅品尝窨制的茉莉花茶。刘和尚的长子是警局巡官,因此警察都亲切尊称他刘老爷子。
“爹,开门呐。”刘巡官敲门,警察立即操枪随刘和尚去开诊所外屋门,只见刘巡官搀扶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他气喘喘地说,“这家伙太鬼了,我盯了一整天,差点给溜了。爹,快给他止血。”
“刘巡官,你先歇歇,交给我吧。”一个警察拽过大汉子的胳膊,吃力地扶进处置室。
“辛苦你啦。”刘巡官客套道,同另一名警察重新回到客厅,警察问:“是条大鱼吧?领了赏钱可要请兄弟吃洋烟哟。”
“小意思,”刘巡官掏出整盒的鹰牌香烟扔给警察说,“明天到回局,给你几盒‘大象’尝尝。哦,那个受伤的人怎样啦。”
“死不了。噢,对啦。”警察嘴叼一支烟,站起身说,“我去看一眼。”
警察刚迈进病室,背后被人捅一刀子。刘巡官见警察已死,对土龙说,“我们马上救你出去。”
“土龙兄弟,我来背你。”伪装受伤大汉的天南星背起土龙,转身对刘家父子感激地说,“你们舍生忘死救了我兄弟,来日一定报答。”
“别走城门,从咱们事先选定的地方出城。”刘巡官领天南星绕过两条街,找到城墙缺口,客栈老板已在那儿接应,“快从这里翻墙过去。”
越过墙顶,天南星对客栈老板说:“明天把我的马送出城门,松开缰绳,它自己就能回去。”
“放心吧,”客栈老板拱拱手道,“祝你们一路平安!”
五
深秋的西大荒在天南星脚下始终磕磕绊绊,浓重的夜幕笼罩着,根本看不清道眼儿。有那么一会儿,天南星走了一条荒芜的毛毛道,脚下平坦了许多,行进的速度随之加快。
“大哥,往哪儿背我?”
“回家!”
家,胡子心中的家就是绺子。天南星估计绺子已离开了柳条沟,挪向另一个隐蔽老巢,因此他决定去小孤山。
“大哥,求你往东背我。”
“小孤山在西边,没错儿。”
“我告诉你吧!”
土龙被天南星放了生,为匪多年,一下离开群体,真不知向何处去。漫无目标朝前走,路经一个小火车站时,碰上游击队袭击日本军车。听见枪声他手就发痒,枪弹不虚发,击毙了两名日军曹长,深受游击队长的赏识,劝他加入队伍,他没同意。后来,老头好绺子收留了他,他根本不知道,老头好绺子已经接受了收编,土龙现任抗日游击队小队长。此次他带三名战士化装潜入亮子里,侦察兵警情况,准备伺机攻打亮子里。
《玩命》G卷(15)
侦察任务顺利完成,出城时因一名战士山东口音引起军警怀疑,检查时格外认真,搜出了藏在身上的手枪。
“大哥,我必须赶回太平村,送回情报。”土龙说。
“兄弟,”天南星愤然作色,气呼呼地放下土龙说,“你自己走吧。”
身负重伤的土龙躺在冰冷的草地上,伤口阵痛,嗖嗖的秋风夹杂着星星雨点,一只斑翅山鹑,或是秃鼻乌鸦,不住地哀啼着。天南星扔下半包大烟和一句话:“救活一个降大杆子(兵),弟兄们就多一个仇人。”
脚步声渐渐远去,完全被风声淹没,土龙捂着伤口使出生平气力呼唤:“大——哥!”
显然,天南星听不见,他已将土龙远远地抛在后面,疲惫的身子似乎比夕阳落的还快,满地红色余辉时刻,他已在笤条墩子下睡着啦。醒来已是夜半时分,月亮一脸不高兴,沙坨面孔阴沉着。今晚都怎的啦?生土龙的气吗?他恨土龙:“当兵,当个屁兵。”嘴里苦嗞嗞的,他点着烟时又想起土龙,“怎么没问问他有没有烟呢。抽一口会暖和些。就是有烟,左臂伤得那么严重也卷不上烟……”他猛然想起绺子,曾几何时,缺粮断水身陷绝境,一碗小米饭分粒吃,一碗马尿大家分着喝。同生死共患难,那才是真正的兄弟!
“大哥!”他像是听见有人召唤他,天南星拧身站起,沿原来路返回,天亮时找到了土龙,“兄弟,抽袋烟吧!”
辛辣的蛤蟆烟雾中,他们挨排坐着。土龙说:“大哥,见你愁眉苦脸的,我打心眼里难受。”
“兄弟你不在绺子里,我告诉你吧。”天南星道出此次离开绺子找柳絮母子的秘密。
“那女人三十出头,男孩子叫小豹子!”土龙有些兴奋,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
“你见着他们啦?”
“是啊,在去年腊月。”土龙回忆说,“我们游击队去白狼山的路上,发现两个冻僵的人——中年妇女和十五六岁的男孩。大队长脱下大衣裹住男孩,命令就地搭起帐篷,留下两名战士和一名军医抢救。等我们从白狼山回来,帐篷被里码人(胡子)烧啦,打死了三名游击队员,中年妇女像是被马踩死的,男孩受点轻伤……”
“小豹子呢?”
“随游击队开进了关内,我送小豹子当的骑兵。”土龙说,“小豹子他娘游击队给安葬了,狼洞坨子上那个新坟就是。天寒地冻没盖多少土,大哥以后给她圆圆坟吧。”
“兄弟,走!”天南星背起土龙,直奔游击队驻地太平村。
背靠棵老榆树,天南星泪眼凝望坟头萋萋枯草。自己与她两地悬隔,她独居荒野,儿子又铁骑入关,孤凋凋剩下自己,是听土龙的话留在游击队里,还是回小孤山找绺子去呢?
“咴咴!”仿佛听到几声马嘶。天南星想起他的心爱的雪里站马。客栈老板肯定把它送出城,它能回到小孤山,弟兄们见到马,一定想到发生了意外……走,马上就走。
他最后看眼太平村,朝着太阳落去的方向走去。开始有只鹞鹰伴他而行,很难说出它的真实目的。或许是寻找被人轰起的鹌鹑和野兔吧!充满杀机的氛围天南星并未感到恐怖,腰间的两把匣子枪,赶走了威胁壮了胆子。鹞鹰跟着飞,一定是去小孤山,那山的确有很多鹰常年栖居。
鹞鹰飞走了,面前展现大片茂密的芦苇,绕是绕不过去,他脱掉早晨给女人上坟时才上脚的那双新布鞋,挽起裤管,腿越陷越深,稀泥冰冷刺骨,脚窝里浮出片片鲜红的血,脚被苇茬子割伤扎破,麻木的双腿渐渐发沉,假若停下来,他将难走出芦苇荡。
他渴望雪里站奇迹透一样来到身边,幻想出那如意的场面,它瞪着惊异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问:“你怎么走进这鬼地方?”尔后,舔着他的手,最后它俯下身来,他爬上它背去,一阵风似地跑回小孤山。
然而,奇迹并没有出现,芦苇荡忽然响起鸟啼。他仔细倾听,辨别是哪一种鸟,叽叽喳喳,舌头很硬,肯定是拙嘴笨腮的麻雀。显然近处有村屯和人烟,麻雀巢居屋檐,捕食总不会飞得离屯太远,他顺着声音摸索过去,因为肚子饿得有些疼痛,一颗子弹换拇指大小的一只麻雀挺不合算,但是子弹不能充饥啊!
《玩命》G卷(16)
大柜天南星没急于开枪,他选择最佳角度,力争一枪击落两只,信心十足。砰!一只麻雀落下来,粉身碎骨,慢慢涌着鲜血。他拎起鸟腿让血直接滴进嘴里,干渴的嗓子和刷子般的舌头得到了滋润,血腥味让人恶心。甜甜的血引起强烈的食欲。他加快脚步,很快走出苇塘,找到几根笤条枝子,点火熏烤麻雀,羽毛的焦糊味,竟如此香,背部渗出油汁,被火烧燎得嗞嗞地响。烤熟了,毛也没摘,囫囵个儿的填进嘴里。
咔嚓!细嫩的鸟骨头被嚼碎。吞掉一只麻雀,胃反倒饿得更难受。
叭,叭,叭。空中霍然响起打竹板的清脆响声,一只被人们称为“呱嗒板”的昆虫落在近处草丛中,都是晚秋了,它仍然顽强地活着。记得一次被兵追杀,弟兄们活吞“呱嗒板”充饥。当然还有蚂蚱、沙沙虫、蝈蝈什么的。
天南星慢慢趟着草,去逮“呱嗒板”。大自然作美,草地有棵欧李,鲜红的果子缀满枝。这东西甜酸,十分爽口。他索性躺下,直接用嘴摘果子吃。
两只金莲一般大,
亏了奴的妈。
又不倒打,
又不歪拉,
从不裹杀。
扎一扎金莲无有三寸大,
步步走梅花……
见鬼了吗,天南星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他坐起身,看见一个人牵着毛驴,悠忽忽从沙坨间走来,滋味儿地唱,驴背驮的红漆箱子上插着面拨浪鼓。
“这位老大,哪里发财呀?”天南星双手抱拳道。
“发财?!”牵驴的人倒吸口凉气,深草没棵的突遇彪彪一个大汉,吓得双腿发软。心想,不是棒子手就是胡子。牵驴人是个货郎子,脑袋瓜很灵活,立刻挤出一脸笑,客气地说,“大爷有啥吩咐……”
“有啃(吃)的吗?”天南星盯着驴背上的箱子,目光贪婪。
货郎子吃惊不小,啃是胡子的黑话,吃饭叫啃富。货物白白送他是小事,再搭上条性命,人财两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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