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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毛战记-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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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记得那件事。”
“嗯,那你记不记得当时我们碰到什么问题?我们用胶带缠住排气管,结果排气管差点烧起来。后来他还叫人送了一封信给我,问我有没有收到带子。我记得当时我回信给他,说我收到了,谢谢他,不过,我跟他说了个笑话,说这种胶带碰一下就烂,一定是呕心沥血故意设计的。”
“这就是你说的笑话?”老沃克坐在旋转凳上转来转去,手肘撑在工作台上,眼睛一直盯着那张炭条写成的纸条,仿佛纸条上是史考特的脸,仿佛他的小徒弟来见他最后一面,来告诉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说,我的玩笑话,结果不是玩笑。真的有那种事。”茱丽叶说,“三个钟头前我就醒了,一直睡不着,因为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很想找人研究一下,看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沃克转头看着她,眉毛忽然挑了一下。
“沃克,我不是喜欢当保安官,也不喜欢调查。我天生不是干保安官的料。一开始我就不应该上去。不过我知道,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如果被人听到,我一定会被送出去清洗——”
老沃克立刻从凳子上溜下来,从她身边走开。茱丽叶暗暗咒骂自己,为什么要来找老沃克,为什么不干脆乖乖去上工,把这一切都抛到脑后——
老沃克走过去关上工坊的门,把门锁上。接着,他凝视着她,举起一根手指抵住嘴唇,然后走到空气压缩机旁边,拉出一条管子,启动压缩机,高压空气就从那条管子一直喷出来,发出刺耳的嘶嘶声,而压缩机马达也发出哗啦啦的巨响。这时候,他又走回旋转凳坐下,睁大眼睛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上面有一座沙丘,沙丘上有一条弯弯的山沟。”她说话的时候不得不提高音量,“我不知道你已经多久没去看那个沙丘了,不过,现在那里有两具尸体,靠得很近,几乎是抱在一起。他们是一对夫妻。如果你看得够仔细,你会看到沙丘上还有另外十几具尸体,都是那些出去清洗镜头的人。当然,尸体腐烂的程度不一样,不过,这么多年来,绝大多数都已经变成灰了。”
老沃克摇摇头,仿佛想象得到她描述的景象。
“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改良防护衣,让那些出去清洗镜头的人可以撑久一点。多少年了,几百年有了吧?”
他点点头。
“可是奇怪的是,没半个人有办法走更远。更奇怪的是,他们绝对都来得及把镜头洗干净。”
老沃克抬头凝视着她的眼睛。“你的玩笑话,结果不是玩笑。真的有那种事。”他说,“那个耐高温胶带。那是故意设计出来的,就快就会被腐蚀。”
茱丽叶噘起嘴唇:“我就是在想这个。而且,不光是胶带。你还记不记得好几年前那些密封垫?我们用来修理抽水机的?那些密封垫本来应该要送去资讯区,结果运送员搞错了,送到我们这边来,你记得吗?”
“当时我们还笑资讯区的人,说他们是一群白痴,一堆笨蛋——”
“结果我们才是笨蛋。”茱丽叶说。终于能够对人说出心里的话了,感觉好舒畅。她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这些东西,一直闷在心里,现在终于可以说出来了。而且,她认为寄电子邮件费用很贵,是因为他们不希望地堡里的居民互相联络。这一点她也猜对了。人难免会胡思乱想,没关系,反正把你们都隔离起来,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不过,绝对不准聚众讨论,不准交换意见。
“你认为他们把我们机电区放在最底层,是因为这里离油井比较近吗?”她问老沃克,“我看不是。我现在已经不再这么认为了。我认为,他们不希望有机械常识的人靠他们太近,把他们隔得越远越好。地堡里有两条生产线,生产不同的零件,而且都列为绝对机密。谁敢质疑他们?谁敢冒这个险?谁想被送出去清洗镜头?”
“你认为他们杀了史考特?”他问。
茱丽叶点点头。“沃克,我认为情况更可怕。”她凑近老沃克,压缩机“隆隆”作响,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弥漫了整个工坊。“我认为外面那些人都是他们杀的。”
第28章
早上六点,茱丽叶就到早班报到,准备上工。她满脑子想的,还是之前和老沃克谈的事。她一进工作调度室,有几个工人就一直鼓掌,害她很不好意思。诺克斯站在一边盯着她,又回复到老样子,一张臭脸。既然他已经发电子邮件欢迎她回来了,现在他当然不便再表示什么。
她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没碰到早班的人,现在她终于有机会跟他们打招呼。接着,她去看看工作清单。她心不在焉地看着,每个字都看得很清楚,可是却没看到上面写的是什么。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可怜的史考特。她仿佛看得到他拼命挣扎,一脸困惑,有一个块头比他大的人把他活活勒死。说不定是好几个人。接着她又想到,说不定他那瘦小的身体上布满了证据,可是很快就会被送进土耕区掩埋。她也想到倒卧在沙丘上的那对夫妻。他们根本没机会往前多走几步,看看沙丘外是什么景象。
她在清单上挑了一个比较不费神的工作,这时候,她又想到詹丝和马奈斯,想到他们令人感伤的爱。看马奈斯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应该没猜错。此刻,她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对全场的人揭发资讯区的阴谋。她转头环顾四周,看看梅根和瑞克斯,看看詹肯斯和马克,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她可以把这群同生共死的伙伴组织起来,变成一支军队。整个地堡已经烂到骨子里,担任代理首长的人是个恶魔,而担任保安官的人是他手下的傀儡。所有的好人,无论男女,都被铲除殆尽。
然而,这种想象实在有点滑稽:她率领一支工人组成的军队,袭击地堡上面的楼层,拯救地堡。可是,然后呢?这会不会就是他们小时候听说的“暴动”?暴动就是这样发生的吗?一个冲动的笨女人煽动另一群笨蛋?
她闷不吭声,默默走向抽水机房,跟着一群早班的工人一起走,一路上她还是在想该怎么对付上面那批人,几乎忘了底下这边有东西要修理。她从侧边的楼梯间走到楼下的工具间,签名登记,领了一个工具袋,然后扛着那沉重的袋子走进一个很深的坑洞。坑洞里有很多抽水机,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运转,免得地堡底层淹水。如果抽水机不开,半个地堡会泡在水里。
卡莉儿已经在坑底忙着铺水泥。她是从晚班调过来的。她挥挥手上的水泥抹刀跟茱丽叶打招呼,茱丽叶朝她点点头,硬挤出一丝微笑。
墙上那台坏掉的抽水机一动也不动,而旁边的备用抽水机则是全力运转,裂开的密封垫不断喷出水花。茱丽叶盯着坑洞,评估水位的高度。水面一片黝黑,她看到水面边缘的坑壁上有一个油漆写的数字9。茱丽叶快速心算了一下。水深九英尺,再乘以坑洞的直径,她约略算得出来,坑里的水至少还要再一天才会满出来。他们可以把那个坏掉的抽水机拆掉,换上一个全新的备用抽水机,尽管管器材的汉瑞克一定会臭骂他们,为什么不把它修好,反而要换新的。
于是,她开始拆那台抽水机,而旁边那具比较小型的抽水机一直喷水出来,洒了她一身。这时候,茱丽叶又开始陷入沉思,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接下来该怎么办。今天早上,她想到詹丝和马奈斯,想到那些被资讯区害死的人,她才终于了解地堡真正的面貌。从前,她一直把地堡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从前,牧师总是告诉他们,地堡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是慈爱的上帝为我们创造的。地堡里有我们所需要的一切。然而,茱丽叶一直不太相信这种说法。几年前,她曾经加入石油钻探队。那是地堡有史以来第一次钻探石油,钻到三千米下的地底,找到新的石油蕴藏。当时,她第一次感觉到地下世界的浩瀚无垠。后来,她又亲眼看到外面的世界,看到那魅影般的沙尘,看到那高得不可思议的天上有翻腾汹涌的云。再后来,她甚至还看到了星星。卢卡斯说,星星距离我们远得超乎想象。上帝创造了地下那巨大无比的岩石,创造了浩瀚无垠的天空,可是他创造的地堡,为何如此渺小?那是什么样的上帝?
她曾经在童书里看到过一些图片,一个蓝天白云绿草如茵的世界,那么,外面那些残破倾颓的大楼又是什么?两者的强烈对比是否隐含着什么意义?当然,牧师总是告诉他们,那些残破的大楼就是最好的证据,证明人类应该要守着地堡,守着自己的世界。然而,童书上那些褪色的彩色图画呢?那个蓝天白云绿草如茵的世界呢?要怎么解释?那当然只是作者虚幻的想象。不过后来,学校里再也不拿那些童书来上课了,因为那会制造麻烦。
然而,茱丽叶并不认为童书上那个世界只是作者虚幻的想象。她从小在育儿区长大,那里有很多童书,每一本她都翻烂了。平常,只要那些书没有被人借走,她就会一遍又一遍地看个不停。另外,她也曾经在集市里看过很精彩的戏。书中那些美丽的图画,还有戏中的情景,那一切,比起他们居住的这个破破烂烂的地堡,实在美丽得多,迷人得多。
她把抽水机上最后一条水管拆掉之后,开始把水泵从马达上拆下来。她看到里面有很多铁粉,立刻就明白叶轮片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她必须把转轴拆掉。于是,她开始拆自动控制器,一边暗暗咒骂,这鬼玩意儿她不知道已经拆过多少次了。这时候,她忽然又想到童书里那数不清的动物,其中绝大多数她从来没亲眼看过。她觉得,唯一比较虚幻的,大概就是那些动物都会讲话,动作看起来像人。有好几本书里,老鼠和鸡也都会讲话,不过在真实世界里,她很确定畜牧区里的鸡都不会讲话。至于书里另外那些动物,某些地方应该也找得到,或至少曾经存在过。她觉得这就是重点,其他那些动物并不是虚幻的想象。每种动物一定都曾经存在过,所以才会被画在书里。就好像全地堡所有的抽水机。你可以看得出来,每一台抽水机都是用同样的方法制造出来的。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如果他做出来的抽水机能用,那么,其他的抽水机一定也都是他做出来的。同样的道理,不管动物是谁创造的,既然他有办法创造动物,那么,他一定不会只创造一种动物。
不过地堡本身却不像这样。地堡不是上帝创造的——说不定,根本就是资讯区设计的。这道理是她最近刚想通的,不过,她越来越有把握,一定是这样没错。他们控制了全地堡最重要的东西。清洗镜头是全地堡最至高无上的法律,最虔诚的信仰。这两种东西都封锁在资讯区神秘的围墙内。另外,资讯区和机电区之间相隔遥远,而且其间还有两个保安分驻所把关——这就是进一步的线索。更何况,“公约”里的条款更特别赋予资讯区豁免权。现在,她又发现他们私下开辟了第二条生产线,而生产出来的东西却是刻意设计成很容易坏掉的。这也就是为什么防护衣多年来一直没有改善,没办法在外面撑更久。地堡是资讯区设计出来的,而且,他们希望地堡能够永远保持现状。
茱丽叶越想越气,差点磨坏一根螺栓。她转头去看看卡莉儿,没想到她已经不见了。她修补好的水泥还是湿的,看起来颜色比较暗,等干了以后才会像旁边的水泥一样变成淡灰色。茱丽叶抬头看看抽水机房的天花板,看到电线导线管和水管穿过墙壁汇集在天花板上。几条蒸汽管集中在旁边,和导线管隔着一点距离,免得电线被熔化。蒸汽管上缠着耐高温胶带,有一段已经松了,悬垂下来。她心里想,那些胶带恐怕已经用了十几二十年了,要赶快换新的。这时她又想到当初从资讯区拿来的胶带。那时他们用那些胶带来缠蒸汽管,结果撑不到二十分钟,搞得大家人仰马翻。
这时候,茱丽叶忽然灵光一闪,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全地堡的人仿佛眼睛都被蒙住了,看不见真相。现在,她有一个办法可以把蒙住大家眼睛的羊毛拿掉,这样一来,要是下次有人不小心犯了错,或是情绪失控大叫说他想出去,那他们就有救了。而且,这个办法做起来不难,她不需要孤军奋战——他们会代替她完成所有的工作。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说服他们。而说服,正是她的专长。
她把坏掉的叶轮片拆掉,脑海中已经想好需要换什么零件。这时,她微微一笑。要解决这个问题,只需要换掉一两个东西。这是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可以解除地堡危机,让一切恢复正常。
※※※
茱丽叶从早班一直忙到午班,累得浑身肌肉酸痛,几乎快麻痹了。下班后,她把工具交回去,然后去冲了个澡。她站在浴室水槽前面,拿一根小刷子刷指甲缝,把里面的污垢刷得干干净净。然后,她走向大餐厅,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一大盘高热量的食物。这里和顶楼的餐厅不一样,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再吃那种很没劲的炖兔肉了。她走到餐厅门口,看到诺克斯正在和汉克副保安官讲话。他们两个都转头过来盯着她。看他们那模样,她立刻就知道他们正在讨论她。茱丽叶感觉胃抽搐了一下,心里最先想到的是爸爸。是爸爸出事了吗?还是彼得?她在乎的人并不多,他们还能夺走她的什么人?卢卡斯吗?他们是来通知她卢卡斯出事了吗?不可能,根本没人知道他和她的关系,尽管两个人还谈不上有什么关系。
她慢慢转身朝他们走过去,而他们也朝她走过来。看他们的表情,她知道自己刚刚没猜错。真的出事了。很可怕的事。茱丽叶没有注意到汉克伸手去拿手铐。
“很抱歉,祖儿。”他渐渐靠近她。
“出了什么事?”茱丽叶问,“是我爸爸吗?”
汉克皱起眉头,一脸困惑。诺克斯摇摇头,咬住嘴唇,眼睛盯着副保安官,仿佛想把他生吞活剥吃下肚子里。
“诺克斯,到底什么事?”
“祖儿,很抱歉。”他摇摇头,好像想说什么,可是却不敢说出口。茱丽叶发觉汉克伸出手要抓她手臂。
“你触犯了地堡的法律,罪行严重。你被逮捕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气无力,仿佛很心虚。她的手腕被扣上了手铐。
“审判官会根据‘公约’来审判你,裁定刑罚。”
茱丽叶抬头看看诺克斯。“到底怎么回事?”她问。难道她真的又要被逮捕了吗?
“如果你被判有罪,那么,你会有机会执行一个神圣光荣的任务。”
“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诺克斯压低声音说。茱丽叶看得出来,他掩盖在衣服底下的手臂已经开始用力,肌肉鼓胀,两手紧紧握在一起,瞪大眼睛看着她另一手也被扣上手铐。现在,她两手都被铐住了。这位身材魁梧的机电区负责人好像快要动手了——他可能会杀人。
“不要冲动,诺克斯。”茱丽叶摇摇头对他说。想到可能会有更多人因为她而受到伤害,她怎么承受得了。
“基于人道,你将被逐出我们的世界——”汉克继续宣告,声音有点嘶哑,眼中露出羞愧的神色。
“别冲动。”茱丽叶对诺克斯说。她转头看看他旁边,看到好几个午班的工人正好下班出来,停下脚步,看着她被铐上手铐。她就像他们的家人,像他们的女儿。
“——当你被逐出这个世界之后,愿你能够就此洗清罪恶,重获新生。”汉克终于说完了。他抬头看看她,伸手抓住手铐的链条,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我很遗憾。”他说。
茱丽叶对他点点头,然后暗暗咬牙,也朝诺克斯点点头。
“没关系。”她一直低着头,“没关系,诺克斯。不要冲动。”
第29章
爬上去要三天。其实本来不需要那么久,不过这是标准程序。第一天先抵达汉克的分驻所,在羁押室里过夜。第二天早上,中段楼层的马舒副保安官到底下来接她,押送她上五十层楼到他的分驻所。
第二天爬楼梯的时候,她有点茫然。路过的人看她一眼,然后就飞快从她旁边闪过,仿佛避之唯恐不及。此刻,她操心的并不是自己的生命安全,而是其他人。有些人可能会因为她而惹祸上身。
马舒的态度就像汉克一样,一直想找话讲,跟她聊两句。茱丽叶一直有一股冲动想告诉他们,他们没搞清楚敌人是谁,那些恶魔已经大开杀戒了。然而,她终究还是忍住没说出来。
到了中段楼层的分驻所,她又被带进羁押室。这间羁押室和底下那间很像,墙壁是一片煤渣砖墙,没有影像。马舒还来不及把门锁上,她就颓然倒在行军床上,不知不觉躺了大概好几个钟头,等着天黑,等着天亮,等彼得手下新上任的副保安官来接她,押她走完最后的行程。
她一直低头看手腕,老是忘了手表已经被汉克没收了。说不定他根本连怎么帮手表上发条都不会。到头来,那只手表终究会彻底坏掉,完全没办法修理,然后变成装饰品,一种完全没用的东西,只剩漂亮的表带。
想到手表,她不知为什么忽然更感伤。她揉揉光秃秃的手腕,忽然好渴望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这时候,马舒忽然又跑回来,告诉她有人来看她。
茱丽叶立刻两腿甩到床边,从床上坐起来。是机电区的人吗?是谁专程爬楼梯到中段楼层来看她?
没想到,出现在铁栅栏对面的人,竟然是卢卡斯。那一刹那,她的情绪仿佛溃堤的洪流般,再也控制不住。她感到脖子一阵僵直,强忍着不愿哭出来,紧迫的胸口仿佛快要爆开。他抓住栅栏,整个头贴在栏杆上,铁杆抵住他的太阳穴。他露出酸楚的微笑。
“嘿。”他说。
茱丽叶几乎认不出来是他。先前看到他的时候,光线都很暗,而且都是在楼梯井匆匆碰面。他相貌英挺,眼神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苍老。他一头棕发,满头大汗,头发几乎往后平贴在头皮上。可能是因为他急着冲下楼梯。
“你实在不应该来。”她说得很慢,很小声,怕自己会哭出来。而真正最令她难过的,是有人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模样,尤其是,她已经开始感觉到,那个人是她在乎的人。她羞愧得无以复加。
“我们正在想办法。”他说,“你的朋友正在找人联合署名。不要放弃。”
她摇摇头。“没有用的。”她对他说,“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她走到栅栏前面,抓住铁杆,不过,她的手在他的手下面,距离几厘米。“我们素昧平生,你又何苦?”
“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他撇开头,一滴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滑落。“难道又要送人出去清洗镜头?”他嘶哑着声音说,“为什么?”
“他们是有目的的。”茱丽叶说,“谁也挡不了他们。”
卢卡斯手往下滑,抓住她的手。茱丽叶想伸手去擦掉脸上的泪水,可是手却挣脱不了,于是她只好低头,用肩膀擦掉泪水。
“那天我正要上去找你——”卢卡斯摇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上去跟你见面,然后约你——”
“不要这样。”她说,“卢卡斯,不要这样。”
“你的事,我已经告诉过我妈妈。”
“噢,老天,卢卡斯——”
“可是你怎么会这样?”他摇着头大喊,“怎么会这样?你不能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看她,这时候,茱丽叶看到他眼中那种惊恐的神色,忽然明白他比她还害怕。她一只手从他手中挣脱出来,然后扳开他的手,把他推开。“把这一切都忘了吧。”她说,“对不起,你应该去找别人。不要像我这样,不要等——”
“我已经找到心目中的人了。”他口气很哀伤。
茱丽叶撇开头不敢看他。
“你走吧。”她轻轻说了一声。
她站着一动也不动,隔着铁栏杆,感觉得到他还在她面前。这年轻人对星星了如指掌,可是对她却一无所知。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的啜泣声,而她自己也暗暗落泪。后来,她终于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脚步声如此沉重。
※※※
那天晚上,她又在冷冰冰的行军床上睡了一夜。已经是第二夜了,还是没人告诉她为什么会被逮捕,没人告诉她,她到底做了什么,害那么多人为了她受尽痛苦折磨。第二天,她又继续上楼,沿途碰到无数陌生人对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为什么这么快又有人要出去清洗镜头,而她也只能愣愣地一步一步往上走,犹如行尸走肉。
后来,她终于来到顶楼。她经过彼得·贝尔宁面前,经过她从前的办公桌前面,经过马奈斯副保安官那张“嘎吱嘎吱”快解体的老椅子旁边,然后走进羁押室。
茱丽叶感觉得到,过去这三天来,茫然与震惊仿佛在她四周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坚硬的保护壳。大家七嘴八舌大声嚷嚷,但她却觉得那些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大家都挤过来凑近她,可是她却觉得他们仿佛在很远的地方。
她坐在行军床上,听彼得·贝尔宁宣告她叛变的罪名。他手上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就是那个随身碟,乍看之下仿佛一只缺水干死的金鱼。不知道他们怎么有办法从焚化炉里找出那东西。随身碟边缘已经焦黑。另外,还有一卷列印纸,不过一大半都已经烂掉。而且,他们还列出一张清单,上面详列她电脑上的搜寻纪录。她心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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