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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舞飞扬·锦瑟无端-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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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一点也不老。雨怔怔地望着妈妈的脸。是什么时候呢,妈妈变得难以理解、不可捉摸。似乎和爸爸寄来的那些同样捉摸不透的信在同一个时间。妈妈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常常在凌晨低声啜泣。偶尔一个转身,只要是黑夜,妈妈总会忽然盯着身旁某一个物体的影子发愣,目光既畏缩又蛮横。她是在害怕什么。雨曾经这样想。可是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潜伏的危险。妈妈到底在怕什么?
桌上摆着几道菜,素菜居多,不时冒着热气。雨很少能够吃到肉,隔三差五不是吃青菜就是吃胡萝卜。她十分厌倦单一的菜色,经常只吃干饭,胡乱塞几口,就匆匆跑回卧室。受伤后,妈妈一度变得难以忍受,后来,因为时间跨度逐渐攀升,加上雨一直默默顺从妈妈的管制,且从未出过意外状况,妈妈渐渐走出雨的视线,开始自己的生活。第一步,就是重新走上工作岗位。妈妈在家附近的超市里找到一份工作,这样既有了稳定收入,也方便照顾雨。
妈妈工作之后,雨曾经几次偷偷跑出去过。阴天或者下雨,如果心情实在好,即便是傍晚,雨也要独自出门走一走。雨的面部烧伤,尤其右半边脸已经看不出五官轮廓,深红的疤痕蜿蜒到耳际。对于那场意外事故,雨再也记不起来。暂时性失忆,也可能一辈子想不起来。雨记得医生曾经这么和妈妈说过。医生的表情镇定自若,紧绷一张脸,丝毫没有遗憾的神色。妈妈告诉雨,因为一场煤气爆炸,导致当时正在卧室睡觉的雨被大火烧得体无完肤。妈妈很心痛,总是哭。而实际上,雨并没有真的经历多少让她夜晚想来感到后怕,痛不欲生的事。她没感觉身上疼,心里也不难受,更谈不上绝望。妈妈过分关爱,显得多此一举。雨已经十岁了,不再是五六岁的小女孩。
吃午饭的那段时间,雨思前想后,感慨万千,脑海里一直闪烁着过往的画面。虽然她失去记忆,大脑深处却保留着一些破碎的画面,很短、凝固,一幅幅如无声镜头扑闪而过,彼此间又似存在有某种关联。它们互不相干、又息息相关。实则只需一根记忆主线将其串联,便能融会贯通,彼此照应。可雨并不真的在乎那段遗失的记忆。相反的,她懒得去回忆那段并不愉快的经历。现在的生活很安逸,她很满足。至于她受损的容貌,她没多想。现在的医疗科技只能治疗她身上百分之三十的烧伤面积,无论去哪家医院,结果都不会相差太远。未来也许会好,说不准十年后,雨能通过整形技术变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相信。
妈妈离开后,雨收拾碗筷,清洗碟子。她在洗手槽里甩干手,步伐愉快地走进卧室。今天她心情不错,很想出去走一走。小区前后各有一片大小适中的绿地,葱郁的竹林有两个用粗麻绳串起来的木制秋千,不知是谁绑上去的,一直没有拆。雨常常去秋千上坐一坐,双脚踩着地面微微前后摇晃。
雨(4)
坐在秋千上,雨可以什么都不用想。觉得自己十分轻盈,跟绿树青草融为一体,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雨穿着棕色长外套,带着口罩,不时还佩一副墨镜,好似一个行踪诡秘的间谍。只不过雨更光明正大一些。她在家门前绕着房子走一圈,沿着向下的坡道一直走,斜坡上排列着数家大大小小的商铺,兜售各种东西,妈妈工作的超市也在其中。雨走过斜坡,来到一条宽阔而喧嚣的马路,红绿灯闪闪烁烁,鸣笛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不亦乐乎。雨在人群中伫立,拐到一条隐秘的小巷深处蹲着不动,在高架桥下盯着忽闪而过的车子发呆。
雨很想出去走走,透透气,去小区前后的树林坐一会儿。可今天不行。今天一天她都要待在家里,等金的来访。
金是雨的童年玩伴,在雨烧伤之前,他们在同一个幼儿园念书。那是个美丽精致的小房子,外墙是温馨的粉色,三层高,尖尖的红色屋顶远看像一座圣洁的教堂。校门口种植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树花草。花坛前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虞美人及牡丹,花苞有半个手掌那么大。雨零星记得一些和金读幼儿园时的画面,虽然彼此并不连贯,但有根深蒂固的印象。
她记得自己常和金在花坛前玩耍,金蹲在一旁玩一条奄奄一息的蚯蚓,自己则全神贯注折下那些绽放不久,颜色鲜艳的花放在鼻尖来回闻着。对于幼儿园,雨也模糊记得一些。幼儿园离自己之前所住的地方不远,烧伤后雨搬了家,但坐公交车过去应该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幼儿园很小,不大,明净的玻璃窗总能在午后各个角度折射出七彩日光。一片湿漉漉的草坪上纵横排列一组色彩鲜艳的玩具,有滑滑梯、木马及一些奇形怪状的小房子。
雨的教室在底楼,正对校门口。同学也不是很多,雨已经记不起来大多数人的名字和脸,有限几个叫得出名字的人也很难和记忆中的脸对号入座,这没关系,反正雨本来就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她没什么朋友,只有金。
她隐约记得教室后面有一块黑板,上面总是贴着各种美妙的童话故事,经常更换。上课时,雨不时朝身后黑板瞥一眼,有时则完全被那些精美的图画吸引,一看就是半天,她不识字,看不懂那些粉笔字的含义,可雨会看图,从那些生动美丽的图画中,雨收获了喜悦和悲伤,那种感觉美妙极了。
关于幼儿园,雨就记得这些画面,全是美好的、和谐的,似乎一点悲伤的成分也不存在。当然,雨现在会识字念书,自己能看懂一些书本上的故事,她曾翻阅过一本刊物,上面有这样一句话:童年总是快乐的。雨用深蓝色的圆珠笔在那句话的下面划了又划,字体都模糊了,雨还是无法停止划线。那时,她似乎在想:是不是所有过去的东西都是美好的呢?在未来思索现在,一定也是美好的吧。
雨不是很确定她当时到底还想了些什么,她试图回忆起在幼儿园和金念书的每一个瞬间,可是徒劳无功,雨的头愈发疼痛难忍,最终她放弃了回忆。
自雨搬家以来,金时常来看她。当妈妈不在,或者睡着的时候,金从门外蹑手蹑脚地来到雨的卧室。雨从来没有对妈妈说起过金来看自己这件事,因为她知道妈妈一定会歇斯底里对她怒吼,并且毫不犹豫地将金赶出家门。照妈妈的意思是:男孩和女孩必须要保持一段距离,绝对不能单独待在一起。雨不是很理解妈妈这句话,她觉得自己和金在一起很愉快、很轻松,既然生活已经无聊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不能活得快乐、活得轻松一些呢。两个人坐在床边,肩靠肩,可以什么都不做。
雨(5)
雨扭开床边的台灯,两人就在昏暗的灯光下聊心事。说话期间,金会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在雨的卧房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坐在背对窗户的碎花小沙发上盘起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一会心事重重地站在窗口,打开窗,在夜风中探出身子,凝望窗外茂密生长的栀子树。雨很喜欢这种感觉,既是在聆听,又显得心事重重、充耳不闻。金在屋里自由活动,让雨觉得房间不再是静悄悄的,毫无生气,这种存在感,让雨觉得安全而舒适。雨放松全身,自说自话,既是在对金倾诉,也是在对她自己倾诉。
金不高,矮小的个头只到雨的脖子,每次雨站直身,金就不得不微微扬起头仰望雨,这让雨尴尬不已,她觉得金似乎停止了长高,注定要永远成为一个侏儒。金顶着一头天生发黄的卷发,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鼻翼处生了些密密麻麻的粉刺。笑起来总是声音低沉而不动色,生怕惊扰到谁的美梦一般。
雨记得有一次,两人面对面坐在雨的卧室,隔着一张朱红色的茶几,茶几上放着瓶瓶罐罐各种各样的小盒子:圆形的纸盒里放着雨这些年收集的发夹发卡,长方形的纸盒里则放了雨的卡通日记本,菱形的铁盒里是雨存起来的零钱硬币,打算存满后买一些童话书回来看。盒子与盒子的间隙处,放着一些白花花的纸,有几张被雨卷在了一起,看起来好像某个记载魔法的神秘卷轴,实则上面只记载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是雨信手拈来的涂鸦。
雨在其中一张纸上写:阳光很漂亮,我想睡觉。在另一张纸上写:记忆、幼儿园。这几个字她反反复复写了数十遍,最后在署名的右下角写上了:金。用的一律都是白纸旁没有盖上笔帽的黑色钢笔,墨水味充斥在卧房每个角落,闻起来微微有些刺鼻。茶几边缘原先放着几包烟和一个印有涩情图片的打火机,那是妈妈遗留下来的东西。烟是洋烟,也许不是,雨看不太懂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烟盒灰白色,方方正正,盒身上有深蓝色勾勒出几个字体的轮廓,显得飘逸而捉摸不定。烟盒是打开的,抽了三分之一,洁白烟齐整地在烟盒里排列着,在昏暗的灯光下向雨展示着美丽的身躯。
雨迷惑了,伸手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她先将烟放在鼻下闻了闻,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香,这很神奇,立刻引起了雨的兴趣。她回忆着妈妈抽烟的样子,她在屋里焦躁地走来走去,叼着一根烟,在烟雾缭绕中说着一些匪夷所思的话,那根烟径自默默燃烧,尾端似乎黏在了妈妈的嘴唇上,无论如何也掉不下来。火星燃着,不一会儿整只烟就燃烧殆尽,消失在妈妈的嘴边,而妈妈毫不费力,轻轻向水泥地上一吐,烟屁股便掉落下来,一踩就灭。
雨叼着烟,临摹着妈妈的样子,不用手扶,烟很快会从雨的口中掉下来。过滤嘴湿了,雨还是迟迟不敢用打火机点燃香烟。也许潜意识里,雨是害怕火的,只是在当时她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雨最终将那支烟扔到了窗外,她颤抖不已地缩在被窝里,责骂自己的胆小无能,她沉沉地睡去,做了许多支离破碎的梦。烟很快被妈妈收了回去,不知藏在了哪,雨再也没有见到那包香烟。雨和金,两人隔着一片狼藉的茶几,彼此说话。
雨记得金提起了幼儿园念书的事。金问:“对于幼儿园,你还记得些什么?”雨当时思考了一阵,她颓然地倒在床上,面朝天花板,胳膊垫在后脑勺费力地回忆着往事,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她想对金说:“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转念一想,这样说也许会让金失望,于是雨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还记得几个同学和老师,但忘记名字了。”
雨(6)
金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他频频点头,狡黠一笑:“对,对。你终于记起来了。那几个同学非常任性,总是欺负你。”说到这儿,金生气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额前一缕金黄色卷发竖了起来:“他们拿死老鼠放在你的书包里,你还记得吧?真不要脸。”金愤恨地握紧拳头,在茶几旁走来走去,最终站在墙角靠着墙壁,露出一种愤愤不平的表情。
雨其实什么都没想起来,她既没想起那些欺负她的同学,也没想起那些散发着腥臭味的死老鼠。但是,雨由衷地感到幸福,从金愤怒的表情中,雨发觉自己是被重视的。“他们那是自作自受。”金咆哮道,面如死灰的脸上忽而闪出一阵狞笑:“他们死有余辜,我让他们吞下了那只开膛破肚的死老鼠。”雨的胃一阵抽搐,她的脑海下意识出现一只尸首分离的灰老鼠,不禁干呕起来。等雨从床上爬起来,金已经不见了。
似乎金总是神出鬼没的,来无影去无踪。每次金要来的时候,雨都会收到一张从窗缝塞进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金。这个字写得很大,比划稚嫩,看起来歪斜不已。雨从未想过这张纸是谁塞进来的,她不认为是金,如果是金亲自塞进纸来的话,倒不如干脆进来算了。每次雨拿着那张字条,都迫不及待要打开窗,踮起脚尖朝窗外望去。她想看看究竟是谁送来的纸条,可是密密匝匝的栀子树间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再向远处望去,小区门口清寂寥落,宽敞的门庭在凄清的黄昏中显得愈发空旷,连半个人影也见不着。
金来拜访的时间,通常都是黄昏,当然也有下午,不过并不多见。那些金塞进来的纸条,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雨曾经收到过一个元宝形的纸条,将它小心翼翼地拆开,就露出金那个稚嫩的签名。金的纸条一来,雨就不能外出,专心在家等金的拜访。时间上来说,并不一定是今天收到纸条,金就一定会来,金的造访在某些层面上取决于雨的妈妈。雨的妈妈何时睡下或者外出,金才有机会前来看望雨,照他的话来说:“我可不希望被你妈妈用扫帚赶出你的房间。”每次只要收到金的字条,无论内心多么欢喜雀跃,雨都要忍痛将它们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她担心那些字条会被妈妈发现,招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雨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静静等着金的来访。妈妈已经外出半小时,应当在超市忙得不亦乐乎。雨想象妈妈在一个又一个堆得满满当当的仓库中往来穿梭的景象,觉得温馨无比。
妈妈脱下薄外套,换上深蓝色的工作服,用咖啡色发夹固定住长发,搬运检验着每一个纸盒箱里商品的数量及质量。仓库里没什么人,满屋子都是漂浮的灰尘味,细细聆听还能听见一阵微乎其微的鸣叫声。妈妈靠在一个纸盒箱旁,趁四下无人,慌慌张张,急不可耐地从裤兜或者工作服内里的兜里掏出一根烟,哆哆嗦嗦点燃,狠狠地吸几口。想到妈妈吸烟的场面,雨不禁笑出声,多美好的画面啊,雨下意识地想着。不知怎的,她迷恋妈妈抽烟的姿势,迷恋妈妈空无的眼神和那股由内散发的落寞气质。
“我来了,雨。”雨的思绪还没有回到现实,忽然听见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她吓得大叫了一声。
“还是这么大惊小怪啊。”金嬉皮笑脸地挠挠头,说道,“怎么样,今天想起些以前的事情没有?”
雨(7)
又是关于记忆的事,怎么每个人都那么在意过去发生的事情呢。
雨懊恼地望着金,困惑不已。就在雨正准备开口对金说话的那个瞬间,她忽然想起了爸爸寄来的那些信,那些只言片语却意义非凡的信。毫无来由,雨记起几封信的内容。一封上写着:黑暗中那双眼睛在看着你。又一封上写着:越来越小,长大之前。还有几封分别写着:你感觉到那双眼睛了么?以及:长大之前的事情,你找到根了么?
雨曾经以为那些信与信之间毫无关联,互不相干。没想到,彼此间竟却有着微妙的联系。似乎有着承前启后的关系存在。雨怔忡了一会儿,原来爸爸是在告诉自己要找以前的记忆啊。雨的身子一阵抽搐,血液随之沸腾起来。连爸爸都那么在意往事,雨也一定要找回遗失的记忆,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爸爸要拐弯抹角提醒自己,可如果是爸爸的话,就一定有他的道理。雨撇下金,几乎是踉踉跄跄朝床头柜走去,将茶叶盒里满满的信一股脑倒在床上,那些白花花的信纸和信封彼此摩擦,发出清脆动听的声响,仿佛耳语般轻柔。
哗啦哗啦。一封封信从方形的茶叶盒中争先恐后落下来,互相交叠在一起,倒在雨的床榻上。雨的心随着纸张翻动,一上一下,忐忑不安。爸爸的信中也许还透露了其他一些信息,一些十分重要的信息,那是雨曾经忽略过的信息。当初怎么那么粗心大意,连这些都没有想到呢。雨怨恨地自言自语道。她抽出其中几封信,剥开信封,将信整齐的一字排开,窗外越来越暗,日光隐在厚重的云层间,终于再也没有露面。
“金,你帮我拆开那几封信,照我的方式排列整齐。”雨一边说,一边忙碌地拆着信封,连头都没有抬。
金兀自笑了一下,没说话。他瞥了眼焦头烂额的雨,欲言又止。之后他长舒一口气,好像心中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倒落一般如释重负。金不声不响,开始拆开那些信。
“雨,你有没有想起过幼儿园的老师?”金没话找话,问着。
“不记得了。”
“雨,你想不想去幼儿园看看?”金再一次试探性地问道,“趁你妈妈还没有回来,我们可以一起去。”
这分明是在引诱了。雨没多想,也没有回答金。她默不作声地将排列好的已经除去信封的信大致浏览了一遍,将拆空的信封放回茶叶盒,又摊开那张父亲寄来的报纸,在报纸各个角落搜寻着和记忆或自己有关的任何话语。
雨摊开那张报纸,把脸凑上去看,她没有戴眼镜,因此她那张巴掌大的,五官模糊的脸几乎贴在了报纸上面。她是如此迫不及待地寻找着有关自己过去的哪怕一丝信息。烧伤后,雨没有继续读书,她在家独自待了几年。是几年呢?雨记不清了。妈妈开始教自己念书识字,教拼音、教比划,还教给她如何查阅厚厚的字典。
妈妈以一种怜惜的声音说:“雨啊,如果你连这些字都不认识,以后要吃亏,被人看不起的。”雨在妈妈的教导下,学会了识别简单的字,报纸大致她可以看懂,但有些比划繁多的字她就有些拿捏不准,这样的情况也是经常发生。于是,雨拉着一旁窃笑不已的金,焦急地说:“快帮我找找,有没有写到有关我的新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雨的内心一阵骚动。其实,她是想去幼儿园的。她很想去以前的幼儿园看一看,可是眼下来说,找回遗失的记忆比怀旧更为重要。过一段时间吧,雨对自己说,下次和金一起去幼儿园看一看。
雨(8)
“我不认识这些字。”金茫然地望向雨,“我早就不念书了。”
雨翻开报纸的正面,从反面开始寻找。终于,她在报纸的中央找到一块豆腐干大小的新闻:“今天一早,A市华庭幼儿园发生火灾,烧伤人数达数十人……”只是一则报道而已,并没有配上图。雨歪斜着脑袋,反复阅读着那则新闻。会不会和自己有关系呢?可妈妈说自己是在家中因煤气爆炸烧伤的啊,雨小声咕哝道。记忆中的幼儿园再度浮现在脑海,一轮血红的夕阳下,年幼的自己和金站在教室外的草坪上,金还是和现在一般大小,丝毫没有改变,而自己的容颜则隐在一片若有若无的迷雾中,难以辨认,难以解释的亲切感,让雨找到了童年的自己。
金蹲在漆成粉色的外墙旁一块烂泥地里聚精会神地玩弄什么东西,自己则躲在蘑菇状的卡通屋里透过面前一个窄窗向外望去。隔他们很近的地方,站着一个女人,雨看不清她的样子,但总觉得她的皮肤很白,头发漆黑,长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笑起来让人觉得亲切和蔼。雨觉得她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女人站在教室门通往绿地的走廊上,眼含笑意对金招手。他们之间似乎说了些什么,雨听不清楚。只见金从草地上站起身,拍去手上的尘埃,三步两步朝女人跑去。女人牵着金的手,走进了教室。教室里乱糟糟的,所有同学都在自行其事,互不相干,沉湎于一个又一个封闭的游戏和对话中。
雨作为记忆载体的一部分,跟随女人轻柔的脚步,穿过幽暗的走廊,来到幼时念书的教室。几个同学在打架,互不相让,不仅推翻了邻桌正专心致志玩粘土的模型,更推到了那个无辜的同学。大家推来家搡去,你来我往。雨站在同学之间,迷惘地看着他们一张张稚嫩的脸,不禁怀疑是否真的见过这些粗暴蛮横的孩子。就在这时,雨的头忽然疼痛起来,她本能地按住太阳穴,轻轻地揉着。看见幻觉了。雨对自己说。待她再睁开眼,画面彻底消失在紊乱的脑海间。
“只有回到幼儿园,你才能回忆起往事。”金在一旁一针见血地说道,似乎看穿了雨的心事。
“记忆真的那么重要么?”雨浑身颤抖不已,她感到愤怒并且不解,“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在意往事呢?”
“其实是你自己一直没有放弃过找回记忆这件事,不是么?”金拉住了雨的手,态度和缓下来。日光灯亮了,雨在灯光下看着金幼小的手没有说话。真的是自己一直对过往耿耿于怀么?不是的,不是的。自己真的不在乎曾经发生过什么,一点也不在乎。雨出神地望着金的手,眼泪不知不觉落在了金的手背上。
“雨,自己的记忆只有自己能找到。没有人能帮到你。”
“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雨抽噎着,不敢凝视金的眼眸。她有些害怕,却不知在害怕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我认为的真相,那你的记忆就是依附我的记忆存在的。说到底,那只是我的记忆,而不是你的。”金激动地站起身,在雨的卧房里走来走去,碰翻了一杯早已凉透的开水。开水溅在爸爸寄来的信纸上,水渍却消失不见了。连同爸爸的信也一股脑没了踪影。
雨彻底慌了。她撕心裂肺地哭道:“信,爸爸的信,不见了。”雨连扑带爬朝那些信跑去,原本放置茶叶盒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不仅没有茶叶盒,连床榻上的报纸也不知何时消失殆尽。雨涣散地跌在床沿,难以置信地望向金。去哪了,它们去哪了。雨自言自语道,同时感到无比的绝望。难道爸爸的信也是幻觉,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吗?
雨(9)
“根本就没有信。”金摇了摇头,他扶起情绪失控的雨,安慰道,“你也没有爸爸,这些东西只是你逃避往事幻想出来的幻觉而已。”
幻觉?全部都是幻觉?雨怔住了。她环顾四周,寻找破解金的话的证据。难道这间房间也是假的么?难道茶几上的各种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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