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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华-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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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一点,趁没人……”
声音断断续续,延维没法子听清楚,耳力处于麻痹中。
“……听说,就算砍断她的手……她也不知痛……惹麻烦……好吗……”
“管她的……泄泄愤也好……去桢少主……惨死……不捅她一刀……甘心!”
来报仇的,不意外不意外,来吧来吧,随便了,赶快捅完赶快走开,你们挡到我欣赏烟舞的视线了。延维只想这么说,不过开不了口,作罢。
“她现在毒发……不知痛……等明天她就知道……求死不能,活该。”
“她腰上……已经有三柄薄刃……”
是哦?难怪觉得腰际湿湿黏黏的……仔细一看,真的插了三柄小薄刃,完全忽略掉它们了,实在是不太痛,只剩手腕上的寒冰钉,痛感比较清晰……
“再赏她一柄!”
像是腹间被人用指尖戳了一下,不痛,但湿濡感,慢慢渗出。
她听觉忽明忽聋,此时倒清晰许多,进到石室里的两名女子交谈,听得比方才仔细些。
“你也来吧……替少主出气……”
“我不用了,她的脸她可怕,发满暗红色的疹……”
“抖什么?那是混毒症状,也是她的报应!你不趁现在为少主报仇,明天,龙王要商借雷金锤,拿来捶打她的胸口,要她和少主一样,整颗心碎光光,你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可是……”
延维又昏睡过去,来者的对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再醒来,她们早走了,唯一证明她们确实来过的痕迹,是腹上多出来的银亮小刀刃,直挺挺插在那儿,随她微弱的呼吸,慢慢起伏。
第二十章
云桢呀云桢,有多少姑娘恋慕于你,你又何苦单恋敏敏那朵变心花呢?你若死后有灵,待在石室里认真数一数,她们一个个,全为了你哭,为了你疯狂,为了你想手刃我这名杀人凶手呀……
何须失去敏敏一个,就哭嚷着没她你会死?
不值得呀不值得,美丽花儿处处有,这一朵不见得不及前一朵香,即便前一朵清妍漂亮,下一朵说不定淡雅可人嘛。
唉,真的是我用言灵杀了你吗?
一点印象都没有。
延维不排除这个可能性,毕竟某人说过,她太不懂得“正确”说话,言灵的一大忌讳,便是口无遮拦,把死当成喟叹词,三不五时吐来吐去,连自己有没有害死一条性命都不自知,活该遭人如此对待啦,难怪没人同情她。
用纸人替身术快逃!
不,有一个呢。
我不会有事,那是我兄弟,不会杀了我。
很可怜被兄弟无情围攻,还让盛怒失控的二伯父,使尽全力给打趴的那个。
你先走,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不会分心。
明明该先担心一下,帮助她逃掉后,他下场会有多惨的那个。
如果,她真杀了他的族亲、他的堂兄弟,连她这么厚脸皮的坏家伙,也没脸见他了……
话,不能乱说。
第一次好痛恨言灵,痛恨到多希望不曾修练过它。
喀。
石室铁门,今日已数不出多少次的开合声,又传入渐渐浑沌的听觉内。
要为“云桢少主”复仇的人,踏进。
云桢,说实话,你真幸福……
我要是死了……也没有谁,会替我哭吧?
西海龙宫,近在眼前。
坦阔的海底平原,外围筑以热闹城镇围绕,水波的流动,碎灿了不远处的无数楼景,将每一处贝屋螺房,染上神秘湛蓝色。
西海城占地宽广,渔产丰富,最多碎散小岛零星密布,由海里延伸而出,在海面上,或许仅是一小块陆地凸起,没入海水底下,极可能是座古老大山,蕴藏难以计算的矿石金玉。
狻猊穿梭在柱状林立的海底山间,明明西海龙宫处于前方,他却背其道而驰,反倒乘着烟沫,往龙宫正上方的海空去。
西海龙宫是幻城。
眼睛看到的城,不过是倒影,就算来到平原上的龙宫大门口,也碰不到任何东西,明明一切都在眼前存在,活灵活现,伸手触摸,五指只会穿过虚相。
真正的西海龙宫,在那片倒影城之上,肉眼瞧见,海蓝蓝的那片水潮间。
他来过西海龙宫数回,门路很清楚,身上也有通行令,大大方方走进城门,他唯一意外之处,是城里并未发布任何严加盘查的命令——特别是针对他,龙子狻猊——好似不认为有谁敢闯入城中闹事,在西海龙王眼皮子底下挑衅,亏他还费心易容,全都白费功夫。
偏偏就有人准备入城闹事,挑衅西海龙王之威。
西海城今日很冷清,街上平常可见的氐人百姓,难得巧遇半只,整条海街店铺,门窗闭合,纷纷挂上“今日暂休”的贝牌,好不容易,在砌满玉石的街角,看见一只打着海草旗幌的墨龟小贩,狻猊走上前。
“客倌,随意看!我要收摊了,每样都算您便宜点!”墨龟小贩热络招呼。
“请问,城里人全去了哪?”狻猊状似悠闲,把玩摊上繁复的玩意儿,摊面卖得好杂,有吃有喝有窥远镜,也有水炮及长哨。
“俊公子,您是外海来的吧?所以不知道令儿个是我们西海城的大日子!大伙儿早抢先一步去占位子。”
“大日子?”狻猊抬眸。
“龙王要公开处置杀死少主的凶手呀!”提及少主二字,墨龟小贩双手合十,虔诚且哀痛,朝天三拜。
“哦?在哪里?”
墨龟小贩毫无心眼,指点方位:“这条街直直走到底,拐弯,再走到底,再拐弯的大广场。”
报了路,同时没忘掉推荐摊上最热销的商品:
“您现在去,大概只能挤到最外围,这窥远镜介绍给您,您朝这镜口瞧,足足看到几百尺去,就算是远远的外围,也照样像在眼前发生,瞧得清清楚楚……这种时候再配上一包咸酥海虾和龙涎酒,才是享受!”
“怎么个公开处置?斩首示众?”狻猊买下墨龟小贩推荐的每样东西。
“哪让她如此好过?!她杀的可是我们城里人最敬爱的少主耶!”墨龟小贩又是双手合十,再三拜。拜完才笑脸回答狻猊:“听说龙王借到雷金锤——说到雷金锤,您一定一能不买避雷丸,观赏前吃三颗,雷电不上身,还有保护双眼必备的明目水,强电闪光不眩盲、不失明,最后是这个蚌壳耳塞,那雷金锤一敲,雷声轰隆隆,耳朵没先包好,会聋的!”这也超热销呢,有各种颜色可供挑选哦。
“全都来一份。”狻猊深谙掏钱买物,以换取更多小道消息的道理。
“您识货,马上给您包起来!”墨龟小贩手脚好利落,东西卖越多,口风越不紧,聊开了:“要是您比较喜欢坐前排一点看,明天还有一场,您今天晚上开始排队,说不定能抢到。说到排队,我这儿有整床的海草被枕,方便好收纳,卷起来就可以带着走,要漏夜抢排,不能没有它。”
“明天还有?”
“一连五天,天天用雷金锤惩治她。少主死时,那颗心都碎烂了,当然也要把凶手的心,敲个糊烂才公平!”每提少主一次,墨龟小贩就立正站好、双手拜拜,这次也没例外。
“她挨得住吗?”狻猊很克制没让声音流露狞沉。
雷金锤……小小一柄,威力无穷,能击出划破天际的巨闪,拿它来对付她,未免也……
“鱆医随侍在侧,绝不让她死,无论如何都会逼她撑满五日。”
狻猊没有疑问了,笑道感谢,掏出贝币,结清货款,东西全在下一处楼墙边,抛得麻利干净,连同悬挂唇角的虚假笑容,一并丢弃。
冷冽的严肃,凝结在紫鳞突生的紧绷俊颜上。
“我没料到这么快要处置她……”他由怀里取出一片金鳞,含在舌下,那是他向六弟家的小鮻讨来的鮻鳞。
鮻鳞带有麻痹的微毒,让食者暂时对rou体疼痛无感,他靠着它,抑制内元受创所产生的不适,痛楚没有不存在,只是用鮻毒欺骗了身体,骗它不痛,一点也不痛。
众目睽睽下,找不到出手的时机,况且有西海龙王坐镇,要嘛,不顾一切冲出去,陪她一块找死;要嘛,安安分分,站在围观群众身后,寻找救她的机会。
前一个太冲动,非但救不了人,也断送接下来的任何一丝生机。
后一个太消极,势必得眼睁睁看她尝过一轮苦头,被押回囚禁处,才有可能盼到动手时机。
云桢的死,要说他多有感伤是骗人的,儿时一块泡天池,各自长大,堂兄弟感情,真说深切到肝胆相照,也没这种交情,弱肉强食的海底世界,谁谁谁被吃、谁谁谁吃谁,稀罕吗?
他四叔被饕餮整只吞下,不吐骨头,怎不见二伯父召集众兄弟去替四叔报血海深仇,把饕餮也捉来用雷金锤打打?
他们九条龙子,彼此兄弟爱少得可怜,别提还扯到“堂”字辈去。
当然,他也不会愚蠢地夸奖延维好棒,言灵练得不错,连龙子都能解决。他会骂她,他会教她,他会叮嘱她,使用言灵前,多在脑子里转个几圈才出来……
杀了她,云桢也不会活过来,况且,她那一句言灵,真具有强大杀伤力吗?既无明确道出死法,更没有咒杀云桢的意图,云桢是龙子,即便不是龙子中数一数二的强者,面对区区言灵,他挡不过?
疑点未能厘清,就定她死罪,万一错杀呢?!
也许,私欲蒙蔽了他的眼、他的心,教他是非不清,他现在亦不想顾及其他,全心全意只有救人。
所以他站在这里,目睹容纳全城城民的大广场内,人声鼎沸。
他充满私心,在一大群吆喝着“给她死!给她死!”的城民中,仅剩他一个,默默在心里,近乎祈求,反复说道:
“别死,千万别死……”
刺耳的长哨声,哔哔作响,水炮连接施放,热闹催促着接下来进行的一切。
“窥远镜白买了……里头的水幕那么大,连凶手睫毛有几根都照得一清二楚嘛。”前方几位氐人,低声埋怨。
没错,场边几乎半天高的水幕,会将场内发生的一举一动,放大,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窥远镜怎及水幕来得清晰震撼?
她是被抬进来的。
两只健壮魁梧的巨螯蟹人,把她当成麻布袋扛在肩上,踏进场内——巨大的水幕,正如此详实映照。
她双手软软垂下,犹如风中细瘦青柳,随着蟹人疾走而无力晃动,她并没有昏厥过去,圆艳美眸,张得大又亮,神智清醒无比,正仰望海空,鲜少眨动。
浓赤色毒疹,密密麻麻,满布她脸上,已很难看清她原本肤色,然而她神情一点也不痛苦,对于身处此地,有些茫然迷惑。
她被放上广场中央的石台,束缚住手脚,以防她逃跑。
逃跑?!
她连动都不动了,绑着她在何意义?!
狻猊逼自己冷静呼吸,不许冲动现身,因为,西海龙王伴随一道金灿光芒,出现在至高座椅上坐定,身旁则是西海龙后,云桢的娘亲。
广场所有声音,歇止了下来,没有长哨、没有水炮,也没有义愤填膺的吆喝,众人屏息以待,要看凶手接受处罚。
场内最清晰的,仅剩龙后低声啜泣,为亡儿落泪的哀惨呜咽。
西海龙王未加多言,不屑再赘述延维恶行,袍袖挥扬,直接行刑。
场边两名男人走向石台。
一是鱆医,八只手里,提着大篮小匣,伤药丹丸全副准备妥当;另一位则是行刑的鲎人,甲脚坚硬,自身拥有的背甲足以护体,手里金亮精巧的锤子,不过两指长度,比寻常匕首更短,但相当沉,鲎人必须双手捧持,才能勉强举起。
水幕里,她仍是那副放空却清醒的模样,双眉松懈,眉心没有任何痛楚堆蹙,就像是一个娇懒丫头,赖在床上,死不肯从温暖被窝爬起来那样的神情。
雷金锤高高举起,重重落下,鲎人用尽了全力。
“喝!”
那么小的锤,那么轻的锤,总是在雷神手中引电招雷,威力强大无比,劈树树倒、劈屋屋垮。
鲎人非天人,发挥不出雷金锤所有神效,西海龙王要的,亦非雷金锤一记劈毙延维。
他要她痛死却死不成,那颗心,被雷电缠拧绞麻,只消雷金锤一成……甚至是不到一成的效力,便很足够了。
但,遭雷金锤击向胸口的延维,一脸困惑,模样似极了正在发问“什么东西飘到我胸前?树叶吗?”,她挪动视线,望向抵在胸口的闪亮玩意儿。
雷金锤失效?
围观众人开始交头接耳,水幕没映出凶手痛苦哀号的容貌,谁都无法接受。
鲎人与鱆医面面相觑,对此刻情景感到无措,只能转向西海龙王。
只见龙王拈胡沉默,迟迟没下达第二道指令,他们也仅能静待,静待是否该要执行第二记的补敲工作。
延维眨巴着双眸,身躯正轻飘飘似的,什么毒发之痛、刀捅的伤、禁咒蛇的牙洞、鞭子的抽打……距离她好遥远,完全感觉不到,身体不像是属于她所有,意识与它是分离的。
她知道身上处处有伤,偏偏一点也不疼。
一点也不疼……
一点也……
意识猛然坠回身体,被迫两者嵌合,轻飘感瞬间抽去,毒发之痛、刀捅的伤、禁咒蛇的牙洞、鞭子的抽打……如凶狠恶浪,扑袭而来,全数一并发作,教她麻痹的毒性退去,所有该尝的痛楚,一项一项一项凶猛侵占意识——
毒的绞痛,没入体内的刀伤,咬得肤肉模糊的喉间牙洞,皮开肉绽、热辣辣烫人的每一道鞭痕,以及——
雷金锤的袭心剧痛!
一道幽蓝电芒,在她心窝口钻窜飞驰,“滋滋”声锐利刺耳,突猛间,一记闪雷惊破,轰然巨响,广场隆隆震荡。
她张嘴尖嚷,满满一口腥红,呕染海水,蓝中掺艳,如火红的烟,融化于空气中,先是深浓,又逐渐被海水冲淡,然后,又有新的血烟,由惨白唇瓣间,不停、不停发溢满出来……
鱆医见状,立刻一手紧扣她下颏,迫使她无法闭口,其余几只手,忙碌灌食护命药粉汤剂,不让她死去。
好痛!好痛好痛!
药粉汤剂被她不停呕咳的鲜血吐出,鱆医强硬再喂。
巨大水幕,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她疼痛欲死的神情,她狼狈吐血的模样,她求死不能的惨状。
那道雷,像是劈在狻猊心上,痛到心脏要碎裂开来,嘴里咬破了含毒的鮻鳞,也麻痹不了心口阵阵的紧缩绞痛,口中尝到血腥味,不知是鮻鳞划破舌,或是牙关咬得太紧太紧所致……
耳边,爆出围观人群的鼓噪叫好,刺激着胸臆翻腾的怒意,多想不顾一切,直接冲到场间去抢人,但,不行,真的不行,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都忍不住,想想若抢人失败,她还得受这种罪四次!
狻猊用尽力气,闭上双眼,不去看水幕中教人难忍的情景。
不会有下一回,他不会让她明天二度被押进大广场,面临被围观、被叫骂、被惩处的窘境……
只痛一次。
他只让她痛这一次。
也只让自己,痛这么一次。
烟华(下部)
第一章
延维又被挂回石牢墙上。
呼吸浅浅的,微弱的,胸口细微的起伏,若没近些去瞧,几乎快要感觉不到。
但她是活着的,鱆医用尽办法,达成西海龙王的命令,护她不死。
石室里,不像昨目,多人出入,都想趁她还未受重惩之前,以他们认为痛快的复仇方式,来替云桢讨些小公道。
今天见识雷金锤威力,众人终于明白,暗地里拿匕首或细鞭教训她,根本是便宜她了。
龙王英明,对付杀害少主的可恶女人,果然要处以雷金锤极刑,才能消众人之恨,明日再来一回的处刑,众人欣然期待,无暇再对她做些小鼻子小眼睛的报复。
静。
熏炉中,吐着妖袅烟香,嗅者昏沉胶力,用以让她安分休息,无法挣扎、无力叫嚣,更别妄想逃离,只能被迫养足体力,迎接明日相同的大刑。为此,鱆医连仙丹都不吝喂她吃上半颗。
雷击之后,是焦焚一般的痛楚,在胸臆里翻滚,那股麻痛,找不到出路,便只好在她心窝深处,胡乱冲撞,似极了要狠狠撞出一个洞,一个让它能奔窜出去的途径……
她没有办法承受第二次,她一定会死,光是想……明日再被蟹人扛上广场石台,她就怕得要死!
还不如死掉算了,死了,他们爱怎么鞭尸肢解,都随便他们了,那时她没知没觉,不像此时,生不如死。
咬舌,对,咬舌自尽,是她目前唯一能自我选择的死法……
牙关颤颤打开,被大量药粉给喂得红肿的舌,抵向牙间,使劲嚼下——
使劲……再使劲……再再使劲…………再再再使劲……
不行……她连嚼烂一块肉都很难,贝齿软软无力,就算放颗甘草瓜子在她嘴里,恐怕也咬不破瓜子壳吧……
呜,若早知道折返龙骸城的下场会是这样,那时平安逃回情侣退散楼后,就别再回来救狻猊……她向来好爱惜自己的生命,总是把命摆在第一位,只除了那回逼狻猊归还言灵,拿性命当威胁筹码外——压根吃定狻猊不会眼睁睁任她玩掉她的命——她没有哪次轻贱过活下去的权利,谁的生命也比不上自己的重要……
然后,把现在的遭遇,留给狻猊代她尝吗?
……西海龙王,会这样迁怒吗?
本就低低垂着的螓首,又更沉了几寸。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恶劣念头,被无形的柔荑,挥赶驱散。
没有早知道,就算早知道,恐怕也改变不了她的冲动,她回情侣退散楼后,以狻猊之名写下多少替身纸人,那时她会不知道再折回龙骸城是件多蠢的事吗?
当然知道,明明知道还是去做了,谁会同情她呀?!
活该。
与其想些不可能变更的现况,不如再努力认真嚼断舌头,比较实际。
她嚼……她嚼嚼嚼……
她太专心于欺凌自个儿的舌,忽略有人踏进石牢。
“自尽是很笨的事,如果我一路闯到这儿来,迎接我的却是一具尸体,我会很失望。”以及,伤心。
比声音更早一步到来的,是一只扣在她双颊的手掌,制止她企图咬舌的举动。
近近贴在她鼻下的掌间虎口,有着熟悉的烟香,窜入她鼻内。那香息,清明了浑沌的神智,也让她忘了身上的伤、心上的痛。
毋须谁来扳开咬舌的牙,她惊愕张嘴的憨样,久久无法恢复正常,雷金锤引发的雷电劈击,也劈不出她这等瞠目结舌的蠢表情。
鼻子先闻着了香,双眼才意识到去确认来者是谁。
是满室的飞烟拟造出的虚影?
抑或,她已经被雷电劈傻劈笨,终于……疯掉了?
不然,怎会看到狻猊站在这里?!
“别再咬舌了,小乖。”说着话的狻猊,任凭她眨眼几十次,都没有消失不见。
脸颊上,轻轻抚贴的掌温,同样存在,触及她脸上狼藉的伤口时,疼痛,真实无比。
“你……”她声音沙哑,禁咒蛇仍缠在颈上。
“我是真的,不是幻影,你瞧。”狻猊一探手,擒住盘踞她喉间的蛇头,倾注言灵之术:“松开。”
蛇身果真在几记扭动下,由束卷转为松软,轻易被狻猊取下,捏昏在手里。她呼吸顺畅许多,肺叶贪婪吐纳,他转而准备替她拔除寒冰钉,在那之前,他喂她吃了一片鮻鳞。
“含着也行,痛到忍不住,咬破咽下无妨。”他说。
“你……让我吃什么?”她问,一边乖乖含下,没有吐出。
“被你害得很凄惨的那条小鮻金鳞,鮻鳞的毒,可以短暂麻痹知觉。”他朝她笑,脸孔靠得很近,气息炙热喷肤。
她看他看得失神,他下一步动作已快狠准接续,趁她分心,连取四根寒冰钉,然而再迅疾的速度,仍避不了冰钉黏沾在皮肉上,瞬间抽离的拉扯撕痛。
她抽息,口中鮻鳞碎了满嘴,高举许久的酸软双手,被他扶下,五指捏揉她僵硬肌理,要让遭寒冰钉冻伤的双臂,尽速恢复温暖和通畅,更迟些,她的手臂就废掉了。
“你……你也是被西海龙王……抓到这里来的吗?我明、明明已经骗过那面镜子……叫自己不许把你抖出来……我有藏好呀!他……又折回去逮你是不是?”延维混乱地说着。
狻猊得到了他想要的解答。
果真如他猜想,窥心镜那时的烟雾弥漫,所为而来。
“我不是被抓来,我是特地前来,英雄救美。”他中口吻,显得愉悦轻快。
“你——”她顺顺干涩的喉,不等涩意舒缓,便又说道:“你要来干嘛不早一天来?!我被雷金锤打得好痛!”
不是“你怎么冒险到这里来?别管我,快走”或“你身上的伤好一点没?我好担心你”,而是很没天良的一句指责,不过狻猊也没意外就是了。
她精神颇佳,至少他不用太担心。
“确实是我不好,我来太晚,让你吃苦了。”他按揉她手臂的动作没有停下,力道适中,轻与重的拿捏极好。
掌心温温热热的,贴在冰冷肤上,很舒服。
他认错得好干脆,反而害她汗颜起来。
她不是……一脱口,就想说些没天良的埋怨,但一见到他,忍不住……
她又痛又怕的情绪,没人能倾倒,在西海城里谁理她呀?!她再疼痛、再恐惧,也是咎由自取,他们不唾她口水,都算对她客气了!
看见狻猊,心安的念头,涌泉般汩满胸口,想向他抱怨,向他诉苦,向他嚷嚷着,她有多疼多疼……
想向他……撒娇。
“呃……你受伤了嘛,不、不能怪你……有来总比不来好……我……我没想到你会来,所以一开口就胡说八道……你,那个,伤,有没有好一些?”延维很别扭,因为缺乏关怀人的经验,口吻结巴,僵硬又笨拙。
还会关心他?狻猊当真受宠若惊。
“我无碍,倒是你……真惨。”他笑笑说。嗓里却梗着硬块,沙哑了低笑。
那硬块,叫“心疼”。
“我现在很狼狈呴……”她不难想象,自己此时多狼狈、多邋遢、多糟糕。
“嗯,满脸毒红疹,数也数不完,印堂黑青黯淡,唇很肿,嘴边全是药粉,一身雷焦味。”他附和颔首,并追加详细的补充说明:“双颊有毒疹、有掌印、有鞭痕……还有人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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