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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卫军-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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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生物退化。你这一茬参谋长比他那一茬参谋长差远去了。
叶总今天仍然讲机关。“不要以为武警没有高技术。眼光要放长远,把准备工作朝前移,要让人等装备,不能让装备等人,懂不懂?”这本是老话题,但叶总今天讲得却像另有含义。宁政委泛泛肯定了之后,副总、副政委们相互交流目光,猜测这番话的背景。
贺东航心想,这老头肯定也听到风声了。真是各有各的门路,你简直不清楚叶总在总部的水到底有多深。一散会,他就分别向叶总、宁政委汇报昨晚从黄平那儿听来的信息和他的建议。同他的预料一样,两位首长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工作,确实是早已成竹在胸了。
叶总听汇报一般不看你,他该看什么看什么,这会儿也一样。刚听了几句他就站起来,回转身,刷拉一声拉开紫红色的丝绒布幔,一幅一比十万的兵力部署图占了一面墙。叶总的兵力、兵器全在这儿呢。
“特警支队,就用机动支队改建。直升机大队的营房,包括停机坪——”叶总的粗指头绕着省会岳泉市转了一圈,然后狠狠一戳,“就定在西郊,向省里要地!搞个方案来。”
叶三昆少将五十三四岁,任总队长五年多,政绩上下公认,有风言风语传他将如何如何云云。群众议论虽不可信,但无风不起浪,也不会空穴来风,有的事儿传着传着就成了真。
宁政委听汇报也有特点。他一般很专注,间或记几个字,点几次头,微笑着鼓励你说下去。听完之后的答复,总是以三年早知道开头:“这件事情我想过了……”或者:“我正想找你说说这件事情……”贺东航就是突然给他汇报总队自行研制的原子弹爆炸了,他大概也想过了,正想找你说说呢。
报个计划来吧!他从花镜的上沿看贺东航,背后立着鲜艳的国旗,气氛很庄重。
想过了好啊,一拍即合。
宁丛龙少将已过了56岁,按副军职的最高服役年限明年将到龄。再上一个台阶,也不是没可能。即使上不去,能乘着自己争取来的直升机软着陆,也是军旅人生的一大幸事。
贺东航心里一片光明。世上无难事,只怕心不专。不要把简单的事情做复杂。好几个参谋拦住他,打听组建“直大”的事儿,个个都很兴奋。他们已把“直升机大队”简称为“直大”,既准确又带点军语的神秘。表情深沉的方参谋甚至要求“我去干直大”!
贺东航带几个参谋开始研究制订《武警直升机部队建设发展构想》。资料他平时就有积累,够用。他口述了几个要点,让方参谋们先想着,自己到军区空军搞点咨询,顺路回父母家看看儿子。
父母家在玉泉山下风景区。父亲抗美援朝回来就在K省部队工作,以后从大军区机关调到西北部队,离休之后回K省安置,接住的是别人倒出来的老房子。房子虽老,气势犹存,一看就是建于想大事、办大事的年代,还有点苏俄遗风。
父亲正在葡萄架下练拳脚,母亲在浇花,各干各的,互不干扰。贺东航问母亲贺兵怎么样了,母亲说正在门诊部吊水呢,没啥大事。他又问父亲,现在战区空军和陆航方面还有没有熟人,武警要装备直升机了。
父亲双目微闭、听若非听。等把一口气运出喉部,才说:“活着的一个不认得,认得的都见马克思去了。”
他的所谓拳脚,是自己从实际出发编排的套路,基本是上肢乱划拉,下肢微微屈弓,大致有路数,回回又不同。但腰板还算挺直。79岁的人了,难能可贵。
“搞几架也好,长征吃国民党的亏,最大的是飞机。”
长征对于父亲可谓刻骨铭心。那年他才13岁,给地主放牛,牛走失了一头,他不敢回去,就跟着中央红军跑了,直接收留他并拉扯他走完长征路的是几个电话兵。几十年来,他对牛和电话兵总是情深几分。他有时吃牛肉还说,牛是好同志,没有那头牛,我就革不了命。贺东航就说,首长,那是地主的牛。父亲说,出身并不能决定一切。贺东航说,那你就不该吃牛肉!父亲就说,哎你这个同志,我吃的又不是那头牛的肉。父亲还有一手,那就是无论在部队还是在军区机关,他对一号台的话务员总是很关心。
父亲开始下蹲:“不过也没什么了不得,国民党那些飞机四九年不也投诚了!”
“敌人给我们造嘛。”
“反正他们有的,我们迟早会有。”
“可现在人家不打咱哪,还限制进口。”
父亲不说话了,他说不清敌人什么时候再当运输大队长。
孩提时代不算,我军的高级将领贺东航见得多了。对他们,他有一种天生的敬畏感,又有一种天生的亲昵感。他们是他的偶像,是他的星座。照他的划分,像他父亲这一茬从红军中走过来的将领,是共和国第一代将领。他们每个人都有一部传奇人生。不用讲别的,只从万物竞择、优胜劣汰的角度看,没有一颗坚毅的心和强健的体魄,能够扛着电线拐子,昼夜兼程240里,提前赶到泸定桥吗?能够爬过雪山、走出草地,一宿营就要保证电话线路畅通吗?正因为红军时期他们吃过的苦太多,所以总担心他们亲手缔造的那点好东西传丢了。父亲当军长的时候到一个团视察,看到一个连队作风好,回来就在屋里哼京戏。听到干部欺负战士的事,气得饭都不吃。早晨散步,见一门四管高射机枪放在院子里,没有盖布,就绕着这门机枪转开了圈子,就像他亲孙子贺兵趴在那没人管一样。父亲说,你们盖不起炮库,也要找块雨布盖盖它嘛,红军的时候要是有它,能顶一个营用!他那眼里湿润润的……
而这些将军们对后来越来越多的讲话、发言、文章、经验倒没有看得多重,深刻不深刻,新鲜不新鲜,条理不条理,大都并不怎么在乎。父亲到一个师里讲话,看看时间不多了,上台前把讲稿从中间撕掉七八页。秘书说这样就接不上了!他说让他们自己去接。结果就是这么念的,效果还挺好,都说老首长讲话就是简练。父亲对传统的怀念,实际是对自己青春岁月的怀念。老了以后忆青春,连当年脸上的粉刺疙瘩都是美好的。现在这把年纪,还能长得出来吗?
听说贺东航要到成都开会,父亲双目不睁,手脚不停,半晌嘘了一口气:“成都噢,天府之国……”后来,就瞟了瞟母亲。
母亲郦英左手捏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盅子,里面有几粒花花绿绿的药丸,右手端着父亲的大搪瓷缸子走过来,把药和水一起递给父亲。父亲血压偏高,医生让他终生服药。母亲问贺东航,你眼睛下面怎么发青,昨晚没休息好?贺东航说到部队查勤了。母亲就静静端详儿子。
母亲比父亲小了近十岁,走路说话都很快。贺东航很少想到这位前志愿军文工团员的实际年龄。母亲兼着父亲的秘书、管理员和保健医生,父亲首先是她的首长,其次是丈夫和挑剔员。这是他们多年形成的关系。
父亲吃了药,把药盅茶缸递给母亲。母亲说,你活动完了给老肖回个电话,人家给了两只兔子。老肖是父亲的老战友,是贺东航妹妹贺小羽的公爹。母亲又问父亲兔子怎么吃,父亲说杀了吃。母亲说谢谢首长提醒,我们正想活着炖呢。
母亲把公务员小王喊过去,指着一盆茶花:“给你说过多少次了,浇透了水,半干之后要松土,你看看,你看看……”小王就很虚心地看。“知道什么是半干吗?”小王刚想抢答,母亲就说出了标准答案:“就是没干透。”小王没捞着得分,心里不服气,认为这跟他的理解一样嘛。母亲总是把工作人员的活儿安排得很满,并且指导频繁,批评多于表扬。贺东航很同情他们。父亲说,论你妈妈的水平,早就可以当副班长了。班副班副,菜地内务。
父亲又瞟一眼母亲,小声地但却很清晰地给贺东航交代:“到了成都,你抽空到陆军的几个医院去一下,看看有没有一个叫亚敏的人。”
再问,他就不说了。他交代任务只说一遍。
在军区空军大院,接待贺东航的是一个敦实精明的空军大校。贺东航刚开口,他就吓了一跳:“怎么,武警要搞空军?!”
我搞你干什么?贺东航心里暗骂,又面带微笑地说了一遍来意。
空军大校松了口气。接着一个劲说很复杂、很复杂:“直升机就不用说了,现在国产最好的是藏羚羊18,你们是进口的?”
你才是进口的呢!贺东航又说明是国产的。
大校听说是国产的就有些不屑了,只是说“复杂”:“要停机坪吧,要场站吧,要机务吧,要雷达吧,要气象吧,要通信吧……”
贺东航问:“老弟是飞行员出身吧?!”这本来有点讨好之意,求人嘛。
不想那大校愈加不屑了:“我不是飞行员。你们外行人吧,一说空军就是飞行员,其实,空军真正干活的不是飞行员……”
飞行员不干活你还叫他妈的空军!贺东航心里骂罢,讨了一些资料告辞。
贺东航跟空军本来没有缘分。
初中毕业,空军招飞行员,他怀着井喷般的革命热情报了名。七查八查,直到全校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厄运终于降临。他被告之:眼底有问题,右足踝有旧伤。是的,有一年足球联赛之后,他拄了三个月双拐。
父亲始终在静观,既不支持,也不反对。直到贺东航被刷下来之后才说:“不去也好,空军也没什么了不得,老祖宗都是陆军。”
贺东航没想到,年过40,又跟空军打交道了,要搞空军了。
已经下午1点多钟,贺东航开着丰田越野回宿舍。他想看看儿子回来没有,见见卓芳,顺便吃点饭。照例,这会儿应是老婆孩子午休的时间。
贺东航拾级而上,轻步走向三楼。
他担心惊醒了老婆儿子,轻手轻脚开了门。他走到儿子的房门口,门虚掩着,一探头,床上空着,哦,儿子在爷爷家还没回来。他返身回客厅,倒了半杯纯净水,想着同卓芳第一句话说什么。他走向卧房门,听到里面的声音。
卧室门口淡绿色踏脚垫上有一双皮鞋……一双男式皮鞋……不是他贺东航的一双男人的皮鞋!
贺东航的脑子凝固了,一股凉气顺着脊椎沉到脚跟。
他的身子现在就像一座炸药库,这双鞋则是嗤嗤燃烧的导火索……
“卓芳,你在里面吗?”
没动静。
“我、我在……”
卓芳的声音绝对处于非正常状态。
“还有谁?”贺东航的眼前许多架直升机在相撞。
门终于开了,一个与贺东航年龄相仿的男人站在门口。这个男人贺东航认识,是卓芳的画商高见青,他们没说过几句话。他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事,兼做书画生意。卓芳垂头坐在床沿上。两个人的衣服都有凌乱的痕迹。高见青用身体挡住卓芳的身影,脸上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表情。
一个结结实实的直拳就砸在了高见青脸上,贺东航是运足气力出手的。高见青晃了一下,鼻下立刻喷出一道彩虹般的鲜血,他抹了一把,脸就花了。他居然努力站稳了,很镇定地说:“打吧,我喜欢卓芳,是我追她的,你不要为难她。”贺东航一言不发,再次出拳,高见青就倒了,这次出血的是嘴。卓芳忽然疯了一般冲上来,用身体挡住高见青,跟自己的丈夫说:“你不要打他,都是我不好,你打我吧!”卓芳吐字清晰,表情决绝。贺东航立刻觉得整个人像要虚脱似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返身向外走,临出门说:“你们接着睡吧,睡够了一起给我滚!”
贺东航跌跌撞撞冲出单元门。雨打在他滚烫的脸颊上,他打了个寒颤。站在雨地里,贺东航拨通了甘冲英的手机。
“是我。”
“听出来了,首长有何指示啊?”
“……”
“喂?喂?参谋长,你听不到我说话吗?”
贺东航挂断电话,漫无目的地走进无边的雨幕。
贺东航回家的时候已是深夜12点以后。儿子依旧不在家,只有卓芳独自坐在远离灯光的暗影里。
“儿子呢?”
“我跟你父母说我们有点事,麻烦他们再照顾一天贺兵。”
贺东航点燃一支烟,在妻子对面坐下。青色的烟雾渐渐弥漫,让卓芳的脸模糊起来。贺东航瞪大眼睛,努力要看清楚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了15年的女人。很意外地,贺东航发现卓芳老了。也许是台灯的角度有问题,看上去卓芳的脸部肌肉已经有向下的走势,眼角皱纹也显而易见,一件真丝家居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整个人就有了伶仃的感觉,看着让人心酸。
眼前的卓芳苍白而憔悴,仿佛是经了时间落了灰尘的精美瓷器。女人30岁以前的容貌是父母给的,30岁以后的容貌是生活塑造的。幸福的女人才能保持美丽。卓芳不幸福。这样的判断像一记重锤砸在贺东航心上。妻子没有幸福感,就是对丈夫的根本否定。贺东航想不通。是的,近几年来,尤其是升任总队参谋长以来,他越来越忙,他们的家庭生活也越来越平淡,话也越来越少。可是,所有的家庭不都是这样吗?生活就是过日子,哪儿可能总像恋爱那样激情满怀……
“为什么?你说究竟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爱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卓芳说:“其实你早已不爱我了。你想想你有多久没认真看过我,没听过我说话,没过问过我的工作我的事业?我知道你忙你累,可是谁不忙谁不累?我不忙吗?你以为一个中年女人在画坛上拼容易吗?我每次向你诉说都被冷落,每一次请求你帮助都遭到拒绝,我还会认为你对我有爱吗?贺东航,你不认为你对我忽视得太久太久了吗?当然,最终是我的错,是我背叛了你,我没有资格请求你原谅,我只请求离婚。”
卓芳的请求让贺东航再次感到意外。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婚姻已经在他浑然不觉时被妻子判了死刑。
贺东航问:“我想知道高见青是怎么回事,他不是你在网上认识的画商吗?”
卓芳说:“大概是两年前吧,我发现我和我的话题再也引不起你的兴趣,你早出晚归,我和兵兵难得见你一面,难得跟你说一句话。我开始上网和人聊天,在那个虚拟世界找到了和陌生人沟通的乐趣。高见青是做房地产的,很喜欢字画。他在网上搜索到我的资料,成了我的网友,以后又开始代销我的作品……”
“这些都是我知道的,你就说后来。”
“后来我要办画展,想用市展览馆的展厅。租金太贵,我承受不起,曾希望你动用关系协调一下。你还记得你当时怎么说的吗?”
贺东航不记得了。
卓芳苦笑了一下:“你当然不记得了,你怎么有心思记住我的事?”
贺东航无言以对。
卓芳说:“你当时正忙你的军机大事,我跟你前后说过不下五次,你只有一句话:‘我忙着呢,忙着呢,回头再说。’我最后一次求你,你很不耐烦,说卓芳,你一个女人整天瞎忙活啥?从那一刻起,我就决心从此不再求你。后来是高见青从国外跑回来帮我办成了这件事。再后来他给了我更多的关心和帮助。”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贺东航的烟一根接着一根。终于,他很艰难地问,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卓芳稍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说:“这其实是第一次。昨晚刮大风没休息好……不太舒服,他来看我。”
又是沉默,房间里的烟雾几乎要令人窒息。贺东航掐灭烟蒂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静下心来想,我这个做丈夫的也有做得不够的方面。但这跟你的行为并不构成必然的因果关系。贺兵还小,你在省城也没家,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我允许你再考虑。”
卓芳的肩头抖得厉害,眼泪汹涌而无声。贺东航不说话,任她哭。卓芳终于停下来,说:“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对不起你,我再也无法面对你,还是……让我走吧!今天的事情,你可以给你爸爸妈妈实说,也可以在你们总队公开。”
她的姿态应当说是很高了。公开了今天的事实,就等于由她承担了离婚的全部责任,使他的名声不至于受到更具破坏性的伤害。也是向贺东航表明,你没有必要为了顾及面子和影响,再来维持这个难堪的婚姻了。贺东航有些窘迫,他站起身,困兽样转来转去。又忽然站住问:“如果今天我不撞上你们,你会提出离婚吗?”
卓芳咬着嘴唇,良久,说:“会。半年前我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维系一个家庭的纽带是爱情,而不是儿子或者别的什么,我们已经没有爱了,分手其实是迟早的事。”
贺东航僵在客厅中央。许久许久,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3·


 
 方南江 著


第二章
参谋长离婚了,而且是第三者插足。
这个消息在总队像霰弹一样炸开,炸得星星点点,溅得满哪儿都是。人们躲在办公室的门后,闪烁其词地议论着,同仇敌忾地蔑视着卓芳及其情夫之流。再见到参谋长,心情就有些怪怪的,好像看见一个一贯服饰讲究的人意外露出了屁股。
作为参谋长的老战友,甘冲英当然听说了这个消息。他和贺东航商量完到成都开会的事,沉吟着没有离去。贺东航问:“还有什么事吗?”
甘冲英搓着手说:“也……也没啥事,你没事吧?你可要注意身体……”
贺东航笑着说:“我没事,你不用替我操心,这事对男人算个啥?赶紧让人订机票。”
甘冲英心情复杂,既替贺东航不平,又有一点点窃喜。他知道这种念头不对,甚至有点可耻,但他抑制不住这丁点儿的窃喜。他想老天爷总体还是公平的,他不会让一个人把天下的好事都占全。他让寸有所长,必让尺有所短。贺东航算得上个优秀男人,可他甘冲英也不差劲,凭什么处处让他贺东航占上风头?现在,至少在婚姻上他们也算勉强扯平。
波音777飞机如此庞大,飞起来却跟不动似的,爬升到9000米的高度,还在向上攀升。贺东航的心胸并未随之开阔。他感到还是天上好一些,一片清澈流畅的蔚蓝。不似人间,有背叛有伤害……
按说他那天不该到机场送卓芳,但他同她离婚时有协议:暂时不告诉儿子他们已经离婚;儿子归贺东航,目前由卓芳带出国求学。他们夫妻不得不在机场把家庭和睦的假戏演到底。
对贺兵来说,这次跟妈妈出国,只是一次出洋留学。澳大利亚是他心仪已久的地方,他趴在世界地图上,恨不能从那里找到袋鼠和悉尼歌剧院。他同爷爷奶奶告别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他没有注意到妈妈和爸爸的貌合神离,也没察觉出爷爷奶奶笑容下掩盖着的凄楚。
贺东航见到了高见青。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卓芳沉默。
贺东航替儿子整整外套,对卓芳说,儿子就拜托你了。如果遇到麻烦就打电话,那边几个朋友可以帮忙。卓芳说谢谢。她把脸别到一边,眼泪一定又出来了。
贺兵没注意到这一幕。他欢快地对爸爸说:“我会寄一张骑袋鼠的照片给你和爷爷奶奶,你休假到澳大利亚来看我!”话音未落,就三步并作两步跑上舷梯,冲着贺东航和高见青高高扬起手臂。
卓芳匆匆闪进舱门不见了。
当那一架载着他的儿子和前妻的波音飞机终于升空、盘旋,又掉头朝苍茫的南方飞去的时候,贺东航在心里吁了口气。就把这一段婚姻的恩恩怨怨带到异国他乡去吧。他回过头,看看同样怅然若失的高见青,就阴森森地问他:“你怎么没跟着去?”
高见青正视着他:“卓芳没有答应我的求婚。”
贺东航有些意外:“为什么?”
高见青坦诚地说:“来日方长,你慢慢体会。”
看着高见青生离死别的样子,贺东航心中愤愤,娘的,这个世界究竟怎么啦,卓芳到底是谁的老婆!他大步走出机场,觉出自己流泪了。这是贺东航突遭婚变后的第一滴眼泪。
舱内宽敞舒适,线条、色调、灯光,连同各个拐角的弧度、各种精巧机关的设置,都让人赏心悦目。贺东航、甘冲英沾了叶总和宁政委的光,坐了头等舱的末排。叶总、宁政委是VIP,要客。
空中小姐轻盈走来,俯身问贺东航和甘冲英用点什么,带来一股好闻的气息。
女人的气息。这些让人欢喜让人忧的女人……
贺东航和卓芳结婚已逾15年。15个春秋冬夏,风和日丽的日子并不多。他算是对婚姻的奥妙略有领教了。婚姻是什么?就一个字:吵。按职业习惯,贺东航参谋长讲一件带有纵深感的事情,一般要讲阶段论。
他们的婚姻有一个新鲜的阶段,这个阶段叫“不怕吵”。他们俩都感到无比的新鲜。昨天还形单影只,今天出双入对了。昨天还一张大床空半边,今天俩人一块睡了,而且对方还是个女(男)人。昨天厨房不冒烟,今天喝上自家出产的热汤热水了。尤其那男女之事,真是奇妙无穷。从战战兢兢到羞羞答答,再到十分热烈、十分投入,真是感到以前的日子是白过了。于是日出了盼日落,上了班盼下班,每天都有个美好的目标召唤着。古人把男女之事叫做“入港”,真是贴切至极。大楼、大院、大街上,乱糟糟的,只盼着回家,家是避风的港湾,快入港,枕着波涛睡觉……这个阶段的对立,就是他这个男人和她这个女人的对立,这个阶段的统一,就是性事生活的统一。对性事,贺东航含蓄地称之为“工作”。一上床他就说,工作一会儿吧,于是就“工作”……
就在这男欢女爱之中,灾难悄悄降临,开始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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