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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遇-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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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俗的道德果然不能管束我,现存的宗教同样不能限制我;只有这个时代严肃地在呼斥我,命令我不要回到三四年前,同时命令我不要再和你有甚么纠葛!你的那种像有世纪末的热病似的窈窕的睡莲一般的错误的美,我是没有福分享受了。在我现在,虽不像沙漠当中苦行的修道士,可是已失却狂欢的尖锐性。由缠绵的软梦里惊醒过来,成了一个干戈荆棘交错着的陌路上的行人。论理,在你的官感里是不需要像我现在那么的一种人了。    
    这回H夫人曾对我说过,她在休假期间和你会见,你把我以前给你的信,伴着幽凉的情致一封一封的给她看过。说的时候,H君也在旁边,他为我们相见迟晚而叹息;我除了对你的虔意的感谢以外,没有话可以说。她对我说了些关于你的近状,我也除了为你虔意的祈祷以外,没有话可以说。只是我托她转言给你,要求你把我以前给你的信一起烧毁了,使它不要幸存于这个人世。    
    旅店的窗外,是一片新秋永夜,连都市的疲惫吸息也止住了。窗内的电灯,惨白地要睡的样子。我孤单单地坐在沙发上,经过了长期的玩味了一切之后,我的结论是:“还是隔绝的好!”愿你坚决地忘掉陌路上赴难的行人,我甘心做你甜味之梦里的逐客!    
    1928年9月初,在上海旅店


外遇奇南香

    利冰接到了他的决绝了已满三年的恋人晴珊小姐的结婚的请帖,他在苦闷着。这是他所意料不及的事体,他旅居南京有一年半的时光了,为职业所捆缚,镇天地忙个不了,女人一类的事情,在利冰现在的头脑里,确已磨砺得淡无影踪了。    
    这个请帖落在他的手里后,突然把他失去了的浪漫史唤了回来,他渐渐地着了魔氛似的,心神不安定起来。过去的女人一类的破片,重又飘浮到他的头脑里,特别是晴珊,在昔是他最心醉的女人,现在她将和别人结婚了。以他失恋者,不,逃恋者的资格看来,自然在心窝里不免酿出一重嫉忌怨愤的微波。然而反过来一想,他觉得无上的光荣,虽然是过去了的事,而恋爱的优先权还是属于他的,她的丈夫没有法子可以赎回去的。这是一件大事啊!在他的生涯中一切的际遇,再没有比得上和晴珊的恋爱事件了。因此晴珊的结婚,在他至少认为一件有关系的事。究竟要否去参与婚典?这是值得研索的;如其去参与,自己果然难堪,在她也必不快!况且发出这个请帖,是否她的本意,还是疑问。怕是她的父母的意旨罢?当他来往在她的家中时,她的父母认他是唯一的快婿,对他的体贴,慈爱,使他永远忘记了死去的自己的父母。如果是她的父母的意旨呢……不,她的父母爱她,也极其周到;关于她的自身的一切事,向来是顺从她的;这个请帖就使是她父母作主发的,也一定先征得了她的同意呢。他游移了好久,才始决定到上海去参与晴珊的婚典。    
    在晴珊小姐婚日的前一天,利冰抱着满怀的无名的温意,热心地搭上夜车。在那漫漫的长途上,他起初不但不感得疲惫,而且奇异地兴奋起来;两足用力抵住踏板,心儿和车轮同一调子的滚转,似乎还在命令车子加快前行。好容易在神迷的激荡中,第二天的清早,就打醒了他的杂乱的酣梦;把他送到他所憧憬的上海了。    
    天空爽美的气息,嘘出了初秋的特有的感觉。人的运命交给它管的威权的都市,依然像往昔一般的健康。利冰从车站雇了洋车,一路曲折地穿过去,到了三马路停车;他就上了一家旅馆,他把洗盥,吃东西一类的事情,匆促地办完;那时还不过上午十时。他想:晴珊的结婚是在下午三时,还早哩!他坐在沙发上舒畅了一回,头脑比前清醒了一些。午饭后他从箱里检出比较新的服装和硬领、领带、手帕一类的零星物件,一一换上。他忽然感到去参与她的婚典,有些难乎为情的样子。他迟疑了一回,从南京到上海的长途的工程做完毕了,难道从这旅馆到静安寺路的沧洲别墅顷刻可到的工程值得畏惧吗?去,去,他自己解辨了一番,重又平静起来。在未去之前,他觉得还有一件事要须备好的,他想来想去,想不出来。最后他在袋里摸出了一片桃色的请帖,联想出礼物要先得预备好的。把什么样的礼物送给她?泥金的喜对,金字的缎幛,银盾,他不愿意送这类恶俗的东西。化妆品呢,只是对于女的,太小器了罢;戒子一类的饰物呢,送这东西的资格早就取销了。那么甚么是适当的礼物?至少要比较可以纪念的,他想了好久,竟想不出一样满意的东西?横竖到了上海了,一切珍异的希罕的物事,只要拿出达拉斯去买就行了。他一转念间便走出旅馆了。    
    利冰一个人杂在人众里,踱步过去。走进了先施公司;那天不知是秋季大减价的第几天?男男女女们,庞杂地,认真地,买卖的在买卖,观望的在观望;进的在进,出的在出,还有粉香,发香,女人的倩影,维持这大商场的奇迹。他所有的感觉几乎被迷塞了,他流连在化妆品的柜旁,又穿过去,流连在糖果食品的柜旁,他又在这两个柜旁往复了数回。他还以为在三年前的时分,伴了晴珊到这里,侍候她,保护她,为她拿东西,为她付钱,做她的骄傲的勤务兵。他每次伴她到先施公司,总是在化妆品和糖果食品的两个柜旁边,流连最久。等到她占有了她所心爱的东西,他和她才一同离开。送什么礼物——这个问题在追逼他,他才懔懔然觉着流连在这里的非计,于是他想移到清谧一点的地方,想定了适当的东西,再来光顾。    
    他跨出先施公司的边门,越过大马路,从三马路西向跑马厅的一条路上走,在短墙的转角上,他又停步了。行人,车,马,自顾自的冲撞着,漫不理会他。在这个转角上……他想:三年前有一个深夜,他和晴珊从戏院里散出来,在惨白的路灯下,听客们的黑影,寻了各自的归途散开。他和她手牵手地走到这转角上,忽地那个恶魔般的做巡捕的印度人,擎起木棍,碰的一声把那座洋车驱走了。她吓得魂不附体似的,投在他的怀里;他觉着她的胸脏里在恐怖的跳跃,忙的一手抱住了她,一手拍她的背,抚慰她这小小的惊鸟。不曾抱过女人身体的利冰,这时觉得遍体松酥,几乎要呕出血来去感谢上天。那个巡捕呢,在她可咒咀,在他可颂扬。送什么礼物——这个问题又在追逼他,他懒洋洋地踱朝前去,走近跑马厅了。    
    他到了三马路的尽头,一片壮伟的跑马厅卷到他的眼前了,他向右手转弯走去,迎面就是一品香旅馆。他望了一望一品香三个字,在他想来是最名实相符的了;或者这三个字还不够形容它。他咀嚼了一回,沉绵地想下去:在三年前正像今天那样的初秋时分,利冰害了病,他感到住在朋友家里不大方便;晴珊便给他定了个主意,迁到一品香来,租了一间比较宽敞的房间养病。每天早上,晴珊伴她的父亲来替他诊察。她的父亲是上海有数的名医,异常忙碌,来了一忽就去。她便留在房间里,替他煎药,替他管饮食一类的琐屑,小心谨慎地服侍他,到了深夜才回家去,他在病床上,看了她那种似乎曾受宗教的训练的动作,和情愿为了心爱者而受难的精神,往往暗地流出感激的涕泪来。有时在灯光氤氲之下,窗上张的绿色的幔帷,微微颤动,四周浓密地流荡出无声的节奏。她坐病床前,对他流着水晶般的眸子,把一种严肃中带着慈悲,疲乏中带着酣媚的眼色送给他;他吊住了心儿,总想倒在枕子上就这样的死去罢,至少须永远这样的害病!送什么礼物——问题是又来追逼他了,他又踱过了几步。    
    一品香三个字不够形容它,无论退一万步说,也不够形容它的品气!他想:在那时住了二十几天的光景,他的病也霍然告痊了。临到离开一品香的前夜,她为他收拾东西,留了过分夜深了,她同意了他教她牺牲平日深夜回家一个习惯。横竖有两个床铺,于是留了一夜。那是千载一时永劫不灭的一夜,他睡下了,她也下了帐子睡了。只有一盏珠络的电灯,还怒辉着它的白热的光芒,在静室中瞒过了神明,映射到两人的床里,使他们俩可想不可做。过了好一响,将近黎明的光景,她搴开了帐子起身,抽着一枝卷烟,轻轻地来回绕步。忽然她走近了他的床前,他睡的是半截的铜床,本来没有帐子的。于是她偷偷地弯身过去,把留在喉间的一口烟,呵在他的鼻官里;他急的卸去朦胧的假面幕,乘势伸出了双腕抱住她,彼此只隔着一层薄衣,肉和肉的跳跃,血和血的急流,完全像组成了一物。在四只眼睛交互的媚跃中,完成一次天翻地覆罪孽深重的蜜吻。送什么的礼物——问题又紧紧地追逼他了,他一双轻松的脚,载着一座笨重的身体,鹄候在大马路的十字街口。等到电车,汽车,洋车稀少了,他再飞奔地穿了过去。    
    他走在西藏路的北段了,朝前走进向左弯了一阵,仍没有想到什么是适当的礼物!又没有理由地经过了几个转折,不知不觉地已到了白克路了。对面“修德里”三个字,涌上来,喝停了他的足步。哦,这是晴珊的旧居到了;他想:三年前的初冬的一夜,他在电话里得到了她害病的消息,也冒着刺骨的西风赶到她的家里。她害的是气塞的毛病,为了要追偿在他病时她给予他的殷勤起见,他得到义务甚至恩义上的许可,他留在她的家里服侍她。轮到她的肝气上塞的时候,她要他给她抚摩。她说了,她的母亲和婢女都避开了。她躺在褥子上,头发松散在眉间、耳间,水色的眼缝,桃色的两颊,猩红的嘴唇,粉捏的颈项,他骈了二指在抚摩她的嫩雪的胸膛。他浑身的血都钻集到二个指头了,从指头传到她羊皮一般的她薄薄的肌肤里,她的气塞居然消褪了。她害的这个毛病是一阵一阵来的,有时平静,有时冒发;他的父亲说,要去兑奇南香来医治!他毫不迟疑地为了她,亲自到胡庆余堂兑了一包同黄金一样时价的奇南香,拿回到她的家里。她的父亲烧了雅片烟,把奇南香调入之后,装给她吸,他承受她的命令,登到床上去,扶好她的身体。她吸了呵出来,又吸了呵出来。这样的继续下去,奇异的宝贵的香气,揽酿得连帐顶几乎要爆裂的样子。他被麻醉到不可思议地灵魂的死灭,眼看不见东西,耳听不见声息,一切官能都失了功用,甚至肉体的完全死灭。送什么礼物——问题更严肃地追逼他了!    
    他站在晴珊的旧居的巷口,还像给她呵出的香气迷惑住了,苦苦地挣扎了一翻,才像从深渊中爬起来,出了一身冷汗。于是他得了天启的灵机,决定去兑奇南香,当做送给他的结婚的礼物。    
    他雇了洋车到北京路,向胡庆余堂兑了奇南香出来,夕阳把它稀薄的黄金色,镀在洋楼上,街道上。晴珊的婚礼在三个钟点前开始的,这时大约已张出了华美的饮宴,满座的亲戚,朋友,在举杯给花样玉样的世界还没有东西可以和她匹敌的晴珊和她的新贵人道贺了。利冰虽然从南京赶到上海,剜拖了肝肾,找到了可以做永久纪念的礼物;但他终于错过了参与她的婚礼的盛典。    
    (民国)17年9月23日初稿


外遇期待

    一    
    大约交了午夜的时分了,Y城埋在冷寂的霜空里,一切市廛里特有的烦苦的叹息,沉淀在水底似地默不动作。连街衙,房屋,林木,道路那些生铁一般的庞大的家伙,也软软地紧缩起来,看上去像是墓圹中的瓦砾和湿菌一类的败物了。在这陈死一般的严肃里,谁也觉察不到那条狭巷里有一个女性和一个男性凝成了一团模糊不辨的黑影,像虫豸一般地沿着巷脚,像虫地爬往前去。从天际漏下的薄光,烘染到他们底前面,觉得在珍异地发亮;这似乎神明在导示他们,教他们快些走的样子,并且还像告诉他们,要是东方发了白,全城市会像拔山倒海似地轰动起来。因为女的忘记了自己是寡妇,男的忘记了自己是罪犯,他们还像做梦一样地在游离恍惚之中。    
    说起他们俩有眷恋的事,实在使人惶惑不过的。女的邢璧,浴在圣洁的光阴里,度了将近十年的寡居了;她是被人遗弃的世界里的一个孤独者。反过来要是在最近,提起了男的汤沸,城中底居民中一大半要生起一种莫名其妙的辣感。恨他的人是不必说了,爱他的人对他也生不起同情心来的。因为不多时日,城中抄出了一个革命党的秘密机关,他的足迹便不能公然在市街上步踏了。所幸他和邢璧眷恋的事,多分没有喷散出去,二人间也就避免了更大的伤害的袭击。在汤沸,早些时候就有往K省去的打算;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使他决心出走。这个计划,邢璧非但同意于他,并且自己因此也获得了一股洒脱的欣喜;她底意思,不仅仅要避免那辈肚子里装不下东西的城中人们底耳目,似乎于她还有更方便的去处呢。    
    这是汤沸出走的一夜,邢璧乘着人们被鼻息闷去了的时候,破了栅栏,偷偷地溜到狭巷里去送他。在慌张的暗夜里,他们俩相扶着走去,瞒神瞒鬼地经过了几个转折,好容易出了狭巷;旷野夹着的一条广道躺在他们底前面,爽直地表明已离去了吃人的窑窟。天空的星斗,送下了一阵冷爽的气息,他们俩紧切着的心,随了空洞的呼吸放宽了些。广道上的足踏,含了节奏在响,连说话的声音也清晰可辨了。    
    “到底几时才可回来呢?”    
    “这是不能定当的呀。”    
    “怎么办?”    
    “我想不会十分长久的,总之你记好,革命军到这城里的一天,就是我回来的一天。”    
    “那末事情就在那时候想法吗?”    
    “到了那时候,毋须想法,只要照我们的意思做好了!”    
    “怕没有这样的便当罢?”    
    “只要你能……”    
    “不,如其还有人阻止呢?”    
    “除非你的夫叔。”    
    “可不是咯。”    
    “这家伙到了那时候,便要否气上身了,你放心好了!”    
    他们一路走一路说,简直忘记了走到甚么所在了。隐约地传来一撇守警弄枪机的声音,离城门是不远的了;冷气逼袭上来,使他们发颤,于是汤沸立即站住,捏了她的臂儿对他说:    
    “你不能再朝前走了。”    
    “怕你也通不过城门了罢?”    
    “我这样的装束谁也认不出来的。”    
    “那末你千万要小心呢!”    
    “不妨事的,你就回去吧。”    
    “那末你出了城就上船吗?”    
    “是的,不过我放心不下……”    
    “什么?”    
    “因为你孤单单地一个人回去……”    
    不等待他说完,她就迎上去抱住了他底颈项,脸和脸,嘴和嘴,热的眼泪,热的亲吻,把他们俩离别时凝冻了的忧患,一起融解于无形了。    
    二    
    邢璧经过了那一夜以后,汤沸出走的一幕光景,时时展布在她底眼前。她像换了一个新鲜的灵魂似的,觉得年龄倒轻了许多,又像在处女时代一样,常有一种空漠的欢喜,掠上她底心头;拨动她底隐藏在寒灰里的星火,使她中夜燃烧起来。她住在牢狱一般的房屋里,虽同平昔一样的孤冷;但她已预感得不久有大赦机会底到来,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的颓困了。    
    时光一天一天地只管飞奔过去,Y城底居民,从街头巷里,听到些远地方的战争底消息;特别是革命军底勇猛和神秘,使他们蒙了一层惊异,不断地联想起汤沸这么一个人物来。刚巧转到了旧历新年的季节,人们格外地空闲,格外地喜欢去探听新奇的故事。有一天,邢璧到她底夫叔屋子里凑新年的热闹;她底夫叔从市上回来,谈起城中格杀革命党人的事件;他火忿忿地把汤沸痛骂了一顿,说他是乱党,说他是绑匪,说他回来了后不但要共起产来,还要共起妻来;并且说城中底长官拿住了他,会马上就地正法的。这些话直嵌进她底耳朵里,她不由得心里起了些惶恐。——莫非从甚么的罅隙里满出了关于她和他的事件吗?她这样的疑惧着。但是她想起汤沸早先和她说的话,以至从他那里听得革命党底计划;对比起来。她确信汤沸不是夫叔所讲的那么一流恶懒的人物。于是她稍稍按捺了自己底热火,和撇去些外来的恐怖,顺着自然的定命镇静下去。    
    虽然是新年,她觉得太沉闷了,元宵节的那夜,照例是放生的时节,她和二三个邻妇上街去走,在长江边岸繁盛的Y城,这个年头的灯市,异样地零落;那些店户半开半闭地躲避着。除了孩子们手里的红灯以外,简直看不见元宵底标记来。只有触目的兵士,散在人众里冲来撞去。听说二三天前,这城里增置了一批重兵,全城昂奋的空气,就在居民底落漠的脸色上显现出来,大约不久就有劫运降临。邻妇们看了这个境况,未免带了些害怕的神情,尤其邢璧像遇到了一种祸患的阴暗,感着异样的凄清。大家不快意地转上归途,离开了市街,在狭巷里兜转过去。月光照在死灰色的墙壁上,幽凉得太觉可怕,她不等待回到家里,便已泪流满腮了。    
    这几天的空气似乎更紧张了,邢璧简直没有看见她底夫叔的影子,大约他成日夜地为军队筹饷,和办柴米一类的给养,正在忙个不了。狭巷里时常有军队底踪迹,奸淫的把戏,和抢劫的事件,像蚊虫一般的在人们底耳间飞鸣。她每天在憔悴的悲恐中,为不幸的消息所煎熬。    
    对岸炮火的声音,把Y城也震动了;军队底更替和增置,使城中骚嚷得几乎要天翻地覆的样子。邢璧满怀着无名的恐怖,走到门外去,那时夕阳已没入到城外了;她凝望着城墙上的一层杀气在发抖。忽然,她底身旁有招呼她的声音,她回眸一望,认出是她底夫叔底旧仆阿松;她问他说:    
    “阿松,你从甚么地方来的呀?”    
    “啊,娘娘,从T城逃来的!”    
    “怎么是逃来呢?”    
    “T城是失守的了,革命军布满全城了。”    
    “那怎样办呢,这里怕也危险?”    
    “可不是吗,只隔着一条江,他们很容易冲过来的。”    
    “到底革命军是怎样的,是不是很厉害的?”    
    “的确利害的,他们只有一排兵冲进城来,城中底北兵会一起逃得精光呢。”    
    “他们要抢劫吗?”    
    “不,不,都是学生军呀,到了城里,他们四处去安慰人民,还对人民说些革命的道理。我们这里汤沸那个小孩子,也在那边!”    
    “是吗,他做甚么?”    
    “嗄,他背了皮带,绷了皮腿,做起军官来了!”    
    “你住在那边不好吗,为甚么要逃回呢?”    
    “因为我底那家东家,一起搬到上海去了。”    
    她听得了这个消息了后,心里起劲了不少;回到房间里更无忌惮地昂奋起来。那一夜她虽则通夜没有睡觉,但她底精神似乎比平日格外地健康。    
    不久就有北兵反攻T城的轰传,城中底军队分了几批渡江过去,确是事实;因此Y城的空气渐渐地和缓了些。但是对于汤沸的谣传,反一天天地蒸腾起来;有的说他是被捕了,有的说他是逃回来了,有的说他要带领了革命军来破城了,有的说他底尸体曾在江边浮过的,总之,他到过T城,充当过革命军官,是没有人置疑的了。最后邢璧听得她底夫叔说,汤沸确实被北兵掳了回来了,关在营房里的军法处。她想,事情怕就这样地结束吧,她又沉落在悲叹的深渊里了。    
    三    
    从远处的街道上传来几声壮烈的叫喊,愈传愈近,大约东方已发了白光了。邢璧从酣梦中惊醒过来,狭巷里步踏的足音,很清楚地送到她底耳边,她再不能安睡了。那是一个带着春天同来的黎明,她匆忙地起身,一直转到夫叔底屋子里,屋中空无所有,——这样火速地神不识鬼不知地搬走了,她略略惊疑了一回,然也无暇加以思索。忙地转向门外去,满巷的人众,手里执着青天白日的小旗,像潮来一般地,一群一群地冲过去。    
    事情太突然了,北军几时退出城去的?革命军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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