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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成烟-第1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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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薛澄燕深孚重望,功课很是吃紧,绝大多数时间,淑瑶还是单身一人,她在清云并无第二个朋友。

    万松林一场惊骇在某种程度上不经意伤害到了淑瑶敏感纤弱的神经,她比前越沉默,甚至从前脸上时时露出的温腆笑颜亦不复有。

    她经常不知不觉走到松林边缘,独坐冥想,幽然徘徊。嘴里虽然从不出声音,可眼中悲凉似乎穿透了整座密密层层不见天日的密林。

    她的姨妈为芷蕾进京操心,师父为独力应付园中大事头痛,她这幽闭闷坐的性格早已为人所习惯,谁也没有闲情来关心她与前相比是否有了异样。

    只有澄燕才现了一些什么。可澄燕比她还小,虽然聪明绝顶,有些事情却道不出个所以然,即使想劝,也只愣愣的看着她,莫名伤心油然而起。

    “忘了吧。”她反复地说,大眼睛对着那烟笼雾罩的困顿,“忘了吧。”

    她更是悲哀不胜。

    文锦云第一眼看见胡淑瑶,忽然就有了种惊心动魄的感觉。那种深入骨髓的寂寞,无依无靠的彷徨,仿佛看见了十分久远之前的自己。她凝神望了一会,这才向学吴荟走去。

    身后跟着迦陵,主人守孝未婚,但迦陵已嫁给了宗府得力执事甘十二,今次前来,作少妇装束。迦陵后面,又有两名仆妇,抬一个超大箱子。

    文锦云笑意盈盈地和每一个剑灵打招呼,温柔地说上几句话,送出礼物。奇特的是,这女子远在京都,居然对廿余剑灵的相貌、性格、爱好了如指掌,不用学苑教师介绍,只略略打量几眼,便唤出对方的名字,而送出的每一样礼物,都是恰到好处,深得孩子们喜爱。

    送给爽朗明快有男孩气的薛澄燕一把象牙骨折扇,正面由名人书画,反面是当代武林中德高望隆之前辈题字。这把折扇的持有人以后在江湖上现身一般人都要对其退避三舍。

    给贪图新奇、好追根究底的殷丽华是一架金制报时自鸣钟,从西洋引入,大离所无。

    给陆书宛是一件美丽至极的霓裳羽衣,抖一抖恍若收集了满天星光。那孩子从小舞姿出众。

    闲不住的展龄晶则得到一个古怪的玩具,名叫琉璃砂,可以将之塑成各种各样随心所欲的形状玩物,更能制作种种精巧机关。

    何玮平,是小有名气的书痴,对于练武并不专心,爱书成癖。文锦云送他一本绝版书藉,不仅内容,甚至材质、装潢都是闻所未闻。

    剑灵在清云,纵然衣食尊贵,娇生惯养,最缺少的就是“个人化”的私人藏品。文锦云一出手即投了每人所好。如她所说,“小小礼物,不成意思。”而剑灵欢天喜地,逢年过节也不过如此。

    文锦云笑吟吟地最后向着胡淑瑶走来。

    淑瑶已偷视她半日,忽然心慌羞赧,低头退后。

    “妹子。”

    耳边亲切语音传来,温软的手同时握住了自己。

    “妹子,我一见了你,好似见到自己亲生妹子一样,可不知有多少喜欢。”

    文锦云轻轻地说,这等亲昵的言语,她很少说,却不刻意。淑瑶愕然抬头,恍然间所有的寂寞、伤心、委屈,尽情反映过去,在白衫女子的眼底流泻出来。

    她并没取出给她的礼物来,仍握住她手,怜惜万般地望她:“好妹子,我在这里住得日子也有限,你能随我到梅苑,住上几天么?”

    胡淑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一向固执羞怯的少女,对于这位几乎是素昧平生的文大姐姐,流露出全无保留的信赖。

    文锦云心里生出些微犯罪感。

    这孩子纯洁一如水中央的白莲,身处清云园中,依旧是个隔世的人。这样把她拖累进来,对她太不公平。

    薛澄燕站在树底下,执着新得到的那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手心敲着,眼里射出耐人寻味敌意的光,冷冷的,探究的。

    梅苑在外园,难免人多杂芜,文锦云吩咐迦陵先归,肃清那边垂髻以上男子,二人方坐车前往。

    其间李盈柳已派人打请了两三遍,替京都回来的人设宴洗尘。胡淑瑶自不肯随去,托言身子乏倦。迦陵用锦幛围起空庭,淡黄色的阳光融融照射下来,梅苑午后出奇安静,形成一片与世隔绝的独立天地。

    胡淑瑶斜倚软榻,这个地方是她所不熟悉的所在,但不知为何,有一股没来由的信任,不觉朦胧睡去。

    隐隐约约在云端潜行,进入清云三四年以来,她从未觉得有如此心安,如此温暖。即是在姨妈或师父院中小憩,亦颇不如。

    但这样的安静和谐之中突然揉入一丝生硬,有什么尖锐而明亮的东西,极痛楚极深入地刺进来。就象深秋午后慵懒日光,突然焕明滟耀眼的光芒,却使人心意彷徨,打碎平静。

    锦幛外,白衣青年单身伫立。

    长年来饮酒醺醺的眼内,难得如许清醒,光芒变幻如同额间宝石的光华变幻。

    咫尺之间,他竟不能再往前挪动一寸。

    银红衣衫的女子,染血的额头,空?却释然微笑的眼睛,明知是他一生无法解脱的桎梏,她那样解脱安然的去了。

    他渐渐退开去。

    锦幛内的少女皱起眉儿,在榻上转了个身。那种生硬的感觉消失了。

    醒来时白衣女子已然坐在一旁,把一件薄纱长衣轻轻拢到她肩头。

    “姐姐。”在初识的人家躺倒午睡,这在胡淑瑶是从未有过之事,并不觉得有多少勉强,反而涌起微微喜悦。

    文锦云含笑打量着她,适才午宴,李盈柳听说她把胡淑瑶接至外园,惊诧之余,又是自嘲又是挖苦,说道:“她是千金小姐,看起来也只有你这千金小姐才合她的性气。我这俗不可耐的师傅,只有干巴结讨不了好的份。”

    “妹妹来清云几年,怎地仍似没半分武功底子?”

    胡淑瑶正自丫鬟手中接过面巾,擦脸的手顿了一顿,心头涌起不快,斜阳倦慵、梅林横斜,空气里弥漫着久疏的慵懒与华贵,偏生提及她最不乐意提及之事,她反问说:“姐姐何以练起?母命难违么?”她说话从来不似这般大胆,但“母命难违”四字出口,想当然尔,自认合情合理。

    文锦云微笑,慢慢地说:“我从小随父而居,母亲则时来时往,即使在京都,也是见少别多。有一年母亲问起我要不要学武,我至厌舞刀动枪的不雅,断然拒绝,她便也不提了。”

    淑瑶瞪大了眼睛向她瞧着,虽不语,若有不信之意。

    “那年花朝之节,她难得有暇,团圆家宴,膝下有我和妹妹,自以为天上不如。父亲央她起舞,他吹箫以和。母亲居然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文锦云忽一起身,举臂舒腰,就在那片空落的庭院中轻轻旋舞起来。

    夫妻情谐,幼女承欢,家庭融融……是否也只那仅有的一次呢?

    那一夜,清风飒然,枝叶微动,满天花雨随人起舞,纷纷扬扬飘然飞旋,笼遍白衣黑,翩若飞仙。

    吴怡瑾的师父,是一个神出鬼没的奇人,除了武功卓绝以外,于天文地理、奇门八卦、琴棋书画、医卜星相等无不通晓,只是因为见着了吴怡瑾,――她才只十岁,生活困顿而入??。她的师父本要赎她出来,但入清云已是付过卖身银子,再赎出宛若当人是买卖货品,师父不忍她受此轻辱,不惜以自身投入??门下。

    文锦云轻叹一声,若无这一时的怜惜,他带了那年少的女孩子远远的避开尘俗,避开??,何至后来遍尝数不清的人间辱难。

    “我却不知道,母亲幼时舞姿出色,成年后轻易不肯起舞,那一夜完全是为了我,我看到满天花雨纷纷飘落,又绕在她身周,似散不去,簇若云霞,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趁机问我,学了武功,就能使花雨如此,问我要学么?于是我就轻而易举的上了当,哪知道吃苦受累学到现在,莫说花瓣飞舞,连空折花枝也做不到。我想母亲武功再高,那也是做不到的,必是暗中玩了什么小把戏,诱我上当。”

    她带笑说着,眼角处却慢慢滚落下两行清泪。她一舞虽不使花雨飘飞,却使得流霞日晖,分外闪亮纤丽起来,同样看得胡淑瑶眼眩神迷。

    “要是我……也一向要上当的啊。”胡淑瑶长长吁了一口气,惊羡的神情尚未褪去,忍不住低低地道。

    她生于诗礼之家,父母有生之时,便不大看得起清云园,素少往来。直至,瘟疫忽忽一夜染遍全村,父母双双撒手西归,不得已,把宝贝女儿托付进园子来。她从小深受教统,对清云一切无不反感,而一见了身世、心性都有互通的文锦云,即起相知。遥想时人风华,却也神往。

    文锦云止舞,话题扯开去,渐渐说些别的。李盈柳交给她一个重任,怎么设想使这看起来羞怯软弱,实则执拗无比的女孩子,肯学武功。也不指望她能学会什么惊人技艺,只是,人在江湖,总是希望她学一二样自保的本事。文锦云因一舞而“上当”,可眼前这少女毕竟远非她六七岁时可比,因此稍一露意,便即收回。

    淑瑶侧着头,怔怔冥想出神,忽问:“姐姐回来,是为了沈夫人吧?”

    文锦云微微一惊,带笑答道:“也是,也不全是。我在京都,原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那边连帮主也在,我实是万事插不下手。倒是这边少人了,因此禀过了帮主,她也赞成我回来。但我向来不在这,来了也只是闲人一个。”

    淑瑶沉默良久,低声道:“沈夫人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从没见过。”

    文锦云道:“你初进园时,慧姨尚未拘禁,理该见过的。”

    胡淑瑶摇头,往昔印象薄如秋云,不胜怅然。她初到梅苑时,心情着实甚好,说的话远多于往日,这时渐渐沉落,话便少了。文锦云见她眼神恍惚,言谈心不在焉,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又不明白她何以提起沈慧薇,细细想了一遍,怎也排不出这女孩子能与慧姨有何瓜葛,不觉心事亦沉。

    是夜,但闻一缕笛声清,幽咽不绝。胡淑瑶披衣而起,见月色清明照阶,风送笛声,从短垣以外越了过来。情成故调,凄清冷落,却又隐隐有自况之意。淑瑶反复玩味,竟如同她心内出的一般,徘徊不忍归。

    月照晚穹,与树影花枝溶在一起,天上地下,流光相与随。她不知不觉,随乐曲逐步走出院落,穿曲径回廊,陡见小院围栏,暗影里一个白衣男子背身坐着。

    她吃一惊,抽身要退,乐顿止,见那男子转过头来,狂喜忽改惊疑。

    胡淑瑶看清了人,倒不惊慌了,只是满脸通红,进退两难,只得福了一福:“宗大哥。”

    宗质潜蹙着眉,努力分辨目中人形,如幻如真。

    月暗疏影,旧时女子活生生的站在那里。影伶仃,神单薄,是重回人间的惊惑。

    “小蔷……”白衣男子眼神急遽变幻,叫出,“小蔷?!”

    胡淑瑶愕然后退,但围廊下人已扑了出来,扳住她肩头,热烈的气息挟酒气迎面至:“小蔷,小蔷,是你,……你还在,你不曾死?……小蔷,我原知道我错了,对不起你,但求你不要避我。”

    胡淑瑶初时惊慌,又兼羞怒。她在清云统共识人不多,认识宗质潜,还是因为当年初进园来,因失家悲恸,表姐刘银蔷多方照管,带她到宗府也玩了两次。表姐死后,听说这位豪门之子就此变得疯疯癫癫,理智失常。但无论如何想象不到,居然到了人也分不清的地步。听他语音哭笑不分,出其不意的慌乱中,又有没来由的感动。

    他静了静,又喃喃叹道:“这三年,你都不来。今日她来了,你也来,终是不信我。小蔷,我确是叫你信不得,……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反复自问,醉里迷茫信若真。单只抱着怀中的身子不放,似怕一松手,这阴阳相隔的女子便化烟而去。胡淑瑶想说一句“你认错了人”,可冲上喉头的酸涩堵住口唇,死命说不出,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夺眶而出,一时悲凉若丧,转念:“他不论怎么真真假假的糊涂,待表姐尚有一份情义,可在他心里,除了他师父和师姐,再无旁人。”宗质潜说得越多,她无声哭泣,越是厉害。

    “质潜。”

    冷寂的夜里,那声音依旧是平和宁定的。随之一只手伸过来,把那无力挣扎的女孩子抢了出来。

    文锦云着夜行黑衣,看着失常的男子,说不出是悲恻抑或是怜悯,仿佛隐隐还有着一些痛惜,口气淡然:“小妹妹叫你吓坏了。”

    宗质潜全身一震,心头登时清明,含着落魄酒意的眼睛肃然一清:“原来是……是表妹,对不起。”

    靓丽轻扬的刘银蔷,与内向矜持的胡淑瑶,这表姊妹两个,在某种特质的内涵,竟然有着惊人神似。

    胡淑瑶满脸通红,匆匆挣脱了锦云护持,含泪奔去。文锦云紧追了几步,质潜道:“锦云,请留一会。”

    上下打量着久违的人,他苦笑起来:“当初是你落落寡合,可是你现在……我几乎要不识了。”

    文锦云转不语。

    他醉里簪花,风前横笛,盘桓半夜私心只望见她一面,可见了她,又疏又远又生硬,只觉天下虽大,没话可以再与她说。

    忽然冷笑:“你有要事,别教我给耽搁了,请便,请便。”

    “质潜。”

    锦云唤住了他,柔声道:“逝已矣,往事俱迁,你要好好振作。现在这样,总是一半因我连累,我心里也不安。”

    宗质潜冷声道:“并不为你。我爱怎样便怎样。早些年我就不想管那一大家子凡务俗事,我是不肯勉强自己的。”

    文锦云几乎冲口而出:“致令老母担忧,弱妹担肩?”但明知他的脾气,只叹了口气,倒宁可他这样冷漠无常,还有些从前的模样,当下改过话题:“这几年,我不好突兀地问二妹,找你又没机会见面,一句话老是梗在心里,质潜,你为何不接令郎回来?”

    宗质潜募然回头:“令郎?”

    文锦云这下才是诧然,他满脸迷惘全非做作,犹自不信,追问道:“银蔷临终以前说的话,你不记得了?”

    宗质潜茫然道:“她……她说什么来着?……她满脸是血,她又笑,……我对她讲我要娶她,守住她一辈子……”

    宗家遗传的遏斯底里症状顿然作,他脸色变得煞白,步步倒退:“我不记得,不记得!”

    叫了几声,复又抱住头:“银蔷,银蔷!是我负你!是我负你!”

    文锦云自听说宗质潜痴狂以来,一直便留心着银蔷最后提到的那个孩子。算一算时间,料她是生儿不足满月,便上京寻访情郎。但不知那孩子留在哪里,清云可知,银蔷倘若未死,这事是一桩大丑闻,断乎不容她厮认亲生,但如今伊人坟前是质潜亲刻“爱妻”的字样,何况刘玉虹只得这么一个孙子、许绫颜有一个外孙,那孩子无形中成了宝贝。但只是等来等去,未闻宗家认子,心里早有疑惑。她这次回来,欲为慧姨助力,自己也知困难重重,一颗心便更加放在那个万金之子身上。然而此刻亲口一问,宗质潜象是毫不知情,却只觉浑身的冷气冒出来,这男子,竟是没有担当,传家重任现派了妹子去抵家天下,避世三年,竟还认不清当初银蔷为他而死的真意。

    “不错!你负她!你引她未婚而先孕,你害她生而无味自甘求死,口口声声负她累她,却躲在梦里,不肯醒,不肯承认。连有关她的事,你一切皆不想!宗质潜,你心里,除了欲念私情,还有甚么?!如何是一个男子的担当!”

    她怒极质问,心头苍凉,如水浸天。

    宗质潜彻底呆住。

正文 第十九章 茫茫万事空坐看

    裴家治丧。

    死本人并没多少显赫地位,但由于她儿子的缘故,这场丧事却是风光无比,十分热闹。清云弟子,包括上五级人物在内,只要是邻近期颐赶得过来的,大都亲往吊唁。自然影响到其他不少武林人士,慕名前往。丧那天,连当地最高阶武职提督金大人,也亲设路祭。

    无数人前往的真意,只是为了一个目睹那个近几个月来,声名鹊起,虽不如另一小女子华妍雪之盛,但无疑如影随形密不可分的清云新秀裴旭蓝,那个俊美得比钻石更加闪耀的少年。

    这个一向给人以温暖、笑脸迎人的男孩,在此次丧事中却表现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态度。

    他沉着应对,先后拒绝了清云数一数二人物方珂兰、王晨彤等派人主持丧事的提议,坚持一切均由他亲自操办。

    他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所有繁务冗节,悲伤而不失礼地向每一位吊唁来答礼致意。罩在粗麻孝衣里、身形尚未长成的美少年,似乎一下长大,成熟了起来。

    送殡出城,停灵的那晚,旭蓝迟迟不去入睡,只在如水的月色下,抱膝独坐。

    风,吹过来,卷起落叶萧萧,是倦怠的秋冷。

    而这段日子,也是少年心中的深秋。

    师父遭遇再度问罪、重陷囹圄,耳鬓厮磨从小相伴的师姐遇难,下落不明,认了一个全然说不上是善良的生身母亲,随即迎来养母自缢悲剧……

    是老天在惩罚我了吧?上天在怪我,居然背负了这么多的责任与隐秘,十四年来只是浑浑噩噩如行梦中。

    他不无悲哀地想着。

    其实以他的聪敏,并不是所有蛛丝马迹都不引起注意。比如以养母的地位和姿色,怎会获得相传是武林第一美男子的垂青?一介旧婢,那样毫不出奇的身份,居然会引动十二云姝之一的许绫颜月月探访,风雨无阻,而云姝对他的前途,又是那样在意,千方百计将他送到很显然是十分为难才收徒的沈慧薇门下。几年来衣食寒暖,无微不至的呵护关爱,大大超过了一个主人对婢女之子应持的界限。

    也许他一直都是有所察觉的,只不过,在他看来,师父、云姝、养母,同门的姊妹,每一个人都是可敬、可爱、可亲,他置身其间,幸福而快活,那么,又何必刻意去打破这种表面维系着的平衡,就那样享受每个人的爱,也付出自己的爱吧。

    终于到了这一刻,他品尝不完懊悔的苦酒,有时候悲剧只是生命拐一个弯,不小心滑入死胡同,本来,只要做一点点、一点点的努力就可以改变了啊!

    他深深悲哀着,把头放在膝盖上,恨不得再象那两天在灵堂之前,痛哭一场。

    一个十二三岁的大男孩跑过来,对着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旭蓝起初只道是农家孩子好奇而已,哪知男孩研究了半晌,开口询问:“喂,你姓裴吗?”

    旭蓝一怔,点了点头,心中黯然,想着自己并不能确定姓什么。男孩道:“有人要我把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小小的卷轴儿,展开看时,上面用炭笔草草画着一个簪花少女,脸带病容,憔悴不胜,廖廖数笔传神已极,旭蓝猛然跳起:“她在哪里?……她……她还好吗?”

    那男孩说:“小姐姐让我对你说,你要是记挂着她呢,今夜三更在山神庙见。若是存心害她,就给人带路。”

    旭蓝又悲又喜,抓着那卷轴的双手不住抖。这么蛮不讲理的人断然惟有小妍,既喜她大难得脱,却又触动心怀,这短短数日,对她,对他,都无异恍如隔世,颤声道:“我明白啦,你叫她放心……她还好吗?是不是病得厉害?”

    他一迭声问来,男孩做个怪脸笑道:“我不知道啊,小姐姐给我钱,我帮她送信。”

    旭蓝这才觉失态,讪讪道:“是,是。小兄弟,谢谢你,多谢你了。”那男孩笑道:“不用谢啦,我帮小姐姐跑跑腿而已。”转身跑开。

    这里旭蓝略为冷静,暗自后悔:“我做事便是不思量。小妍明明怀疑清云的人,不让别人知晓,我悲喜如此,莫要给人留上了心。”细察无人跟随,便只身上山。

    山神庙荒落已久,破败不堪。小妍居然选在这样的地方,她现今处境倒底如何?他不禁又起一层担忧,缓缓推门而进,惨白月光泻进半扇坍塌的庙门,凄冷冷冷清清。

    殿中到处蛛网尘结,并无半个人影。她还没到。只有高大的神像金身脱落,藏在阴影里居高临下。

    旭蓝垂头默立,暗自祝告。抬起头来,忽然觉得面前的神像活了。――仍旧是全身藏在阴影里,凝立在高高神座之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射出刀子般的冷芒。

    旭蓝心中一寒,这个人是早就隐身在庙中,还是趁他低头时进来的?无论怎样,此人总是非常可怕。

    他下意识向身后摸去,摸了个空,重孝之际,当然不会随身带刀剑。

    神座上的人冷冷看了他一会,忽地开口:“你在祝告什么?”

    声音嘶哑难听,隐在黑暗中的身子微微一动,半张焦灼的脸缓缓浮出在庙门射入的一道亮光内,旭蓝登时记了起来。――正是那夜受云天赐之命,出手格杀自己生身母亲的丑脸怪人。

    “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

    丑脸怪人一步步走下神坛,他身形高大,平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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