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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成烟-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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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慧薇疲倦地笑着,语声轻柔而坚决:“虽然借着官府的命令把华家两位请出来相见了,但也不会不引起清云怀疑。尧玉城能有多大,挨门逐户的搜,用不了多少时间也会得知我躲在这里的。我不论去何处都好,总之是不能久留了。”
“你不论去何处都好,总之是不能去洪荒。”
突如其来的声音,毫无商量余地。沈慧薇神色波澜不惊,问道:“为什么呢,杨大哥?”
“因为,”杨独翎在外面说道,“两国快要开战了。洪荒在两国边境,你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当然不能去了。”
他风尘仆仆的,一件青衫满是灰尘,须同样染着尘土。他的眼睛深邃而疲倦,仿佛数日以来,没有阖过眼。
四大管事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彼此示意对方去询问,堡主就算是用飞,也不可能在两天之内从尧玉飞到期颐,谈判完毕又飞回来吧?他这两天究竟去了哪里?!
其实这倒误会了杨独翎。他确曾飞马赶去期颐,只是方到中途,便给再三力邀他出面主持公道的两湖大侠邹天明拦下来了。
杨独翎一见到两湖大侠的模样,由不得大惊失色,邹天明原本是个清瘦老,眼下却是形象大异往常,一张脸又紫又涨,比原先足足大出两倍有余,成了猪头一般。
邹天明抵死不肯说明被打成这副模样的原因,只是苦着脸瓜恳求杨独翎打道回府,并且说清云园那里,他也派人取消了约会,灵湖山上事纯粹是一场误会,和清云华姑娘没有半点相干。
不到三个时辰内,当夜参加灵湖山之役的黑白两道来了十余人之多,一个个形相与两湖大侠仿佛,众口一词恳求取缔约会。同时那几天再无血案生,杨独翎猜想多半是那个杀人的狂魔,因为顾忌到连累他的救命恩人,而杀心稍收,但是狠狠警告了剩下来的那些江湖人士,才会使情况如此展。众人请求正合杨独翎之意,对方既遮遮掩掩,他连内中情由也懒得打探,便忙忙赶了回来。
这当口杨独翎被沈慧薇的反映吓慌了,哪有心思去向这帮得力助手们解释。
沈慧薇在听说了那个消息之后的反应十分奇特,她几乎是立刻沉默下来,显得有些失魂落魄,似乎让她不去那个地方,等于宣判了她的死刑。
杨独翎把她带到后院荷花池边上的亭子里。时令入秋,池子里绿萍依旧,荷花香泽渐散。沈慧薇只是瞅着不远处那一池碎萍,什么也不说。
杨独翎看在眼里,又痛又怜,曾经是象阳光一般明耀,黄金一般璀璨的女子哪里去了,曾经是雪峰云雾为之而开深受苍天眷爱的女子哪里去了?
“你相信我么?”他不紧不慢地替她沏上一杯香茗,用尽量平淡的语气问道,“把你的心事都告诉我,天大的难事,我去替你完成。”
沈慧薇回过神来,黯然苦笑:“杨大哥,如此厚意,我不能报。”
杨独翎深深看着她,道:“你竟然对我说不能报,岂不是愧煞我吗?”
沈慧薇心中一恸,无话可说,慢慢低下了头去。
夕阳西下,在那样绝美变幻的晚霞里,她却是那样忧伤,那样无力的软弱,年深月长,她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至今朝的低徊不胜,阴霾满怀?
杨独翎叹了口气,低低唤道:“亦媚……”
沈慧薇奇道:“你在叫谁?”
杨独翎自知失言,微笑道:“我叫惯了,还记得初见你时,你用你妹妹的名字来骗我,害我亦媚亦媚叫了数千遍。直到现在,你姊妹俩在我心中都还是一个名字。”
“嗯――”对于往事,在杨独翎心中或许沉淀得太久,太沉,在沈慧薇心里,却早就淡得如同前生隔世,她再也记不起,也不愿记起,只是一味沉思着她所关心的那件事,“杨大哥,我意已决,即使是两国开战,我还是要去一趟洪荒。”
“为什么?”
沈慧薇欲言又止,道:“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不能再放过这次机会了。”
杨独翎脸色渐渐严肃下来,说道:“你现在处境相当危险,绝不能任性妄为,清云加给你好大的罪名,可听说了吗?”
沈慧薇截取过清云内部密令,淡淡道:“我是死罪,十多年就在身上的。这次逃出来,只要能完成心愿,我也不打算活着回去了。”
杨独翎干咳两声,对于一个宁愿用死来迎接将会生的任何事情的女子,他实在有种深沉的无力感:“你不能总这样,把一件件事堆在身上,不去想着解决它。你知道清云加的是什么罪名吗?――说你杀了人,杀了冰衍院看守的两个老婆子,还以无比残忍的手段杀害了一直对你不满的丁长老!――面对这样的罪名,你即使完成了心愿,即使死去,你就是可以安心的吗?”
沈慧薇全身一震,倏地起立,脸色突然变得雪白:“丁长老死了?!”
呆了半晌,重又颓然坐倒,苦笑道:“怪不得清云颁布了必杀令,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你只说这么一句话?”杨独翎惊奇地看着她,“你竟这样安然,你竟不愤怒,竟打算接受这个罪名么?”
沈慧薇低声道:“杨大哥,多谢你的关心。事既至此,我多留你处,只怕也会连累了你,我告辞了。”
杨独翎反手抓住了她,又惊又怒:“我告诉你这个,只是为了怕你连累我,为了让你早早离开?”
沈慧薇缓缓抽出手来。
“你是逃避!”杨独翎忍无可忍,叫道,“你不敢面对事实,人不是你杀的,你有什么可怕的!为什么甘于忍受这样的污名加诸于身,难道不能解释清楚,难道她们见了你会不容许你一句辩解就格杀勿论?!”
“没错。是格杀勿论。”沈慧薇静静地说。
“啊?!”杨独翎震惊。
沈慧薇踉跄着扶住亭柱边上,神情异常淡然,甚至浮起一丝微笑:“十几年前我本该死的,只是没有处死前帮主的先例。我禁锢在冰衍院内,此生不允踏出一步,一旦违令,格杀勿论。即使没有丁长老被害一事,我也没打算活着回去。这只是……这只是她们耽心功败垂成,于火中浇油罢了。”
“慧薇……”杨独翎瞧着她的表情,但觉丝丝冷气从背上泛起,说话也有些结巴了,“我、我不太了解,十几年前,究竟生了什么样的大事?”
沈慧薇眼神空茫无物的望着远方,象是对着他,又象是对自己,缓缓说道:“你以为我不想说清楚么?你以为我甘愿把污水往自己身上倒吗?沈慧薇多么不济,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淡然的神情似湖面风乍起,激起圈圈涟漪,“那时候,她们说我杀了李长老,有梦云与丁长老作证,珂兰为辅证,谢帮主不肯听我一言。我手上唯一的证据,我托我的好妹妹,我以为在清云园唯一还能信得过的人,我托她把这件证据送给白老夫人,可是你知道她怎么做?――她把它毁了!烧了!绫儿,绫儿……她十四岁起双眼失明,我爱护她,甚如爱护自己的生命,瑾郎为她取来神鱼莹鲛覆目,我为她几年间生活起居一言一行皆扶持。我不曾想过报偿,可是……她却只怕我死得不早。证据毁了,我再否认,再自持清白也没有用,我的脚,便是在我未曾认罪之前,绞断的啊!”
心口阵阵剧痛,几不能立足,缓缓沿着柱子滑倒,杨独翎一伸手,扶住了她。
沈慧薇抬头看他,轻声道:“杨大哥,我真的不是逃避。我没有办法……我毫无办法……”
“是的,我明白。我明白。”杨独翎道,“你一个人,熬得太苦了。”
“论我生死,十三岁以后就不该活着,是瑾郎救我。到后来她为我所累,付出性命,我却仍然活着。但这样的活着,不是她愿意看到的吧?我之无能,为她所不忍目睹,她恨我不争,别后不曾入梦。我一生别无他愿,只求了她身后事……”
这是有些交代身后遗愿的意思了,杨独翎掩住她口:“你的愿望要你亲自去完成,不是吗?慧薇,即算是她,三夫人,也希望是你替她完成。”
沈慧薇苦笑:“我就怕她是盼错了对象。她的姐姐,真不是一般的无能呀。早知终究她们要逼我上死路,倒不如从前象她那样豁出去算了,我便是没她那样的魄力。”
“不是的。她生生死死都信任你不是吗?慧薇,你必然是不辜负她的,三夫人泉下有知,只会怜你惜你,痛你半世际遇堪伤。”
有一刻犹豫,终于还是轻轻挽住了她的肩头:“慧薇,我知道你对所有人都失望了。你托付的人背弃了你。但你还能不能给我一点信任?十几年前,我不够资格,不敢说这个话;十几年后,我也还仍然不够资格,但你身边已无他人。慧薇,信任我吧,让我保护你,我送你去洪荒,我陪你历遍千山万水,先完成你的心愿,而后,我陪你回清云园……”
“啊!”
轻轻的一声惊呼,惊醒了亭中两人。
花荫里,阴影斑驳,蓝衣少年一张俊雅而震惊的脸。
平常温和从容的表情里,写着难堪,面色通红;淡定的眼睛,燃烧着一股火焰!
愤怒!困窘!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直想念着一面之缘的大姨妈,她的从容华贵,她的典雅端方,她的博学多识,于是在父亲为清云事出面以后,他也悄悄尾随了出来。
虽然武林盟主的行踪对外全方位保密,但少堡主终究有他打探的便利渠道。
兴冲冲赶到这所尧玉临时别院,看到的,却是这样的一幕――
他的父亲,和母亲的姐姐,居然……居然两个人如此之亲密,如此的――暧昧!
“啊!不,不!”
他不知所措地叫着,难堪着,一步步往后退,返身急奔出去。
沈慧薇不知所已的看着外甥的身影自花丛后隐去,半晌,才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登时灰白。
“不――”
正文 第十一章 怪我?就那冤家
林木插天,浓荫蔽日,越向里面走去,越是荒凉幽暗,连头顶的光线也无法照入。
在那个漫无生机的地方出来,吕月颖本想从后山出谷,哪知现所有的通路都被清云弟子密密把守了起来,无可奈何之下,走上了另外一条路,便是连云岭主脉,通入莽莽苍苍的那一片原始森林。
吕月颖象是有着什么心事,急于赶出这片山脉深岭,日夜不分的逼迫许华两人赶路。华妍雪还好,本就时不时病的许雁志却是大吃苦头,稍不如意,吕月颖恶毒的咒骂与拳打脚踢便上了身,不出几日,伤痕累累。奇怪的是,每逢许雁志难以支持,吕月颖反倒停下来,不惜耗真力使其好转。
“呵,你想死,可没那么容易。我可不要你轻轻松松的死了。等着吧,嘿嘿,我要你生也不能,死也不能。哈哈。”
两个少年开始领悟,吕月颖对许雁志有着莫名的刻骨毒恨,仿佛是生生死死不息的怨念时刻相随,因此她无论如何失去理智,也只会下手折磨他,在心愿未足以前,是决不会杀他的。
有危险的反而是华妍雪,虽然那枚玉珞的出现,使吕月颖当时想起了什么而临时收手,但在她怨念大作之际,分明知道这个小姑娘活着就是会泄露秘密的祸害,眼中的凶光,常便泄露出心底杀机。
雁志觑着空子,抓住妍雪,在她手心写道:“逃走。”
妍雪尚不及作何反映,吕月颖已如猛虎般扑了过来,把雁志一把拎起,咬牙切齿问道:“你在动什么鬼点子?哼哼,你又在想着害人啦。”
雁志毫无抗拒之力,他这几日任凭吕月颖折磨打骂,始终咬牙忍受,这时鼓起勇气,问道:“吕夫人,你为何这般恨我?”
吕月颖一怔,随手把他扔下地,忽然反问了一句:“你说,我为何这般恨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然而,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使得那个疯子样的女人出了神。
雁志摔得昏天黑地,凄然道:“虽然收留在我这里,清云是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看待的。大家都恨着我,以吕夫人为最,但我始终都不明白,为什么?”
吕月颖嘿嘿冷笑:“问得好――很多很多年前,我也曾经这样问另一个人。”
“谁?”聪敏如他,在这一转眼间,已知晓无意间扣响了一重深埋记忆的门扉。只要把握住这一个机会,是该可以让后面的小妍师姐伺机逃走了吧?
吕月颖指指自己稀疏的头,灰色的眼睛,道:“你看我这样子是否可怕?”
雁志回答不出。
吕月颖轻轻说道:“很多很多年以前,我……我不是这样的。虽然比不起慧姐她们,至少也是……能使清云骄傲的人吧。”
很多很多年……在她悠远而苦澜深恨的记忆里,确实记不起有多少年了啊,那时候的她,作为冰心院七代中最为出名的女弟子,春风跃马,展眸间风流云起。
然而一夜间冰心院被当时期颐的统制大人黄龚亭借官府名义收编,她成了其手下一枚棋子,加入清云,使命是帮助黄龚亭控制那个女子为天下的帮派。
她的性格也是在那个时候生了裂变吧?曾经只是娇憨灵动、朱衣雪肤的小姑娘,渐渐的急燥激进,杀人无数,短短两三年,成为比在冰心院瞩目百倍的清云十二姝之一。在黄龚亭最需要她的时候,从潜伏于清云的内线,变成了合力一致同对外敌。
但即使是这样公然的反叛,仍不足令清云信任自己。
她长长吸了口气,仿佛是极力遏制着某处伤痛:“但现在,清云最为羞耻拿出来见人的,就是我了。托言疯癫,正中她们下怀。我这副丑怪的模样,岂不大大扫了一向是冰清玉洁的清云园的面子?”
神色转为凄厉,尖声叫道:“陷我于此万劫不复之境的那个人,就是你――你这恶贼!”
零乱的头无风自动,根根倒竖,浓荫中宛若厉鬼,逼上前来:“是你――是你――是你!”
雁志震惊倒退:“不是我……”
话犹未了,脖子上一紧,吕月颖枯柴般冷硬的五指抵住了他的咽喉,他现她根本就不在看着着自己,灰色的眼睛狂乱烦燥,嘴里叫着:“你整整一百二十个时辰,十天十夜不让我阖一阖眼,你把我埋在冰封雪地里,等着空气慢慢稀薄起来送我的命。哈,恶贼,恶贼!我要一一的还给你,加十倍折磨你,哈哈!哈哈!”
雁志扼得喘不过气来,一阵苍白的死气袭上额头,吕月颖募地惊觉,收手,把他再度狠狠摔在地上,四顾喝问:“丫头,小丫头,你在哪里?!”
雁志这次摔得再也直不起身,嘴角鲜血一缕挂了下来,唇角却依稀露出笑意。
“臭小子……”吕月颖明白过来,低声咒骂了一句,提起雁志,朝着一个地方追了下去。
妍雪缩身在一棵老树树洞里,一颗心怦怦而跳,看她远去,本想爬出来,心念微微的动了动,隐忍不出。
吕月颖象一阵风般又撞了回来,搜遍无人影,种种恶毒的言辞又自口中涌出,但雁志人已昏迷,她怒火冲天,掌脚相加,把一股恶气都出在百年老树身上,深碧色的树叶纷披而下。
火以后冷静下来,也不打算再找华妍雪了。她既狠不下心来杀她,留着那精灵百变的丫头反而是拖住了手脚,何时被她出卖了行踪也不可知。她也深自忌惮,任其自去,说起来可能不是坏事。
待她远离,妍雪方从树洞里爬出来,吕月颖带着他们已走到了山岭边缘,她又运气好得出奇,不出半日,便钻出了那似乎是漫漫无际的深林。阳光初初洒入林间,耀花了眼。
第一个想法,便是赶紧返回清云,禀报还留在清云园的李盈柳,把许师弟搭救回来。
出了这片山区,走上官道,她问了路上行人,才知这里离期颐已有三日脚程。她问明方向,择北向行。
一路上人人对之斜目,有些人甚至吃吃好笑,她颇觉恼火,但自忖有事在身,还是迅速赶回清云为要。
走了一段,只觉饥火上升,口中更是焦渴不已,见路边有一个小小茶摊,走了进去,道:“老板,给我一碗茶。你这里可有什么吃的没有?”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容貌甚是详和的小老头儿,向她打量了两眼,笑嘻嘻地道:“好,好,茶就来。小姑娘,敝店只有清汤挂面,要不我给你来碗面啊?”
妍雪皱皱眉,道:“不管什么都好,你快些就是。还有,别叫什么小姑娘大姑娘的。”
老板一愣,乐呵呵的答应了,便在一旁张罗起来。
妍雪端起茶碗,一气喝了大半碗,稍解口渴,然而嘴里一股极不好受的油气涌上来,方觉得这碗油腻腻的,不知在这碗茶之前,里面装得是甚么?
她原是山里长大的女孩子,在清云住得久了,未免事事矜贵起来,不悦地道:“老板,你这碗不干净得很,下面的碗多洗洗。”
这茶摊里另外还有五六个喝茶的客人,自她一进来,几双目光便不曾离开她身上,听了这话,有人便扬声大笑起来。
妍雪忍了一路的气终于作,一拍桌子:“你笑什么?”
放声大笑的那人是个精瘦汉子,身上斜佩着一把刀,笑嘻嘻的道:“小姑娘,你口气忒大,人家茶摊子小本生意,你先付了钱,再拣东挑西不迟。”
妍雪一怔,忽然记起她趁月黑风高悄悄跑去看慧姨,身上原是分文不带,不假思索向头上摸去,触手一头青丝,她用以簪住头的一根簪子早便不知是在那禁地还是在森林里失落了,而且这一摸,还现满头乱糟糟的。
她静心一想,早是恍然,这当口来不及火,忙道:“老板,有没有多余的清水?”
那小老头仍是一团和气,虽然这小姑娘一进亭子来,便觉她跟个小叫化似的,但象他这样小本营生的老人,全无看轻之意,当下拎了一只桶到茶摊后面,笑道:“姑娘,洗把脸吧。”
妍雪在桶中水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对着自己蓬头垢面、衣衫破烂,一付似人非鬼的模样,只叫得一声“苦也”,登时面红耳赤。仿佛与之相应和,摊子上爆出一大片笑声来。
“明明是个小叫化,口气却忒大。”
“什么小姑娘大姑娘的,老板客气,她还当福气。”
“她还嫌人家碗不干净,敢不定人家是从什么大门大户里逃出来,人落难了,大小姐脾气可未收。”
那个精瘦汉子最是下作,笑道:“好端端的,这位大小姐脾气的小姑娘干嘛要从家里逃出来呢?”
另一人笑道:“还能什么事啊。自然是小姑娘自己有情郎,可她爹妈把她配给了别一家。逃婚逃出来的啊!”
“那说不定她家正在悬赏捉拿,咱们要拿下这小姑娘来,还可领一点赏金呢。”
“嗳哟,瞧她的模样,就算是小姐,也是哪一家乡下老财的土千金吧。”
座中轰然大笑,继续不堪地说着一些别的话,但话题已渐渐偏离。幸亏这几人一口方言,说得又快,妍雪只听懂五成,这五成便把她气得七窍生烟。
这些人原已歇了不少时候,喝完一碗茶,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便想起身走路。
那老板暗自叹了口气,心里同情着那小姑娘,可不敢出一声。这五六个客人,每个都佩刀挂剑的,脸带凶相,一看就不是惹得起的江湖草莽人物,幸亏还只是口头上耻笑两句而已。
端着那碗面,回头道:“姑娘,你好了没有――”
忽然呆住了,只余半桶清水横流,哪里还有人影?
那五六人却不得走,斜刺里一条人影挡住了去路。
就在这么一瞬间,仿佛午后炎炎的太阳也微微一黯,把漫天光华借到了眼前这少女身上。
只是草草梳理了一下,身上衣服仍旧是破破烂烂的,但是人却如同换了一个,脸上挂着的懒洋洋的笑意,又似睥睨,又似冰冷。
“小、小姑娘,”还是刚才那个笑得最狠的精瘦男子,笑容有点挂不住了,“拦着我们干什么,莫非……”
妍雪明目一瞪,流出冷于冰雪的神色,那汉子竟张惶的失了口。
“茶摊子小本经营,不能亏了老板,我身上没有带钱,你借点过来。”
“嗯?”那汉子一乐,“这个好说。不过小姑娘……”
妍雪素手遥指:“一、二、三、四、五,每人三千两,我要一万五千两银子。”
“什么?!”
一群草莽汉子忍不住大叫,“你疯了!”
妍雪脸上依然笑意盈盈,目中却是一丝笑意也无:“我数到三,乖乖的把银子拿出来。一。”
那群汉子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有人便问:“要是没有银子呢?”
“没有银子,一千两银子你身上一件东西,眼睛、鼻子、舌头、手足任选。人人等值,老少无欺。”华妍雪数数,“二。”
一个胖大汉子分开众人,大踏步走上来,口中笑道:“小姑娘很有趣,来来来,陪俺们玩玩吧!”
他张开蒲扇般大手,向妍雪脸上拢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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