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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8公里的忧伤-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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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天中午在杭州大厦吃的饭,菜的品种不错,可是味道糟糕,我也有些不太习惯这样清淡的口味了。更为糟糕的是,几个人虽然在颇为热切地聊天,我居然想起了莫安。
或许丁乐乐和车克汉姆是故意回避谈论莫安,可我却偏偏执着于她,那种感觉汹涌而来,不可抑制,简直不给我留下丝毫余地。
当着丁乐乐的面是不用顾及什么的,我嘴上同车克汉姆开着很是狎腻的玩笑,反正大家都知根知底。
同时,我却感到自己正逐渐被剥离开来,空有一层皮在行尸走肉,里面的实体却象个铅球似的开始往下沉,恍如坠落,陷入沼泽,简直不可自拔。
我起身来,再去取杯咖啡,走到咖啡机那儿。
我盯着那自动滴灌机的工作,深褐色的苦涩液体慢慢倾注入白色杯子,心下黯然。
我脑海里还是浮现出莫安的形象来。
我知道,每当自己沉静下来,或者在夜晚辗转反侧的时候,往事便总是一一浮现眼前,久而久之,或许就会去不自觉地回避。
而此刻,那些细节顿时喷涌而出:
她靠着墙壁坐在床上,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我跪在地上,我望着她,我把脑袋搁在她的小腹上,温暖舒适。我闭上眼睛,那片滑嫩的肌肤如此令我沉迷。
她笑着抚摸我的头发说,“小凡,你真奇怪。”
我说,“我喜欢你的细长的黑眼袋,喜欢你媚笑时候,那一瞥我的眼神。”
我的脸颊,触碰到她内裤的金色细细绣边,那浅湖蓝色的可爱颜色,购于东四小店。
我这么说,对天发誓,绝对未存半分肉欲之心,纯粹出于依恋。
她的眼角细长,末尾略有上挑,如同柳叶,下面有着一粒褐色的小痔,无须化妆修饰,便已令我无比心动。她的耳朵轮廓有些奇异,有点儿尖尖的,就象一个小妖精。她的眼睛,即便是发呆时,依然那么招人怜爱。
我记得,她和我在外经贸大学的食堂里咬着刚粘完糖浆的糖葫芦,她让我把那多出来的一大块糖浆掰掉。她和我无数次走在东四的大街上,她脱掉手套,把手伸进我大衣的口袋,与我紧紧相握。她和我在后海之畔闲坐数个小时,我俩沉默,一直沉默,我的手臂搭上她的肩膀,她掉头对我嫣然一笑。她和我在新东安的地下一层吃所谓北京小吃,她端着一碟炸鲜奶蹦蹦跳跳地过来,见我在注视着她,报以羞涩的微笑。在东方新天地里逛街的时候,她去上洗手间,我在门口等了好久,然后她从厕所里一蹦一蹦地出来,搂住我,压我在墙上,嘻嘻笑着。
天啊,她的语气,她的柔软的肌肤,她微微翘起的鼻子。
我想起她早上会发给我的短信:“小凡,老公啊,我上学去了,我再也不吃甜食了!再吃老公就不要我了还不如去死!!所以现在再吃甜食就无异于自杀,我要化食欲为学习的动力。”
“我在看书,猫就趴我腿上。”我说。
“我嫉妒那只猫,告诉它,下次我来的时候让它远远地躲一边去!”
我摸着小白猫的脖子说:“安安,我很想你,还要熬那么久才能和你见面。”
她说:“我一听见你的声音就看见了你说话的样子和神态。”
我想起她以前说过:每次接到你的短信,我都会放下所有手边的事情来想着你。
我在悔恨,也许,我再恳切一些,我把她的手握得再紧一些,那样子,她就不会离开我。
可是,发自内心的悔恨也好,事后的万般自责也好,她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即便我,我可以,卑贱地,表现出无家可归的丧家犬找到了主人般的诚惶诚恐,她也已永远地离去。
我记得,那天看她对我轻轻地,却是坚决地对我点头,我的世界简直在一瞬间崩溃,我把自己趴伏在暖气片上,却依然浑身打着冷颤。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在流泪,当时是,现在也是,我也从来不曾如此地为一个女孩儿彻夜难眠,这般流泪。
无论爱情是什么,时代的虚伪宗教也好,精神鸦片也好,它却总令我难以扑灭心中火焰。
我总感到自己在衰老下去,不可救药,可有一天,等我连手里这杯咖啡也端不稳的时候,我依然会为她而心灵绞痛。
我的手紧紧捏着那杯子,突然被一阵滚烫的液体烫到,才发觉咖啡已经满溢出了杯沿。我急忙把水阀关了,再换了个杯子,重新接了半杯,又坐回座位。
加州梦想2
日子总得这么过下去。
后来的几天,我住到车克汉姆家去了,我把以前的一个本子改了改,联系了几个人,打算拍个短片,搞成通俗易懂的青春偶像剧什么的,至少能让人看明白的那种。
我第一次把DV机子拿在手里拍片,第一次在笔记本上忙着做后期的非线性编辑,第一次 拿到转录完成的录像带,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我不希望再继续回忆下去,否则我必定会连带着记起第一次同顾婕上床是什么情景来。
其实我也对此颇感困惑,我的意思是,我越来越沉湎于过去的记忆。为什么,任何过去的时段在往后看的目光里,总是显现出如此温馨和令人感怀的色彩来?
诚然,痛苦的心情也同样掺杂其中,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反倒成为了花瓶上的浮雕,画布边上的框架,令那阵心悸更加透彻。
然而,我所确信无疑的一点是,无论那些是欢乐的,忧郁的,愤怒的,空虚的,请不要再让我经历一遍。倘若上帝存在,他能满足我一个愿望,我会说,令我麻木,令我丧失感觉,我已厌倦,请不要。
所以,帮我找个没有人的角落,独自平静,度过剩下的时光,那是最好。
可既然如此,我又何以要将那一切付诸于笔端,又何以要继续生活。
悖论,悖论,我无法解释自己的这些似是而非的情绪,无法弄明白自己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吴凡,你要爱情?要钱?要名?我不知道,我要什么?
我他妈的真不知道。
加州梦想3
为了拍摄当天就可以审查素材,我住进了车克汉姆家,开始机械地投入这个短片的拍摄。那片子的剧情幼稚到我简直都羞于提起。车克汉姆自己是有台Panasonic的MX300,可为了拍摄的方便,又用塑料袋拎来了一台从他叔叔那儿借来的Sony PD150P。我是头一次把玩Sony PD150P那样心目中的梦幻机型,爱不释手,加之拍摄日程安排得颇为紧张,别的事情,倒也显得没有过于令我烦恼。
 
几个演员乃是车克汉姆的几个同学,或者师姐师妹什么的,大家也都跟玩儿似的,进度断断续续,弄得我有些烦躁。那天中午,几个演员说是某同学生日,得过去吃饭。车克汉姆也说不得不过去,还说不如我也过去,我推说人头不熟,不好意思什么的。
我们约好了饭后在新华路的牛排馆见面之后,一行人便跑去那儿搓饭局,我便一个人在二楼上坐着,点了牛排,开怀大嚼。
差不多12点的时候,丁乐乐电话我说:“过几天有高中同学会,你过去吗?”
我懒洋洋地问起:“都有谁啊?”
丁乐乐在那头报了一长串名字,声明是老大组织的。
老大是个女生,成绩没得说,现在南京大学,原来在文科班的时候和丁乐乐玩得挺好的,换言之,丁乐乐似乎和谁都玩儿得挺好。
我从那串名字里注意到了莫安的名字,我问丁乐乐说:“丁啊,莫安难道也会过去的?”
电话里传来一阵带着和善嘲意的笑声,她嘘我说:“据说是啊,难道,小凡你,原来还对她念念不忘?”
我忙不迭地否认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接着我问丁乐乐:“莫安最近消息如何呐?”
丁乐乐的语气就变了:“我也不太清楚,似乎还在北京吧?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倒是让我过去找她玩儿。”丁乐乐迅速答道,可那语气我听着总有点儿不对劲儿,似乎另有隐言。
我试探着问道,“她近况如何啊?没什么事儿吧?”
“我又不是她保姆,我怎么能什么都知道啊?”丁乐乐似乎有点儿不高兴。
“哎,别误会啊,丁。”我解释。
“唉,我这阵子心烦,”丁乐乐说,“小凡,我是真心劝你,你也挺看得开的一个人,怎么就非得跟莫安过不去呢?”
我说:“丁啊,我吴凡可能确实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可这回,我真他妈的认栽了。”
“小凡,你怎么那么固执了呢?”丁乐乐的嗓音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我觉得古怪。
我厚着脸皮,索性直言不讳:“我就是喜欢上莫安了,没她不行。”
“小凡——”丁乐乐在一边着急地喊起来。
我赌气沉默着不说话。
“这件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丁乐乐吞吞吐吐的。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丁啊,你爱上我了。”我严肃地说。
“是啊。”
“唉,我对不起你,这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去你妈的,吴凡,你还当真了啊?!”丁乐乐笑着大骂起来。
我捂着电话嘿嘿直乐。
“不过,真有事儿要告诉你,”丁乐乐说,“小凡,怕你伤心我没告诉你,可你知道吗?安安她从来就没有和徐迟分手过,哪怕是她在北京跟你在一起,她那阵子还傍了一款,就是为了给徐迟他们乐队赚自费出专辑的钱。”
我心下一沉,就没说话。
我想起来了,徐迟!
我早便知道徐迟从杭高时起便一直在玩儿乐队,记忆中似乎还看过他们的一场排练。至于正式的演出,自从杭高取消了新年晚会之后便不再有机会看过。印象里,唯一的曲目是翻唱了一首王菲的歌,只是名字旋律歌词通通忘记了。
后来,听说徐迟是去了上海。
我强忍住几乎要窒息的感觉,我的手指狠狠地捏进沙发里面。
我深呼吸一番,平静地问道:“哦,莫安和徐迟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丁乐乐有些诧异:“小凡你不知道安安和徐迟一直好着吗?她还因为这事儿同家里关系不好,据说现在都闹翻脸了,她跑到上海跟徐迟一块儿住了。”
我的心跳几乎要停住了。
“啥时候见面吃个饭吧?”我向丁乐乐建议,“同学会我未必去了,你知道,我的性格,也不太愿意见那么多的人。”
“啊,我应该会去吧,老大和我说的,不好意思不去,也许大家啊都会去呢,你也去吧。”
我推辞说:“忙着拍点儿东西,这几天住在车克汉姆家,这几天总会见你一次。”
“好啊,再说,小冰也从加拿大回来了。”她的声音显得欢悦起来。
“还有唯蓝呢,她不是也早就从新西兰回来了啊,据说是马上又要走了,也该聚聚吧。”我提醒道。
最后是约了个中午同小冰,丁乐乐吃饭,至于唯蓝,居然手机停机,联系不上她。
日子总是那样地过去,简单地如同把一张张纸片叠起,捏成小团,塞进棋盘。
一阵手机震动,丁乐乐给我一串手机号码,附带着说:“小凡,你好自为之,别让自己太吃亏了。”
苦笑着摇摇头。
我把牛排吃完了,沙拉面包都吃了,连果汁也喝得一干二净,可车克汉姆一帮子人说才刚开始吃饭呢,我顿觉心绪无所着落。好歹掏出一盘BBC的新闻听力听了一会儿,却始终有些无法集中精力,索性放弃。
坦白承认,我突然生发出联系莫安的心思,自然此刻远隔千里,可哪怕听听她的声音也好,我不无羞耻地作如是想。
毫无办法,我在心里痛骂自己:“吴凡,你他妈的真够犯贱的。”
我给莫安打了电话,她接起来。
“干吗呢?”我问,没等她回答又抢着说,“我回杭州了,我在新华路的牛排馆吃饭,你要是没吃饭就过来赏脸吃个饭好吗?或者过来坐会儿。”
“哦?是小凡啊。”她不咸不淡地说。
电话那头她的声线浮现,宛若海中升起的乳白色竖琴。
“你老公在吗?”我问,旁人若是听到,定觉得我这个问题问得可笑。
“小凡!”莫安有点生气地提高声音,而后叹了口气,说,“不在。”
“那你出来吗?”我把这话说得挺恳切的,至少以我自己的感觉。
“丁乐乐告诉你的吧,她难道没告诉你我在上海?”
“那我过来?”我笑道。
“有病。”莫安笑骂道。
莫安不打算再见我了,反倒是如果她出得门来,然后款款落座在这张长条桌的对面,看着她许久未见的容颜,我估计自己反而会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了,那个同学会,你去吗?”我转换话题。
“没准儿,没定呢。”她干脆利落地回答。
我知道,莫安一定不会到场的。
“到底去不去?”我还在卖乖。
“这两天身体不太好,发烧了。”她低低地说道,“可能吧。”
我将莫安模棱两可的回答视之为鼓励,主动表白说:“你要是去的话,我也过去。”
“你现在杭州干吗呢?”莫安似乎是苦笑着问我。
我说:“这几天在跟车克汉姆做片子,跑东跑西的,还有策划一个展览的事情,都还没谱儿呐。”
“知道你一向很忙,我会去那个同学会的。”她说,“完了你自己忙着吧,我就不浪费你时间了。”接着便把电话搁下了。
操,她莫安会去同学会?吴凡用脚趾头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我慢慢把手机盖子合上,有些茫然,看看表,将近1点了。我发了条信息催催车克汉姆,说是总算开始吃了,让我稍安勿燥。
另外提一句,新华路上的那家牛排馆里有现场演奏。那个歌手似乎是准备偷懒,开始用CD唱机放一支歌,很早以前的上个世纪70年代的老歌,《加州梦想》。
伴奏里那小号声嘟嘟地响起,突然,毫无征兆地,我记起大家,我记起陪我淌过时间的河流的人们。
我记起现在在饭桌上跟人干杯的车克汉姆,他咧着嘴无数次和我破口对骂,记起和他一起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在午夜的杭州的变幻的灯光和车流里,拖着沉重的靴子行走。
还有丁乐乐,她从书包的暗兜里掏出香烟让我取出一支,然后说我完了还有,和我在她家的地板上闻着馄饨的味道看着喜欢的电影的情景,还有和她一起排戏剧的时候,一起把剧场的灯光打开又关上。
我记起唯蓝她从趴在课桌上的沉睡中醒来,抬头给我一个细细眯着眼睛的笑容,她在开往苏州的船上搂着我的感觉,还有她在高中毕业典礼那天从新西兰回来给我的拥抱。
小冰,她扑闪着的大眼睛,左顾右盼的走路姿势,在网络上敲击着键盘出现在我面前的每一个字。
我记得莫安一次让我把一支万宝路搁进她嘴里的情景,她告诉我说,应该轻轻舔着女孩儿的上齿龈,莫安,她的像手术刀样的悲哀无奈的眼神。
莫安,她对我说,“小凡,你怎么把长发剪了呢,以前长头发多好看啊,你记得要多吃水果多喝水。”
是的,我撕心裂肺般在心里呼唤着莫安的名字。
我此刻轻轻弹着烟灰像敲着自己的骨头,奏着泪汪汪的音符,我开始不可抑制地想起你,你能感受到吗?
安安,你的睫毛,在阳光下闪动着光点,总是刺痛我的心。
安安,你的额上柔顺的黑色的淡淡的略微弯曲着的发,我多想把它们理顺。你的粉红色的薄薄的嘴唇那么湿润那么柔软,我多想再在上面轻轻按上我的中指。你的纤巧光滑的脖颈和柔柔转折着的肩膀垂下来的鬓发,我多想把鼻子凑在上面幼稚地闻着你的味道。你的光洁的后背中间轻轻凹下去的那一长条时间的划痕,我多想手指按着你的脊椎从后颈数至尾骶,就如同再体会你生命的每个节点。
安安,我想轻轻吻着你的锁骨,从左到右,喃喃自语。我想轻轻地咬住你的耳垂,看你脸红,我想轻轻舔着你的闭上的眼睛,感觉轻轻的跳动,我想埋在你胸口静静地流一会儿眼泪。
我掏出莫安送我的那个烟盒,黄褐色的皮质外壳,我们从这里拿烟互相喂,那里曾经摩挲过我们的体温啊。
我点根大麻烟抽起来,逐渐地,我感到轻松,眼前升腾起无数形象,那么温暖。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那台子那块儿,跟那歌手做个手势,他颇为不情愿地伸过脑袋来,我冲他吼了一句:“你他妈的给我把这歌闭了!”
第六章 时间不曾停留
时间不曾停留1
“我喜欢这首歌,你听听看啊。”她对我说。
她翻出一张纸来,朝我努努嘴。
我伸出胳膊,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给她,整个人从被窝里钻出来一点儿,套上一件毛衣。
“真他妈的冷!”我嘟囔了一句,似乎是为了验证这句话,我打了个冷战。
“在北京呆惯了吧?”她不咸不淡地问了句,熟捻地把烟卷好。
我说,“啊,或许,南方没有暖气,而且太潮湿,真冷,受不了。”
我又说:“有暖气挺好的,暖和,跟你一起在北京的时候。”
她笑了一笑,评价说:“是挺好的,你终于在你所梦想的城市生活了,可为什么我觉得有些地方你还是那么的孩子气呢?”
我说:“这么说也行,我只是的确很想你。”
“傻气。”她皱皱鼻子,使鼻翼上那几粒正在消隐中、已经不那么明显的雀斑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笑了一下,一边的嘴角往上牵动了一下。距离太近了,我似乎都没看清那是左边还是右边。我知道,她的脸颊两侧有深深的泪纹,她实在是算不上美丽的。
“别那么说我啊。”我的确有些幼稚地恳求道。
“算了,怎么跟我在欺负你似的。”她说,她摸摸我的脸,把卷好的烟搁进我嘴里。
“这首歌儿谁唱的?”我颇为专注地听了一会儿,询问她。
那音乐里的女声直贯头脑,被撕裂的声线,颤抖着,隐晦着,背景里电声肆虐。
“Evanescence。”她说。
我模仿了一下发音。
“Evanescence。”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把字母拼写在我掌心。我是说,她用手指,轻轻地在我皮肤上滑动,触感温柔,象一只小小的昆虫什么的在爬动。
我笑了笑,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容虚假,说,“不错。”
“我最喜欢里面那句话……”她说,眼睛望向我。
我想我已经说过了,她的眼神,手术刀一般,直刺我心脏,窒息,空气被抽离。
“别说了。”我说。
“就是那句,”她笑了笑,那笑容残忍,“I'm falling forever……我最喜欢。”
 
“干吗那么跟自己过不去啊你?自暴自弃。”我不客气地对她说。
“怎么了?难道那不是恰好用来形容我的吗?”她反倒使用一种类似于撒娇的口吻来,又把身子挨紧了我,她说,“你吴凡自然同我不一样,继续念你的名牌大学,小说一本接一本地出,再找个地道些的女孩儿作女友,一切不都很美好。”
“别啊,”我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的肩膀全露在了被子外面,我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她赤裸的肩头。那上面有些褐色的小斑点。是香烟头摁在上面烫起来的,应该是,我猜想,这推测令我心里隐隐作痛。
“别提那些想当然的无聊事儿,好吗?”我说,“那我又干吗来找你,你刚才自己不是也说了嘛,在你面前,我还是那么孩子气,安安,我什么都没变。”
是啊,安安,在你面前,我什么都没变。
时间不曾停留2
我不太肯定现在准确是什么钟点,但根据透过窗帘斜斜地照射进来的光线判断,应该差不多是下午了。在这个狭小的屋子外头,应该是纵横交错的如同蛛网、挂着王国旗帜般的晾衣绳子,正往下滴滴嗒嗒地落下水珠,掉到楼下,楼下横溢着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残留着屎尿便粪以及别的说不清楚的痕迹的里弄路面。
在这片弄堂里,连空气都是混浊的,煤烟味道,残羹剩菜的味道,冰凉的,坚硬的。
我身处上海,我是来找莫安的,我努力记起来,再过一段日子就该过年了。
我在设想假如此刻我身处北京,我会在什么地方,会做什么来打发时间。该是躺在宿舍的床上,对着纯然白色的天花板发呆吧?或者泡在那个地下室改造的咖啡馆里无所事事,间或抽根烟,又或者——我嘲笑自己——早起去图书馆看书,然后对着电脑屏幕学课程。
我说,“安安,我什么都没变。”
她把小巧的头颅埋进被子里,她侧转了脸,被子在微微颤抖着。
我感到皮肤上有一条冰凉的液体流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用手掌抚摸着她的背脊,那突出的脊椎骨,还是那么瘦。
过了一会儿,她钻出来,指示我把纸巾拿给她,很快就擦干了眼泪,颇为自嘲地冷笑了几声。她似乎在努力保持平静,可眸子里却无法克制地流露出恐惧和忧郁。
她勉强笑着说,“对不起,小凡。”
我努力让语气变得诚恳,一个字一个字地吐气说,哪怕这显得很愚蠢也好,“安安,跟我去北京吧,离开这里。”
她继续在微笑,她边穿戴起文胸,一边平静地说:“不可能,小凡,徐迟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我不会离开他。”
莫安说那句话时候的神态,语气,深深地刺痛了我,虽然我并不奢望她真的能够和我再在一起。也许,在北京的那一段短暂的快乐,已经透支了我和她的全部缘分。其实,我认为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好好照顾她的人,我有自知之明。
我的自知之明是,我未必不能够做到那一点,只是那样对我来说堪称为宏伟的付出,究竟能够保持多久,我对我自己也没有信心。
假如哪一天,我厌倦了莫安,我会不会像对待别的女孩儿一样,不问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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