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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记忆-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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腔逗糇牛咀牛当ё牛伎蘖恕!�
后来我听同伴们说,在林子伐木的那些人,面对突然大火,当时也跟我们一样,吓得团团转,有人说爬树上去吧,有人也像我们一样想顺着风跑,但都被带班干活的老师傅制止住了。他是从友谊农场来的有经验的老农垦,是他指挥大家迅速地把自己待的一片地先放火烧了,烧出一条防火道,然后让大家抱着脑袋,赶紧趴下。大家抱着头刚刚趴下,那无情的大火就呼啸着从他们的头顶上,从他们烧过的地方的周围冲了过去,一眨眼的工夫,就席卷到别的地方去了,像是没看见他们,饶了他们一命。我们全队30多人,在那场大火中都活了下来,真是绝无仅有的奇迹。
她讲完了,松了一口气。车上静得出奇,大家都像沉在水底的鱼一样,憋了好大好长的一口气,半天才缓了过来。只听李龙云叹了一口气,问她:这件事你对肖复兴说过吗?
乌苏里江
我理解李龙云的意思,他想说这么惊心动魄的事情,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写过呢?
司机也一直在听,他对我说:那年那场火,真是大,吓人啊!
我问他:那年你在这里干过活?
是,我也在这里。那时,这里附近百里,一直到乌苏里江边,全都是原始森林。那林子老了去啦,现在你们看的都是这些年来后补种的树。那年那场荒火把这片林子几乎都烧光了。好家伙,那火烧的,从这里一直烧到了乌苏里江边,滚着火龙,愣是滚过了乌苏里江的江面,烧到江对岸。你说厉害不厉害吧?
也许,没有亲身经历,是无法感受那场大火的惊心动魄的。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我们那时讲究的是斗争哲学:与人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天奋斗,其乐无穷!斗争的结果,伤害了自然,最终伤害的还是人自己。其实,大自然是神,它是需要保护的,这亲它便也会保护我们。当我们多多少少明白了一些的时候,这片那么美那么密的原始森林已经没有了。
不是在这场大火之后,就是在这场大火之后不久,王少白在建三江向荒原进军的计划收缩了。当时有这样一则传说,曾经广泛流传,几乎每个建三江的知青都听说过。说我们兵团司令员到这里视察王少白领导我们六师开荒的时候,就是在东方红农场,司令员上厕所,那时都是临时搭建的简易厕所,两块木板搭起了一个蹲坑,司令员一脚没踩稳,掉进了茅坑里,一怒之下,撤消了这几个开荒点,说就这样的条件,还想开荒?当然,这只是传闻,不知是真是假。但是,包括东方红农场在内的几个已经深入抚远的农场都被撤销了却是事实,是司令员颁发的命令。我的妻子就是在那时候从这个叫抓吉的地方来到了我们大兴岛。
车驶过抓吉小镇的时候,雨已经下了起来,而且越下越大。几间农屋一闪而过,过去的记忆,也迅速地闪在后面的一片风雨迷蒙中了。
车开到乌苏里江江边,正是大雨滂沱的时候,天低浪高,雨急云飞,所有的雨都泼洒在江面上,江面却只是一片苍茫,烟波浩淼,处世不惊的样子,显得很平静。所有的雨都被它吸纳进去,变成了它清澈的江水了。这样的情景,很让我吃惊,这是我看到的三江中最清的一条江。雄浑中的肃穆,涛声里的安详,乱云飞渡中的从容,也是三江中最让我感动的,最让我感到亲近的。江边的山丁子树结满红红的小果子,是给乌苏里江最明亮的点缀了,仿佛是献给这条江的礼物,或是这条江自己心情最美好的展示。
别人去参观展览馆或爬瞭望塔了,我和妻子一同来到乌苏里江边,这里离她当年在的东方红农场很近,她和伙伴一起来过这里。她指指高高的瞭望塔边一个矮矮的瞭望台,告诉我,我们爬上去过,当时觉得挺高的,现在显得这么矮。
江风猎猎,豪雨飘飘,站在江边,左边是黑瞎子岛,对岸是俄罗斯的大赫黑齐乡,由于雨太大,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气浓重的影子影影绰绰。裹胁着瓢泼一样雨水的江水,从遥远的地方能够一直拍打到我们的脚下。非常奇怪的是,从江心翻涌而来的汹涌的江水,抵达这里,已经逐渐地平缓,将那击筑弹笳一般的壮怀激烈,化作了绕指情柔。那种感觉,真的是在别的江边,没有过的。
我们又想起了那场旷古未有的大火,真不敢相信就是在它的江边发生过的,蔓延开来的。当曾经发生过的惊心动魄的一切,变成了可以讲述的故事的时候,其实,那曾经发生过的惊心动魄的一切,也许已经就没有那么惊心动魄了。或者说,那种惊心动魄只是成语词典里书面语言的意思了。我已经越发地清楚,包括我自己在内,都在此次重返北大荒的过程中,一点点地回忆,一点点地沉思,一点点地反刍。但也会在回到北京的日子里,一点点地淡漠,一点点地忘却,一点点地抛弃。如果我们真的能够从这次重返北大荒的过程中,留存在心里一点什么而没有让一切成为过眼烟云的话,那么,这样的记忆才有价值,才会在从一个记忆跳跃到另一个记忆中,连接起一些仍然没有随时间流逝而死去的生命。在那些纷至沓来的相同或不相同的表征中,让我们看到的,与其说是关于我们昨天的回忆,不如说是我们今天的思考。从某种意义上讲,思想的本质必然是一种记忆。这样,能够拥有记忆,才是幸福的,我们此次重返北大荒才不会无功而返。那场曾经发生过乌苏里江边的大火才没有白白地燃烧。
乌苏里江,我知道,也可能我还会有机会再来到你的江边,但这一次重返北大荒,已经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
相逢不如长相忆
北大荒之行就要结束
明天一清早,我们就要离开建三江,这次重返北大荒之行也就结束了。梦也该醒了。
却似乎一切还在恍惚之中。来时的激动和期待,这时的怅然和惘然,冲撞在一起,也抵消了彼此。聚也如云,散也如云。该见的都见了,不该见的也见了,没有想见的也在意外中邂逅了。收获应该是超出了节目单,加演了许多分外的赠品,塞进了记忆里的缝隙。
晚上,建三江管局在家的领导都出面,为我们饯行。餐厅里摆着三张大圆桌,只是最外边的一张桌子一直是空的,凉菜和酒已经摆满,却没有一个人。本来那里应该坐满当地的老人的,不知怎么搞的,是没有通知,还是忘了通知到,或者他们不想和那么多的领导凑在一起吧,反正都没有到。没有了我们刚来的头一天他们都来时的那样的热气腾腾。
老人里,只有赵温一个人坐在我的身边。
我终于见到了赵温。那天,因为太晚,他儿子没有去地头找他,第二天找到他告诉他后,他再来找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回大兴岛了。他把儿子好一通责骂。
他已经70多岁了,牙都快要掉光了,木刻似的皱纹深深地爬满一脸,瘦削的身子,像是一只枯叶蝶一样,瘦得让人心痛。不过,他告诉我,他的身体还不错,要不也不能那么大年纪还睡在地头的窝棚里看青,一个人侍弄那么多亩地的庄稼,闲暇时,也会和老伙伴们一起唱唱京戏。
晚饭前,他就来到了宾馆找我,一直坐在我的身边,几乎没有说什么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我记得以前他是抽烟的,而且抽得挺厉害的,现在他不抽烟,也不喝茶,就那么静静地听别人讲话。灯光的暗影里,他像打坐入定了一般,那样的安详,瘦削的剪影贴在了白墙上。
一直到要吃晚饭了,他对我说:你去吃,我在这里等你。我拉着他说:走,一起去吃!就把他拉了去。在饭厅里,他坐在我的旁边,他的旁边坐着建三江管局的局长,是这里的最高长官了。我向他介绍着赵温,告诉他这是我们大兴岛2队的一个老人,我们的感情很深。他很
热情地微笑着冲赵温点点头。赵温有些木然,没有什么表情,岁月让他久经沧海难为水,对于当官的有一种本能的疏离和拒绝。虽然一直是他手下最基层的兵,但似乎从来没有见过面。这也是可能的,1982年,我来建三江的时候,是当时的党委副书记孙英接待的我,临告别的那天,是另外一位局长出面宴请的我。22年来,建三江走马换将很多,这是新的一任年轻有为而且英俊的局长了。
我看见喜子坐在旁边的另一张桌前。我猜想他大概是有意躲开我,并不仅是因为一个局长一个副局长要分开两桌坐,出于礼貌的安排他才坐到了那里。本来就是知青的聚会,民间性的色彩,没有利害关系,没有等级差别,也没有所求或所应,便也没有那么多现在官场和商场上花样繁多的讲究。
昨天晚上的饭桌上,喜子和我挨着坐在同一桌,快要散席了,我刚想走的时候,喜子突然站了起来,后退了两步,晃晃悠悠地指着我,对我说道:肖复兴,我告诉你,3队那个老孙的老婆子什么都不是,别看你为她哭,你看她家弄的那样子,鸡食都上了锅台……我知道他是喝多了,他手里握着的酒杯还在不停地晃,酒都晃洒了出来。但是,他的这一番话,还是让我惊愕,并把我惹火了。我走到他的面前,打断了他的话,问他:那我倒想问问你了,你是什么?然后,我转身就走了。
今天,也许,喜子是对昨天酒醉之后说的话有些后悔,不大好意思了,坐在一旁去了。
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过去和他说几句话,毕竟明天一清早就要离开这里了,而他是我在武装营时的老朋友,是我们看着长大起来的孩子。但是,昨天他的话实在让我生气。无法原谅他的原因,并不仅仅因为他亵渎了我和老孙老邢之间的感情,更在于他在2队也是和他们一起在艰苦的日子里走过来的,又是和我一起到3队看望了老邢家那真实的情景,知道我和老孙一家的来龙去脉,为什么没有激发起他对老孙逝世后老邢孤苦伶仃一个人的同情之心和关切之情,相反会冒出那样的想法,竟然说人家什么都不是?想要人家是什么呢?是个有级别有官衔的大人物?是个有鼻子有眼的英雄模范?为什么我没有看到老邢家的鸡食上了锅台,而他偏偏看见了?是我的眼睛视而不见,还是他的眼睛出了毛病?真的,我无法理解,便也无法原谅。
不过,说心里话,在我的眼里,喜子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在武装营当警卫员的时候,我们在一铺炕上打过滚儿。那时,他也就是十七八岁,甚至还要小,天天跟在教导员营长屁股后面,像个跟屁虫似的,那样的天真顽皮。况且,昨晚,他也是喝醉了,酒精燃烧,让他忘乎所以,也就满嘴地跑火车了。我在自己的心里给自己、也给他都留下了一个台阶。如果他端着酒杯过来,说一声昨晚喝高了,什么也不用再解释,然后和我碰个杯,也就算了。谁也别要求谁,每个人都有着各自做人和做事的标准和底线,站在不同的位置、角度和场合,心里的话和嘴上的话,过去的事和现在的事,都不能要求那么一样一致。
告别的晚宴到了尾声,喜子始终没有过来。我犹豫了一下,就这样散了?要不要有个告别的话和哪怕那么一点的意思?我发现喜子的眼神有时向这边扫过来,似乎和我一样,也是在犹豫不定。我想了想,还是应该我主动一些吧,就端起了一个杯子,往里面斟满酒,站了起来,向喜子走了过去。
最后的晚餐不欢而散
他看见我过去了,显得很高兴,端起酒杯,也站了起来,迎着我笑了起来。如果什么话也不说,就这样把杯中的酒干了,也许一切都真的一锅糊涂没有了豆,也就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结束圆满得花好月圆。
我走到他的身边,对他说了这样几句话:喜子,明天我们就要走了,我先敬你一杯。我知道你从2队从大兴岛调到建三江,为建三江的建设立下过汗马功劳……
开头的这样几句,他静静地听着,很高兴,很受用,没有说话。
我接下去的话,立刻让他的脸上变了颜色。我说:临走了,我只想提醒你一句,这话是对你说的,也是对我自己说的,别忘本,甭管当了多大的官,别忘了我们都是从2队从大兴岛那里走出来的。那些现在还在那里的人,他们确实是什么都不是,他们就是最底层的老百姓,你还想让他们是什么呢?你别不高兴,听我把话说完,我刚才说了,问你的这些话,其实,也是问自己的话,我们都应该提醒我们自己,不应该忘本,不应该忘了他们!
我只想着我把心里的话倾诉完,一时没有注意到喜子是在竭力控制着自己,更没有发现他今天已经又是喝多了,酒精再一次让他没有克制住自己。只见他把酒杯“啪”的一下摔在桌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说了一句:你这么说,我不跟你喝了。然后就控制不住地骂了起来。
我也火了,要和他争吵。赵温也腾的站了出来,指着喜子骂:你是什么东西!一下子,场面乱了起来,人们赶紧把我们拉开,把我推走,一直推到餐厅的外面,拉到宾馆的房间里。很快,局长跟了过来,很客气地一个劲儿劝解着,不住地责怪喜子又是喝多了。
晚宴不欢而散。
那一晚,正是立秋,夜风吹来,有些萧瑟,下弦月久久没有升上来,也没有见一颗星星,夜空一直很暗。李龙云、老朱和佩莉,分别过来好心地劝我,我的心里始终难以平静,最后的晚餐是这样的收场,不知道是我的做法多此一举,还是命定的在劫难逃?
过了一会儿,孙英来了,因为宾馆里的热水器出了毛病,她来带大家出去找个浴池洗澡。我本不想去的,她热情相邀,让我不忍驳了她的面子,我知道她的好心。
我一直想和孙英聊聊,但失去了机会,明天就要走了。同为知青,我一直都非常的敬重她,从1968年到1976年,北大荒共有来自北京上海天津哈尔滨等全国各地知青54万人,建三江有4万人,其中北京上海的知青各有1万人左右。如今,知青大都返城,云散星去,留在建三江的北京知青只有几十人,上海知青大约有100人。孙英就是现在还留在这里的100人之一,这也就是我一直非常想和她聊聊的原因。因为并不是每一个知青都能够选择她这样的一条路的。尤其是绝大多数知青离开了这里,而她还在坚守着,这会像是面对一个曾经辉煌过的大厦如今却是一片瓦砾一样,内心的滋味该是非常复杂的。
她是上海人,曾经是我们知青的典型。我们在建三江的时候,她是以苦干出名的,成为了建设边疆的典型;后来,她嫁给了当地的一名青年,成为了扎根边疆的典型;粉碎四人帮,她成了被清查对象,又成为了一个反面典型。命运浮沉,生命跌宕,她依然故我,无愧于心,也无愧于北大荒,比起我们这些飞来飞去的人来说,她是真正的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北大荒的人。
1982年,我来建三江的时候,她是建三江管局党委的副书记,那次,是她接待的我。现在,她是建三江管局的工会主席,还是她来负责接待我们。大概她自己就是知青吧,所以凡是来知青的话,都是她的活儿。她也非常高兴知青回来,她本来就是个热情的人,也是认真而执著的人。她的孩子已经回到了上海工作,去年结婚,她希望孩子能够到北大荒来,来一个旅行婚礼,孩子真的来了。她陪孩子在建三江转了一圈,她并不想让孩子认同自己,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价值标准和系统,她只是想让孩子看看伴随着他的母亲从青春走到现在的这块土地,感受一下他的母亲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一个人的青春在那里,一个人的爱情在那里,一个人的家在那里,一个人的事业在那里,那里就是她或他的故乡,就是她或他灵魂的归宿。年轻的时候,灵魂中充满风暴,现在,风暴平息了,一切化绚烂归于平淡,灵魂安详,和北大荒的这片田野一样,平畴万里,一片宁静。
走出宾馆不远,路灯就没有了,通往浴池的夜路很黑,也很静,静得仿佛是远离尘嚣超尘拔俗的世外桃源一般。一路上,我以为孙英会对我说起晚宴上的事情,然后劝劝我。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
我很欣慰她什么都没有说。
北大荒最后一夜
浴池非常的简陋破旧,水管和莲花喷头都生了锈,狭窄的房间里反着浓重的潮气。这是她特意带我们来的地方。洗完澡,走出来,我看见她在外面等着我们。她对我说:每天下班,我都是在这里洗完澡再回家。不知为什么,我禁不住回头又仔细地看了看这个在昏暗灯光下的浴池,她的这句话让我非常的感动,怎么也忘不了。
回到宾馆,我还在想她刚才说的这句话,从青春一路走来,我们都老了,所有的经历,都从来没有让我们落空一样,让我们把酸甜苦辣都经历过了。按理说,她也是建三江的父母官了,以前当过副书记,现在也是工会主席,在建三江这块地盘,谁都认识她,即使她不到现在已经很时髦的桑那或洗浴中心去洗澡,起码也可以到一个比这个实在是简陋破旧的浴池更好的一个地方去洗澡。但是,她每天都只到这里洗澡,然后和附近住在这里的人们一样,湿漉漉的从浴池里出来,轻轻松松地回家。她始终保持着一个普通人的角色和心态。她希望自己永远和脚下的北大荒的泥土一样质朴。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像她这样的。我们每天生活在最普通而底层的百姓之中,但我们的心不见得就一定是和他们在一起。也许是相反,貌合神离与他们离得很远,还自以为比他们高明而高贵。我说过,并且我一直坚信,来自北大荒这块土地上培育的真挚爱情,和来自北大荒这里乡亲培养我们的人民立场,是我们知青岁月里最大的收获。没有了这两点,或者我们抛弃了这两点,我们的青春才真的是蹉跎而没有丝毫可以回忆的一片空白。
躺在床上,北大荒的这最后一夜,让我的脑子里一下纷乱如云,荆棘塞满心里一样非常的难受,久久没有睡着。我一直都是这样的认为,无论我们怎样思念这里,千里万里来过几次,我们都不过是候鸟,飞来了,又离去了。而像老孙老邢他们,却一辈子在这里,在这个被七星河和挠力河包围的大兴岛上默默无闻地生活着,荒草一样,春来春去,岁岁枯荣,然后,生老病死,被人随意地践踏,被人无情的遗忘。但是,就是这些人,如果没有了他们,我们还会再回来吗?不会了,我相信,不会了。大兴岛上正因为有他们在,才让我们觉得再远再荒僻也值得回来,但也只是回来看看他们而已。我们为他们、为大兴岛能够做什么呢?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但起码不应该忘记他们,起码不要对他们说一些居高临下的话。说实在的,我在酒桌上对喜子说的那些话,不说出来,憋在心里,我会更难受。那些话,是对他说的,也是对我自己说的,包括他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的我们,不应该时刻问问自己:老孙老邢他们真的什么都不是了吗?我们又都真的人五人六的是些什么了吗?
夜色铺天盖地地压来。后半夜,起风了。来自遥远地平线的风,长途跋涉的旅人一样拍打着我的窗户,不知是在问候我,还是在询问我,或者是在质疑我。
第二天清早,天好得出奇,阳光灿烂,万里无云,风如清水一样的凉爽而清新。这是北大荒的风,我知道,离开了这里,回到了北京,会有许多东西扑面而来,但不会再有这样的风了。许多乡亲们早早的就来了。杨老师也来了,他老了许多,走路已经大不如1982年我见到他的样子了。算一算,杨老师也是快80岁的人了,他一个劲地说他不知道我们来,才刚刚知道的。想起那年春节过后大年初二在动物园门口的约会,简直恍然如梦,仿佛天宝往事一样的遥远。但是,看到杨老师,我真的非常的高兴,许多的不愉快,让最后杨老师的出现给稀释了许多。像是一场演出最后的压轴戏一样,杨老师的出场,让我提气,让我坚信此次重返北大荒没有白来,让我再一次感受到北大荒最柔软最脆弱却也是最富有韧性的那一部分。像是电影里最后响起的主题曲,让分别的高潮有了动人的旋律。
赵温也来了,还是那样,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们,等着我们,什么话也不说。此时,房间里,大厅里,宾馆的外面,站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分别的气氛,虽然有些悲伤,但那种浓浓的情意,却还是冲淡了昨晚板结的气氛。阳光分外的好,暖洋洋的,带有北大荒的气息和温度,微风能把远处田野里成熟的麦香一阵阵吹来。重返北大荒短短的日子,像打包在一起似的,浓缩在这分别的时刻,温暖,难忘,沉甸甸地压在我们新一轮的记忆里了。就像煤层一样,一层层重叠着,新的记忆压迫着老的记忆、沉淀着老的记忆,会让一些记忆成为了化石,也会使得一些记忆变形,早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而我们自己还在顽固地以为是经久不变的,小心翼翼地揣在自己的怀里。在岁月的嬗变中,煤层的坍塌或自燃等多种因素,也会使得有些记忆被无情的流失和遗忘,再也无法找到了。
所以,我知道,我们不必过分地相信和依赖记忆,就像我们不必过分地相信老照片和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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