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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风云(楚河汉界)-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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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黄妮娜想,其实当她把磁盘给周和平的那天,心里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只不过当时她不愿深想,不愿确定罢了。
周和平查看磁盘时的表情令黄妮娜很不舒服。他眼神儿贪婪地盯着显示屏,一边急切地点击鼠标,一边下意识地将另一只手伸进嘴里,不停地噬啃着指甲,那模样活像一头获得猎物后亢奋不已的野兽。
黄妮娜在旁边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周和平也没和她说一句话,他显然早已把黄妮娜忘了。关上电脑抬头看见黄妮娜时,他甚至愣了一下,待到反应过来黄妮娜一直在旁边等着呢,这才赶紧现在脸上弄出了一个类似笑的表情。
黄妮娜最怕见周和平笑了,他这种不会笑的人笑起来的样子假模假式的,有点恕2幌裰芏男δ敲从醒艄猓敲从懈腥玖Α�
周和平点燃一支雪茄,心满意足地靠在老板椅上吸了一口说:“妮娜,这下你可帮了我大忙了,改日我一定好好谢谢你。”
黄妮娜一愣,她想说我们不是事先说好了,等资料一拿到手立刻就去金座订个房间庆祝庆祝吗?怎么又改日了?但又觉得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就绕了个弯子提醒周和平道:“和平,我们俩去……去吃个饭吧?”
周和平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表“哎哟”了一声,说:“糟了糟了,你要不提醒我还忘了,我晚上有个饭局,请客户吃饭。现在已经晚了,我得快点赶过去,这些客户咱们可是得罪不起呀。”
黄妮娜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里的包,里面装着周和平送给她的那套漂亮的内衣,这是她特地带来的。黄妮娜很失望,又对自己的迫不及待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便不知所措地望着周和平,
看到黄妮娜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周和平边往外走边说:“这样吧妮娜,今晚儿你找几个朋友出去吃饭,到哪吃都行,回头开个票我给你报销,就算我请客了。”说罢一头钻进车里走了。
黄妮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地走到金座大厦来的。直到门童向她问好,为她推动转门做出请进的手势,她才发觉自己是站在灯火辉煌的金座面前。来不及细想,黄妮娜赶紧挺直腰身调整姿态,款款地迈步走了进去。
礼宾小姐迎上来问她住宿还是就餐,黄妮娜没直接回答,只微笑着问我可以用牡丹厅吗?小姐愣了一下,说对不起,牡丹厅已经有客人了。又问请问您有几位客人?我可以给您安排其他包间吗?黄妮娜微微皱了下眉头说,既然牡丹厅有客人那就算了吧,我还是习惯用牡丹厅。小姐疑惑地对黄妮娜说,真对不起,我们这里牡丹厅最紧张,客人一般都是提前三天预订的。看到黄妮娜脸上有些不自在了,又赶紧说,我带您去芙蓉厅看看好吗?芙蓉厅也很不错,碰巧今天预订芙蓉厅的客人没来,您先看看那里的环境,如果满意就用,不用也没关系的。其实黄妮娜知道牡丹厅是不会空闲的,她原意是想给自己找个体面的台阶离开,没想到反倒露了怯。幸亏这位小姐识趣,又很会招呼人,弄得她倒不好意思立刻抽身走了,只好跟在小姐后面去看芙蓉厅。
芙蓉厅的确不错,与牡丹厅一样的富丽堂皇,只是比牡丹厅小了一点。屋里昏黄柔和的灯光一下就把黄妮娜带回到了那个难忘的晚上。还没等小姐开口,黄妮娜就回头说,好吧,我就用芙蓉厅吧。
坐在空荡荡的芙蓉厅里,黄妮娜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该请谁来吃这顿饭。这些年她几乎断了所有的社会交往,没有朋友,也从来没请人吃过饭。想来想去,她的脑袋里突然蹦出了六指,对,把六指找来!连黄妮娜自己也感到奇怪,为什么一想到六指,自己的情绪立刻就高涨起来了。她兴致勃勃地马上给六指打了传呼。
黄妮娜记起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跟六指联系了。自从她到周和平的公司后,自从那天六指从她家赌气走后,她就再没找过六指,六指竟也从来没再找过她。想起来,黄妮娜觉得自己挺对不起六指的,六指在她最困难的时候诚心诚意地帮她,为她做了那么多事。而她呢,不仅从来没正儿八经地答谢过六指,还总对六指耍脾气。自己情况不好的时候,有点小事就找六指商量,处境刚好一点就整个把六指忘到脑勺后边去了。黄妮娜想,她今天一定要补偿一下,好好答谢答谢六指。
六指什么时候进来的,黄妮娜一点也没听见。她常觉得六指走路像个豹子,步伐矫捷且悄无声息。直到六指重重地咳了一声,把她吓了一大跳,她才发觉六指已经站在她身后了。黄妮娜没想到自己见到六指会这么兴奋,这么愉快。她忘乎所以地“腾”地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大喊大叫地边拉着六指上桌,边使劲埋怨六指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跟她联系,说六指一定是钻进钱眼里忙活他的臭买卖去了,还说六指是重钱轻友早把她给忘了,说着说着竟真动起气来,也不知是高兴还是委屈,弄得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转。
六指一直没说话,任着黄妮娜闹腾,直到看着黄妮娜闹腾得差不多了,才问了一句:“发财了?”
“谁发财了?”黄妮娜莫名其妙地问。
“没发财跑金座来请客?”
“噢,”黄妮娜恍然大悟道,“有人给我报销。”
“是周和平吧?”六指的脸立刻阴沉了。
黄妮娜不高兴地说,“你管是谁报销干吗?是我请客不就行了。”
六指又不说话了,点着一根烟默默地抽起来。
黄妮娜恨恨地用眼睛抠了六指一眼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呀?早知道不请你来吃饭了!”
六指使劲吐出嘴里的烟说:“是呀,你应该跟周和平一起吃饭嘛。那小子跑哪去了?怎么把你自己撂这了?”
黄妮娜气急败坏地说:“你管得着吗?六指,你要是不愿意吃我这顿饭你就走,别在这跟我阴阳怪气的。”
六指一龇牙说:“你急什么呀?你总得让我弄清吃谁的再下嘴吧?万一吃出了耗子药我也知道是谁下的药哇。”
黄妮娜“扑哧”一下乐了,咬牙切齿道:“六指,你等着,啥时候我非偷偷给你下点耗子药让你尝尝厉害不可!”
六指对着手指间的烟头说:“你不用偷偷下药,你只要明说让我吃,不管是什么我六指保证二话不说立刻吞了它。”
黄妮娜心中一动,抬眼去看六指,只见六指正专注地盯着烟头。不知为什么黄妮娜心里突然有点发慌。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皮肤烧焦的味道,仔细一看,烟头已经燃到了六指的手指头了。
黄妮娜大叫起来:“六指,快扔了,烟!”
六指若无其事地抬起手,像欣赏首饰似的认真地看了看,这才把烟头掐灭,按在烟缸里慢慢碾成了粉末。
这顿饭最终还是没吃多久就不欢而散了。原因是几杯酒下肚后,六指又提起了周和平。六指告诉黄妮娜说:“你爱信不信,小白脸子,没有好心眼子。”
黄妮娜说:“六指你有完没完了?你了解周和平还是我了解周和平?再说我又不是傻子,好赖人我自己看不出来呀?”
六指哼了一声说:“别以为自己不是傻子,我看人家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大傻逼!不信我把话撂这,就凭你,周和平把你卖了你还得替他数钱!”
黄妮娜呼地一下站起来说:“六指,你把那个字给我收回去!”
六指说:“不就是说你傻吗?不想让人说你傻,往后你自己多长几个心眼儿。”
“我让你把那个字给我收回去!”黄妮娜的脸都发白了。
六指愣了愣,这才明白黄妮娜指的是那个“逼”字。他没吭声,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刚想喝,却被黄妮娜拦住了。
黄妮娜不依不饶地说:“你把那个字给我收回去!”
六指不耐烦地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别人说你的。”
“谁说的?”
六指没吭声。
黄妮娜冷笑道:“你倒说呀,不是你说的是谁说的?”
六指端起酒就往嘴里倒。
黄妮娜一把将酒杯夺过来,“啪”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带着哭腔说:“六指,你是个混蛋!你欺负我还想往别人身上赖!你说的没错,我是太傻了,我瞎了眼把你这种人当朋友!我……我是个大傻……你给我滚!”
六指默默地看了一眼黄妮娜,缓缓站起身向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六指犹豫着停了下来,低沉地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那句话是周和平说的。”
黄妮娜一愣,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撒谎!你撒谎!你这人怎么这么卑鄙呀?!”
六指背对着她又补了一句:“不信,你可以去问周和平的司机,如果是撒谎也是他在撒谎。”说罢,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14·
马晓丽 著
第十四章
1
下火车后,周东进没马上去总院看鲁生,也没去机关催设备,而是直奔北方工业大学。陈奇的姐姐陈简是北方工业大学副教授,陈奇让周东进把设计方案带去,请姐姐帮忙解决野战执勤车设计中的几个难点问题。
周东进在偌大的校园里被各种人指来指去的,好不容易才找到陈简所在的系教研室。教研室竟大开着门空无一人,走廊里也是静悄悄的,连个问话的人都找不到。周东进满怀心思困兽般地满地打转,直到抽完了第三根烟,才见从门外飘进来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学生。
女学生怀抱一大摞书,一只脚刚迈进门就被烟呛得连连咳嗽着退了出去,退到门外皱着眉头疑惑地望着里面的周东进问,你找谁?
周东进抬头看了一眼,说我找你们老师。
女学生又问你找哪位老师?
周东进答道,陈简。后面又跟了一句,这上班时间人都哪去了?我在这等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女学生认真地打量了周东进一眼,问,我不是人?
周东进笑了笑说,我是说老师,你是个学生嘛。
女学生突然道,请你把烟掐灭好不好?
周东进白了女学生一眼没言声。
女学生说,你没看见那块牌子吗?
周东进扭头看见桌上的确有一块“室内禁烟”的牌子,但被一个女学生这样指责,周东进心里着实不痛快,便强词夺理道,禁烟通常是指吸毒吧,我抽的可不是大烟。
女学生微微一笑,突然问道,你是周团长吧?
周东进一下愣了。
女学生走进来,很客气地向周东进伸出一只手说,我是陈简。
周东进的眼睛顿时就瞪圆了,脸呼地一下红到脖根儿,半天也没说出话,连手都忘伸出来了。
怎么?你不是来找我的吗?陈简伸着手问。
周东进赶紧伸出手说,哎呀,你就是陈简……陈老师,刚才真对不起。
陈简笑了,说怪不得陈奇说他碰上了个无赖团长,果然名不虚传,一见面就让我领教了。
周东进便也笑了,故意很土地说,得罪了,咱山里人没见过世面,请多担待。又很赖皮地说,不过这也不能全怪我,你长得也太不像教授了。
陈简笑着问教授应该长什么样?
周东进说反正不应该像你这么年轻,至少也应该是中老年妇女吧?
陈简咯咯笑着一鞠躬,说多谢周团长恭维我这个中老年妇女了。
周东进这才知道陈简已经三十多了。但她确实与实际年龄相差太大了,尤其是那头垂到腰际的长发,充满青春气息地随身飘逸着,使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
与陈简聊得很开心,这种智慧型的女人通常只会让人紧张,很少能像她这样使别人感到轻松。听说周东进一下火车就赶来了,到现在还没吃饭,陈简就坚持要请周东进去吃饭。周东进说要请也该我请,是我来求你办事呀。陈简说还是我请吧,一来你是客我是主,你大老远儿地奔我来了,我再心疼银子也得假模假式地尽尽地主之谊吧;二来这也是个机会,我得趁这个机会替陈奇贿赂贿赂领导呢。周东进听得有趣,就没再坚持。
上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陈简想了想对周东进说,这样吧,我带你去个地方,给山里人换换口味。不待周东进回答就转身对出租司机说,去红房子。
周东进心里“咯噔”一下,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
一走进红房子,周东进就有些后悔刚才没及时提出异议了。在周东进心里,红房子是属于他和黄妮娜的。自从与黄妮娜分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这里。这座红房子里沉淀着他们两人太多的记忆,他不愿轻易触动它们。
还是那低垂的天鹅绒吊顶,还是那明暗适中的情调烛光,还是那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如旧的一切搅动起沉淀的记忆,浓浓地扑面而来。呼吸着无处不在的记忆味道,周东进的心不由得沉重起来。
陈简径直走向角落里的那张桌子,竟正是周东进和黄妮娜常坐的位置。
周东进踌躇了一下才跟了过去。
陈简微笑着说了句请坐,自己就先在黄妮娜的位置上坐下了。看到周东进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陈简认定他是没吃过西餐,见到这个地方心里有点发毛,便很开心,乐呵呵地催促道,山里人,请坐呀。
服务生早在身后拉开了高背椅,周东进默默地坐了下来。
服务生立刻点亮了桌子上的蜡烛。烛光在两人之间幽幽闪动,一会儿把距离拉得很近,一会儿又把距离推得很远。背景音乐里,一支孤独的萨克斯管仿佛正面对空旷的山野讲叙自己无尽的心事。一时间,周东进差点以为自己面对的是黄妮娜了。
陈简拿着菜牌问周东进,我替你点好吗?她是好心,怕周东进没吃过西餐,担心他点菜尴尬。
周东进此时已经镇定下来,很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说,请女士先点。
陈简笑着看了周东进一眼,想他大概是要个面子,先让我点菜他再跟着学,那我就给他做个示范吧,就自己先点了。陈简点菜显然没有黄妮娜那么地道,看得出来,她是被西餐快餐培养出来的现代人,完全不讲究吃西餐的程序、规矩。
轮到周东进点菜时,周东进连菜牌都不看,就不假思索地点了一道开胃菜、一道汤、两道主菜和一道甜点,又很熟稔地嘱咐服务生烤牛排一定要五成熟带血筋的。点完菜,周东进问陈简要几道佐餐酒?见陈简目瞪口呆一脸惊诧的样子,忍不住乐了,说你看,我说我请客嘛,你偏要请,看把你吓的,心疼银子了吧?没事!大不了你请客,我付钱呗。
陈简这才回过神儿来,笑了笑说,没想到山里人吃西餐这么在行。
周东进说装呗,中国人吃西餐——装的就是这份洋蒜嘛。见陈简听得直乐,就给她讲了个老革命吃西餐的故事。说当年“四野”进东北后,有一支部队进驻了哈尔滨。当时,哈尔滨是老毛子最集中的地方。这支部队的军政两个首长在一起琢磨,说他妈的老毛子到底是吃啥长得个个人高马大的,咱不好也尝尝?两人就轻装简从去了著名的华梅西餐厅。华梅西餐厅是俄式西餐,菜牌都是俄文的,上面一个中国字都没有。这两位看不懂菜牌又绷着不好问,就翻开第一页从头往下挨着点了几个菜,没想到第一页上都是汤。侍者瞧不起这俩军人,故意不点破等在一边看笑话。结果,上了一道汤又是一道汤,连着上了四五个汤。他俩边喝边纳闷:这老毛子怎么就知道喝汤呀?结果,这一顿西餐两人活活灌了个水饱。从此,只要有人提起西餐他俩立刻说:西餐一点也没吃头,全他妈的是汤!
陈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你……你真能瞎编。
周东进说,这可不是我编出来的,这是我老子的亲身经历,我们家老头子至今提起西餐还耿耿于怀呢。说着,瞥了一眼正喝汤的陈简,似乎不经意地边喝汤边说,其实西餐没什么可好吃的,就是一个讲究。喝个汤吧,勺子还得这样往外舀,不能向里舀。喝到盘底时,还得这样朝外掀起盘子舀着喝,多费事。还有,本来勺子这么用着挺得劲的,不行,偏要勺尖对着嘴喝,故意给自己找别扭。
陈简认真地看着周东进的示范动作,赶紧照着改过来了。想想觉得好笑,自己本来是想在这个山里人面前显摆显摆的,没想到反倒被人家教导了一番。她心里很感激周东进,想他那么粗大的汉子竟如此细心,既点拨了她,教给她西餐吃汤的正确姿势,又做得自然得体,使她不至于感到尴尬,不由对周东进大感兴趣。
只可惜这顿饭吃得太快了。周东进简直狼吞虎咽一般,把好好的西餐吃得毫无节奏,毫无情调。周东进说他还得赶到军区总院去办事,连餐后咖啡都没喝完,就招呼服务员来结账。陈简要付钱,被周东进拦住了。周东进说陈老师你给我个面子让我贿赂贿赂你好不?要不然我怎么有脸去你那儿取这些图纸呢?看周东进一脸的真诚,陈简就没再坚持。
周东进匆匆忙忙地先走了。
陈简又坐下独自喝了一会儿咖啡。不知为什么,陈简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一向认为自己是个很有定力的人,很难对什么人发生兴趣,很难被什么人所吸引。但此刻,她却满脑袋都是那个周东进。陈简想,她不能这样装着满脑袋的周东进走出去,她必须把他打发掉,把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丢在这间红房子里。
2
周东进在鲁生的病房门口停住了脚步。病房里静悄悄的,鲁生躺在床上,正大睁着眼睛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出神。
周东进刚向医生详细询问过鲁生的病情,知道鲁生的左脚已经全部截掉,右脚也只剩下了半个脚掌。尽管对这个结果周东进早有思想准备,但当真的从医生口中得到证实时,他还是心中一沉,半天也没说出话来。鲁生才十八岁,他面前的路还长着呢。今后,他只能用剩下的半个脚掌支撑着自己去走那漫长的人生之路了,谁知道他将会面临多少无法想象的困难。周东进心里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愧疚。
似乎察觉到门口有人,鲁生缓慢地转过脸,呆滞的目光在周东进的脸上停留了一刻才有了反应。随着惊喜地唤出一声“团长”,鲁生的眼神儿立刻活泛起来了。显然,团长的到来使鲁生感到十分兴奋,他使劲挪动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别动。周东进说着快步上前把鲁生按住了。给鲁生掖好被子,周东进默默地坐在了床边。
鲁生的娃娃脸有些塌陷了,全没了从前的充盈和稚气,脸色苍白,眼睛却血红。
怎么样?周东进问。
报告团长,挺好的。鲁生答道。
还疼吗?
报告团长,不疼了。
告诉我,哭鼻子了没有?
报告团长,没有。
真的没有?
报告团长,真的没有!我记住你那句话了:爷们儿眼里流出来的是精水,精水流多了,爷们儿就不值钱了。团长,从那次你跟我谈过后,我就没掉过一滴眼泪。
好样的!周东进在鲁生肩头轻轻砸了一拳以示奖励。
病房里到处都摆放着花篮。周东进最不喜欢这种用鲜花插成的花篮,它们不伦不类地凑在一起,如出一辙地把真实修剪成虚假,让刻意替代了自然,还不如南山沟里的野花来得脱俗。扭头望去,只有床头上的一盆仙客来还不错,嫣红的花朵蜂拥着从叶子中间钻出来,霸道地挤瘦了绿叶,铺陈开一片蓬蓬勃勃的生机,散发出置身于泥土的清新气息。见周东进很感兴趣看着那盆花,鲁生赶紧告诉团长,这盆仙客来是附近的少先队员送给他的,又指点着满屋大大小小的花篮说,这些都是不认识的人送来的。周东进注意到花篮上的飘带上大多写的是“送给英雄的边防战士”或是“祝戍边英雄早日康复”的字句。
看着鲁生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周东进几次话到嘴边又都咽回去了,他实在不忍心破坏鲁生的好情绪。直到临走之前,周东进才狠下心,尽量用和蔼的语气说,鲁生,有一个问题你得如实回答我。
鲁生一惊,不安地望着周东进。
周东进直视着鲁生问,告诉我,你和班长为什么会跑到悬崖那边去?
鲁生刚刚红润起来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报告团……团长,我们往回走时风雪太大,能见度太低,所以……所以……
不对。周东进说,如果你们当时是在往回走,为什么没随身带工具包和线拐子?为什么把那些东西丢在一百多米远的线杆下了?
鲁生躲避着周东进的眼睛,低下头小声说,当时……当时……
鲁生,你抬起头,看着我。周东进的声音有些严厉起来。
鲁生慢慢地抬起头,眼里装满了惊慌不安,嘴唇嚅动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
一切都清楚了。当那只漂亮的野鸡飞到鲁生面前的时候,鲁生以为自己一伸手就可以抓到它。虽然哨所有规定不许打野鸡,但鲁生一想到生病的铁龙,一想到铁龙那日渐消瘦的脊梁骨就把规定忘到脑后了。关键是那只野鸡太会引诱人了,它总是在鲁生眼看就要扑到它的那一瞬间突然起飞,而且飞得很低,落得又很近,让鲁生很舍不得放手,就那么一程一程地追到了崖边……
周东进掏出一根烟,刚点着火又掐灭了。整根烟被周东进攥在掌心里捻得粉碎,烟末子从指缝中挤出来,纷纷扬扬地撒落在地上。
鲁生一直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脚。
沉默了很久,周东进才问,这些情况政委……都知道吗?周东进的声音突然有些喑哑。
知道。鲁生说,政委说这件事关系到班长的荣誉,关系到黑山口哨所的荣誉,更关系到我们全团的荣誉……
别说了!周东进突然烦躁地打断鲁生,下意识地又掏出了一根烟。但这次,他连火都没点就把烟捻碎了,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团长。鲁生突然抬起头,涨红着脸口气坚决地说,团长我不是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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