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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风云(楚河汉界)-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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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东进脸色不对,油娃子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说,谁看到那个小鬼心情都不会好,活蹦乱跳个小伙子,生生把脚给冻掉了。我理解东进,自己的兵,个个都像自己家孩子一样,哪能不心疼呢?你也不是没尝过这种滋味,快走吧你!
拱卒。东进这是抽第几根烟了?
吃了!你怎么往我炮眼上送?我说你别操那份闲心好不好?再不集中精力下棋,我可端你的老窝了。
这么一会儿就扔了一地的烟头子,东进这哪是抽烟呀,简直是吃烟哩!
东进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低着头抽烟,一支烟一口就吸进去一半,只两三口就吸到烟屁股了,然后,看也不看地从兜里再摸出一根,直接对火点上又接着抽起来。这小子果然不大对头,他从来都是屁了嘎叽的,碰到什么事都拿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副德性呢。
我忍不住喊了一嗓子,东进!在那干什么呢,还不快上来?
油娃子虚眯着眼睛说,叫也没用,人家心思不在你这。该你走了。
我低头一看,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这盘棋不知怎么叫我走成险棋了。走这个子吧,旁边有个车看着;走那个子吧,那里还有个卧槽马守着;进有危险,退还退不回来。刚才我还觉得自己稳操胜券呢,怎么这会儿局势就急转直下了?
我说,油娃子你刚才没捣鬼吧?
油娃子优哉游哉地说,输赢本无高下,输又如何,赢又如何,何须捣鬼哩?
我一时倒僵住了,真不知道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了。
正琢磨着,油娃子在一旁说道:别着急,好好琢磨琢磨再走,你们爷俩下的可是一盘棋哩。
我说油娃子你又浑讲,东进又没下棋,我下我的棋与他何干?
人生如棋。油娃子说,东进的棋也和你这盘棋一样正下在节骨眼儿上,走哪一步都有道理,走哪一步都有危险。
油娃子,你看我这盘棋还有缓吗?
那要看你怎么想了。
当然是想赢了。
何为赢?
这还用问,将死老帅呗。
错!赢有术、风、势、性之分,有人赢的是棋术,有人赢的是棋风,有人赢的是棋势,有人赢的是棋性。所以说,什么棋都能赢,就看你想赢什么了。
赢什么最好?
赢无高下。
照你这么说怎么下都是个赢,还没输没赢了呢。
输赢也无高下。
算了,算了,别再说这些诘牙话了,下棋。
你输了。油娃子突然说。
浑讲,棋还没下完呢你凭什么说我输了?!
我是说你打赌输了。你看,东进已经走了。
东进果然走了。他真的像油娃子说的那样,绕过花坛,连看都没朝我这边看一眼,就直奔医院大门,走了。
我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连骂人都忘了。
知道吗,你其实最喜欢东进。油娃子在身后说。
扯,我最见不得的就是这小子,喜欢他我能见面就骂?
你越是喜欢骂得就越凶哩,真要是不喜欢呀,你就该像对待和平那样理都懒得理喽。
油娃子这你可说错了,我最喜欢的是南征。
那是你的错觉。你以为南征出自于你又完善了你,你以为正因为南征身上具备了你所欠缺的一些东西,所以就应该喜欢他。其实你错了。每一个人都更喜欢自己,更喜欢像自己的人,无论自己身上有多少缺陷、多少毛病。只不过你自己或是没发现,或是即便发现了也不想承认罢了。这几个孩子中东进最像你,这你心里清楚,只是相像的人更难相处,因为你们总是能在对方身上发现自己的缺陷,你们共同的缺陷又使你们无法互补。所以你们只能暗自在心里欣赏对方,但只要到一起就会冲突,就会较劲儿,说到底,这不是因为你们不爱对方,而是你们都不能容忍自己的缺陷,都想改变自己,进而改变对方。
油娃子,我都被你说糊涂了。得了,你别跟我深奥了,咱们接着下棋好不好?妈的,这步棋怎么这么难走?
东进那步棋可比你还难走哩。
我说油娃子,你还有完没完了?
周汉,你得想办法帮帮东进。
别跟我提那小子!
东进……
不玩了!
2
其实,我心里挺不得劲儿的,这小子怎么连瞅都没往我这边瞅一眼就走了?
油娃子说我最喜欢东进,这话我可是头一回听说。我最喜欢东进?我自己怎么不知道?不过油娃子至少有一点是说对了,几个孩子里东进最像我。这大概就是我总对东进不放心,见面就总想修理他的原因吧。
人哪,都是被修理出来的。李冶夫就总数落我,说周汉你这家伙就是欠修理,几天不修理就上房,稍稍一撒手就奔悬崖去了。我想,我修理东进的感觉大概就像李冶夫修理我的感觉差不多。
有个问题我总也没想透亮,就是对李冶夫我到底该怎么看。李冶夫是我的老首长了,按说,跟他打交道的年头也不少了,可对他这个人我从来都说不清楚。不完全是因为油娃子那件事,虽然我为油娃子怨过他,但我心里明白他那样做也是不得已,知道这样的结果也不是他的初衷。李冶夫这个人怎么说呢,反正你很难给他描画出个轮廓。想想也怪,连黄振中那么个猴精猴怪的家伙,我都能把他琢磨个八九不离十,怎么一到李冶夫身上,我就两眼儿发花,怎么也瞄不上靶了呢?
从油娃子死后,我和李冶夫就有点生分了。我俩之间从不提油娃子,但只要一见面就觉得不得劲,他也不得劲,我也不得劲,只好尽可能地互相躲避着点。好在打仗的时候部队经常调整,我和他又差着级呢,想躲总是能躲开。解放后,李冶夫一度做过我和黄振中的直接领导,上南京军事学院就是他找我谈的话。当时朝鲜那边仗打得正紧,我一心想上前线打仗,一想到让我整天坐在屋里写字、读小本本就浑身难受。我求李冶夫说,李政委你能不能放我一码,别让我去那种地方遭那份洋罪行不?李冶夫说,周汉,你不能总是提着枪喊一声“有种的跟我上!”就算打仗了吧?过去没条件咱们讲不了,现在有条件了就得学习,正儿八经地学点打仗的真本事!我说,唏,地是种出来的,仗是打出来的,我不信坐在那读小本本就读会打仗了?不行,我学不了那玩意儿,你还是让黄振中去吧,他喜欢读小本本。李冶夫就唬下脸说,周汉,我原以为你是个汉子,没想到竟是个孬种!我说你凭什么说我是孬种?李冶夫说,你表面上勇敢顽强好像什么也不怕,实际上心里对困难惧怕得很呐,见困难就往后缩。我说李政委你不要浑讲嘛,老子啥时辰怕过困难?老子历来啃骨头都拣最硬的地方下嘴!李冶夫说那为啥让你学习你就不敢去了?怕啃小本本崩了你的牙不成?我说有啥不敢?我去就是了!看我不把那些小本本啃个稀巴烂!说完了我才发现自己上当了,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也只好就这样了。当时我就想,李冶夫这个政委当得哩,三整两整就让你自己钻进他那个套套里了。又想,那么油娃子的事李冶夫会不会也是一开始就打定注意让我钻套套呢?这么想着,冷不丁就冒出了一身冷汗。
李冶夫只在我面前提过一次油娃子,是在五五年评军衔的时候。按说当时我是可以评个中将的,我现在也这样认为,我的资历和功绩都够。但不知为什么愣给我评了个少将,我当然不服气了。要说我这个人毛病也不小,上来脾气不计后果,太莽。那天我牵着军犬正要出去遛狗,警卫员抱着刚领的礼服、肩章进来了,兴冲冲地让我试衣服。我一看肩章上那一颗大星就来气,顺手就把一对少将肩章搭到狗脖子上说:“老子这条狗都配当少将!”说完就牵着狗出去遛了一大圈。这一下可闹大发了,第二天我就开始挨批评,领导轮着班地找我谈话,连总部也惊动了。当时,我也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分,但所有人找我谈话讲的都是那一套,什么要发扬风格呀,要戒骄戒躁呀,要照顾影响呀……我不再讲话,但心里还是一个不服。后来李冶夫就找我谈话了。李冶夫说,周汉,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你的条件评中将够格,评少将是亏了点。我说,对喽李政委,还是你讲话有政策。李冶夫就说,但要讲亏你周汉还不是最亏的。我说谁?你说出一个比我亏的我就再不提这码事了。李冶夫说,你们一起出来参加红军的老乡。我说不就是我那个本家表兄吗?他可是评上中将了呀!李冶夫说我讲的不是他。我说那还有谁?我们一起出来十几个人就活下来我们两个。李冶夫的声音就低了,说我讲的就是那些牺牲的同志嘛。一听这话,我立刻就耷拉头了。我这人容易钻犄角,一钻进去就拱不出来,越拱不出来就越往里拱,不下死劲敲打我根本就掉不过头来。李冶夫这锤子够狠的,砸得我 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有那么一阵子,我都恨不得把脑袋钻到裤裆里去了。我想我周汉怎么这么浑呢?当初参加革命时,整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从来都不想自己能活过明天,更别说向党要这要那提个人要求了。现在可倒好,活过来了还不知足,还学会向党伸手了,我这么做对得起那些牺牲的同志吗?我他妈的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心里正懊悔着,李冶夫就说出了那句令我十分震惊的话。李冶夫说,周汉,有一个人……你我恐怕都不愿意提起。李冶夫突然背过身去克制着情绪说,周汉,你再委屈还能委屈过油娃子吗?我一下子就愣在那了,我没想到李冶夫能主动提起油娃子,更没想到李冶夫提到油娃子时会这么动感情。这是自油娃子死后,我和李冶夫之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到油娃子。我只觉得浑身的血呼地一下就涌到了脑瓜顶上,胀得两个太阳穴嘣嘣直跳。我呼地一下站起来说,我请求组织上给我处分!我要求在全体干部大会上做检讨!我听见我的嗓子劈裂了般带着一种难听的哭腔。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李冶夫,有时候你觉得他和你贴得很近,就以为他是个很懂部下,挺有人味的人。可仔细看看又会发现这些似乎都只是他工作的一种手段,你就会怀疑他是否真的贴近过你,是否真的讲过感情。但就在你对他产生怀疑的时候,他没准又会在什么地方打动了你,让你对自己产生怀疑,让你相信他,让你心甘情愿地按照他说的去做。反正你总是能被他说动,总是能心甘情愿地上他的套。
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批黄克诚黄老头子那回。庐山会议之后,开军委扩大会批彭德怀和黄克诚。彭老总且不说,黄克诚可是我们的老首长了。我曾经说过,做人我最佩服的就是黄老头。黄老头子人好哇,他是真的体恤下级,心细得跟个老妈妈似的,没吃没喝尽管跟他要,从来不让下面屈着。部队在前面打仗,一想到后面有个黄老头子心里就别提多落底了,知道到紧要关头准保要啥有啥。辽沈战役那么大的仗,黄老头子愣是把后勤供应得足足的,那仗就没个不打胜。好好个人,怎么说反党就反党了呢?刚开始那两天,很多人都在会上表示了对彭黄的同情,我也准备好了要第二天在会上发言。晚上,我憋了一肚子话没处说,就跑去找李冶夫。我知道李冶夫和黄克诚的关系一向很好,心想在他面前发发牢骚没什么问题,要不然我这肚子可要憋炸了。我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放炮,我说讲几句真话就是反党,这么整谁还敢再讲真话呀?我怎么就不信有什么“军事俱乐部”呢?我看呀,要不是有反党的帽子在门口等着,现在说可以报名参加军事俱乐部,要求报名的肯定少不了,我就报名!……正说在兴头上,李冶夫突然“啪”的一声拍响了桌子。我抬眼一看,他脸色铁青,又把个眼睛瞪成牛卵子样,说好哇周汉,你竟敢反党!我脑袋嗡的一声,心想这下坏了,我光想着李冶夫和黄老头子关系好了,怎么就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先探探李冶夫的态度再讲话呢?我赶紧往回圆,说李政委,我这不是私下跟你谈谈想法吗?李冶夫冷冷地说,我劝你还是不要搞这种私下活动。你以为我过去和黄克诚在工作上有过接触,就会同情他,原谅他的反党行为吗?我告诉你,在大是大非问题上我李冶夫从来都不糊涂,从来都是坚定不移地站在党的立场上!说着扔给我一份材料说,这是我的发言稿,我准备明天在会上发言,你好好看看吧。看着李冶夫的发言稿,我头皮都揪起来了,按李冶夫的说法黄克诚打红军初期开始就没断了反党。我心里说操你个妈呀李冶夫,想当初打AB团的时候,还是黄克诚把你弄到山里藏起来你才免了一死。为这事,黄克诚自己的脑袋都差点掉了。现在你不仅不为黄老头子说句话,还恩将仇报落井下石!一股火呼地一下冲上脑袋,我刚想豁上了跟他干一场,李冶夫就指着我喝道,周汉!你不用在心里骂我。我一愣,他怎么知道我在心里骂他?接下去,李冶夫又厉声道,我就奇怪,黄振中别了你这么多年,怎么就不能把你那根从嘴巴直通屁眼的猪肠子别出几道弯弯来?我一下想起了黄振中,黄振中是最早一批站起来进行批判发言的,这些天他就一直催着我表态,还时不时地拿话敲打我。我知道,今天这番话要是说在黄振中面前,我就算彻底交待了。李冶夫又说,这是路线斗争你懂不懂?路线斗争!我忽悠一下记起了多年前那个昏黄的傍晚,记起了村口那棵老树,记起了坐在老树下啃大萝卜的张国焘……我听见李冶夫说,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不过我要提醒你,你要是再到处乱讲,我就会向组织上反映你存在非组织活动问题!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李冶夫那出来的。但从那以后,我真像被勒上口嚼子了似的再也没敢乱讲话。后来,会上的火药味果然越来越浓了,一开始说过同情话的人也开始往回收,但不知为什么却一直没见李冶夫拿出他的发言稿。有一天晚上黄振中去了李冶夫那里,回来后很兴奋地对我说,李政委手里有一份很有分量的发言稿,他明天要发言呢。我以为这回李冶夫是真的要发言了,但李冶夫从第二天起就再也没在会上露过面,听说他是突然得病住进医院了。据说,组织上后来根据黄振中反映的情况,曾经派人去找李冶夫要那篇发言稿,但李冶夫说他只有个发言提纲,并没形成正式材料。还说他没来得及在会上发言很遗憾,等病好后他一定认真整理个思想情况交给组织。但从此就再没下文了。
3
头有点发紧。老毛病了,想事一多头就发紧,接着就开始疼,接着血压就该上去了。往常一碰上这种情况,我就赶紧把川川为我准备好的药吃下去,一般情况下吃了药呆会儿就没事了。现在可怎么办?
当班的护士正对着窗外发呆,那丫头心里肯定有事,已经在那发半天呆了,川川临走交待给她的事一件也没做。我喊她,丫头,你看看我那个“生命体征”是不是出毛病了,我怎么觉得不大对劲儿呢?连喊了两遍,那丫头也没回头,我这才想起我这不是白费劲儿吗?就干脆自己盯住那个“生命体征”看。看了半天,只见屏幕上那些绿色的数字不停地跳动、变换,怎么也看不出个名堂,头却越来越疼了……
头“嗡”的一声响,那架三叉戟就像是在我脑子里爆炸了似的,脑瓜瓤被炸得乱糟糟的,眼前一片空白。我凸着眼珠子望着李冶夫,不相信地问,这不是真的吧李政委?这是阶级敌人造的谣吧?
李冶夫低着头把一份大红字头的中央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抓起文件一口气读完后,我一屁股跌坐在那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办公室里静得要命,听得见心脏在腔子里咚咚地跳,听得见嗓子头呼呼地出气进气。过了好久,我的心情才平静了一些。我稳了稳神儿对李冶夫说,看来这又是一场严峻的路线斗争,估计从现在起部队得紧一阵子了,我这就回去安排一下,得注意掌握部队思想情况,保证中央文件精神顺利贯彻落实。
李冶夫抬起头看着我,他的样子吓了我一跳,我看到他的眼仁儿里一片茫然。他似乎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根本没听清我在说什么。
但到第二天我再见到李冶夫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他在党委会上朗声传达了文件之后,又做了一个慷慨激昂的表态发言。会后,李冶夫把我留了下来。我以为他有什么事呢,但他沉吟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周汉,你这几年进步不小。原来我还真以为你是个蒸不熟的死面馍馍呢,现在看来,你在政治上已经很成熟了。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平淡,我们谁都没提昨天那码子事。
成熟了。油娃子撸下一把稻谷,搓了搓扔进嘴里嚼了起来。
油娃子“呸呸”地吐出嘴里的稻壳子,欣喜地大喊了一声,成熟了!
天边突然聚集了很多的云,油娃子手搭凉棚虚眯着眼睛望着天边说,怕是要下雪呢,抓紧收吧。
我“扑哧”一下乐出了声,说油娃子你又浑讲,这季节能下雪?
油娃子不急不躁地翘起拇指试着镰刀的刀口,不软不硬地回了我一句,能哩,窦娥喊声冤,六月天里还落了一场大雪呢。
我就哑住了,拎着镰刀下到田里。
稻子熟了,熟得没了鲜活气,个个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等待着被放倒,被收割。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中突然充满了仇恨,充满了杀戮的冲动。我岔开双腿稳稳地站在田间,把住六根垄,搂起枯黄的毫无生气的稻谷,挥舞镰刀刷刷刷、刷刷刷地一路向前割去。稻子呻吟着在我的身后成片地倒了下去。割到地头,回头望着那些横七竖八倒伏在地里的稻子的尸体,嗅着刀口和无数断茬散发在空气中的血腥味道,就觉得无尽的感慨在心中涌动起来。
成熟了,我想,妈的是该为成熟欢呼呢,还是该为成熟祭奠呢?
真的下雪了。雪像潮头般从天边滚落下来,只一瞬间,便白茫茫地没了天地。油娃子突然从雪中站起来,满头满脸的冰霜,连睫毛上都挂着白。我问油娃子怎么一会儿工夫就弄成这副模样了?油娃子不搭话,用陌生的眼光望着我,望得我心里直发毛。我走上前定睛一看,这哪里是油娃子呀,原来是个面孔有些熟悉的年轻士兵。奇怪的是,他手里竟然拎着油娃子那半杆汉阳造。
你是谁?我问
我是油娃子。他答道。
浑扯,你不是油娃子。
我是油娃子。
我贴近他的脸仔细看了看说,有点面熟,但你绝对不是油娃子。
他就笑了,说汉娃子,你眼大漏神哩。
我一惊,听这话倒像是油娃子,但看模样又不是。你到底是谁?我又问。
他不再理我,把目光挪向了远处。
我顺着他的目光向远处望去,就看见远处的风雪中有一处山崖。
顶风,好不容易才走到山崖上,脑袋被冷硬的风吹得生疼生疼的。站在崖边向四处张望,总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直到看到远处的电线杆子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黑山口那两个兵出事的地点吗?没错,他们就是从这个崖边掉下去的。我恍然大悟地对那个年轻士兵说,怪不得我见你面熟呢,你就是那个班长,那个为救鲁生牺牲了的朱志强吧?
不,他语气坚决地说,我是油娃子。
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说自己是油娃子,忍不住生气地质问道,你这个小鬼是怎么回事嘛,你是谁就是谁,不要冒充别人。你总不至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吧?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他反问道,难道你就真的知道自己是谁吗?一丝淡淡的微笑从他的脸上掠过,他说,其实你也不知道!
真的,我是谁呢?
头疼,疼得像要胀裂了一样。只觉得眼珠朝外暴凸起来,太阳穴憋得嘣嘣直跳,大概如来佛念紧箍咒时,孙悟空就是这么个疼法吧。
我是谁呢?我忍着头疼昏昏沉沉地想,我肯定不是油娃子,但我不能肯定我是不是周汉,不能肯定我是不是黄振中,更不能肯定我是不是李冶夫。
可我真的就不是油娃子吗?
黄振中挥舞着大片刀向我砍过来。嘴里念念有词:周汉,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单纯军事观点的典型代表!当年罗瑞卿搞大比武时你就是急先锋,罗瑞卿受批判后你虽然有所收敛,但一直是口服心不服,遇到点风吹草动就兴风作浪。邓小平一刮右倾翻案风,你立刻就借口“军队要整顿”在部队大抓军事训练,大搞军事第一,大搞单纯军事观点!
我赶紧抵挡他的刀,只听得“当”的一声脆响,两把刀顶住了,刀刃和刀刃紧紧地咬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黄振中这一次来势格外凶猛,我眼看就招架不住了,心里的气一阵一阵地往上顶,我忍不住大声叫道,黄振中,你有种就把我的心挖出来,让大家看看到底是红是黑!
黄振中一脸正气地答道,不用看我就知道是黑的,是被资产阶级军事思想染黑的!
我说,黄振中你这是残害忠良哩!我真想挖出你的心看看,看你那个腔子里装的是不是驴粪蛋!
黄振中冷笑道,我这是为革命除害!我告诉你,只要你破坏突出政治,搞单纯军事观点,我黄振中就不会放过你!
我终于被黄振中逼到了坑里,眼看着土一锹锹地扬进来,没过了我的脚,又没过了我的小腿。不行,这样下去我不是白白送命了吗?我突然拼命大喊起来,于恩华!于恩华!你他妈的跑哪去了?
远远地传来于恩华的声音,于恩华说,我在北京呢,我到解放军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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