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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檀香刑-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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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一样糊涂,但咱家的儿子糊涂得可爱。咱家自从把那个有着冰雪肌肤的女人剐了之后,男女的事儿就再也做不成了。京城八大胡同里那些浪得淌水的娘们也弄不起来咱了。咱的胡须不知何时也不生长了。咱想起姥姥的话,他说:孩儿们,干上了咱家这行当,就像宫里的太监一样。太监是用刀子净了身,但他们的心还不死;咱们虽然还有着三大件,但咱们的心死了。姥姥说什么时候你们在女人面前没有能耐了,不但没有能耐,见了女人连想都不想了,就距离一个出色的刽子手不远了。

几十年前咱家回来睡了一觉——那时咱家还马马虎虎地能成事——留下了这样一个虽然愚笨但是让咱家怎么看怎么顺眼的种子。不容易啊,简直就是从一锅炒熟了的高粱米里种出了一棵高粱。咱家千方百计地要告老还乡就是因为咱家思念儿子。咱家要把他培养成大清朝最优秀的刽子手。皇太后说了,“行行出状元”,咱家是状元,儿子也得成状元。咱家的媳妇是个人精,与那钱丁明铺热盖,让咱家蒙受了耻辱。真是苍天有眼,让她的爹落在了咱家手里。咱家对着她笑笑,说:媳妇呵,是亲就有三分向。这些东西,都是为你爹准备的。

儿媳眼睛瞪得溜圆,张着嘴,脸色煞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儿子蹲在公鸡前,乐呵呵地问:

“爹,这只鸡归咱家了吗?”

是的,归咱家了。

“这些米、面、肉,也都归咱家了吗?”

是的,都归咱家了。

“哈哈哈……”

儿子大笑起来。看来这个孩子也不是真傻,知道财物中用就不能算傻。儿子,这些东西的确是归了咱家,但咱要给国家出力,明天这时候,就该着咱爷们露脸了。

“公爹,真让你杀俺爹!”儿媳可怜巴巴地问,那张一贯地光明滑溜的脸上仿佛生了一层锈。

这是你爹的福分!

“你打算怎样治死俺爹?”

用檀木橛子把他钉死。

“畜生……”儿媳怪叫一声,“畜生啊……”

儿媳摆动着细腰,拉开大门,蹿了出去。

咱家用眼睛追赶着往外疯跑的儿媳,用一句响亮的话儿送她:好媳妇,俺会让你的爹流芳百世,俺会让你的爹变成一场大戏,你就等着看吧!

 
第十四章 赵甲道白(二)  
莫言  
 

咱家让儿子关了大门,拿起一把小钢锯,就在血肉模糊的杀猪床子上,将那段紫檀木材解成了两片。锯紫檀木的声音尖厉刺耳,简直就是以钢锯铁。大粒的火星子从锯缝里滋出来。锯条热得烫手,一股燃烧檀木的异香扑进了咱家的鼻子。咱家用刨子将那两片檀木细细地创成了两根长剑形状。有尖有刃,不锐利,如韭菜的叶子一样浑圆。先用粗砂纸后用细砂纸将这两片檀木翻来覆去地打磨了,一直将它们磨得如镜面一样光滑。咱家固然没有执过檀香刑,但知道干这样的大事必须有好家什。干大活之前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这是咱家从余姥  
姥那里学来的好习惯。刮磨檀木橛子这活儿耗去了咱家整整半天的工夫,磨刀不误砍柴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咱家刚把这两件宝贝磨好,一个衙役敲门报告,说在县城中心通德书院前面的操场上,高密县令钱丁派出的人按照咱家的要求,已经把那个注定要被人们传说一百年的升天台搭好了。咱家要求的那个席棚也搭好了,大锅也支好了,香油在大锅里已经翻起了浪头。小锅也支好了,锅里炖上了牛肉。咱家抽抽鼻子,果然从秋风里嗅到了浓浓的香气。

儿媳清晨跑出去,至今没有回来。她的心情可以理解,毕竟是亲爹受刑,心不痛肉也痛。她能到哪里去呢?去找她的干爹钱大老爷求情?儿媳,你的干爹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是咒他,咱家估计,你亲爹孙丙咽气之日,就是你干爹倒霉之时。

咱家脱下旧衣裳,换上了簇新的公服。皂衣拦腰扎红带,红色毡帽簇红缨,黑皮靴子脚上蹬。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穿上公服不一般。儿子笑嘻嘻地问俺:

“爹,咱这是干啥?要去唱猫腔吗?”

唱什么猫腔?还唱你娘的狗调呢!咱家心中骂着儿子,知道跟他多说也没用,就吩咐他去把那身油脂麻花的沾满了猪油狗血的衣裳换下来。这小子竟然说:

“爹,你闭眼,不要看。俺媳妇换衣裳时就让俺闭眼。”

咱家眯着眼,看到儿子脱去衣裳,露出了一身横肉。儿子腿间那货囊儿巴唧,一看就知道不是个管用的家什。

儿子足蹬软底高腰黑皮靴,腰扎红绸带,头戴红缨帽,高大魁梧,威风凛凛,看上去是英雄豪杰的身板;但动不动就龇牙咧嘴,抓耳挠腮,分明又是猴子的嘴脸。

咱家扛着那两根檀木撅子,吩咐儿子抱起那只白毛黑冠子公鸡,走出家门,向通德书院进发。大街两边,已经站立着许多看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瞪着眼,张着口,如同一群浮到水面上吸气的鱼。咱家昂首挺胸,看起来目不斜视,但路边的风景全在眼里。儿子东张西望,不时地咧开嘴巴对路边人傻笑。大公鸡在他的怀里不停地挣扎着,发出咯咯的声音。满大街都是痴痴呆呆的表情,咱儿子傻,路边那些人比咱儿子还要傻。乡亲们,好戏还没开场呢,你们就看傻了,等明天好戏开了场,你们怎么办?有咱家这样的乡党,算你们有福气。要知道天下的戏,没有比杀人更精彩的;天下的杀人方式,没有比用檀香刑杀人更精彩的;全中国能执檀香刑的刽子手,除了咱家还有何人?因为有了咱家这样的乡党,你们才能看到这全世界从来没有过今后大概也不会再有的好戏了。这不是福气是什么?让你们自己说,这不是福气是什么?

老赵甲,怀抱着檀木橛子往前行,尊一声众位乡党细听分明。俺怀中抱的是国家法,它比那黄金还要重。叫声我儿快些走,不要东张西望傻不愣。咱爷们明天要露脸,就好比鲤鱼化蚊龙。三步并做两步走,两步并做一步行,大步流星走得快,通德书院面前迎。

抬头看,书院前面一广场,白沙铺地展平平。广场边上一戏台,梨园子弟献艺来。帝王将相,公子王孙、英雄豪杰、才子佳人、三教九流……乱纷纷转成一台走马灯。

但见那,戏台前,知县竖起了升天台,台下立着一群兵。有的扛着水火棍,有的提着大刀明。台前窝棚苇席扎,棚前大锅香油烹。爷们,好戏这就开了场咧!

 
第十四章 赵甲道白(三)  
莫言  
 

咱家把白毛公鸡拴在席棚的柱子上。这畜生歪着头看咱,眼珠子,似黄金,亮晶晶,耀眼明。咱家指派儿子:小甲,用缸里的清水和一块白面。儿子歪着头看咱,神情如同公鸡:

“和面干啥?”

让你和你就和,不要多嘴多舌。

 
趁着儿子和面的工夫,咱家看到:席棚前面敞开,后边封闭,与那戏台子遥遥相对。好,这正是咱家需要的样子。地铺打得不错,暄腾腾的麦穰草上铺了一领金黄的苇席。新麦草,新苇席,散着香气。咱家的檀木椅子摆在窝棚正中,等待着咱家的屁股。咱家来到大锅前,将那两柄剑状的檀木橛子放在香气扑鼻的大锅里。檀木一人油就沉到了锅底,只有方型的尾部露在油外。按说应该将它们煮上三天三夜,但时间来不及了。煮一天一夜也不错了,这般光滑的檀香木撅子不用油煮其实也吸不了多少血了。亲家,你也是个有福的,用上了这样的刑具。咱家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到红日西沉,天色黄昏。用粗大的红松木搭起的升天台在暮色中显出阴森森的煞气,恰如一尊板着脸的大神。县令这活于得的确不赖。升天台,好气派,围着雾,罩着云。钱知县哪,你应该去当工部堂官,督造经天纬地的大工程,在这区区高密小县里,实在是埋没了你的天才。孙丙,亲家,你也算是高密东北乡轰轰烈烈的人物,尽管俺不喜欢你,但俺知道你也是人中的龙凤,你这样的人物如果不死出点花样来天地不容。只有这样的檀香刑、只有这样的升天台才能配得上你。孙丙啊,你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落到咱家的手里,该着你千秋壮烈,万古留名。

“爹,”儿子搬着一坨磨盘大的白面站在咱家的身后,兴高采烈地说,“面和好了。”

这小子,把那一袋子面全和完了。也好,明天咱爷俩要干的是真正的力气活儿,肚子里没有食儿顶着是不行的。咱家揪下一块面,用手一神,神成一根长条儿,随手就扔到翻花起浪的香油锅里。面条儿立即就在油锅里翻腾起来,似一条垂死挣扎的黄鳝鱼。儿子拍着巴掌欢跳起来:

“油炸鬼!油炸鬼!”

咱爷俩把面一条条往油锅里扔。它们先是沉下去,很快就浮起来,在那两根檀木之间翻转着。咱家在油锅里炸面,为得是让那两根檀木橛子吸收一些谷气。咱家知道,这橛子要从孙丙的谷道进去,然后贯穿他的身体。沾了谷气的橛子,会对他的身体有利。油炸鬼的香气扩散开来,它们熟了。咱家用长柄铁钳把它们夹出来。

吃吧,儿子。儿子背靠着席棚,嚼着烫嘴的油炸鬼,腮帮子鼓鼓,满脸的喜气。咱家捏着一根油炸鬼,慢慢地品咂着。这油炸鬼可不是一般的油炸鬼;这油炸鬼里有檀木的香气,这油炸鬼里有佛气。咱家得了老佛爷的佛珠后,就长斋食素了。灶里的松木劈柴轰轰烈烈地燃烧着,油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吃了几根油炸鬼,咱家又亲自动手,割下几砣拳大的牛肉,扔进了香油锅。咱家往油锅里扔牛肉是为了让那两根檀香木橛子上在沾染了谷气之后再沾染些肉气,沾了肉气的橛子性子更柔。

一切为了亲家!儿子凑上前来,嘴里哼唧着:

“爹,俺要吃肉。”

咱家满怀着慈爱看着他,说:

好儿子,这肉不能吃,待会儿从小锅里吃。等你那个唱猫腔的岳父受刑后,你吃肉,他喝汤。

奸猾狡诈的衙役头儿宋三跑到咱家面前请示下一步的工作。他卑躬屈膝,一副奴才相;仿佛咱家是一个大大的首长。咱家自然也要把架子拿起来,咳嗽一声说:

今天没有事啦,剩下的事儿就是煮这两根檀木橛子,但这事不是你们的事,你们走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小的不能走,”衙役头儿的话如同泥鳅,从那张光溜溜的嘴巴子里钻出来,“小的们也不敢走。”

是你们的知县大老爷不让你们走吗?

“不是知县老爷不让俺们走,是山东巡抚袁大人不让俺们走。他让俺留在这里保护您,老爷子,您成了宝贝疙瘩啦。”

衙役头儿伸出狗爪子抓去一根油炸鬼塞进嘴里。咱家盯着他油汪汪的嘴唇,心里想:杂种们,不是咱家成了宝,是因为咱家身上带着宝。咱家把当今圣明慈禧皇太后赏赐的檀香佛珠串儿从怀里摸出来,捧在手里捻动着。咱家闭上眼睛保养精神,仿佛一个老和尚人了定。杂种们怎么能知道咱家心里想什么?把他们砸成肉酱他们也猜不出咱家心里想着什么。

  
第十四章 赵甲道白(四)  
莫言  
 

老赵甲坐棚前心绪万千(爹你想啥?),往事 历历如在眼前(啥往事?),袁世凯大德人不忘故 交,才使咱爷儿俩有了今天(今天是啥天?)。

——茂腔《檀香刑·父子对》 凌迟罢好汉钱雄飞,咱家收拾起家什,带着徒弟,想连夜赶回北京。有道是热闹的地场体要去,是非之地不可留。正当咱家背着行李要上路时,袁大人的贴身随从虎着脸站在咱家面前,挡住咱家的去路,两眼望着青天对咱家说:

 
“杀家子,慢些走,袁大人有请!”

让徒弟在一个鸡毛小店里等候着,咱家紧手紧脚地跟随着随从,穿越了重重岗哨,跪在袁大人面前。这时咱家已经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咱家把头叩得很响,借着叩头起伏的光景,看到了袁大人的福态大相。咱家知道二十三年来袁大人贵人眼前走马灯般地过了成千上万的高官俊彦,不可能记得咱家这个小人物。但咱家可是把他记得牢牢的。二十三年前的袁大人还是一个嘴上没毛的英俊少年,跟着他在刑部大堂当侍郎的叔叔袁保恒经常地出人衙门。闲来无事,袁大人就跑到刽子手居住的东路院里来,与咱家拉狐扯淡。大人哪,想当初您对这杀人的行当十分感兴趣,您对当时还健在的余姥姥说:“姥姥,您收俺当个徒弟吧!”余姥姥惶恐地说:

“袁公子,您是拿小的们开心啦!”大人,当时您严肃地说:“不是玩笑!大丈夫生于乱世,抓不住印把子,就要抓住刀把子!”

“赵姥姥,活儿干得不错!”袁大人的话打断了咱家对往事的回忆,他老人家的声音仿佛从钟里发出,嗡嗡嘤嘤,动人心魄。

咱家知道这个活儿做得还行,没有给刑部大堂丢脸,大清朝里能把凌迟刑做到这种水平的目前也就是咱家一个,但在袁大人面前咱家不敢拿大,咱家虽是小人物,也知道领导着大清朝最新式最精锐部队的袁大人在朝廷中的地位。咱家谦虚地说:

做得不好,有负大人厚望,还望大人海涵。

“赵姥姥,听你的谈吐,倒似个读过书的人。”

秉告大人,小的大字不识一个。

“明白了,”袁大人微笑着说,他突然换上了一口河南腔,就如脱掉了官服,换上了一身土布棉袄,“把一条狗放在衙门里养十年,它开口也是之乎者也。”

大人说得是,小的就是刑部衙门里的一条狗。

袁大人爽朗地大笑起来,笑罢,他说:

“好啊,能够自轻自贱,就是一条好汉!你是刑部的一条狗,本督是朝廷的一条狗。”

小的不敢跟大人相提并论……大人是金镶玉,小的是鹅卵石……

“赵甲,你帮本官干了这件大事,本官该怎样谢你?”

小的是国家养的一条狗,大人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小的应该为大人效劳。

“这么说也没错,但本官还是要赏赐你的。”袁大人看一眼堂下的侍从,道,“去开支一百两银子,送赵姥姥回京吧!”

咱家扑地跪倒,给袁大人叩了一个响头,说:

大人的恩典,小的没齿不忘,但银子小的不敢领受。

“怎么,”袁大人冷冷地说,“嫌少吗?”

咱家赶紧又叩了一个响头,说:

小的这辈子也没一次得过一百两银子,小的不敢受。大人让小的来天津执行,已经给了小的天大的面子,已经让小的在刑部大堂里十分地风光了,小的再受大人的银子,小的就会折寿。

袁大人沉吟片刻,道:

“赵姥姥,干这个活儿似乎委屈你了。”

咱家赶紧给袁大人叩了一个响头,说:

大人,小的热爱这个活儿,小的能用自己的手艺替朝廷出力小的感到三生有幸。

“赵甲,本官要是把你留在我的军法处,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大人的抬举,小的不敢不从,但小的在刑部大堂执法已经四十余年,亲手处死的犯人有九百八十七人,协办不算。小的受国家厚恩,本当鞠躬尽瘁,干到老死。

但小的自从处死谭嗣同等六犯后,添了一个手腕酸痛的症候,发作时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小的想回家养老,求大人知会刑部诸位大人恩准。

袁大人冷笑一声,让俺摸不着头脑。

大人,小的该死,小的是连下九流都入不了的贱民,走是一条狗,留也是一条狗,根本用不着麻烦诸位大人。但小人斗胆认为,小的下贱,但小的从事的工作不下贱,小的是国家威权的象征,国家纵有千条律令,但最终还要靠小的落实。小的与徒弟们无年俸更无月银,小的们主要靠卖死人的干腊给人人药维持生活。小的在刑部干了四十多年,无有一文积蓄。小的希望刑部能发给小的安家费,让小的不至于流落街头。小的斗胆替这个行当的伙计们求个公道,希望国家将刽子手列入刑部编制,按月发给份银。小的既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众人。小的认为,只要有国家存在,就不能缺了刽子手这一行。眼下国家动乱,犯官成群,盗贼如毛,国家急需手艺精良的刽子手。小的冒死求情,求大人开恩!

咱家诉说完毕,给袁大人叩了几个响头,然后跪着,偷偷地看着他的反应。咱家看到,袁大人用手指捻着漆黑的八字胡,面色平静,仿佛在沉思默想。他突然笑了,说:

“赵姥姥,你不但有一手好活,你还有一张好嘴啊!”

小的该死,小的说的都是实情。小的知道大人眼光远大,气度非凡,因此才斗胆向您诉说。“赵甲,”袁大人突然降低了嗓门,神秘地说,“你还认识我吧?”

大人威仪堂堂,小的过目难忘。

“我不是说的现在,我说的是二十三年前。二十三年前,本督的堂叔在刑部任左侍郎时,本督经常到衙门里去玩耍。你那时没有见过我吗?”

小的眼拙,记性不好,小的的确认不出大人了。但小的认识袁保恒袁大人。袁大人在刑部任职时,小的受过他老人家的恩惠……

其实,咱家怎么能认不出您的尊容?那时,袁大人您是一个顽皮的少年。您的叔叔想让您读书上进,科举成名。但您不是块读书的材料。您一得空就溜到东跨院,与我们厮混。您熟知俺们刽子手的规矩,您曾经瞒着您的叔叔,说服了余姥姥,偷偷地换上了刽子手的公服,用公鸡血涂抹了您那张圆圆脸,跟着我们去菜市口执刑,斩杀了一个斗胆在皇陵打兔子、惊动了先帝陵寝的罪犯。执刑时,咱家用手拽住犯人的小辫,让他的脖子神出。您举起大刀,面不改色手不颤,一下子,没用第二下,就从容地把犯人的脑袋砍了下来。后来,您叔叔知道了这事,当着我们的面,抽了您一个大耳刮子。吓得我们叩头好似捣蒜。您叔叔骂道:“下流的东西!竟然敢干出这等事儿。”您据理力争道:“叔父大人息怒,为盗杀人,天理难容;执法杀人,为国尽忠。愚侄志在疆场,今日化妆执刑,是为将来锻炼胆气也!”您的叔叔虽然还咆哮不止,但我们知道,他已经对您刮目相看了……

“老赵,你是个聪明人,”袁大人微笑着说,“你不可能认不出本督,你是怕本督怪罪于你。实际上,本督并不认为那是劣迹。本督跟随叔叔在刑部大堂读书时,对刽子手这个行当进行了深入透彻的研究,可以说是受益非浅。跟随着你们去执法杀人后,更让本督对人生有了别样的体验。这段难忘的生活,对本督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本督请你来,就是想谢谢你的。”

咱家叩头不止,连声道谢。袁大人说:

“起来吧,回北京等着吧,也许你会等来一个惊喜。”

第十四章 赵甲道白(五)  
莫言  
 

文状元武状元文武状元,有道是三百六十行 行行出状元。咱家就是刽子行里的大状元。儿子 啊,这状元是当朝太后亲口封,皇太后金口玉牙不 是戏言。

——茂腔《檀香刑·父子对》 咱家在天津执刑成功、受到袁世凯大人亲切接见的消息,好比一块石头扔进水塘,在刑部大院里激起了波浪。那些天街里的伙计们看咱家的眼色都不正常,咱家知道那些眼色里有嫉妒也有敬佩。包括那些夹着衣包上班的员外郎们,见了  
咱家竟然也点头打个不出声的招呼,这说明连这些两榜出身的大人们也对咱家另眼看待了。

面对着这样的局面,说咱家心里不得意那是假话,说咱家得意忘形也是假话。咱家在衙门里混了一辈子,知道海比池深、火比灰热的道理。咱家知道,树高高不过天,人高高不过山,奴才再大也得听主子调遣。回京第二天,刑部侍郎铁大人就在他的签押房里接见了咱家,典狱司郎中孙大人在一旁做陪。铁大人询问了咱家在天津执刑的情况,问得十分详细,连一个细节也不放过,咱家一一地做了回答。他还讯问了小站新军的武器装备,问了士兵的装束和军服的颜色,问了小站的气候和海河里的水情,最后,实在没的问了,竟然问起了袁大人的气色,咱家说:很好,袁大人面色红润,声若铜钟,小的亲眼看到,他一顿饭吃了六个煮鸡蛋、一个大馒头,还喝了一海碗小米粥。铁大人看看孙大人,感叹道:“年富力强,前程无量啊!”孙大人附和着说:“袁项城是习武的出身,饭量自然是好的。”咱家看到铁大人这副模样,就顺着竿儿撒起了弥天大谎,说:袁大人让小的向大人问好呢!铁大人兴奋地说:“真的吗?”咱家肯定地点点头。铁大人道:“说起来本官与袁项城还是亲戚——他叔祖袁甲三大人的二姨太太的内侄女儿,就是本官嫡亲的婶子!”咱家说,袁大人似乎提起过这件事。“瓜蔓子亲戚,不值一提!”铁大人道,“老赵,你这次代表咱们刑部去天津执刑,任务完成得很好,长了刑部的脸面,中堂王大人也很满意。本官今日接见你,就是要给你一个奖励。希望你戒骄戒躁,兢兢业业,替国家出力。”咱家说:“大人,小的从天津回来之后,手腕一直酸痛,小的……”铁大人打断咱家的话,说:“朝廷已经启动了司法改革,凌迟、腰斩等等酷刑很可能就要废除了。只怕你赵姥姥今后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孙大人,”铁大人站起来说,“从你们典狱司里称十两银子给赵甲,然后造册报部!这也是王大人的意思!”咱家赶紧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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