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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阳草-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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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午也挺过去了,眼看过了午,又该是往书场去的时候了,她的周身高烧还一直不退,鼻塞声重,嗓子说不出话的症状还有增无减,怎么能说书呢!而不去书场又有家里外面的百种逼迫。怎么办,再像昨天那么抽上几口烟吗?这实在是“饮鸩止渴”啦。她又恐惧的却了步。抬头看看日影儿,已是过午多时,再稍耽搁可就误了大事了!试想:这一城之内有名儿的大书场,场场都百十号人准时来就座听书,你给毁了声誉,担待得起吗?况且老板昨天那“没有这个规矩”的话就是探她的口风…你要不行,我就得早些另邀人,她家今后还怎么过呢?
嗨!她一咬牙,把心横了,“饮鸩”就“饮”吧,火燎眉毛的时候,顾眼前要紧!于是她强挣起身,去捅醒刚过足烟瘾在那躺着闭目养神享受烟福的方梦天,赌气但又软弱无力的说:“快给我烧烟吧,好让我顶着上场去呀!有这口气就还得活下去!还有孩子呢!”这回不同于昨天了。
十来天之后她的病才好,但是,鸦片烟瘾可也染成了。从此他(她)们又成了一对志同道合的夫妻;两人到抽烟时就灯左灯右各据一方,互给对方烧烟,互相体贴,互相照顾,再不为买烟泡而发生争执了。方梦天对此趁心如意,肖柏龄也心满意足。两个人晚睡迟起,嘴谗身懒,说书、唱戏之事都抛到脑后去了。治家之道更无须提起。一转眼肖柏龄已废业二年,如今的情形是:他们的居室若不是女儿给打扫收拾,半个月不清扫他们俩也不在乎,穿的衣服若不是女儿替他们张罗换洗,一两个月不换洗也没啥;就是头脸修剪、梳洗也是可有可无的事。他(她)两人成日里唯一不含糊的事就是烟,说声没了烟,他(她)们哪一个都可以毛着头、拖着鼻涕、糊着眼屎、趿拉着破鞋往街上跑去买烟。
城里人,荒废了职业和农家荒废了耕地一样的立竿见影。方梦天为一家三口的吃饭,更多的是两口儿的烟累,把家里的东西能卖的卖了,能当的当了;就连案上供奉的那尊弥勒佛铜像,也恕不恭敬,被拿(不,是“请”)出街上换两个烟泡儿抽了。他们初上瘾时,每天抽三遍烟就可以;后来便慢慢觉得有增加一遍的必要,并且还觉得每人每顿半个泡子解不得渴。于是,不用商量便都一致升了级。烟瘾蒸蒸日上,家底儿江河日下;饭,在他们两口儿可以少吃,每天的几遍烟儿可绝不能将就。
这一天,烟膏是着实接济不上了。两口儿昨晚就没得过足瘾,一夜没好睡,自然今早的懒觉也睡不成了。他哼呀哈呀的直打哈欠,堆满眼屎的眼眶里不住的流泪。她也差不多少,躺在炕上又摔胳膊又打腿,咿咿嘤嘤的,不知是哭还是唱。后来两人嘀咕了一会,便爬起来,去把那卖剩下的破箱子翻腾一回,想看看里面还能找出什么换烟的东西,翻了半晌,结果是一无所获。两人又半垂着头,丢了魂似的栽回炕上去,他打哈欠的嘴张得更大了,泪水也涟涟绵绵流淌不止,鼻涕淌到耳跟后也懒去管它。两人这么半闭了眼对躺着,不住的扭动着身躯,像两条放在热锅上的泥鳅一般。
这么折腾了半天,方梦天耐不住了,便又一次拿起大烟袋,扭下烟干,把烟斗狠命的刮了又刮,用他们的行话说,这叫“清海底”。还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从这“海底”上刮得一点点微细的黑色粉末。照一般眼光测视,这点儿细末如果撒进眼睛里也不致觉出怎么碍事的,可是他却有些兴奋起来,肖柏龄见了也像一只饿慌了的狼一样,瞪着两眼一眨不眨的盯住这点儿黑末末,生怕被他独吞了。方梦天还真够个义气男儿好丈夫,他把那几星小粉末很认真的在一张纸上平分作两份,然后向她说道:“你看,这点烟灰来的不容易,咱们就二一添作五,把它分开喝下去稍稍顶一顶,然后再打主意,不然连想主意的精神都没有了!”说着就顺手拿过炕边儿放的那把泥茶壶,倒了半碗凉开水,递过她手里,让她先把她分得的那一份喝下去;随后他也急不可耐的喝下自己那一份。八成是精神作用吧,不一刻他们都稍见安静了些,像似被热锅烙服帖了的泥鳅,闭着眼仰卧着。
少倾,方梦天突然睁开眼,往妻子跟前挨了挨,悄声道:“唉,我说啊,这点儿灰能顶多一会!还不趁这个工夫想想法子,等过了劲儿,说话的心思都没了,那还怎么办?”
她闻声,半睁了眼说道:“有什么法子你就说吧,我是一点道眼也没有啦。”
“办法我倒是想出一个,只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到了这个时候了,你就说吧,别那么吞吞吐吐的了!”
他把眼睛向方菲住屋那面斜扫一下,又往窗外听听,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咱们还能换来钱的,我想就剩下一样了。”
“什么?”
他把下巴朝对屋伸了伸,说道:“就剩这个丫头了。”他的声音小的几乎使她听不见,但她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说什么!丫头?!”她惊愣了,眼睛直直的瞪着他。
他苦笑着点了点头。
“你打算把菲菲卖钱花了?!”她有些激怒了。
他央告的说:“你小点声好不好!谁说把她卖钱花了!”
“你不是说‘能换钱的东西’吗?”她两眼冒火似的逼问。
“这是我没说分明。我的意思是这么办;她也二十来岁了,也该找个人家啦;倒不如现在就给她找个富家大户的人家,咱们多要些彩礼,她又一辈子有福享,不比跟咱们受罪现眼的好?所以要跟你商量了,我好就出去请人帮忙看个合适的人家。事情早成早好,要不,咱们可是挺不住啦!你说是不?”
二
她听这么说,心里稳当了许多,就说道:“我还当你要把她卖到什么不三不四的坑子里去呢!要是这么说倒还有个商量。可是有一宗,你当爹的不知看到没有,她自个儿心里怕是早有了个主意了,这得把话问明了方好;要不然,咱们强扭着梗儿给找了人家,她不愿意,那岂不是害了她吗!”
“这个吗,我就这么一个丫头,什么事还不看在眼里!她不就是中意东厢里搬走的那个金寡妇的小子…自重吗?金家穷的也是叮当儿响,靠金寡妇缝缝洗洗的糊嘴;那小子倒是没什么说的,可他能拿出彩礼、养活媳妇吗?咱们丫头到他家饭也吃不匀,还不是得受罪吗?”
“可我听说自重那孩子已当上写字先生了呢!”
“去你的吧!就是给衙门抄抄写写吧,还先生?那又能赚几个钱!比抬轿的多不了哪去,就能拿出彩礼、养活媳妇?”
她觉着丈夫说的也是这么个理,可又怕伤了女儿的心,就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事得跟她商量了再办。”
方梦天为烟累所迫,有些急噪起来,没好气的说:“反正你们女人家总是那么子孙娘娘抱娃娃…拍呀哄啊的!咱们养了她,就有权做这个主。她们小毛桃子就知道钟情中意这些风花雪月,说逗玩耍的眼前乐,就不知往远处看看;往后受穷遭罪的事一点都不去想。咱们都多半世、快掉牙了,也跟她们一样的不算计这些事吗!这么着吧:我先在外面找好了人家,回来再跟她说,她听了那人家的种种好处,心一活动,扔下过去的,这不就行了吗!”
肖柏龄一想他说的也有理,也就点头默许了。
方梦天出去之后,肖柏龄仍躺在那里寻思着女儿婚姻这桩事。毕竟做母亲的和父亲不同;女人有女人的道理:女人,首先是人,不是可以任人宰割的牛马。她应该得到尊重,特别是关乎终身的婚姻大事,更应该尊重她自己的主张,使她身心幸福,否则就是害了她,好象她来到人世一遭就是为了遭受不幸似的。这样,做父母的于心何忍!自己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想到这里,肖柏龄再也躺不住了,决定要跟女儿商量了再做。
方菲几年来就在过着缺少欢乐的生活了。当初,她父母都健康、正常、完美生活着的时候,她的日子自然是美好的。她作为独生女,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的父母职业都是说、唱、耍、逗的行当。其时又正当年轻心盛,所以在家里和她这个宝贝女儿在一起那就更加耍逗不断,笑口常开。她在这样的氛围里,整天如同沐浴在春风丽日中的花朵儿一样的舒展。在外面,在学塾里,她凭着温柔、俊美、聪颖的天质博得先生和同学们的一致赞美。所以她是个从来不知忧愁的欢乐天使。
自从她父亲袁府陷身那天,她在母亲感染之下,第一次尝得忧患之苦。从彼时起,她家的形景每况愈下了;她的欢乐也就随之一日少似一日。在母亲尚未染烟瘾时,她还只是跟母亲一起忧心父亲,她头顶的天还有一半是晴好的;到她母亲也相跟着下水之后,夫妻俩整天醉生梦死的缠绵于烟榻,哪里还有制造家庭欢乐的精神了呢!她自然又添上忧心母亲堕落的烦恼,心里是一丝阳光也照射不进来了。他整天所见的是吸烟、买烟和犯瘾,自然又有讨债和当、卖东西;吃穿用度当然是一天天拮据起来了。
先前,她以一颗童稚之心很是同情金自重家的生活艰难,常常背着爹娘给自重母子送些吃食东西去;特别是当自重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见他饭食极差时,便把她食用的米面食物悄悄送些给他,直到被自重拒绝那次止。当时她不能理解他之所以拒绝的心理,只道是人大心大有意和自己疏远,为此还暗自伤心了好一阵子,但她一直不能丢下自重。
她家遭受忧患之后,她的一颗心就更多的寄托在自重那里了。同时也常常得到金妈妈和自重的开导、抚慰;尤其是自重,让她不要一个人待在家里忧愁烦闷,要多到外面散散,或者到他家来和他娘一起说说话儿以解愁烦。人在困苦中才格外感到友谊的可贵;这时的自重在她心里已是初具了男人的形象,而前此,只不过是个幼小的玩伴。从那以后,她在为家事的忧愁中,无意间常常掺进金家母子的身影来。自重对她说的那些安慰、劝解的话语,以及说这些话时的仪态神情也都鲜明的印在她的心上;他那清晰、洪亮的声音也好象总在耳边回荡。当然她也没有抛掉自幼年到少年的小玩伴、小同学的那个他。她把这些综合起来,就像画家把各色颜料调配起来作成的一幅画似的,她心里便装着一个活生生的金自重。忧念家是苦的,而自重的形象一出现,她便不由的从心底升起一股甜意。这使她暗自吃惊:莫非说这就是所说的“少女怀春”吗!倘是这样,还是赶快扔掉吧!可奇怪的是,就像把皮球摁下水底一样,很费力的摁下去,还没等你的手抬起来它倒先又冒出水面了。她有些心慌了,暗叫“这可怎么办哪,我扔不下他了!“她就这么对自己无可奈何。而她母亲现在是除了吸烟之外几乎连吃饭、穿衣这些大事都无心管了,还哪有心思去管女儿的心事!
十二瘾君生女易鸦片(3)(4)
三
这天方菲正在闷闷的作针线,突然她娘推门进来,挨身坐在床边,见她作活计,便仔细的端量着她的头脸、衣着,然后又看她手里的活计。方菲见这样,心里略生怪异:几年来娘就很少这么亲近我了,今天怎么有闲心来看看我?
肖柏龄见女儿惊异的看着她,便伸手去理理女儿的长发,又去拽平她的衣褶,嘴上说道:“菲菲,你跟爹娘受罪了!看看,这张脸儿瘦的,连点姻粉也没擦!”
方菲听到这句话,也不顾她娘那一身肮脏,便一头扑到娘怀里,哀哀的说:“娘,我瘦胖怎么都好说,就是你和爹这烟抽的越来越重,这不是自己作践自己的命吗!照这么下去,不怕哪一天扔下我没人管吗?”
肖柏龄已是被烟瘾累的头脑麻木了,女儿说的这句话她根本没在意,只应付道:“小孩子家,别尽说那些话!你爹和我还都四十来岁,怎么就没人管你呢!”说着,一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另一手拿起方菲做着的活计来看。那是一幅白细布的窗帘,上面描着鸳鸯戏水的花样儿。两只鸳鸯才绣罢一只雌的,另一只的描线上刚刚插针。看着花样,她暗暗点头,她娘儿俩头几年曾在一起谈论过金家母子的家计艰难,女儿口里口外总是在替金家长气,说什么:“人家总不能这么长久艰难下去。金妈妈心眼好,必有好报应。人家自重哥心性要强,人又老成忠厚,读书写字十分用心勤恳,将来必定有出息。再说,人家几辈读书,虽然没做官,可也是有根基的;不像那种机巧、诈伪得逞一时的暴发户,说败落就一败涂地。”从这些上不就表明了这孩子的心思。可这是前几年的话了,于今她已是长大成人,又是怎么个心思呢?想到这,她扶起女儿,拿着那件活计指点了些哪儿做的对,哪儿又有些什么毛病,作着因由以便探知她的心思。肖柏龄指着那只刚下针的鸳鸯说:“怎么不先绣这个呢?你看这描线,是雌的翅膀在外面,你先绣它再绣雄的可那不成了雄的翅膀在外面了吗?”
方菲听妈妈这么说,煞时脸儿通红,低下头去。不知是因为做错了针线还是因为讲究到雌雄鸳鸯而害了羞。
见她这样,肖柏铃便略带责备地说:“眼看二十岁了,还这么羞羞搭搭的,若是早订了婆家,还不已经作了媳妇了!”
方菲听娘说出这句话,早又一头拱进娘怀里,两手抱着娘的双肩,使劲儿摇晃着,撒娇说:“你们成天就是抽啊抽啊的,我死活你们都不管;这会儿想起来看看我了,还尽说这些话!再也不用你们管了!”
肖柏龄一面推开她手,说:“看看都快把我摇散架子了。我的宝贝女儿我怎能不管呢!嗨!这也难怪呀,我没上瘾的时候也这么说你爹;怎么就家事一点儿不管了呢?一天到晚就是抹着法儿抽那个烟;我上了瘾才知道这个滋味儿;不抽它,那个难受劲儿简直比要命都厉害呀!你现在怎能体会到呢!这个呀,就不跟你说啦!那就说说你的事吧,你说说,叫妈妈怎么管吧?”
方菲见妈妈这么问,自己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了,是啊,让娘管什么呢?管吃穿睡呢,还是什么。想想前言后语,好象是说到婚事时候,自己说出了妈妈没管的话。想到这儿,脸又红了。刚想张嘴说她这二年来连一件新衣服都没得添,就听娘问道:“菲菲,你别埋怨,娘正要问问你,你爹今早和我说了,他要在外面托人给你找个相当的人家,你可愿意不?”
方菲一听这话,一把拉住娘的一只胳膊遮住自己的脸,差一点哭出来,口里说:“娘,你今儿个是怎么啦,尽跟人说这些话!你走吧!你快走吧!再不用你管啦,再以后什么也不用你们管啦,不用你们管啦!你走吧,赶明儿个我就出去讨饭吃,什么什么也不用你们管啦!”她说到这里已是露出哭音。
肖柏龄听她这话里话外的味道,心下已经明白,知道这事儿完全如她所料,不好办了。但还是说道:“菲菲,娘的好孩子,今儿个要不是你爹当我说起这事,我也没想提这话。按他的打算是把人家找妥之后再跟你说,让你知道那面人家怎样,人又怎样之后,自己衡量衡量行与不行的。可是,娘总还多少知道些孩子的心事;不过女儿到大了,也许有些不告诉娘的话。可是,事儿到这时候,你有话不跟娘说明白怕是也不行了吧!你想想看,是不是?”
方菲放开手,回身扑倒在床上呜呜咽咽的说:“你叫我说什么!你心里都明白,还叫我说!我没有要跟你说的话,只求你们别管到底就行了。我明天就离开你们,让你们净心净意的只管抽大烟袋去吧!”她越说越伤心,浑身剧烈的抽搐着。连床也随之颤抖了。肖柏龄的心已收缩做一团,抽得紧紧的,仿佛被一只鹰爪大手无情的捏住一般。现在,她能做的只是无力的劝解着:“菲菲,你别使气。娘跟你说,也不过是商量。”她说这句话,心知也不知是从哪说出来的“愿意不愿意都由你,何必赌气、伤心呢?你这样,娘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也止不住流下泪来。当初她见女儿和自重亲密的样子,曾想过将来若是她们成为婚姻,等到自己老了就住到金家去,也算老有依靠了;可现在……她不敢再往下想了,便一面擦着泪,拍拍女儿的头顶,一面站起身回到自己屋里来。
四
傍晚,方梦天兴冲冲的从外面回来。一进屋就伸手在衣兜里抓摸,随后把手举到肖柏龄眼前晃了几晃,嬉笑着说“你看这是什么?”当他看到她面有泪痕时便停住手,说“看看,来货啦,看把你折腾的那个熊样!先来一口过过瘾吧。”说着把手里那个腊纸包儿往炕上一扔,随手就端过烟具,在炕上摆好,点了灯,倒身烧烟。肖柏龄一见了烟,眼睛立时大了许多。待方梦天躺下烧烟时,她也就打着哈欠随着躺下了。烟烧好之后,她便急不可耐的狠狠抽起来,绝不谦让、客气。不一刻,一个泡子抽光,她便撒开,只顾闭了眼品滋味去。方梦天也不去管她,只顾自己烧烟自己抽着。
他在外面本已过足了瘾的。这会烧罢烟,看看手里还有几个泡子,便又觉得自己还不恹足。所以这就又接着抽。肖柏龄躺在对面见他在抽烟,一吸一呼间,那比黄纸差不多的两腮,时而深陷时而微凹。由此她想起菲菲小时候常常拿着才打空的鸡蛋壳作玩耍的情形,在底部剥掉硬面,单留内膜,使其成为一个软囊;然后把嘴对到开口处,呼气吸气,蛋壳底部的软囊便一胀一缩的反复动作着。现在,方梦天两腮的吸烟动作就恰似那样。每当他深吸时两腮塌陷成深坑,还使嘴巴异常的暴突,从而又使两排门牙突露到唇外来。那额头骨棱显现,眉隆如同刀脊,眼窝下陷,鼻梁锋锐,面色灰黑;要不是有个下颌在那里,简直就是一个骷髅了。
方梦天吸过几口烟之后,微闭两眼,一面是运烟下咽,一面是品味这烟雾的“神功”。这当儿他又不时斜眼瞧瞧妻子。这时他正是烟瘾过足,手头存烟,因而心境甚好。心境一好便不由的生出些闲情来…他想起当初结婚时的情形:那时她还不满十七岁,正在妙龄,容貌又十分娇好;真可说是明眸皓齿、面如桃花、肌肤细嫩、身材匀称、毛发生香。当他们夫妻挨坐时,他就会有心荡神摇,云里雾里的感觉。当时,他登台唱戏正在走红,她出场说书也名声满城,因此,钱如流水,名似响雷。在家里两人说唱逗耍调笑欢乐,过的是天仙日子。而眼前的她虽只刚交四十岁,却已头发花白、脸色瓦青、皱皮少肉、两眼失神和死鱼的眼神一样呆滞;而且整天都堆着摊黄眼屎。一身衣服褶儿压褶,而且半年不洗一把水。赤裸的双脚,灰沾水溅得见不到一点儿皮色,又成日的趿拉着一双没跟儿的陈年旧鞋,每走起路来就“哧啦啦”的响。想到这儿,他无限感慨了!他忽而又悟到:那么她眼里的我呢!于是暗自该计道:“完了,我们全完了!”
但,他这时正是烟足心宽的时候,所以立即把这阴暗心情赶开去,便想道:“管它娘的!今朝有烟今朝福,莫管来日是或非。”同时,他又马上意识到:就手头这几个泡子哪经起两人三、两天抽的;别到临渴掘井;趁现在精神头儿旺,身子还清爽的时候,早一点儿把那事办成了,心里才有底呢!想到这儿,于是干咳两声,用烟钎又拨弄两下烤在灯火上的烟膏,又深长的吸下一口烟,然后对妻子说:“怎么样?还来一口不?”
肖柏龄正在运烟、养神。听他这么问,眼皮儿也没撩一下,只是在枕上懒洋洋的摇晃一下脑袋。
他见她这个神情,便有些不耐烦的说:“我说呀!你过没过足瘾哪?咱们可别饱了这顿不管下顿呀!还得赶紧把那件事办好才能松心过几天呀!”
她还是那么似睡非睡的说道:“有话你就说吧,我都听着哪。”
他听了,这才放下手里的烟具,回手拿起茶碗呷下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说:“今早上我跟你说的那话,已经有眉目了;这不,才抽的这两个炮子,还有剩下的几个,一共是十个,就都是从那个主儿那弄来的。当时说好,事情做成之后一总再算的。”
她听到这话,一激灵坐起身来,直瞪瞪的看住他问:“你说什么!是菲菲的婚事吗?”
他见妻子这个神情,也有点紧张,道:“可不是么!你不记得我一早晨怎么跟你说的了吗?我一早儿出去就先到孙大脚家,正好堵着她还没出门。我把这事当她一说,她当时就说:‘可巧,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家儿,早些时候当她说,让她留心,有合适的主儿,给他儿子提一提。这不就买金遇上卖金的了。”
她急忙问:“那是谁家呢?人儿怎么样?可肯出彩礼?”
他见她是这么个口风儿,就俯过身来贴到她耳边说:“谁家,就是西城跟儿潘发子家,外面人都叫他潘六子。他有三个儿子、大的三十一了,还没娶亲,所以他肯出大彩礼。要是姑娘生的标致,花个三五百吊,他都肯。像咱们菲菲这样人儿,凭赏他也少不下五百串钱哪。”
肖柏龄听到这儿,登时急了,从炕上爬起来,坐直身子,厉声问:“你说什么?那小子三十一了!比俺菲菲大了十多岁,你就肯吗?告诉你吧,别说差了这么些岁数,就是齐年平岁的,这事怕是你做不成主啦!”
方梦天见她这么说,就有些急了,忙追问道:“这是你说的还是她说的?真是反了!”他“呼呼”喘着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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