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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1)-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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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下闻名的猎场,六国会盟这样的盛典,岂能没有一场大型围猎?
魏惠王是个非常精于享乐之道的君主,更是大型围猎的个中高手。祖父魏文侯和父亲魏武侯已经创下了强盛基业,他的青少年时期都是在华丽的宫廷中度过的,既没有带兵打仗,也没有出使奔波。虽不能说沉溺于声色犬马,却也是实实在在的浸透了富贵奢华。三十年前,父亲魏武侯病逝时,要不是弟弟公子缓密谋篡夺他的继位权力,他也决不会打起精神与公子缓势力周旋最后将其全部铲除。即位以来,他一直以这次夺位大战为骄傲,认为自己是天生奇才,自当统一天下。即位第二年他即宣布称王,向天下显示了他的勃勃雄心。列国嘲笑他“继位八年,一事无成”,他哈哈大笑。在他看来,真正的王者是大气挥洒,关键处一战定乾坤,何在乎整天计较些许胜负?象六国分秦这样的大谋划,如果不是他这个魏王,谁能聚盟六大战国?大计一旦确定,实施交给丞相和将军们就行了,王者气度在于挥洒富贵使天下仰望如万仞高峰,始能震慑天下。正因如此,魏惠王对会盟围猎异常重视,昨夜在王帐中与公子卬谋划到四更天方睡。其间上将军庞涓紧急晋见,报告赵国策动秦国叛乱迟滞和秦国阴雨连绵的事,意欲请魏惠王敦促六国从速集结兵马等候机会。魏惠王大手一挥,“上将军,明日再议可也,围猎大事须得谋定。”庞涓闷闷不乐。他要庞涓坐下出谋划策,庞涓却说:“臣不通狩猎。臣告辞。”他知道庞涓出身寒门,确实不懂大型狩猎,也就没有挽留。之后魏惠王又和公子卬琢磨了围猎的每个细节,才打着哈欠去了后帐,扑到已经酣睡的狐姬身上。
早晨醒来,晴空艳阳,魏惠王的心情特别舒畅。
围猎总帅公子卬一声令下,魏国的三千铁骑和临时增调的七千步卒共一万之众,分作三面浩浩荡荡的向芒砀山猎场进发。漫山遍野,鼓号震天,旗幡飘扬,场面蔚为壮观。魏惠王戎装甲胄,身背硬弓长箭,踏上大梁工匠特为六国围猎打造的王车隆隆出动了。明亮的阳光与王车镶嵌的极品珠宝交相辉映,使车中的魏惠王象天神般灿烂威武。环视原野的壮阔气势,他觉得自己比周穆王神游西天还要有气魄。在他的王车后面,是狐姬的一辆小巧精致的青铜轺车,狐姬内穿紧身红裙,外罩一领价值连城的红底金丝披风,在金灿灿的铜车盖下尽献妩媚英武的风采。这是魏惠王的精心杰作。他没有让狐姬乘坐篷车,而是让她乘一辆特制的轺车。这种轺车是天下通行的车辆,轻巧坚固,有一顶车盖立在车厢中央。若是官车,则车盖的高低以车主人品级的高低而定,最高六尺,最低三尺。狐姬的车盖自然是六尺极品,站在车中亭亭玉立,裙带招展,比坐在四面遮挡的篷车中倍显风姿。再后并行的是上将军庞涓的战车和围猎总帅公子卬的华丽轺车。只有庞涓固执,自己亲自驾驭一辆战车,腰系短兵,背负弓箭,竟是脱下了会盟大典时那身华丽的装束,换上了一领黑色披风和战场甲胄。正是这一点魏惠王奈何不得庞涓,也正是在这一点上魏惠王隐隐约约的有点儿不喜欢庞涓,觉得他有时莫名其妙的让自己扫兴。按照本心本性,魏惠王不大喜欢这种一天到晚国事不离口的死板僵硬人物。身边一个丞相公叔痤,一个上将军庞涓,恰恰都是这种人,令魏惠王经常感到很不自在。若非公叔痤和庞涓目下是魏国柱石,魏惠王可能根本不想见他们。
辚辚隆隆的车声和马蹄声、鼓号声、脚步声、四野驱赶野兽的呼喝声混杂弥漫,等闲之人耳音闭塞,讲话也不由自主的高声大气。车上的魏惠王却是耳聪目明,不断向四野了望。猛然,他眼睛一亮,长剑向高坡后一指,高声命令,“四不象!快!”驭手一抖马缰,四马展蹄,王车便隆隆冲上高坡。坡下绿色的苇草中正有被军士驱赶出来的几头四不象奔跑跳跃。王车向坡下冲锋间,魏惠王已经取下硬弓搭上长箭,看看飞驰的王车渐渐接近四不象百步之遥,魏惠王一箭射出,领头的那只四不象悲鸣一声,倒在苇草中挣扎!
“魏王万岁!”四面山头上围观的军士一齐欢呼。
欢呼声中,王车已经冲到,魏惠王左手抓着车轼,伏身一个鱼鹰掠水般的动作,将那头带箭的四不象捞上王车。
“万岁!万岁!魏王万岁!”漫山遍野又是一阵欢呼跳跃。
魏惠王对着刚刚赶到的狐姬大笑,“这只四不象赏给狐儿了!”
“狐儿谢过我王。”狐姬艳丽柔媚的笑了。
第三部分:国耻昭昭逢泽猎场中阴谋与财富较量(2)
公子卬在轺车上拱手赞叹,“我王不愧猎场高手,臣弟钦佩之至!”
魏惠王大笑,“逢泽逐鹿,鹿死我手,吉兆也!”
庞涓了望着北面的广阔山原,指着隐隐约约的红蓝色旗帜,“魏王,山后赵侯正向这边围过来了。”
魏惠王豪气大发:“好啊!翻过山去,会会赵种。”
围猎总帅公子卬高声命令道:“猎场北移,会合赵国!”
大队人马轰轰隆隆向北面的山头围来。翻过山头,只见苇草茫茫的山坡上奔驰着赵国的三千骑兵,他们是驰马围猎,赵成侯也是弃车换马。若不是那一领翻飞舒卷的红蓝斗篷和那面随他飘移的“赵”字大旗,偌大猎场还真是难以找到他的准确位置。魏惠王向庞涓一挥手,“走,追上赵种!”说完轻轻跺脚,王车向长长的山坡俯冲而下。庞涓一抖马缰,两马战车隆隆跟进。
手搭凉棚一望,魏惠王眼见赵成侯在飞马追赶一头奔走如飞的獐子,便高声命令,“斜插过去,截住那只鹿!”但是,魏惠王的车尚在赵成侯的战马之后大约三箭之地,要斜插跃前,首先就要追上赵成侯。驭手一声长啸,四匹火红色的西域良马一齐嘶鸣飞奔,竟是直逼赵成侯的白色战马。
赵成侯久经沙场,视野宽阔,早看见魏惠王驾车来追这头獐子。假若这头獐子果真被魏惠王截取猎获,赵国颜面何存?他自然知道魏惠王的王车宝马皆是天下极品,寻常战马根本无法与之争先。但他这匹白马却大非寻常,原是阴山草原的野马驯化而来,非但有一日千里的长脚耐力,短程冲击的爆发力更是霹雳闪电。他冷冷一笑,打一个长长的呼哨,雄骏异常的白马长嘶一声,凌空展蹄,贴着茫茫苇草几乎是飞了起来!虽然如此,魏惠王的王车也已经从三箭之外赶了上来,驷马嘶鸣,车轮隆隆,气势非凡。堪堪接近,王车企图斜插超前。岂知白马灵动异常,赵成侯外侧的脚轻轻一贴,白马箭一般窜出半头截住了斜插之路。狩猎竞赛,魏惠王的王车自然不能去硬撞赵成侯战马。王车驭手一声尖啸,驷马鼓勇飞起,竟是要靠更快的速度迂回超前。一旦超出,三丈之外的獐子魏惠王便可一箭射中。千钧一发之时,前面突然现出一条小溪,王车驷马不避溪流,竟是隆隆冲入水中。此时白马却是一声长嘶,腾空而起,飞过小溪。在白马下落的瞬息之间,赵成侯也从马上凌空飞跃,象一只大鸟般疾扑獐子,竟是活活将飞纵的獐子一把抱住!赵成侯双手提起獐子哈哈大笑,“魏王,承让了!”
魏惠王也哈哈大笑,“赵侯该当此鹿,可喜可贺。”
这时,庞涓的战车也已经赶上,向赵侯拱手笑道:“恭贺赵侯马到成功。”
赵成侯提起獐子笑道:“上将军,送你做个坐垫吧。”正欲掷出,低头一看哈哈大笑,“惭愧惭愧,竟是让我给整死了。”说完双手向前突然一抛,獐子便向庞涓凌空飞来。庞涓双手接住,端详笑道:“没有伤痕。它与良马竞跑,活活挣死了。”
魏惠王与赵成侯同声大笑一阵。笑罢赵成侯拱手道:“魏王,我的密使已经派出,不日将到陇西。魏国大军也该出动了吧。盟主不动,他国不敢争先哪。”
庞涓笑道:“赵侯不以为太迟缓了么?”
“不缓。”赵成侯笑道:“关中正逢阴雨,恰好给了我策反需要的一段时日。六国兵马应该乘此时机即刻着手集结,开进各自位置。魏国韩国在函谷关内,楚国在武关内,赵国在离石要塞,燕国当在云中以西。假若集结迟缓,西部一旦起事,就会孤立无援,东部也会失去机会的。”
魏惠王很不愿意在艳阳高照的猎场说这种事,觉得简直是浪费大好时光。但又不便直说,就皱着眉头问庞涓:“上将军之意如何?”
庞涓拱手笑道:“臣以为赵侯就不必思虑大军集结的事了,庞涓会让你满意的。赵国只要把西部的事办妥足矣。”
“好啊,有上将军一诺,赵种安得不放心?”又转头笑道:“魏王啊,这齐国不出兵还要分一杯羹,公平么?赵种以为,齐国至少当出粮草兵器和一些军饷吧。”
魏惠王沉吟点头,“有理。好,找齐王说去。”说着一指东边山后的紫色旗帜,“在那里,走!”一跺脚,王车从草地上平稳滑出。赵成侯飞身上马,庞涓催动战车,一齐向东边山头而来。翻过山坡,但见起伏不平的茫茫苇草中,舒卷的紫色大旗四面飘扬,显然在从四面围赶鹿群。两支队伍轻骑驰突,倒更象是战场操练。年轻英俊的齐威王亲自驾着一辆战车追杀猎物。看阵势,他显然已经发现了魏惠王赵成侯,便驾着战车迎了过来,齐国将士也四面聚拢而来。
齐威王遥遥拱手,“魏王,赵侯,田因齐有礼了。”
魏惠王和赵成侯同时拱手,“齐王猎物丰厚,可喜可贺。”
齐威王笑道:“魏王赵侯,可愿下车稍歇,品尝一番齐酒?”
“正合我意,齐王可人也!赵侯,来吧。”魏惠王大笑着跳下王车。
赵成侯也抚须大笑,“赵种酒命,岂有躲酒之理?”便翻身下马。
第三部分:国耻昭昭逢泽猎场中阴谋与财富较量(3)
齐国军士已经在草地上铺下了一张巨大的白色羊皮毡,又从一辆车上抬下三个红木酒桶。毡旁草地上也支起了铁架,齐国军士利落的宰杀了一只四不象,吊在铁架上烤了起来。齐威王又郑重的请庞涓、公子卬和狐姬入座,六人便开始了热烈的饮酒谈笑。
魏惠王转动着手中粗朴的盛酒陶碗笑道:“齐为大国,简朴若此?”
齐威王大笑,“魏王谬奖了,田因齐何敢当简朴二字?魏王想说我寒酸吧。”
众人一齐大笑。赵成侯道:“哪里话来?总比我赵种还强一些。”说着摘下腰间的皮酒袋一晃:“老兵一个也。”
众人笑声中,魏惠王咳嗽一声道:“齐王呵,六国分秦,齐国有一份哪。你不出兵,能否出点儿财货粮草?”
齐威王沉吟道:“但不知盟主想让齐国承担几多?“
“军粮十万斛、马草五万担、盔甲兵器五万套、另加万金吧。”
齐威王思忖有顷,“魏王,粮草兵器我出。万金之数,齐国无力承担。”
魏惠王大为惊讶,“万金也无法承担?齐国财富何处去了?”
齐威王看魏惠王惊讶的样子,不禁大笑,“国有财货,安得无处可用?奖励垦荒、更新兵器、开办学宫、赏赐将士,何处不用金钱?田因齐粮草兵器有一些,金钱,可是拮据得很哪。”
魏惠王睁大眼睛,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大摇其头,“齐王何须搪塞?一个几百年大国,任何一件国宝便价值连城,如何能拮据若此?”
“国宝?不知魏王所指何物?”
魏惠王哈哈大笑:“这就对了,齐王国宝还是多嘛,本王怎知你有何物啊?”
齐威王摇头微笑,“惭愧得很,田因齐不知魏王所指国宝为何物?”
魏惠王霍然站起高声道:“天下财货,聚于王室。天下富贵,莫过国王。王富而国富,王有宝而天下安。这王室藏宝就是国宝,国宝就是国力。目下魏齐并称王国,田齐又是继姜齐之后的老牌大国。你田氏在一百年前就是姜齐的公卿首富了。国老多财,齐国岂能没有国宝?”
“国宝就是国力?魏王之意,谁的国宝多,谁的国力便强了?”
魏惠王颇为矜持的笑道:“多宝强国,自古皆然。”
齐威王摇摇头:“齐国没有这种国宝。”
魏惠王慨然一叹,“不管齐王所言真假,本王都让你看看我的国宝。你来看。”他用手一指那辆光华四射的王车,“我大魏国虽然立国刚刚百年,但却有镇国之宝,十颗夜明大珠!你知道这种大宝珠吗?每颗径直一寸,其光芒在夜晚可照亮十二辆战车。若一百二十辆华车相连,简直就是一条彩龙!你看,现眼前我这辆王车便镶有两颗宝珠,足使这辆车价值连城,超过楚国和氏壁!”话音落点,外围的魏国军士便一片欢呼。
魏惠王轻蔑笑道:“齐国曾富甲天下,难道可怜得没有一件国宝?”
齐威王依旧微笑,“盟主,我的国宝却不一样。”
魏惠王一怔:“噢?还是有嘛,请道其详!”
齐威王爽朗笑道:“田因齐以为,国宝者,国家栋梁之才也。田因齐不才,数年来寻觅这种国宝,筑起稷下学宫召集天下名士,也才堪堪觅得几位可称镇国之宝的人才。目下的齐国,南有大将檀子镇守,南部十二小国对齐称臣,楚国亦不敢北犯我边界。西有郡守田盼镇守高唐关,赵国人再也不敢随意到齐国水面捕鱼,反而与我修好。赵侯,对么?北边有能臣黔夫镇守滕城,民众安居乐业,燕国七千民户迁入齐国,我增加人口十万。临淄都城有仲首做司寇,齐国盗贼消失,夜不闭户。另者,我齐国还有当世名将田忌镇抚四方——田将军见过魏王。”
外围战车旁肃立一员大将,正是昨日赶到逢泽的齐国大将田忌。他上前拱手做礼:“田忌拜见魏王。魏王康健。”
魏惠王面色难堪,却又不得不点头示意。
齐威王一发直抒胸臆,“齐国至宝,光耀万里,岂止照亮十二辆兵车而已。本王以为,财货应交于商人,换来粮食兵器充实国力。珠宝藏于王室,徒然四壁生辉,有何价值可言?魏王头上一颗明珠,虽价值连城,然顶于王冠,与国何益?与民何益?魏王爱姬身上这一领金丝斗篷,更是价堪抵国,然系于一身,与国何益?与苍生何益?”
一席话,竟使齐魏赵三边人马肃然静场。猛然,齐国军士欢呼雀跃起来,“万岁!”之声震于四野。魏惠王脸色尴尬,公子 不知所措,庞涓默然低头。
突然,马蹄如雨,两骑飞至。“报”声未落,两人已在魏王面前拜倒。
“何事惊慌?”魏惠王无端的声色俱厉。
骑将高声报:“禀报大王,公叔丞相病势危重,请大王回宫陈明大事。”
魏惠王颇为不耐,“久病在床,有何大事可言?”
齐威王正色拱手,“魏王国务繁忙,会盟也已经终期,田因齐告辞了。”
突然,魏惠王觉得此话应该由他先讲,如何你便先讲了?脸一沉竟是不睬齐威王,大步转身,“回宫!”跳上王车,隆隆而去。
赵成侯纵声大笑,“不想齐王奇兵突出,快哉快哉!”
“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赵侯不也一样么?”两人同声大笑,互相道别,一东一西,分道扬镳而去。明媚的阳光下,茫茫苇草象金色的波浪,隐没了远去的旌旗战车,悠长的牛角号呜呜卷走了万千铁骑。逢泽猎场沉寂了。
第四部分:安邑风云洞香春众口纷纭说魏国(1)
魏国都城安邑纷纷传闻,老丞相公叔痤病入膏肓快要死了。有人惶惶不安,有人弹冠相庆。惶惶者说,公叔痤是魏国的德政,他一死,魏国人可要吃苦头了。弹冠者说,公叔痤是魏国的朽木,他一死,魏国就要大展宏图了。
近百年来,安邑人已经养成了谈论时政秘闻的习俗。大街小巷,坊间邻里,举凡有三两人之地,便会有宫廷秘闻在口舌间流淌。若是酒肆春楼茶室乐坊这等市人如流名士穿梭的场所,就更是高谈阔论,争相对目下最重大的国事传闻发布真知灼见。其间若有语惊四座之高论,便会获得众人一片采声。若一个人屡屡有这等高论,这个人便成了风雅场所的名士,身价便倏忽大长。这种论政名士,也不是等闲场所都能造就的,而必须是安邑市井和上层名流共同认可的大雅之所。这种大雅之所,其场地楼馆的华丽名贵自不必说起,更重要的是必须具有三个非同寻常的优势:一是具有悠久的历史,即坊间所谓的名贵老店;二是曾经有过几个大人物在这里成名的皇皇足迹;第三最难,就是这店主人也需得是世家名人或风雅名士。能三条凑在一起,自然便是凤毛麟角了。安邑人共同的口碑是,这样的大雅之所,安邑只有一个,天下也只有这一个!这便是安邑人的骄傲性格——魏国的文明中心便是天下的文明中心。
在安邑最幽静的一条小街——天街上,坐落着洞香春酒肆。
这条小街南北走向,北口是王宫,南口是丞相府和上将军府,东西各有两条小巷通往繁华的街市。虽然说是小街一条,却是城中的通衢之道,毫无闭塞之感。更为引人注目的是,这条小街没有民户和店铺,只有三十多个大小诸侯国的驿馆建在这里。街边绿树成荫,街中石板铺地,行人衣饰华贵,馆所富丽堂皇。安邑人称这条小街为天街,是说她没有尘世的粗俗喧嚣,处处透出天堂般的的富贵宁静和风雅。就在天街的中段,有一座绿树葱茏流水潺潺的庭院,院中有一座九开间的两层红色木楼,这便是名满天下的洞香春酒肆。
说到洞香春,安邑人如数家珍。它是魏文侯时期的大商人白圭的产业。如果是纯粹商贾也还罢了,偏这白圭非但是名满天下富可抵国的大商,且在魏武侯时期做过十多年丞相。魏国人认为,白圭是与陶朱公范蠡相伯仲的旷代政商。白氏一族本是商贾世家,白圭的父亲在三家分晋前已经是魏氏封地的大商了,这洞香春便是那时侯兴办的。其时这条天街的一半还是魏氏族众的商业街市,另一半则是魏氏家臣的住宅。三家分晋后,魏文侯变法震动天下,列国官吏名士纷纷到安邑探询底细。坊间交往,这些列国士子和官员们便向白氏抱怨,偌大安邑竟没得个好去处清谈饮酒。白氏心思机敏,立即拿出一半家财办起了这座洞香春。开张之日,白氏立下定规:非读书士子、百工名匠、富商大贾与国府官吏,不得进入洞香春。这便将洞香春明确的当作了上流社会的清谈聚饮之所。幽静的院落酒楼,精美的器皿陈设,诱人的珍馐美味,名贵的列国老酒,还有雅致艳丽的侍女,每一样都是天下难觅的精品。一时间,名士吏员列国使臣竟是趋之若骛。上卿李悝经常在洞香春和名士们论战变法利弊,上将军吴起也多次在洞香春论战用兵之道。更有周王太史令老子、儒家名士孟子、自成一家的墨子、魏国奇士鬼谷子,都曾在洞香春一鸣惊人,飘然而去。后来白圭继承父业,又对洞香春屡加修葺,改进格局,名贵珍奇遍置其中,雅室秘室酒室茶室棋室采室,错落隐秘。更有论战堂宽阔舒适,专供客人们聚议重大国事。曾有楚国猗顿、赵国卓氏等著名巨商愿以十万金为底价竞买洞香春,白圭都一笑了之。后来白圭做了魏国丞相,将白氏累代聚集的财富大部分捐了国用,惟独留下了洞香春。谁想他在魏武侯末年郁郁病逝,洞香春也一时顿挫。后来,坊间传闻白圭的小女儿执掌洞香春,使名流士子们更增好奇之心。虽然传闻这个小女儿美丽多才文武兼备,但从来没有客人在洞香春一睹国色。这样一来,洞香春竟是倍添神秘,更为诱人。
自从公叔痤老丞相的病危消息传出,洞香春便大大的热闹起来。
宽阔富丽的论战堂原本设有一百张绿玉长案,一人一案,当坐百人。寻常时日,这是绰绰有余的。大多数时间里,名流士吏们总是三三五五的聚在各种名目的雅室秘室里尽兴饮谈。纵是大事,也未必人人都认为大,所以论战堂很少有人满为患的时候。近日却竟是异乎寻常,雅室秘室茶室棋室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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