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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角-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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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陌阡数了数,说:“四十五个,现在咱们还有六十一个学员,看来志在当军事干部的占绝大多数。那么,立志当政工干部的请举手。”
这回犹豫的时间短了一些,举手的有常双群、魏文建、潘道德等人,还有那个韩陌阡十分留意的蔡德罕。
常双群举手使韩陌阡多少感到有点意外,同时也多少感到一丝宽慰——他此刻的身份已经是政工首长了,如果选择当政工干部的都是像蔡德罕这样专业成绩比较吃力的人,对他所从事的职业无疑是一种讽刺。
更令韩陌阡意外的是,谭文韬再一次举了手,他是惟一一个举了两次手的人。
韩陌阡让大家把手放下,然后半开玩笑似的对谭文韬说:“你是脚踏两只船啊。你的智商和专业成绩在七中队可以说是一流的,当政工干部是不是有点……专业不对口?”
谭文韬反问道:“韩教员的意思是不是说,政工干部就不需要一流的智商和一流专业才能了?”
韩陌阡似笑非笑地说:“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政工干部就可以降低智商和专业才能,但人有所长,各人强项不同,兴趣不同,热情也不同,你们在学习的过程中,也必然会有选择定势。”
谭文韬坦然地说:“我认为,我军的军事干部和政工干部应该集政治素质和对于军事行动的指挥才能于一身。一个优秀的军事指挥员必须具备相应的政治素质,而一个优秀的政治工作者,也必须有相应的军事指挥才能。在这方面,刘伯承元帅和邓小平政委就是最好的典范。在战争年代里,集军政于一身的例子很多,可以实施绝对集中的统一,这是符合战争规律的。”
韩陌阡:“我认为谭文韬同学这个见解是有深度的,我们可以围绕军事干部和政工干部的素质进行思考,围绕军事干部和政工干部的关系多想问题,这对你们的全面成长是有好处的。魏文建,你是出于什么考虑,选择当政工干部?”
魏文建说:“惟一的考虑是因为合适。”
“什么叫合适?”
“热爱。”
“为什么热爱?”
“韩教员曾经指导我们多读书,我读了一本书,是明朝王鸣鹤所著,叫《登坛必究》,书中有一段话:‘练兵之法,莫先练心。人心齐一,则百万之众即一人之身。’战争制胜有许多因素,但精神因素是第一位的。苏东坡也说过,‘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可见‘气’的重要性。但是怎样励气,靠的就是政工干部的不间断的、并且是有针对性的思想工作。我认为一个政工干部的职责就是要使百万之众成为一人之身,这是对战争胜利的根本保障。正因为认识到了这项工作的重要性,我才热爱。”
“很好。关于政工干部的重要性,魏文建说出了一些,但还远远不止这些,大家可以探讨。”韩陌阡向魏文建点了点头,表示了赞许,接着又说:“现在,我还要对一个概念的认识进行规范,大家记住,以后,无论是军事干部还是政工干部,对他们的正确称呼应该是——军官。”
学员们都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干部和军官这两个概念区别开来,多数人的眼睛里流露出惊奇和疑惑。有人小声嘀咕:“干部和军官难道不是一回事吗?我们过去以为干部就是军官,军官就是干部。”
韩陌阡矜持地笑了笑,侃侃而谈:“当然不是一回事,否则就不会是两种叫法了。只不过我们这么多年混着叫,大家没有太在意这里的区别罢了。我今天就是要特意提醒大家,离开了N…017,你们就是军官了,而不仅仅是干部了。军官是一种特定的阶层,在西方甚至是贵族阶层。我军60年代中期以前,也是叫军官,那时候已经有了规范化的意思。叫着叫着就不叫了,按照荒诞岁月的思维方式,被称之为官的是剥削阶级,是不跟群众打成一片。再有一点,那时候不分青红皂白地学苏联,当军官还要吃军官食堂,要喝牛奶跳洋舞,这一套咱们的老一辈那些土八路消受不起。再说,军官们对部队实行教学式管理,组织训练都交给专业军士,值班的时候穿着笔挺的军服,把皮鞋擦得贼亮,夹着教义像教授一样,这不是坑我们的土八路吗?光擦皮鞋一项就受不了。你想啊,把部队交给专业军士能放得下心吗?开玩笑,这哪里是我们这些人的习惯啊?不习惯,后来还是不当军官了,还是当干部过瘾。什么叫干部?这个词也是从苏联引进的,广义是指国家公职人员,具体一点说就是担任一定领导和管理工作的人员。我认为这个概念有点语焉不详,不明确。什么叫干部?农村的生产队长也是干部。军队的指挥员还是应该叫军官,就是在军队里担负指挥职务的国家官员。官就是官,兵就是兵,军人的脑子里应该有适当的等级观念。现在强调学历,以院校培养为指挥员主要来源,看来就是有点规范化的趋势,以后恐怕还是得叫军官。听起来也像那么一回事……据我预测,用不了多久,我军还会恢复军衔制,那么,大家就是名副其实的军官了。所以说,从现在开始,你们每一秒钟都要注意寻找——寻找军官的感觉而不是生产队长或者支部书记的感觉。”
头一堂课,大家就被镇住了——韩教员到底是大机关下来的,肚子里装的全是学问啊,不服行吗?
这天,韩陌阡把魏文建的档案调出来了。
魏文建,男,某某某某年8月出生,某某某某年1月入伍,某某某某年3月入党。
籍贯:某某省怀远县界贝集。
家庭出身,小业主。
本人成份:学生。
文化程度:高中。
民族:汉。
历任战士、文书(军械员)、班长、代理排长,连队团支部副书记。在某某某某年J集团军射击理论考核中获个人第二名,同年被所在师评为“四会教练员”,所在班在两年内五次获得“基层管理现行班”流动红旗,在驻地军民共同组织的《潘晓到底代表谁》的答辩演讲竞赛中,获得第二名。荣立三等功二次,受团、营、连各级嘉奖七次。
家庭主要成员情况:
祖母:魏陈氏,家庭妇女。政治面貌:群众。
父亲:魏自会,界贝集乎仑大队革命委员会主任,政治面貌:中共正式党员。
母亲,樊景云,乎仑大队小河生产队妇女队长,政治面貌:中共候补党员。
哥哥,魏实得,界贝集乡农机站拖拉机手,政治面貌:群众。
姐姐:魏孔雀,界贝集乡女子民兵班副班长,政治面貌:共青团员。
以上人员历史清白,无海外关系。家庭经济状况:良好。
主要社会关系情况:
叔叔,魏实际,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中共正式党员……
三
淅沥淅沥的阵雨持续下了一天一夜,清晨突然放晴。
太阳从东方的山脊线上水淋淋地爬向天空,透过刚被雨水冲刷过的叶茎,像细碎的银块散落在草木的缝隙里,铺排一地斑驳。玫瑰色的霞晖在别茨山麓弥漫荡漾。视野清晰透亮,空气里洋溢着栀子花的芬芳。受了一夜惊吓的山鸟从恐怖中苏醒,起先试探着叽喳了几声,这里叫了那里应,功夫不大便形成合唱,伴着坡上多路喧腾的溪流,汇成了夏晨雨后美妙的旋律。托着水珠的山花自然更加娇媚了,在青枝绿叶的簇拥下,微风里轻轻摇曳,宛若羞涩的脸庞。
谭文韬右耳根上夹着半截铅笔,呈大虾状弯腰探头,一只手托着作业夹,另一只手来来回回地旋动体视仪上的高低螺。从接目镜里看出去,是一片灌木错综的山地,在雨后的太阳下面反映着鲜艳的水色。山根处隐隐约约地涌动着乳白色的氤氲,放大着涌向接物镜面,使视野更加扑朔迷离。
谭文韬在捕捉二号方位物,那是山脊线上的一棵独立树,从形状上看,应该是针叶杉。谭文韬不时抬眼观察右侧的常双群。常双群也伏在体视镜上,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终于将额头稍离接目镜,左手在腰际翻腕向谭文韬比划了一下,谭文韬看见了那根翘起的大拇指,二人会心地对视一笑。
这是反坦克战术基础课程。
战术教员是恢复高考制度之后第一批直接从地方考进军队院校的学生官,名字叫张陵水,一个月以前才分到教导大队,看样子年纪要比学员们普遍小一至两岁,也就是说,在学员们当兵后的第二或者第三年,张陵水这群人才穿上军装,此前应该还喊解放军叔叔,然而眼下已经是四个兜崭新皮鞋锃亮了,这就让学员们心里有一丝隐隐约约的不自在,酸溜溜的。
谭文韬的心里就很不平衡,心想如果当年不是差那三分,自己不就是老大学生了吗,或者那时候不来当兵,也报考军校,再坚持考一年两年,自己不也是学生官了吗?就那一步之差,不仅多费了许多周折,而且还有了性质的区别,自己这样走的路,即使提了干,也还是没有文凭的半路出家的老解放。即使像这样挖空心思地玩命,到头来,教导大队挂靠的那所陆军学校,届时也只会发给他们一纸中等专业毕业证书。而张陵水他们一天士兵没有当过,却俨然是天生的职业军官了。
谭文韬感到心里很矛盾,一方面他有理由蔑视张陵水这样的学生官,看他那样儿,队伍集合好了,他往那儿一站,脸红脖子粗,眼睛老看地,像不敢抬头看人似的。这作派跟老解放一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老解放都是当过班长或者代理排长的,什么样的场合没有见识过?在大军区首长面前都不怯阵,汇报起来,一二三四有条不紊。
但是不得不承认,人家也有强项。理论上懂得多,真正操作起来,没有老解放们熟练,但是人家那程序绝对规范,一招一式都是有理论依据的。讲起课来,开始是有一点磕巴,但是一混熟了,就滔滔不绝,引经据典,光是火力准备这一战斗要素,就向学员灌输了闻所未闻的大量信息,而且形象直观,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张陵水说:“为什么说炮兵业务具有很大的艺术性呢,还有一点可以说明,那就是想象力,炮兵是需要想象力的。比如体视仪这东西,从接目镜到接物镜,不过是三十公分长,但是炮兵指挥员就要练出这个本事,他的目光穿过体视仪之后,就变成了一把立体的尺子,伸出去凌驾在田野和山川的上空,每一个目标都在这把尺子的刻度上。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到的了。的确是要想象。体视仪里有两条弧线,而在观察者的眼睛里,它们必须合二而一,只有当它在你的眼睛里重叠之后,它才是,准确地说它才像一把尺子。这个尺子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它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之中。”
这是老炮手们遇到的新问题——关于操作的艺术升华。
魏文建也抱着一架体视仪,目光如手,伸进魔幻般的体视仪里,一遍又一遍地抓住那两条由若干省略号组成的虚线,在想象的世界里把它们拧在一起,形成一根直尺。然而事与愿违,那两条虚线就像两根同极的磁力线,目光之手稍一松懈,它们就倏然分开,像两条躯体平行的蛇,昂着脑袋看着他。体视仪刚刚装备不久,是为了对坦克行直接瞄准射击而专门研制的,多数学员都觉得这玩艺儿实在难以对付。
凌云河却有着浓厚的兴趣。课间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坐在一起交流体会,凌云河说:“这东西好,这东西能帮助人的视力无限延长。想想我们这些当人的动物是多么可怜,天气再好也只能看那么一点远。火星那么大个球体,放到咱人的眼睛里就像一粒灰尘。人应该有两种视力,一种是感官的,一种是心理的。感官是自然的,心理是社会的,感官的认识外部世界,心理的把握内部世界。感官的尺度认识决定能力,心理的尺度把握决定人格。”
魏文建说:“我怎么听这话这么耳熟,就像是拐五洞在咱们身边。”
谭文韬笑道:“咱们这一年收获大,不光要速成几个拐五洞,恐怕还要诞生个幺洞幺。”
常双群一直笑而不语。事实上,最让人担心的就是常双群。这段时间,他自己倒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但却把谭文韬、凌云河和魏文建搞得高度紧张,只要是野外作业,地下工作就要布置得十分周密,一个人对于色彩失去了区别,判断方位物就自然要困难得多,没有人在周围做动作,随时都有可能露馅。
凌云河通过丛坤茗给他弄了一副进口的矫正眼镜,刚戴上还真的起了点作用,但是很快他们就知道这是一步死棋——这个时候怎么能戴眼睛呢,这不是不打自招吗?眼镜有了却不能戴。
前几天,谭文韬的老爸谭镇长也写了信来,说家乡一个著名的中医出的方子,用毒蛇的眼睛、最好是两头蛇或者三头蛇的眼睛更好,加上几副常见的中药,可以炮制药液,十分见效。老中医并且信誓旦旦地向谭镇长保证,如果按他要求做了还不见效果,他从此就不在百泉抛头露面了。
几个人在休息日溜出去,从周围的几个乡村中医那里也得到了证实,那种毒蛇的眼睛对治疗色盲确实有奇效。可是,一时半会从哪里去找毒蛇呢,更不用说找到两个头三个头的毒蛇了。因此,在外出野训中,寻找毒蛇又是这几个地下工作者心照不宣的任务。只是,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没有成功之前,他们没有必要告诉常双群。
凌云河问:“老常,你觉得体视仪这玩艺儿好对付吗?”
常双群说:“嘿嘿,看来是天无绝人之路,有不行的就有行的。老常一摸体视仪,立马就有一根尺子抛了出去。两千公尺之内我的误差不会超过五。”
魏文建说:“我问题大了,死活都是两条虚线,别说伸出去了,就这两条虚线都看不清楚。看得我直犯恶心。张陵水那小舅子跟我的邹乒乓一个年纪,比老子少当两年兵,居然敢说老子缺乏想象力,你还不敢说不是,搞得忍气吞声的。”
凌云河说:“你也别死趴在那里硬看,你先在心里看,想象力是可以培养的。我来教你作个游戏。现在你按照我说的作。你闭上眼睛,心里想着看见了一张纸,你看见了没有?”
魏文建闭着眼睛说:“看见了。”
凌云河说:“好,现在你想象把这张纸撕开,撕成两半。撕开了没有?”
魏文建说:“撕开了。”
凌云河又对谭文韬和常双群说:“你们要是有兴趣,不妨也参加试试。好,现在同志们再想象把纸张粘在一起,恢复成没有撕开之前的样子。恢复了没有?”
魏文建和尚禅定一般端坐不动,口中念念有词,面部表情严肃了许久,才恶狠狠地睁开眼睛说:“不行,那张纸我已经在心里撕开了,无论如何也粘不上了,怎么粘我都能看见一条缝隙。”
谭文韬说:“你这算是哪门工夫?装神弄鬼的。实话告诉你,我也不行。心里有张纸,撕开了就粘不上了。”
常双群也说:“好像是不行。我不信老凌你就行。你闭上眼睛,想象一下,把纸张撕开,再粘起来。粘起来了吗?”
凌云河说:“我当然行,我心里的那张纸,是十六开的作业纸,从中间撕开的,有不规则的撕口,现在它们在我的心里也完好如初,浑然一体。”
谭文韬说:“你说的什么我都相信,我就不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凌云河说:“那就是你的认识问题了。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心里的那张纸是个什么样子?我就是把它恢复了。你们恢复不了,是因为你们不善于忘记,你把撕开的口子忘掉,再想象一下。”
几个人都不吭气了,过了一阵子,魏文建说:“不行,妈的那道裂缝就像伤口一样长在心里,硬是抹不平。”
谭文韬赞同魏文建的话,说魏文建的感觉是对的。
凌云河叹了一口气,终于老老实实地说:“是了,实话交底,我也不行,这说明我们心理都不是很健康,都有撇不开的东西,看来我们还远远没有修成正果,做人做得计较,缺乏大境界,社会、生活、理想、抱负,等等等等,装在我们信里的东西太多了,做什么事都不可能一心一意。魏文建你也别想歪门邪道了,还是趴在体视仪上练吧,别着急,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
不久,反坦克战术基础课程完毕,大队组织七中队打了一次直接瞄准枪管实弹射击,所谓枪管实弹射击,就是不用开设观察所,在近距离用体视仪直接瞄准目标,用张陵水的话说,就是把炮当枪的干活。
实弹射击成绩公布之后,大家不禁瞠目结舌。原先成绩最差的蔡德罕,一跟头翻了十万八千里,首发命中,枪代炮打运动靶,居然十发九中,荣登此次考核榜首,不仅压了凌云河一头,还把谭文韬和常双群、阚珍奇等权威人世甩了一截,气得凌云河直犯嘀咕,教训蔡德罕说:“你这小子,函数对数数数糊涂,把炮当枪倒来劲了,你这个狗东西真应该到步兵团去。”
更让人不愉快的是,所谓的区队长张崮生和二区队的童自学三区队的江村匀,也跟着学得不错,尽管他们的成绩不在统计之列,但是教员还是给他们打了分数。张陵水不了解这几个人的内幕和他们同学员的关系,在小结的时候,狠狠地表扬了他们一顿,说是这几个同志虽然没有学习任务,还坚持跟班上课,可见对自己要求严格。不是学员都有这样高的积极性,那学员就更应该上一层楼。
这顿表扬既让学员们不痛快,也使得张崮生和童自学、江村匀反而更加难堪,用有些学员的话说,是狼子野心的又一次大暴露。
四
韩陌阡现在用不着去调研那些杂乱无章的鉴定和成绩表格之类的材料了,作为主管七中队的政治部副主任,他顺理成章地把每个学员的档案都调到了自己的案头。
谭文韬,男,某某某某年1月出生。
民族:汉。
家庭出身:手工业者。
本人成份:学生。
籍贯:某某省襄随市百泉镇。
高中文化。
某某某某年3月入伍,某某某某年12月入党,历任战士、副班长、班长、代理排长。在某某某某年2月军区炮兵专业竞赛中获个人全能第一,所带班获综合成绩第一。荣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二次,受团、营、连各级嘉奖五次。某某某某年2月考入W军区炮兵教导大队预提干部速成培训队。
家庭主要成员情况:
父亲:谭学孔,襄樊市百泉公社党委书记,政治面貌:中共正式党员。
母亲:朱民,百泉小学教导主任,政治面貌:中共正式党员。
姐姐,谭文君,某某省襄随市师范学校教师。政治面貌:共青团员。
以上人员历史清白,无海外关系。家庭经济状况:良好。
社会关系情况:
………
档案,多么奇妙的东西!
每一个档案都装在硬纸盒里,上面赫然写着“卷宗”两个宋体大字,下面是编号,六十多个生命的年轻历程,六十多道青春的人生轨迹,全都浓缩在几十页薄薄的、发黄的道林纸上,被一些漂亮的或不漂亮的汉字诠释着,那里面有他们的家庭出身、民族、籍贯、文化程度、专业成绩、工作表现,还有血型和他们的健康状况,包括谁有轻微的鼻窦炎和关节炎之类,从生理和政治历程的角度讲,这些人没有隐私,他们的一切都被囊括在硬纸盒的“卷宗”里,只要他韩副主任有兴致,就可以打开卷宗,将他们一览无余……
当然,这些人都是经过反复筛选的,是一遍一遍从众多的士兵中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他们的档案不可能给别人提供更多的挑剔的地方,就连鼻窦炎也必须是轻微的,他们的一切都只能是健康和纯洁的。
但是,同一本书,不同的人会读出不同的经验和感受。韩陌阡不是机械地读,照本宣科地读。现在,韩陌阡是越来越会读这些档案了,他会把他的智力和想像力参与其中,于是便读出了无限延伸的内容。他的一只眼睛看见的是有形而抽象的文字,另一只眼睛看见的却是无形而生动的故事。透过那些精炼的或不精炼的注解,韩陌阡甚至还可以看见来自不同地域的山川河流和民俗风情,更重要的是,还能看见他们所指向的地方——看一个人的过去,就知道他的现在,看一个人的现在,就知道他的将来——这话好像有点唯心主义色彩,但这话又好像是一个伟人说的。
韩陌阡读过很多书,可以称得上是博览群书勤学好思之士。但是,在读这些写着“卷宗”的档案时,他发现了,像砖石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他办公桌上的这些档案,才是最生动的和最具体的鸿篇巨著。它们可以给你提供无限丰富的联想,从而使你得以同你自身以外的其他生命水乳交融。有时候他想,像夏玫玫和赵湘芗那些搞艺术的人,真应该多读读这些档案。可惜她们没有这个资格和这份便利。
对档案们进行了耕耘般的推敲之后,韩陌阡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在七中队这批学员当中,中等以上的城市兵占了不到百分之十五,像蔡德罕那样地地道道的农村兵占了不到百分之二十,而来自县城和集镇的兵却是绝大多数,这个发现无疑又给他的“边缘”理论提供了新的内容——从经历上讲,他们介于土生土长的老兵和新生代之间,从知识结构上讲,他们介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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