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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丽丝.莱辛小说集-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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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参与善举,和世界各地的朋友通信,关心亲戚的孙子辈、重孙辈。但如
果我们看到她们的房子50 年来一桌一椅都没变动,就妄下定论,认定那是
一种化石现象,完整地保存维多利亚晚期风格,那就错了。《观察报》和《时
报书评》上评论的每一本书,她们都阅读。我最近就收到玫瑰姑妈的信,她
问我《路上》的作者是否(或许?)夸张了自己的困难?她们的音乐造诣颇
深,常写信鼓励一些她们认为未受重视的年轻作曲家——“任何新的,有创
意的东西,总要过些时间才能让人理解。”她们身为保守党党员,消息灵通
兼具判断力,既可能写信支持内政部长,也可能拍电报去表达抗议。这两位
女士,我家的艾茱莉姑妈和玫瑰姑妈,当然就是“英国老处女”这个词儿所
代表的意义。因此,一旦这些关系点明之后,茱蒂丝和她们两人即使不是精
神上的亲姐妹,毫无疑问必是精神上的表姐妹。这么说来,我们带着施舍的
眼光赞叹家无男人、需要自力更生的女性,这种心态显然是该有所调整的艹
果?

这个,人家当然是无从知道,而我,竟然也不知道,实在罪不可恕。


在那次事件发生以前,我认识茱蒂丝已五年多,但我却不由自主地认为——
蠢蛋——那是茱蒂丝首次滑下了所戴的面具。

我和茱蒂丝都认识的朋友贝蒂,人家给了她一件名牌狄奥旧衣服,她
穿了太长。她又说,“这种衣服不适合结了婚,生了三个小孩的煮饭专家。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不适合就是了。”茱蒂丝的身材,穿上去该十分
相称。于是有一天晚上,贝蒂带着那件衣服,我们三人相约聚在茱蒂丝的卧
房里。再次发现茱蒂丝原来是如此美丽,并不叫我们诧异。其实茱蒂丝那张
平静、冷峻的脸孔,深藏不露的完美身材常叫房间里,或是路上的人看来庸
俗低级。在那种时刻,贝蒂和我相互之间,或各自心中,常感到片刻的嫉妒
之情。

茱蒂丝个子高挑,纤瘦,胸部不大。淡褐色的头发中分,齐耳。前额
宽阔平直,鼻子笔挺;嘴唇饱满端庄,和那对引人注目的绿色大眼十分相称。
她的眼睑白净,上面一排金色的睫毛,紧贴在眼球之上,使得整张脸看起来
就像是一张瞪着一双大眼的镶金面具。那件衣服深绿颜色,料子闪闪发光,
直身,像件松松垮垮的长袍之类,在颈间简单开了个口,穿在茱蒂丝身上所
产生的形象,除了古典的,当然不会有别的,或许是像女神戴安娜,刚打完
猎回来,一身轻松?又或是像个知识水平较高的山林女神,选择在大英博物
馆的阅览室度过一个下午?诸如此类的。贝蒂和我一句话都没说。茱蒂丝自
顾在一面长镜前检视自己,她一定知道自己样子美极了。

她慢慢退下衣服,放在一边,慢慢穿回她脱下的灯芯绒旧裙子和毛料
衬衫。她一定察觉到了我们两人的无奈眼神,于是带着微微的自嘲笑容说,
“人该保存个性,你们说是不是?”接着又照着一本隐形的书本念出个句子
来:“我该承认,那确实改造了我。”这种句子不会是她写的,因为太粗鄙了,
倒像是我们这类的人写的。

“看到你穿过之后,”贝蒂大声反驳她道,“其他任何人穿上,我都会受
不了,我要把它收藏起来。”茱蒂丝耸耸肩,有点生气的样子。她穿着那松
垮的裙子和衬衫,脸上脂粉不施,站在那儿对我们微笑。这么一个女人,50
个人当中,49 人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不久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事,揭露了她的另一面。贝蒂打电话告诉我茱
蒂丝养了一只小猫。她问我知不知道茱蒂丝喜爱猫?“不知道,可是她当然
会喜欢猫,”我对她说。

贝蒂和茱蒂丝住在同一条街上,比我常见到她,不断向我报告那只猫
的成长情形和习性,以及对茱蒂丝的影响。譬如说,她觉得茱蒂丝养了猫有
个牵挂,有点责任要负,不失为一件好事

但小猫一旦长大成熟,就遭到左邻右舍的投诉;那是头公猫

未施阉割手术,夜夜搞得鸡犬不宁。最后房东说,除非她愿意把猫给
“割”了,否则不是它走,就是她走。茱蒂丝到处找人,只要肯收容那只猫,
住在英国哪里都可以,但这个人,必须签字保证不会把猫给“割”了。她搞
得筋疲力尽,最后只好把猫带去给兽医了结了生命。贝蒂丝说她整整哭了24
小时。

“她没考虑过妥协吗?不管怎么说,猫要是有得选的话,说不定会选择
活命呢?”

“你想我胆敢向茱蒂丝说这么难听的话吗?雄猫色迷迷地到处乱冲乱
跳,这是它的天性,因此,如果把它给阉了,有违道德。那不过是方便她自


己罢了。”

“她这么说的?”

“她当然是不会这么说的了,可不是?”

第三件事情发生在她圣诞节前去探望父母时。她让一个几乎不认识的
朋友的朋友,一个从巴黎来的美国年轻人住到她家里去。那年轻人和他的一
群朋友在她家过了十天喝酒、性交、抽大麻的日子。茱蒂丝回来后,花了一
个星期的时间才把房子打扫干净,把家具修补完整。她打了两次电话到巴黎。
第一次她骂他是个可恶的坏蛋,她说他要是有自知之明的话,以后就别让她
再看到他;第二次,她向他道歉,抱歉自己发了脾气。

“我可以选择让人家使用我的房子,或是选择让它空置不用。既然我选
择了让你住,不管附加了什么条件,显然都毫无道理地违害了你的自由。请
接受我最真诚的歉意。”这件事的道德部分她既已说明清楚,却又收到他一
封又一封的致歉信,因此叫她怒不可遏。

而他的信,既低声下气,又充满难为情,尤其是充满不解。

最叫她恼怒的是他信件中的好奇语调——他甚至说想来看看她,多认
识一些。“你说他是什么意思?”她问我。“他在我这儿住了十天。那该很够
了吧,对不?”

这么来说,茱蒂丝的一切,不可以不说十分公开,毫不隐藏,任何有
兴趣研究的人都可一目了然;或是说,任何有能力去解读的人都可一目了然。

过去20 年来她一直住在伦敦西区一条热闹的街道上,一小间高层的公
寓房子共有两个房间。房子残旧,暖气设备恶劣,家具又旧又丑,破破烂烂,
摇摇欲坠。一位过世的叔叔留给她一笔遗产,一年有二百镑。这是她的主要
收入,此外,她还写诗拿些稿费,在夜校和校外进修部教授诗歌。

她不抽烟不喝酒,东西吃得很少。天性喜爱如此,倒不是为了修身。

她牛津大学毕业,优等生,念的是诗歌和生物。

她是个卡斯威尔家的人,那就是说,她的家族属于中上层社会,是学
术界分子。数百年来他们这些家族每年培养一些杰出且身心健康的年轻男
女,组成了英国艺术界和科学界的大本营。她和家人维持良好但清淡的关系,
他们尊重她,不干涉她。

她常单独一人,到英格兰西南部的艾斯木或苏格兰西部长途徒步旅游。

每隔三四年她就出版一部诗集。

她屋子里的墙壁排满了书本,有科学、古典、历史书籍,还有许多诗
集,一些戏剧,但一本小说都没有。她说,“我不看小说。”哪并不表示她认
为小说在文学上没有地位,或是地位微小,或是说大家不该看小说。不过,
看来她显然是不看小说的了。

我去她家去了几年,才注意到她家一个窗口下的两个长书架上,各放
满了同一个作家的书。这两位作家,客气的说是不属于茱蒂丝那一类型的作
家。他们的作品温和、怀旧、不知所云、飘忽不定,属于典型的英国纯文学
类型。而纯文学,严格说来,够叫茱蒂丝讨厌的了。那两书架的书她一本也
没看过,有些连书页都还连在一起没剪开。然而每一本书都是作者题辞献给
她的,献辞充满感激、赞叹、伤感之情,区不止一次显示了爱意。总之,要
有人有兴趣去研究这两个书架,把日期对一对的话,一下就可看得出来茱蒂
丝从15 岁到25 岁这一段时间,是某一位上了年纪的作家的年轻爱侣,从25
到35 是另一位的灵感之泉。


而在那一段期间,她一直都在写她的诗。她那种诗,我们可以放心地
推测,是一点也得不到两位心仪者的欣赏。她的诗冷静,总是充满智慧,那
是指诗的骨架而说,脉络上则诉诸官感,十分严肃。两者有时相互矛盾,有
时互补长短。这种诗,要想看得懂,得常常看。

有关这两位颇具名声但相当迂腐的爱人,我没直接问过她,不是因为
她可能不回答,或是她会觉得问得唐突,而是实在不必要问。她把两架书排
放在那儿,但她看来却一点也不喜欢那些书,这不就明白说明了该说明的吗?
我猜她是想过了这件事,最后决定把书排放在那儿,觉得既不失公平,或许
兼为诚实,尽管她自己是一点也不在意人家是否注意她的作品。不在意,当
中几乎还带点轻视的味道。对那些需要别人在意的人,她当然是嗤之以鼻。

例如,不止一次那种新兴涌出的“现代”年轻诗人,发现她是那群他
们极端瞧不起却又享盛名的老作家当中唯一的“现代”诗人。这是因为她15
岁就开始写作,诗中充满了科学、机械、化学方面的意象。她就是这么想,
这么感觉的。

不止一次,年轻的诗人会匆匆赶到她家,尊称她为盟友,然而却发现
她完全不为“现代”、“新”、“当代”这类字眼所动。她本能如此。她认为追
求名气或吸引评论简直可鄙,而她这种看法深植心中,想都不用想,更不必
费神解释。她不过鄙夷地耸了耸肩。这叫来访的年轻人既生气,心灵又受损。
不用说,世界上总可能有一个批评家她是有耐性和他讨论的,但他却气呼呼
地不顾而去,把她的作品留在架上不动,她却认为那再恰当不过。她的作品
本来就是要留给少数能够欣赏的人看的。

而她一边教书,一边写诗,独自一人在伦敦市穿来穿去。有时和一位
中年希腊文学教授参加音乐会或看戏。他有太太、两个子女。

贝蒂和我谈起那位教授,提到了一些问题:她总会有时候感到寂寞的
吧?她有没有想过要结婚?夜晚独自一人回到空荡荡的房子,感觉可该有多
可怕?

最近贝蒂的先生外出公干,孩子们又出游去了,她受不了一人独守空
房,于是要求茱蒂丝收容,暂住她家,直到家人回来。

事后贝蒂打电话向我报告,“五晚当中,有四个晚上阿当姆斯教授都是
10 点左右到访。”

“茱蒂丝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你想会吗?”

“那,即使不会不好意思,至少会感到家里情况有点不同吧?”

“才不。不过我认为他配不上她。他根本就不了解她,他叫她荣茉。”

“老天”

“真的。不过我在想,要是那两个也叫她茱茱——‘小茱茱’——想想
看!可不可怕?不过这也可看出了茱蒂丝的另一面吧?”

“相当感人。”

“是感人的吧,但我可感到尴尬——哦,不是因为他在场,而是她对他
的态度。

‘茱茱,壶里还有咖啡吗?’而她,像个女儿,端端庄庄地给他倒了一
杯。”

“是啊,我明白你的感受。”

“有三个晚上他跟她到她卧室去,非常随意的,她就是那样。不过天亮


的时候看不到他。我问了她。你知道问她问题时是个什么情形,总是像她和
你已讨论了几年,她不过接上你上回谈到的罢了。因此她要是说了些什么惊
人的话,你会觉得自己要是大惊小怪的话,那才俊。”

“没错,之后呢?”

“我问她没生孩子会不会感到遗憾。她说会,但人不能样样齐全。”

“人不能样样齐全,她说的?”

“显然她是感到差不多样样都齐全了。她说没生孩子很可惜,她带孩子
会带得很好。”

“仔细想想,她是会带得很好的。”

“我问她结婚的问题,她说总的来说情妇的角色比较适合她。”

“她用‘情妇’这个字眼?”

“你不能不说这个字眼不正确。”

“是吧。”

“而她说虽然喜欢亲密的关系,喜欢性交等等,但她喜欢一早醒来独自
一人,属于自己一人。”

“对,那当然。”

“是当然。可是她现在面临烦恼,那教授想娶她,或是说他觉得他该娶
她。至少他感到愧疚,且念念不忘,挥之不去。她说她看不出有什么道理他
要离婚。他们结婚这么多年,他那可怜的太太一定会感到非常难受,尤其是
她多年来把孩子带大,且带得这么好。她谈到他太太时,就像她是个表现良
好的老女佣似的,要把地炒了,不公道的,你懂吧。总之,由于这个那个的,
茱蒂丝不久就要去意大利,去冷静一下。”

“她怎么付得起?”

“幸好第三台请她去做点艺术节目。他们让她选择,看是做史诗《西得》,
西班牙的西得,还是罗马《波吉亚家族》,也就是《博盖塞》。结果茱莉丝选
了《波吉亚家族》。”

“《波吉亚家族》,”我说,“茱蒂丝选了这个?”

“对,真的。我也这么说,语调和你的一样。她懂我的意思。她说史诗
她非常熟悉,文艺复兴的东西则不是她所长。显然没错,文艺复兴时代的华
丽、残暴、垃圾不会是她所长,当然了,史诗的侠义、严格的道德水准、莫
名其妙的高贵行为,可才是她的专长。”

“钱一样多吗?”

“一样。可是茱蒂丝会让钱牵着鼻子走的吗?才不,她说人该选择新的
东西,不熟悉的东西。总之,选择文艺复兴的东西让自己东奔西跑,对她的
性格有益。她当然不是那么说的。”

“那当然。”

茱蒂丝于是去了佛罗伦斯,一连几个月不断给我们写明信片,简短地
报告她的进展。

之后贝蒂也决定自己单独一人去波个假。她发现只要丈夫一晚不在,
她就无法入睡,这情形吓坏了她,在他去澳洲三个星期期间,她简直完全无
法生活。她和他谈了这个问题,他同意要是她真的认为事态严重,他会让她
飞去意大利,恢复自尊,套用她的用同。

我收到贝蒂的信,她说:“没有用,我就回来了。我该一早就明白。我
们该面对事实:一旦真正结了婚,不论是男人还是畜生,我们都不再适合他


们。可记得我从前的模样!哎呀!我郁郁不乐地在米兰闲逛,在威尼斯沙滩
晒太阳,于是心想,皮肤晒得这么棕红,总该有点看头吧,因此差一点和另
一个寂寞的心灵搅了个婚外情,但失去了兴趣,于是跑到佛罗伦斯去找茱蒂
丝。她不在,去了意大利区的里维耶拉。我反正没事,也跟了去。见到了那
地方,我想笑,太不像茱蒂丝了,你晓得,到处都是棕榈树,太阳伞,不惜
代价的欢乐,就连湛蓝的大海也是如此的人工化。茱蒂丝住的是一间巨大的
石建房子,在海边山丘上,周围到处都是葡萄藤。你该看她那副模样,漂亮
多了。似乎是过去15 年每个星期六早上她都会伦敦苏荷区一家意大利杂货
店买东西。她向我解释她喜欢苏荷:一定是我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只因
为那儿的一切阴险罪恶、脱衣舞场、娼妓等等,我想就足以证明了她之所以
喜欢苏荷,是绝对正确的吧?她告诉店里的人她要去意大利,那意大利太太
说,多巧,她也正要回意大利,她希望卡斯威尔小姐这么一位老朋友可以去
探望她。茱蒂丝对我说,‘她用朋友这个字眼时,我觉得欠缺那份感情。我
们的关系一向保持距离,你懂吗?’‘15 年,’我对她说。她说,‘我想我一
定是觉得那是种欺骗,你懂不懂,期望人家对你友善。’这嘛,我说,‘你得
明白,你就是那个样子。’‘是嘛?’她说。‘那你想一想,’我说。可是我看
得出她不愿想一想。总之,她就住在那儿,我和她住了一个星期。寡妇玛琍
亚·雷那里继承了她母亲这间房子,所以从苏荷回到这儿来,房子的地铺是
间简陋的烤肉铺,做的是街坊生意。左邻右舍都是做工的人;山丘上不是游
客区。寡妇带着她的小男孩住在商店上面一层,小男孩10 岁左右,是个讨
人厌的小鬼头。不管你同不同意,英国人是唯一懂得如何教养孩子的民族,
说我心胸狭窄也好,反正我是这么觉得。茱蒂丝的房间在后面,有个露台。
她房间下面是理发店,理发师叫卢格·雷那里,是寡妇的弟弟。对,我有意
最后才提到他。他40 岁左右,个子很高,头发乌黑,英俊潇洒,像头大牛,
一头和蔼可亲父兄般的牛。他替茱蒂丝剪了发,颜色也染淡了些,看起来像
是头上顶了个金色的盔。她全身晒成古铜颜色。

雷寡妇给她做了一件白色和一件绿色的连衣裙,非常合身,和她平常
的衣服不同。茱蒂丝上街走在路上时,那些意大利男人只要看一眼这位金发
女郎,便个个像冰淇淋般化成了一堆油。茱蒂丝一边踏着大步,一边接受这
一切,似是领略了人家的盛意。之后,她步入海中,消失在浪沫之中。她每
天游五里。那当然。我没问她究竟心情冷静下来没有,不过看得出来是没有。
雷寡妇在替她拉线作媒。我留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差点笑出来,幸好没笑,
因为,茱蒂丝问我,而且很认真的,想知道答案,‘你能想象我嫁给一个意
大利理发师吗?’(她语气中没有瞧不起人的味道,只是说明了形势。)
‘能,’我说,‘你是我认识的女人当中,唯一我能够想象嫁给意大利理发师
的人。’因为不管她嫁给谁都没什么两样,反正她永远都会保持她自己。‘不
管怎么说,总可维持一段时间,’我说。她听了,粗暴地说,‘你该说在英国
可维持一段时间,但在意大利不行。’你可曾把英国,至少是伦敦,看成是
个爱情放任、自由、开放的地方?不会,我也不会,不过她说得也没错,嫁
给卢格就会有家人,有邻居,要上教堂,生娃娃。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在考
虑这件事,信不信由你。她在这儿,人都变了,心情放松,自由自在,溶化
在人家的关切之中。雷寡妇把她当女儿,整天给她冲咖啡,听她讲述一大套
教子良方,可惜一句都听不进去。吃饭时间她到广场上端那家饮食店去,工
人个个都把她当女神似的,夸张吗,那就说把她当个电影名星吧。我对她说,


你是疯了才会要回英国去。首先,她的租金是一个星期十先令。其次,面食、
红酒任你吃得撑破肚子也不过一先令六便士。

不行,她说,留在这儿,除了纵情吃喝,没有其他什么意义。为什么?
我问。她说,她没有留下来的目的。此外,《波吉斯》的资料也收集得差不
多了,虽然她还没有把握能把事实呈现出来。这里这些人的生活目标是什么?
她不明白。因此,她之所以还呆在这里,是为了那只猫。我忘了提猫的事。
这个市镇是个猫都。意大利人爱猫。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想给一只野猫一
点东西吃,服务生说不要给。午饭时间过后,服务生人人端出了一大盘吃剩
的食物,野猫从四面八方跑来吃。而天黑,游客进入餐厅吃饭,海滩空荡无
人时——你知道黄昏时海滩有多空荡,多荒芜的吧?——总之,猫从各方涌
人。整个沙滩似乎在移动,一看,原来是猫。它们沿着一时左右浅浅的灰黑
的水边潜足蹑行,每走一步,不高兴地甩甩脚掌,擒抓小小的死鱼,然后抬
起头把鱼朝干燥的沙滩甩去,接着,大家追逐抢夺。那种咆哮,那种打斗的
情景你绝没见过。黎明时,渔船从空荡的沙滩上岸时,数以十计的猫在那儿
恭候。渔夫朝它们扔了些鱼碎屑,猫儿又是一番吼叫和争打。茱蒂丝常一早
起来前去观看,卢格有时也去,他是耐着性子陪她的。他最喜欢傍晚挽着茱
蒂丝,在城镇上区的广场上一圈又一圈的散步,向人炫耀她。你能想象茱蒂
丝这么做吗?但她的确这么做,耐着性子。不过她确是露了一脸笑容,享受
人家对她的注目,这一点,无可置疑。

“她在房间里养了一只猫,其实只是只小猫,但已有了身孕。茱蒂丝说
在小猫生下前她不能离去,猫太幼小,生产会有困难。你想想她的情景。她
坐在那间大石屋的床沿上,光着脚踩在石板上,眼睛看着那只猫,想了解为
什么一只健康无病,无拘无束的意大利猫,吃的总是餐厅里最好的食物的猫
会神经紧张,因为那只猫就是神经紧张。它一看到茱蒂丝注视它,便紧张得
开始舔自己的尾根,但茱蒂丝照样看着它,边看边谈论意大利。她说英国人
之所以喜爱意大利人是因为意大利人让英国人觉得他们高人一等。意大利人
没有纪律,但出于这种理由去热爱另一民族,不足取。之后她谈到了卢格,
说他没有罪恶感,但有原罪感,而她则没有原罪感,但有罪恶感。我没问她
这是不是两人之间无法克服的障碍。从她外表看来,不像是。她说她宁可选
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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