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髑髅之花-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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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鹌鹑。
抚养他、依仗他并且保护他的男人血肉模糊地团在铁笼中,比起尸首,更像牲口吃剩的一堆饲料。
他的养父。
从十年前一直到两天前都与他朝夕相处的男人。
色诺芬竭力控制着表情,实在无法控制,他便将这种兔死狐悲的情绪伪装成单纯的害怕与随之而来的崩溃。他做得很成功,因为到后来根本谈不上伪装了,葵花们制造痛苦的手段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哀叫和告饶取悦了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它们都出自真心。无动于衷的除了蛇莓裹尸布似的脸,就只有角落里那具冰冷的躯体。
然而他还能思考。思考是此刻唯一的武器。
鹌鹑把他支走,想必是察觉到了异样。排水道里那些东西应该早已用强酸毁去。他本人看来活不成了——折腾成这样多半是没吐出什么,否则自己也不会被抓来拷问。既然对方手里一没证词二没证物,理论上也就不足为惧。色诺芬能做的也就是孤注一掷,他赌这些人并不知道他是鹌鹑的大脑。
……最后葵花们累了。门开了又合,十二月底的寒风趁虚而入。蛇莓身后响起一个冷飕飕的笑声。
“别为难这小伙子啦。哭天喊地大半夜,我看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懂……时间对你自己来说更宝贵啊,姑娘。”
那家伙竖着野猫一般的尖耳朵,用脚尖把蜷缩的色诺芬翻了个身。“费了这么大劲才抓住那棘手的点子,一直弄到死都没叫他挤出一个字,这下可闹大了。你以为咱们的白胡子先知会坐视不理,任由别人宰杀他的小鸟吗?整死了鹰眼的左右手还扳不倒他,这儿的人都要陪你玩完,到时候血斑虎老大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你们。他发起怒来是什么样,你不想看到吧?”
“与你无关。”蛇莓绷着声音。她脸上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猫耳只顾笑。“多大啦,小鬼?”他垂下眼皮,“十六岁?”
色诺芬感到牙齿正激烈地交战。“十……十八……”
“哦……你长得挺清秀嘛。”
两个彪形大汉像拎只死兔子似的把色诺芬拎到椅子上,往他身上扔了张毛毯。他产生了从地狱里稍稍向人间的边缘挪了挪的错觉,但随即一桶冷水当头泼下,而他已失去惨叫的气力。
“听我说,蛇莓。让这小子活下去。”
他分不清自己现在是昏迷着还是醒着。一句接一句,穿刺如枪,都扎在他血肉中。
“你想叫我前功尽弃吗!”
“我想救你呀。没有证据,哪怕这小子胡诌点东西,以鹰眼的地位和人望,只要反咬你屈打成招,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一口气拔除根粗叶茂的大树是不现实的,可我有法子光明正大地剪掉它的枝杈,再给树干凿出个窟窿,管保他哑口无言。喂,小鬼——你听得见,对吧?”
听得见。
“你还是想活下去的吧?”
冰冷的湿毯子紧紧包裹身躯,那是来自寒冬之渊的死亡的拥抱。
“即使我们放过你,让你回去,先知也不可能放过你。你应该明白。他不会相信有人经受了这样的折磨还未曾背叛。不过这儿另外有条路给你走,对咱们双方都好。”猫耳踱到角落,摇了两把铁笼,酸腐的腥味遽然传开。“你是这家伙什么人?嗯?儿子?不是亲生的?”
色诺芬僵硬地点着头。
“他侵犯了你。”
……别开玩笑。
“他明面上把你当儿子抚养,其实是为了满足他扭曲的嗜好。你俩离群索居,偶尔出现在人前还如影随形,不恰恰能证明这一点么?他和你行那魔鬼的勾当,还把你打得浑身是伤,被我们的人撞见,义愤填膺施以惩治,一不留神就断了气。瞧,在场每个人都看在眼里,都可以替你主持公道。”
不,不对,没这回事……
鹌鹑紧闭的双眼,两扇锁死的门,永远地封印真相。色诺芬忽然想知道他最后一刻是否惦念着自己,可答案早已灰飞烟灭了。
“你还犹豫什么?这家伙死了啊。”
猫耳伸脚进去,踩在躯体上面,像踩一根白蚁蛀空的木头。“死人不能出声反驳,也不怕任何加害。当然……”他摸摸鼻尖,“更无所谓名誉。”
计算吧。将你的命摆在等式的一侧。这不正是你擅长的吗?
刺骨的寒冷让头脑更加清醒,或许因为冻僵了脑子里最柔软的那一部分。等式是有可能成立的。先知的敌人需要一个受害者,而受害者的身份又刚好成为坚盾。一口咬定自己是屈从于暴行,就算得不到什么同情,就算只能换来鄙夷和唾弃……
至少不会被敌视。
交出名誉,然后活下去吧。你的……以及死人的名誉。
魔鬼。色诺芬想。
这一刻他清醒地睹见它的面容。不是猫耳,而是自己的脸。
“下定决心了?”猫耳笑起来,嘴角仿佛能扯到耳根,“……我再帮你找个更有说服力的证人。哦别,拜托别露出这种眼神,装得就和真的一样——不是谁都对那方面感兴趣。”
他抓起一支扫帚,掉过头,长柄那端朝着色诺芬。
“按住他。”这话是说给椅子两侧的葵花听,“把腿扳开。”
作者有话要说:下半章字数溢出所以拦腰切断什么的,已经是本文的保留节目了……
、Ⅲ 蹈火(12)
公审在翌日举行,没给色诺芬留多少时间来反刍痛楚。那天是几乎所有葵花的狂欢,渐渐地就连被热闹场面吸引过来的普通市民也加入了高举正义大旗的行列。男人们一边往前挤一边吐唾沫,妇人以手捂眼口称恶心,却从指缝间窥看那遍体鳞伤的少年。色诺芬已经不在乎光天化日当众裸露身体了,隆冬的风如匕首剜割,旁边的葵花拿着他的衣服。他只希望一切赶紧结束。
“那个人……我怎么也逃不出他手心,更别提反抗……”喉咙发颤,一字一抽噎,在围观者看来这显然是出于极大的耻辱,“他像养条狗似地用铁链拴着我……虐待我,鞭打我,猥亵我……侵犯我。”
人群杂声叫嚷。那几个词具有魔性。
“他侵犯我。”
衣物终于回到身上,再迟一会儿色诺芬便要晕厥过去。他跪伏在地,抖如筛糠,血液几近冻结,周遭却蹿升起熊熊火焰。群情激烈,怒火简直能将哥珊焚为焦土,然而给不了他一丝一毫温暖。他看见武斗派、仪典派、传颂派、自由派以及存在感微乎其微的各种小派系蜂拥而上,争相扑向鹌鹑——的尸体,原本被排挤到一边的先知派最后也冲了上去。一位雪白长须的老者拄拐站在人群外,“我的孩子啊,你竟堕落成恶魔之仆,”脚不沾泥的云朵般的先知喊道,“我早已预见却佯装不闻,是不忍心亲手惩处你啊!”
色诺芬往角落里爬了几步,躲开鹰眼的视线。
猫耳那伙人还盯着他的剩余价值,鹰眼也必然会尽快灭口,走哪条都是绝路。让一朵小葵花从大片花田里不声不响地消失太容易了。他心中早有准备。武斗派为了使公审的结果更具威慑性,特别请来审判局的圣裁长做见证,正是个绝好契机。猫耳得意洋洋替他的小棋子写了个剧本,对于色诺芬,它只要保证自己能站上舞台就够了。
趁着场上狂乱,他猛地钻到圣裁长所在的高台跟前。负责看押他的葵花以为他冻糊涂了,要抱着圣裁长那臃肿的貂鼠皮大氅取暖,拦他的手稍慢一拍。
“请您恩准我的恳求,”色诺芬声泪俱下,猫耳说得对,他的确很有表演天赋,“我虽属被迫,但这副身躯已成秽物,再也不敢以辉光之主最纯挚的信徒自居。求您判我有罪!我甘愿为主父终身服苦役,以此洗涤罪孽,死后才有颜面接受诸圣的指引!求您务必恩准这个被魔鬼污染了的罪人的唯一心愿!”
他记不住圣裁长说了些什么,身边的人又说了些什么。他听得分明,可那些言语,刺进耳朵又鲜血淋漓地穿出去。最终审判局卫士将叮当作响的铁铐扣在他手腕上,色诺芬顿时感到巨岩般沉重的一口气息离开了胸腔。他终于可以暂时让身子倒下去,把强行竖立起来支撑自己的骨骼和神经放平,交由小小一枚铁环保护。
然后他再次见到了鹌鹑。
那些属于鹌鹑的部件。
一条腿被仪典派的人举过头顶。连着另一条腿的半个躯干在传颂派手中。胳膊被武斗派挂上矛尖挥舞,远看活像一面旗帜。几个孩童在拉扯红彤彤的肠子。有人——也许是猫耳,也许是他的上级——爬到高处,拎起刚拧下的头。
眼睛在那颗头颅上圆睁着。
色诺芬又确认了一遍。
鹌鹑的眼睛是睁开的。
他确认自己上一次见到这双眼时,它们紧闭,如同墓穴,如同熔铅浇灌的锁孔。
死人当然不可能再张开眼睛。
恐惧猝不及防地吞噬了色诺芬。他原以为业已战胜的恐惧,在那间小屋里还远未向他袭来的恐惧,此时一把攫住他整个心脏。他原以为自己见过魔鬼的真面目,趟过地狱的火河,与死亡脸贴脸呼吸,现在乍然发觉那根本什么都不算。地狱之门是从这一刻开启的。拯救他的人用镣铐将他拖走,但那扇门没有关上,也不曾远离,它迫近他,紧追在后,仿佛黑夜中追赶受伤逃遁的狂犬的巨大月亮。
地狱的入口自此尾随着他。
后来他如愿以偿被剥夺了狂信徒资格,发配到急缺劳力的北门水库服役。这并不代表他已脱离危险。哥珊的派系之争还将继续,无论是武斗派还是鹰眼掌权,难保不会找上门来,榨干他的利用价值或一劳永逸铲除祸患。所幸水库监管长脾气暴烈又极痛恨葵花,心眼倒是不坏,更何况还有个五岁的儿子,天真无邪,正好是软肋。
他通过那名叫昆汀的孩子,以及自己展现出的才能,总算博取了监管长的些许信赖,日后要是被拖下水淹死,多少也能扑腾出个水声。
再后来,忽然有一天,大批曾和他一样的葵花涌入水库。
他们垂头丧气,魂不守舍,呆若木鸡。
色诺芬一问才知道哥珊发生的变故。两代导师先后被杀,狂信团闯下弥天大祸,被强令解散,葵花要么以“圣战”名义驱逐出境,和舍阑人作战到死;要么被扔到这儿来当苦力,干活干到死。大树一倒,众人各自奔命,哪管什么派系,何况原先混得开的那些都没啥好下场——蛇莓据说是被赶出教皇国了,至于猫耳和他的上司血斑虎,早就横死在哥珊街头,让阿玛刻将军的士兵割麦子似的收获了去。
那鹰眼先知呢?
啊你说那个白胡子老头……选第二任导师的时候就倒了台,说他肆意行淫,向贵族行贿开地下妓院,连十来岁的小男孩都不放过——哎他不是以前有个手下也好这口吗?蛇鼠一窝,还真没错。
活下来了。
色诺芬终于可以确定这个事实。
自己终于彻底摆脱虎视眈眈的死亡之影,挣扎着,幸存下来了。
他放声大笑,声音甫一出口,却干涩如锯。
“你和我儿子……真的很像呢。”他听凯约提起另一个红发碧眼少年的故事,谈及那还未来得及去爱一场的年轻战士,为了他的圣徒,是如何不惜身命,死而无憾。“不……你只比他年长一岁,但沉稳得多……”
是啊。色诺芬心说。怎么会相像。
一个勇敢的蠢货,和一个理智的懦夫。
他笑得浑身颤抖,像那时赤身裸体,在严冬的风和众人的怒火当中颤抖一样。那时鹌鹑还活着。抚养他、依仗他、保护他的男人。他以为已不再需要名誉、也不再惧怕背叛的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如果发现,是否仍会照旧选择。答案其实是固定且唯一的,灰飞烟灭,却早在消失之前就不言自明。
色诺芬捂住脸。
在那个供他求生的舞台上他已流尽了泪水,所以他从头笑到尾,没有哽咽,更没有哭泣。
******
他们经过审判局的时候被围栏堵住了去路。士官长到前面溜达一圈,挑着眉毛回来。“神断。”他告诉色诺芬和爱丝璀德。
“真巧。”除了各大祭典,神断便是圣廷的头等大事,任何信徒只要在场,都必须全程见证,绝不容许中途离去或视若无睹。这次神断的排场尤其惊人,把雅歌大道圈起老长一段,参观者相对来说却不算多。色诺芬瞥见教会医院的修女正给来拜仰主父威严的市民做检疫,士兵们则用长矛将这些人三三两两隔开,禁止拥挤。非常时期还举行这样的大集会,足见它的重要。“咱们也得在这儿看完?”押着爱丝璀德的一名军士问。
“瞧个热闹呗。还没到晌午,早得很。”士官长扒在围栏上,他很轻松地就找准了最佳位置,“况且不用远道去永昼宫谒见宗座他老人家啦——看,他不就在那儿吗?”
这是色诺芬第一次以这种角度瞻望教皇。御座位于铺金红两色绒毯的石阶顶端,圣曼特裘却没有坐下,而是以站姿接受众人仰视,三重冠使他因身形产生的压迫力又增长了几分。他笔直的长发黑如乌檀,额印鲜亮胜过冠冕上镶嵌的宝石,面孔与袍服的金属装饰相互映照,光辉璀璨。无论什么敌人都无法战胜这至高的武圣徒,包括时间:他依然和十二年前那位领兵征服哥珊的英雄一样,不见皱纹,不见衰老。入城途中色诺芬听到少许关于他隐秘生活的风言,但真到了眼前,那不过是微尘细埃,根本沾不上他袍裾。教皇的仪容之美不可用一切世俗标准衡量,更与私情肉欲绝缘;这种美的存在不是为了让人们爱,而是膜拜。
火炭混杂着滚烫的碎石子,宛如御座下绒毯的延续,从石阶前一直铺到审判局卫士牵出的数十名囚犯面前。等待被神裁决的这些人统统白布蒙眼,只穿件单薄长袍,当胸用血红大字写着各自的罪名。两百公尺火路,是他们到教皇座下的距离,也是死亡到赦免的距离。
“快开始吧!”色诺芬身旁叫喊声此起彼伏,“别让这群罪人再苟延残喘啦!”
“给他们应有的惩罚!”
圣裁长在念神断的规则,被吵吵嚷嚷一淹,只见嘴巴张合。没人听他的。火路是大规模神断里最常见的种类,在哥珊连七八岁的小孩都见过那么几次,规则自然无需赘言。囚犯背绑双手,脚上套着一尺半的铁链,赤足走过这条炭火与尖石之路,身上的束缚不仅阻止了他们奔跑,而且跌倒后也很难爬起来——只要能神志清醒地走完全程,他们的罪行便在灼烈中涤净一部分,由处决改判为终身监禁;之后,静待三日,倘若烧伤完全愈合、皮肤光洁如新,就表示主父已宽宥他的罪孽,当场赐予他自由。然而,倘若这两百公尺坚持不到最后——
“死刑!”人们高呼,“死刑!死刑!死刑!”
柴堆和木桩无声无息陈列在火路的一侧。如果不能通过火的试炼,就将被更凶猛的火焰挫骨扬灰。色诺芬心里打了个寒噤。旁边的士官长倒若无其事地谈笑,挨个儿念那些囚犯前襟上写的血字给爱丝璀德听。神断开始了。
率先踩上红炭的是个瘦小老头,他接连谋害了三个妻子,最年轻的那个小他四十多岁。围观人群里骂声一片,甚至盖过他的惨叫。他摇摇晃晃走了自己岁数那么多的步子才扑通跪下,突然炭火上嘶地一响,白烟窜起,是他失禁了。这泡尿撒得特别长,直到行刑吏把他拖下去,布袋蒙头一裹,捆上柴堆,两腿间还淋漓不尽。骂声转成嘘声,有人在寻找可供丢掷的东西。
第二个胖得出奇,几乎让人以为他犯了饕餮罪。他走路的姿势毫无美感,活像马戏团的黑熊追逐着的皮球。“用滚的!”胖子不知是否听见这建议,跑了起来,可即使没有铁链拴住脚,这双短腿也无法支撑他完成动作。他果然一个栽葱,翻滚过的距离比走过的还远。第三个熬不住灼烫也效仿他,被铁链绊得结结实实。这样的情况下奔跑定然摔倒,而双手绑在身后无法使力,一旦倒下去便全完了。受炭火审判的人都清楚这点,但在极致的痛苦面前,冷静已经抛诸脑后。
“哦!”士官长的部下蓦地叫道,“快看!”
那是个壮实的年轻男子,犯的罪是替被玷污的妹妹报仇,杀了一名游手好闲的恶棍。他满头大汗,却一步也不抢,走得很稳健,只是渐渐蹒跚。旁观者出言提醒还剩多少路程是要遭天谴的,但从被他震住到给他鼓劲的越来越多,大批人跟着他艰难挪动的步伐向前涌去,有些少女和老妇开始祈祷。一百五十公尺过去了,余下五十公尺花了比走前面那截更多的时间。终于他踏上冰凉的石地,如同踩空一般瘫倒。圣裁长问他话,良久,他低低回答出声。
“通过了!……他通过了考验!”
“主父悲悯!”
人群欢呼雷动。被这奇迹感染,不断有自各条街巷闻声而来的市民挤到围栏前。“赞美辉光!”柴堆点燃了,这浩大的颂唱与前面那些失败者的哀嚎互为回应,“赞美明眼察断之主!”“赞美猊下!”
“精彩……”
士官长和爱丝璀德同时开口。
“真是精彩,”后者把话续完,“……这出戏。”
色诺芬动了动唇,却没说什么。
“那家伙身上几乎没有被拷打的伤痕,是吧?为了他保存体力,更有机会完成试炼。故意挑选情有可原、罪不致死的犯人,让他博取同情,按照观众所期待的那样获得减刑……”士官长鼻子喷着气,“不,或者干脆连罪犯的身份都是捏造的。小葵花,你也不笨,应该瞧出来了吧?”
“您太大声了。”
“听不到的。”爱丝璀德说,“他们都淹没在自己内心的波涛当中。”
“何况……就算听到,还能怎样呢?我马上要交给宗座处断,你和这位长官完成任务也要立刻赶回水库去。我们对于哥珊都是外人,来去匆匆,所以看得更分明些。”她的表情像在微笑,但色诺芬不那么认为。“不过,长官啊……还有更精彩的部分。”
士官长歪着头看她。大概爱丝璀德是为数极少的那种让他停下话头来倾听的女人。
“罪名有它的讲究。犯哪种罪会令人们自发地为他求情,甚至得到英雄般的待遇,的确早在计划之中。重要的是,观众会通过主父显示的恩惠形成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他们会下意识地把之前和之后受审者的罪行跟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比较,哪些尚在底线之内,哪些坚决不可饶恕。这不是神断,而是人心的判决。他们看到英雄生还,因此预见到他们认定的罪大恶极者必死无疑,当然,神会一次又一次验证这种设想,完全满足——或者说迎合他们的愿望。不仅为了昭显神明有灵,更是为了向众人深心里传递一个讯号:他们与神同在,并且能亲身参与到神的决定;只要相信神,神就绝不会与他们背道而驰。”她停顿片刻,“如果我说得没错……接下来几位,恐怕非奸即盗吧。”
“你‘看见’的吗?”色诺芬低声问。
爱丝璀德切切实实笑了。“不是。”她说,“猜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等待走火路的人逐渐减少。劫匪、杀婴惯犯和专门掳掠童贞女的夜贼均未能通过,纷纷落得在炭火上尖叫打滚直到被拖走的下场。色诺芬瞥见,剩下的有一个,身体由左右两边全副武装的卫士架着,看样子脚跟差不多刚好挨到地面。他头发白里带灰,皮肤是污糟糟的黑,色诺芬一度以为他是个老人。蒙住他眼睛的布条很宽,因此瞧不太清面孔,只知道露出的脸颊和嘴唇附近有惨烈的烧伤痕迹,除此便是干涸的血渍。
士官长也注意到了。“那家伙被修理得不轻啊。”
他的表情很痛苦。不逊于火路上那些试炼者的痛苦。所有望向他那边的人都看得分明。尽管面容几乎全毁,已经失去了表情的立足之地,但痛苦以那张脸的颤动为隙口,像一头饱吮鲜血却还未餍足的猛虎扑跃而出,任谁都不会忽视它凶恶骇人的庞大身影。即使是色诺芬切肤体验的痛苦对比起这头悍然巨兽,也仅仅是一条良犬。这种痛苦只在一个人身上存在过,只存在于他对临死时的鹌鹑的想象中。
炭火和旁边柴堆上的哀号声慢慢变成嘶咽的风。
终于到了最后。只剩那人了。
他被推到前面来,让观众认清他衣襟上写着的罪状:杀害母亲,并诬陷她与自己的救命恩人通奸。
原本已经沸滚千百遍的人群陡然爆发,这次是比沸点更炙热的火种。之前还在赌他能走多远的好事者见此也把赌注忘了个干净。“猪狗不如的东西!”“无耻至极!”“你妈当年是魔鬼上身了才养出这畜生!”一名茹丹妇女奋力从围栏边探出身子,朝那人同样覆满白发的头上扔石块。“败类!败类啊!”她大叫,“我族怎么会有这样悖反天伦的渣滓!”
那颗石头没有命中,擦着卫士的脑门飞过。大约是为自己生命安全着想,架住那人的卫士赶紧把他拖到炭火上,松开手——
力道撤离的一瞬间,那人笔直地倒下去。
仿佛他掩蔽在衣袍里的下半身只是团空气。
人群同样静默了一瞬间。这实在太超乎他们想象,连手上沾有四十多条性命的江洋大盗都足足坚持了抽一斗烟那么久的工夫。
“——赞美辉光!”
刚才还喋喋不休的士官长此刻也瞠目结舌。周围,欢呼幕天席地。
“——赞美明眼察断之主!”
人们像在丰年庆典上喝得酩酊大醉那样高喊起来,声浪一迭连一迭,如热风拂过行将收获的麦田。在色诺芬听来,那是重重击打在他胸膺之鼓上的槌声。
他想呕吐。
视线尽头,倒下的那人挣动着,以令观者几乎无法顺畅呼吸的速度和幅度,上身竟又慢慢抬起。
声浪降低了些。
有的人显然受到了短暂的震慑。色诺芬被他们围在当中,那些不言而喻的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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