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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朝的死弯儿-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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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南有个兴安州。
兴安州有个车箱峡。
车箱峡里困着几万农民军。
几万农民军里有个孤独的思考者。
他的名字叫李自成。
曾经,他是个释夫。后来,他下岗了。现在,他是个造反头子。
当一个人的生存底线被突破之后,生存就会成为第一渴求。
造反就是为了谋生存。但是在车箱峡,生存变成了难以企及的奢求。
车箱峡,长长的车箱峡,长达四十里的车箱峡,现在却成了鸟都飞不出去的车箱峡。因为五省的官兵主力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将车箱峡围了个水泄不通。
突围,成了天方夜谭。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
李自成其实很不喜欢思考,但他现在不得不思考。
几万兄弟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他身上了,他不能不想一个万全之策啊。
硬拼就意味着全军覆没。
也许,除了诈降,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上一次的渑池渡事件,构成了农民军非暴力完美突围的典型案例。这一次是不是可以如法炮制呢?
也许风险很大,可人生就是由一段风险连着下一段风险组成的。
平安险中求。
一切的程序与上次一模一样。上次是贿赂御林军总兵王朴的家丁,这一次,李自成命令把搜取来的金银财宝拿出来,送给陈奇瑜的随行人员。
也许陈奇瑜不在乎这点东西,但是他的随行人员在乎。
李自成从底层社会的视角望过去,精确地剥离和吸附了某些欲望载体,以为我所用。结果——陈奇瑜被说动了,接受李自成部队的归顺——欲望载体在金钱作用下充分发挥了自身的功能。李自成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事实上,李自成的成功一半要归功于他的计谋,另一半要归功于陈奇瑜的性格。
陈奇瑜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吃软不吃硬。如果李自成选择与其火拼,那陈奇瑜绝对是奉陪到底。现在,既然在江湖上名声赫赫的李闯王愿意弃剑认输,那陈奇瑜心里还是爽歪歪的。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一种大胜利啊。这样的胜利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是一个英雄对另一个英雄的心悦诚服,是一个英雄对另一个英雄交出自己的人格尊严与江湖名声,这比仅仅消灭他的部队要强多了。在内心深处,陈奇瑜还是愿意承认李自成是英雄的。
在这个时代,能搏出位的人都是英雄。李自成虽然出身卑微,是个草莽英雄,但是草莽英雄也是英雄啊。他陈奇瑜自己就更不用说了,五省总督,即将接受一个草莽英雄的弃剑认输——他何止是英雄,他奶奶的简直是盖世英雄啊!
但是陕西巡按御史傅永淳却觉得这事怎么也不靠谱。
在这个世界上,胜败两个字是联系在一起的。你不把他打败了,怎么会有胜利呢?
特别是这个李自成,举世公认的草莽英雄,怎么会轻易言败呢?
诈降,分明是诈降!李自成这是想重新再现渑池渡一幕啊!只要走出车箱峡,这几万“流匪”那就是恶虎出山,到时候再想剿灭,谈何容易?陈奇瑜怎么这么糊涂,连这么简单的计谋都看不出来?!
也许是傅永淳说话太冲,也许是傅永淳官阶太低,陈奇瑜对他所说的一切爱理不理。
傅永淳哭了。
—个大男人当着另一个大男人的面哭了。傅永淳说他这是为陈奇瑜而哭,为皇上而哭,为大明而哭——只要李自成走出车箱峡,大明又将鸡犬不宁啊!
陈奇瑜却感到了深深的败兴。他不喜欢男人哭,特别是在他胜券在握的时候哭。哭是一种凶兆,一种不祥,在这样的时刻,他太想远离这些东西了。
当然,陈奇瑜也不是自负到极点的人。傅永淳说了那么多话,有一句他是听进去了,那就是绝不能让这几万“流匪”同时离开车箱峡,那样真是要出乱子的。必须要像割肉一样,将“流匪”一小块一小块地从车箱峡切割出去,只有这样,才是万全之策。
陈奇瑜开始小心地动刀子了。他特许李自成带着三万六千人分期分批地离开车箱峡,回归原籍去务农。为安全起见,陈奇瑜还派了三百六十名安抚官负责监视遣返事宜,但仅仅是监视而已,总的来说,陈奇瑜对这些归顺的农民军还是实行人道主义的。他规定沿途各地方政府不得随意阻挠攻击这些农民军,同时还要无条件供应他们粮草。
陈奇瑜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要以诚待人。
这些农民军大多是延安府人,从车箱峡到延安府,沿途要经过汉阴、石泉、西乡、汉中、宝鸡等地,一路上,农民军们与官兵们同吃同喝,抵足而眠,有些甚至成了拜把兄弟,互相交换盔甲、弓箭。陈奇瑜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如此和睦共处,人间大同也不过如此啊……
就在陈奇瑜自我感觉良好之时,在宝鸡发生的惨烈一幕让事态的发展急转直下。
李自成领着农民军们离开车箱峡,其实就一直在找机会策反,一路上之所以一直未反,还是想离开陈奇瑜的主力部队再说。
走到宝鸡,李自成发现,一个拐点出现了。
拐点的制造者是陕西巡抚练国事。练国事在听说农民军们与官兵们成了拜把兄弟,互相交换盔甲、弓箭时,就觉得大事不好。
昨天还是不共戴天之敌,今天就成了交换武器的兄弟,这人世间哪有这样动人的故事?“流匪”们这是在麻痹官兵啊!练国事下令杨麟带部队驻扎在宝鸡县,严禁农民军入城。宝鸡是陕西重镇,宝鸡一旦失守,势必危及西安。练国事不想冒这个险。
但是招安大军的头领却拿着陈奇瑜的总督公文命令宝鸡知县李嘉彦打开城门,李嘉彦自然也不敢冒这个险,更何况在他的身后杨麟的部队正严阵以待。
于是,僵局出现了。
一个要进城,一个决不允许进城。双方僵持在那里,形成了短暂的动态平衡。
这是历史的僵局,而历史的僵局是迟早要打破的。
其实,首先打破僵局的还不是农民军,而是宝鸡知县李嘉彦。李嘉彦先是允许三十六个农民军进城,将他们送上城楼之后又以闪电般的速度将他们斩首示众。
三十六个血淋淋的人头在宝鸡城楼上随风飘荡,三万六千名农民军在城门外鸦雀无声。
谁都不明白李嘉彦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这是要激起众怒啊。也许,他只是想用这个行动来镇住农民军,希望他们别靠近宝鸡城半步;也许,他自恃身后有杨麟的部队严加防守,自己哪怕做一点出格的举动也问题不大;也许,他突然想找回一丝做知县的感觉,尝尝杀人是什么滋味;也许,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他发疯了。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李自成吹响了长长的口哨声,农民军就像商量好了一样,一口气杀了五十多个身边的遣送官,算是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了仇,紧接着就向宝鸡城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宝鸡很快就失守了,因为农民军发怒了。
农民军要是发怒,十个杨麟也守不住一个宝鸡城。
接着是麟游也失守。
接着是一二三四五六七个县城失守。
陕西重新陷入一片混乱之中6。
面对陕西乱局,练国事的感觉是,先前“流匪”的确是在诈降,现如今,他们虎出牢笼,是一定要把陕西搅个天翻地覆的。陈奇瑜太幼稚,又犯了朝廷以前某些人犯过的老毛病。大明,麻烦又大了。
而且,从现在的情势来看,自己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怪就怪李嘉彦那匪夷所思的三十六刀啊,这三十六刀不仅砍下了三十六个“流匪”的头颅,也砍断了他练国事的仕途,而且弄得不好,还会砍断他练国事的头烦。
因为对陈奇瑜来说,他太需要这三十六刀了。
这是神来之刀啊,这神来之刀不仅化解了抚局失败可能带给他的危机,而且真真正正地模糊了一件事情原本的真相,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皇上对陕西事变来龙去脉的正确判断。
如果没有李嘉彦那匪夷所思的三十六刀,“流匪”们最终还是反了,那毫无疑问,陈奇瑜就是第二个王朴,他要承担抚局失败所带来的全部后果;可有了李嘉彦那匪夷所思的三十六刀,“流匪”们趁势反了,那这事情就变得极其微妙了——李嘉彦就成了破坏抚匪大局的千古罪人,而练国事身处其中,怎么逃得了干系?
唉,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不是那么重要的人,有一天莫名其妙做了一个在他看来不是那么重要的动作,却恶狠狠地影响了另一个人原本一帆风顺的人生。
因为这另一个人很无奈和他共处一个组织、一个系统里。他们从此以后休戚相关、荣辱与共,他们不得不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虽然,要论起祖宗来,这俩人他奶奶的八辈子都没有一点关系。
练国事悄悄地流下热泪,为自己,也为人世间这个残酷凶狠的潜规则。
崇祯确实被搞糊涂了。
这“流匪”怎么说反就反呢?
罪在陈奇瑜,还是罪在练国事,这是一个必须搞清楚的问题。
但这又是很难搞清楚的问题。陈奇瑜刚提出抚匪时,崇祯还有些犹豫,怕重蹈覆辙。但陈奇瑜说李自成他们只求活命,不要朝廷的安置费,无条件地回老家去做个顺民,又说如果在车箱峡交战,双方势必会火拼,朝廷方面肯定会损兵折将,崇祯就勉强答应了。
他相信陈奇瑜,在这样的时刻他也只能相信陈奇瑜,而不能去相信洪承畴或者其他什么人了。这是个非此即彼的选择。
但“流匪”到底还是反了,反在宝鸡。这是历史的偶然,还是历史的必然呢?崇祯要搞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因为这关系到陈奇瑜的能力问题,关系到这个人以后还能不能用。
崇祯又拿起陈奇瑜的奏疏仔细察看。在一个历史的细节面前,崇祯睁大了狐疑的双眼:宝鸡知县李嘉彦先是允许三十六个农民军进城,将他们送上城楼之后又以闪电般的速度将他们斩首示众。
李嘉彦这是在干什么?他这是故意在激化矛盾!在抚局一路螅杳徒墓丶笨蹋罴窝逋蝗焕凑饷匆幌拢歉鋈诵形故橇碛兄髂保咳绻呛笳撸钦飧鲋髂庇质撬克嬲哪康暮卧冢�
李嘉彦——练国事——洪承畴!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一条官场利益链条。这三个人,一向主剿,肯定对陈奇瑜的抚局大为不满,或者说,对我崇祯用这样一个人心存不满。眼看陈奇瑜抚局大功告成,他们就铤而走险,搞了个血溅宝鸡,逼得“流匪”归顺无望,只能再次造反。难道……难道我大明的党争已经渗透到军队里头,已经在三边总督、五省总督之间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崇祯不寒而栗。
当然,情况是不是真的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还有待观察和进一步的证实。洪承畴可以先暂时不动,这个人打仗还是有一手的。练国事是不能再干下去了,必须坚决彻底地从陕西巡抚这个位置上拿下来,逮捕入狱,严惩不贷。通过严办练国事,杀鸡给猴看,警告洪承畴不要争权夺利,拉帮结派。
崇祯想到做到,对自己的远见和有作为很是欣赏不已。
风遗尘校对。
第五节 形势越来越严重
但是形势越来越严重了。农民军在陕西又迅速成长壮大,从几万发展到几十万,不仅陕西岌岌可危,而且已然波及到周围几省。
更要命的是,农民军还编了歌谣,大意是说陈奇瑜智商低,斗不过李自成。还说农民军能屈能伸,车箱峡诈降是屈,现如今如火如荼是伸。
歌声嘹亮,很快就传到了陈奇瑜的耳朵里,听得他是恼羞成怒,胆战心惊。
恼羞成怒是出于一个男人的尊严。
一个男人是不可以被说成智商低的,即使他真的智商低。
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五省总督。
胆战心惊是因为农民军唱出了“诈降”两个字,这两个字要命啊。这说明这场暴乱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有预谋的,他陈奇瑜确实是被骗了。
陈奇瑜被骗问题还不严重,严重的是皇上也被骗了。皇上煞有介事一本正经地逮捕了练国事,认为是这个姓练的坏了抚局,这不正说明……说明皇上有眼无珠吗?陈奇瑜现在唯一的愿望是农民军们别高声歌唱,这歌千万不能让皇上听到——皇上如果知道他和陈奇瑜一样智商低,会很那个的。
但是崇祯很快就听到了这首歌。
不过,他假装听不到。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真是他奶奶的进退两难。
崇祯悻悻然:如果这些“流匪”早一些唱这首歌,按照我朱某人的智商,怎么会抓练国事呢?
事实证明,练国事一眼就看穿了“流匪”玩的诈降把戏,宝鸡知县李嘉彦还一口气杀了三十六个“流匪”,他们都是有先见之明啊。可我……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唉,都怪陈奇瑜恶人先告状,混淆了是非,搞得我一怒之下错抓了人——这个陈奇瑜,明显地把我的智商等同于他的智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现在怎么办?马上放人显得我这个皇帝过于糊涂、轻率;如果不放人,牺牲练国事成全我天子尊严,好是好,可陕西困局怎么解?以主抚见长的陈奇瑜真的能摆平陕西吗?
崇祯一时拿不定主意。
百官们却不管皇上心里怎么想,纷纷上疏为练国事鸣冤叫屈。陕西巡按御史傅永淳见练国事入狱,兔死狐悲,马上写了一封致全体官员的公开信——《我眼中的车箱峡事件真相》,这封公开信没有小道消息,没有八卦式的分析,却说了很多他和陈奇瑜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也算得上是官场螅憔砸降墓⒉迹皇奔淞鞔豕悖逖糁焦蟆9愦蟠竺髌咂芬陨瞎僭蓖ü哉夥夤诺难埃徊讲亮亮怂郏岣吡司瑁鞅媪耸欠牵疚攘硕游椤S氪送保缕骅さ墓俪≈С致手毕呦陆担巳送榱饭拢珺S这个姓陈的。
耐人寻味的是,皇上虽然对这封公开信的广为流传心知肚明却并未制止,这在百官当中引起了种种联想——皇上会不会弃陈呢?
陈奇瑜当然也有这样的联想。何止联想,简直是直觉啊——陕西的形势越来越糟糕,几十万“流匪”剿也不是,抚也不是,简直是一场噩梦!练国事因为他陈奇瑜的缘故含冤入狱,洪承畴已经公开拿冷眼看他了。作为三边总督,一直以来洪承畴在军中的威信都在“火箭式干部”陈奇瑜之上,军队中要他出任五省总督的呼声向来很高。只是因为皇上出于某种难与人言的原因才意外地选中陈奇瑜坐这个位置。而现在,倒陈风暴骤起,洪承畴很可能会借势扳倒他陈奇瑜。真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其实,人生就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上台就是下台的前奏。
没有人可以永远在台上。皇上也不可以。
区别只在于在台上时间的长短。
崇祯到最后还是没有放过陈奇瑜。他派了锦衣卫到陕西,逮捕了陈奇瑜。
事实已经很残酷了。陕西的局面已经势若累卵,如果继续把患得患失的陈奇瑜放在那儿,大明的江山肯定就不完整了。崇祯不愿意冒这个险。他还紧急任命了洪承畴为五省总督——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必须要有一个有实力、在军中有威信的人站出来担此大任,而洪承畴已是不二人选。
当然,对洪承畴的防范心理崇祯依旧存在,只是他将这个隐秘的心理深埋起来,让它暗无天日。先解围再说——就像袁崇焕一样,在凌迟之前,大明还得靠他和他军中的那些得力部下为大明解围啊。解围之后,再慷慨赴死。
没有办法,谁叫你生在大明呢?这是你们的宿命,也是大明的宿命。可别怨我崇祯啊。
其实,我的命也比你们好不了多少——我最后怎么死的,只有苍天知道——谁叫我是天子呢。
当然,天子是有尊严的,而尊严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委屈你了,练国事。你只能呆在狱中和陈奇瑜做伴了。唯有如此,百官们才看不出我崇祯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谁对谁错,谁错谁对,谁都说不好。说不好就别说了吧,天意从来高难问,而世界上的事情,真正能说清说透的又有几件?!
只有如此。
只好如此。
不过如此。
崇祯七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到了崇祯皇帝的心里面。
一夜之间,几十万农民军突出于陕西、山西、湖广等省,会集于河南。
然而洪承畴手下却只有七万五千兵,一万五千匹马。这还是他理论上所能支配的兵马。之所以说是理论上,是因为这些兵马并未全部到位:西兵二万五在路上,北兵一万八在路上,南兵二万一在路上,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杂牌军也统统在路上。他们都奉了兵部的调令火速赶往河南。
兵到用时方恨少。多事之秋,辽东要用兵,而且要用重兵,否则东北不保。现在,河南也要用兵,而且要用重兵,否则河南不保。河南一旦不保,直隶危急,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哎,官兵越来越少,“匪兵”越来越多,昨日的官兵一转眼就成今日的“匪兵”,这仗还怎么打?好在这次皇上也想明白了,打仗打的就是钱,因此忍痛拿出七十多万两饷银,让大明的官兵们很是热血沸腾了一下,同时也明白,现在的形势已到了如何危急的程度。
一般来说,皇上给的饷银与时局的危急程度成正比。局势越危急,皇上钱掏得越多。当然这算是主定律。在这主定律之下同时隐藏着一个副定律:皇上钱掏得越多,脾气也就越坏;脾气越坏,落地的人头就越多。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谁掏钱谁是老大嘛——哪有没脾气的老大?!
所以这一次,崇祯给洪承畴下了死命令:六个月之内,必须让“流匪”从地球上消失。否则你老人家从地球上消失。洪承畴明白,皇上是真会这么干的。皇上一生重要的工作就是不断地发现一个又一个人才(当然不可避免也发现了很多伪人才),然后把这些人才扔到种种历史的险境和宿命之中,看他们下定决心,排除困难,去争取胜利或者迎接失败。迎接失败的自不必说——咔嚓一下了事;赢得胜利的那些人才命运也不能说一帆风顺,他们必然要在今后的岁月中去排除更大的困难,争取更多的胜利,同时还要承受皇上一以贯之经久不息的多疑目光的审视。全部通过了,OK,你可以退休了。有通不过的,那对不起,还得咔嚓一下。
所以在大明做一个人才,不管是文才还是武才,都没什么鸟意思。但是没鸟意思也要做,毕竟这个国家现在处在危难中。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啊。
但是农民军却很不给洪承畴面子。这边洪总督还在调兵遣将,那边农民军就急不可待地往南直隶奔去了。
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鲜美的奶酪,崇祯最为珍视的奶酪。
这个奶酪在凤阳府。约有六千官兵在替崇祯看护着这个奶酪。
它就是朱元璋的祖坟,是大明王朝最敏感的末梢神经,也是崇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动什么别动我的奶酪。
但这一回农民军决定:这奶酪,不妨一动。
第六节 祖坟着火了
崇祯八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凤阳城那叫一个热闹。
农民军静悄悄地进城了。
一个时辰之后,朱元璋的祖坟着火了,朱元璋亲笔题写的皇觉寺碑也被烧了。
往事如烟,真的是往事如烟。一瞬间的事,一个皇族的发祥地灰飞烟灭。
谁干的?
张献忠干的。
张献忠觉得,破旧立新,破旧是为了立新。
他掏出一面旗帜,找出一根木杆往上面一套,于是一面飘扬着“古元真龙皇帝”六个字的小旗被插到已经烧得奄奄一息的朱元璋祖坟上。
这六个字是张献忠自己写的。写得不好,因为他文化程度不高。他手下的师爷想要代劳,却被他睁得比牛卵还大的双眼逼退了:字写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由谁来写。
张献忠其实很少能讲出这么有哲理的话。他这次之所以能讲出来,是因为{“文}他认为自己完{“人}全可以取代{“书}朱元璋。{“屋}朱元璋从放牛娃到和尚,从和尚到皇帝的经历告诉他,野百合有春天,草根也会成为金稻草——只要时机成熟。
三天以后,张献忠率部离开凤阳城南下攻打庐州去了。成熟的时机是慢慢打出来的,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崇祯知道祖坟被毁差不多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因为从巡抚到巡按都明白,这可是天大的事。打人莫打脸,毁人家的东西也千万别毁其祖坟。“流匪”可恶!实在太可恶了!但是,在皇上眼里,他们就不可恶吗?堂堂大明的祖坟都看不住,还当个什么鸟官活个什么鸟劲?!
所以凤阳巡抚杨一鹏、巡按吴振缨刚开始几乎是本能地选择逃避现实。皇家祖坟被毁了吗?没有!只要皇上看不见那就没有。
的确,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就看你是不是睁大双眼去看它了。皇上日理万机,要看的地方实在太多,那个遥远的祖先的坟墓,他根本想不起来去看它。
但是,万一有一天他老人家想起来要看它呢,特别是每到忌日,他要来祭拜呢?又或者现在就有好事者将这个消息报告给皇上呢?唉,看来瞒是瞒不下去的,迟迟早早,皇上是要知道这个噩耗的。
其实,皇上的噩耗也就是他们的噩耗。
说实在的,古今中外没有一个皇帝可以忍受如此的奇耻大辱。
他一定会发泄,一定会拿这两个可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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