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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朝的死弯儿-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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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一个劲地自怨自艾,不知不觉中沉溺于幽怨情绪不能自拔。杨嗣昌则心如死灰地跪在他面前,脑海里一片空白。

两个男人虽然身体距离很近,心理距离却相隔甚远。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

崇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一股沧桑和无奈的味道: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你是在报复我。但说实话,我拿你没办法,真没办法。你心如死灰,只想追随你父亲而去。也就是说,你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我是最怕的。你走吧……回家守你的孝去吧……

杨嗣昌有些犹豫:你真放我走?

崇祯无力地摆摆手:走吧,走吧,都走吧……回家守你的孝去吧……杨嗣昌站了起来。眼前的这个皇上缩成一团,看上去很可怜的样子。如果当时他对父亲仁慈一点……算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都要面对自己的命。皇上也不例外。

杨嗣昌转过身,缓缓地向殿外走去。他感觉背上一束阴冷的目光一直尾随着他,他不由得越走越快,想摆脱这束目光的尾随。然而,就在杨嗣昌走过长长的殿堂,一脚跨上门槛之时,一个炸雷似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你守不了多长时间了!这个国家马上就要完了!不错,高迎祥是死了,可李自成还活着,他在东山再起,他在蠢蠢欲动!在辽东,皇太极的部 队随时会越过长城,再次扑向京师,扑向紫禁城,扑向你杨嗣昌白布挂满灵堂的家!你守孝?他们会让你守孝吗?你的父亲杨鹤可是李自成不共戴天的仇敌,他们会扒开你父的坟墓,将他挖出来鞭尸!就像,就像对待我的祖坟一样!不要心存侥幸,他们干得出来,完全干得出来!他们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崇祯的话就像晴天霹雳,炸得杨嗣昌呆若木鸡。他一只脚在门槛内,一只脚在门槛外,真是进退两难。

人生在很多时候都是进退两难。

特别是在被当头棒喝的时候。

杨嗣昌现在就被当头棒喝了。崇祯向他描述的他父亲被鞭尸的场景让他感到震撼。

不是不可能发生,是极有可能发生。只要李自成进驻北京。

但是这能成为我为国效命的理由吗?良禽择木而栖,我杨嗣昌择明君而从。怎么保卫国家、保卫子民的安全是你这个当皇上的说了算,但我杨嗣昌有选择自身进退的自由。

所谓进退两难是因为有心魔盘跟,是因为心中有不忍和不舍。

如果澄明的心境一片决绝,那是进也不难,退也不难。杨嗣昌缓缓抬起另一条腿,他要彻底跨过门槛,与门内的这个人说再见,与身后的这个王朝说再见。

你别走……别走……

崇祯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虚弱,杨嗣昌从中听出了一丝委屈、一丝伤感、一丝无可奈何花落去。

从即日起,你父亲杨鹤准予恢复原官,以前加在他身上的所有不公判决一律撤销……

崇祯落泪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在拿皇家威权和杨嗣昌做交易啊。皇上是不可以儿戏的,今天这话一说出口,以前对杨鹤的所有判决就成了儿戏了。崇祯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一个响亮的嘴巴。而崇祯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挽留杨嗣昌,为国揽才,崇祯不惜牺牲他的皇上尊严!

杨嗣昌震惊了。没想到皇上会为了留住他而如此低三下四。也许,这是皇上的权宜之计,但即便是权宜之计,皇上这么做了,也是对皇家威权的巨大牺牲啊。皇上为什么要这样?他真的是求贤若渴吗?杨嗣昌一时不知所措。

崇祯从龙椅上走下来,走过长长的殿堂,走到杨嗣昌的跟前,站住。

这几十米的距离,崇祯走了很长时间,就像是走过了大明两百多年的漫长岁月。

留下吧。为了大明,为了你死去的父亲。如果我曾经有错,在今天我都愿意承认。记住,大明是我崇祯的,也是你们每一个人的。保卫大明,就是保卫你们的列祖列宗,保卫你们的子孙后代。

杨嗣昌突然感觉到冰融化是有声音的,就像花开有声一样。他的心一下子柔软了。

也许,也许我真的没有出息,就这么轻易地沦陷在一种可能是精心设计的温情里;也许从这一刻起,我将走上父亲曾经经历的宿命之旅……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如果这一切不可避免,那么就让我承受这一切吧。

男人是要有担当的。在这个混乱不堪的年代,每一个人事实上都没有什么好退路。就将自己的命运与这个时代死死地绑在一起吧。

你别无选择!任何时候,你别无选择!杨嗣昌收回已经迈出去的脚步,沉沉跪倒在皇上面前。他开始放声痛哭,哭得那叫一个泣不成声。泪眼朦胧中,杨嗣昌隐约看见命运之神在这殿堂内翩翩起舞。命运之神先后掠过崇祯和他的头顶,并发出凄厉的声音。他想提醒皇上,可皇上却一脸茫然地坐回龙椅,用莫测螅畹难凵窨醋潘醋耪飧鼋醒钏貌哪腥恕�

杨嗣昌果然是个人才,而且是个全才。

他看问题总是从全局的螅取⒄铰缘母叨壤醋攀帧�

一上任,他就向崇祯提出了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围剿计划,意图一下子就把农民军给搞死。

说起来,这个计划也是相当了得,它就像一张如影随形的网,农民军出现在哪里,网就罩在哪里。

崇祯看了,那叫一个相见恨晚,那叫一个心潮起伏。

但是人世间的事,有很多美好的计划之所以会搁浅,往往是因为不具备实施的条件。

那么这个围剿计划要是实施起来,需要具备什么条件呢?

杨嗣昌向崇祯说得很明白,至少需要再增加十二万的兵,二百八十万两的银子。

兵从哪里来不成问题。大明这么大,人口这么多,在里头仔细拨拉拨拉,拨拉出十几万精壮男子还是不成问题的。成问题的是银子。养活官兵们的银子。前几年打仗主要是加派辽饷,像崇祯三年就加派了辽饷六百八十万两,老百姓们已经哭爹骂娘了,随后几年之所以“流匪”遍地,可以说和那次加派有很大的关系。现如今又要加派“剿饷”,老百姓们能答应吗?

“剿饷”加派得越多,就会有越来越多交不起饷银的老百姓被逼无奈成了新的“流匪”——这他奶奶的就是恶性循环啊!

什么叫“饮鸩止渴”?这就叫“饮鸩止渴”!

但是不饮鸩止渴又能怎样呢?事实上崇祯也不想这么狠地盘剥老百姓——老百姓不容易啊,要养活庞大的国家机关,又要替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国家开支买单,所以历朝皇帝除非是火烧眉毛,一般还是爱惜民力的。

崇祯也是很想爱惜民力的。国库空空如也,他曾经召集内阁五府六部的螅倜谴肪杩睿酝寄诓肯舛侔耸蛄揭印5求{官们却只愿捐出一两个月的工资,最多的一个愿意捐出半年工资,却向崇祯提了个附加条件:做好他老婆的思想政治工作,免得后院起火。崇祯心里冷笑不已:这帮鸟人,跟我玩这把戏?!谁不知道我大明螅俑龈龆加屑赴偻蛏踔辽锨虻纳砑遥呐旅咳四酶鍪虺隼矗夤抑б簿陀卸饬耍雌唬∪巳瞬坏交坪有牟凰溃患撞牟宦淅幔竿页珈跻蝗丝钙鹫飧龉摇艺饷创螅铱傅闷鹄绰鹞遥浚【璩鲆涣礁鲈碌墓ぷ剩愕贝蚍⒁沟哪兀磕忝鞘强抗ぷ食苑沟娜寺鹞铱浚�

当然崇祯很明白这些螅俚囊匦睦恚疾皇巧底樱贾狼璧迷蕉嘣娇梢桑绻皇翘拔凼芑撸哪玫贸稣饷炊嗲薅钭什丛床幻靼。跃璩鲆涣礁鲈碌墓ぷ示统闪怂堑淖詈醚≡瘛�

这样一来,崇祯就很尴尬了,谁都知道,大明官员的工资只够喝汤的。

唉,人生就是这样,在最紧要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肯出来帮你。

因为不是所有的帮忙都是行善积德。

当某种帮忙对帮忙者来说存在巨大风险的时候,人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人生往往就是这个样子。

崇祯对衮衮诸公终于不再抱有幻想,他要杨嗣昌想想看,有没有可能动用各省财政来解决军饷问题。哪怕是先借用一年也可以啊。但是杨嗣昌摇头了。杨嗣昌是曾经在户部做过官的,深知各省财政都是吃饭财政。虽然财政这东西就像奶水,用力挤还是能挤出一点来,但是前两年加派辽饷,地方财政早就被挤得干干净净的了,所以,除了加派“剿饷”,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崇祯也终于明白什么是大势所趋。羊毛出在羊身上,好在大明这头羊还比较大,身上的毛也多,经拔,先闭着眼睛拔下去再说。哪一天拔光了再想别的法子。羊总不会咬人吧,最多委屈地哼哼两声——崇祯乐观地作如是想——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你生逢大明末世而不是大唐盛世?崇祯十年闰四月,崇祯心情复杂地起草了诏书,宣布在全国范围内加征剿饷。为了体现爱惜民力的意思,崇祯特意在诏书中规定,如有多征需索者,抓住了那是要打屁股的。

第二节 一声叹息杨嗣昌

卢象升离开五省军务总理的位置之后,接棒的是一个叫王家祯的人。

王家祯喜欢过安稳日子,不喜欢弄刀弄枪。

尤其不喜欢十面张网——又不是打鱼的,张网干什么?

王家祯于是就看杨嗣昌不顺眼。

当然了,杨嗣昌看他就更不顺眼了——五省军务总理啊,喜欢搞些花花草草、坛坛罐罐,那是要误国的。

于是他找了个能看顺眼的人——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熊文灿来做五省军务总理。这样,杨嗣昌的十面张网计划便有了三个有力的执行者。熊文灿在湖广张网,洪承畴、孙传庭在陕西张网,杨嗣昌觉得,这一下,网里的鱼应该是跑不掉了,而十年不结之局,也可以了结在他杨嗣昌手中。

但是,人世间的事常常匪夷所思。

煮熟的鸭子会飞了,网住的鱼儿会跑了,越是看顺眼的人,越能干出令人看不下去的事。

能人熊文灿的所作所为让杨嗣昌感觉很崩溃——这个人,究竟是他生命中的福星还是灾星呢?

比如在抚剿问题上,熊文灿的做法简直和他父亲杨鹤当年的做法如出一辙:不计后果,一味主抚。事实上,对于“流匪”,熊文灿是完全有能力剿的,这比杨鹤当年的情况要好多了——那么,熊文灿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杨嗣昌搞不明白熊文灿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之所以找他来做五省军务总理,首先是看中了他在两广杀伐决断的手腕和能力,寄希望于他对农民军可以赶尽杀绝,可现如今,熊文灿不仅没有赶尽杀绝的想法和做法,竟然还极力主抚八大王张献忠。熊文灿这是怎么了?

只能归结为两点:一、求功心切;二、无知狂妄。

张献忠是什么人?他是农民军的精神领袖啊!凡是精神领袖,决不可能发生投降变节之事。当年向父亲杨鹤求抚的神一魁是这样,现在向熊文灿求抚的张献忠肯定也是这样。他们必定先抚后叛。

而承担后果的,往往是那些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最终的结局比那些抚而后叛的农民军还要悲惨:或身败名裂,或身首异处。

熊文灿为什么就看不到这一点呢?

事非亲历不能为。可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万事都亲历亲为啊。

杨嗣昌严厉警告熊文灿,张献忠绝不可抚!因为他不符合“抚”的三大定律。

“抚”的三大定律之一:必须打得他满地找牙才可以抚,否则你会被他打得满地找牙;

“抚”的三大定律之二:抚了同意分散安置才可以抚,否则你就等着被他分散安置吧;

“抚”的三大定律之三:抚了同意杀其同伙才可以抚,否则你就等着被他和他的同伙给杀了吧。

但眼下张献忠虽然被围困在湖广,却是人多势众,没有一条吻合“抚”的三大定律。所以张献忠断不可抚!

尽管是个人都明白杨嗣昌说得有道理,可熊文灿就是不听他的。

熊文灿听皇上的。这也是大明二十二条军规之头一条:将在外只听皇上的。

杨嗣昌虽然是兵部尚书,可兵部尚书也要听皇上的。

所以在抚还是剿的问题上,崇祯是最后的裁判者。

但是裁判归裁判,裁判却不承担任何后果,哪怕他吹了黑哨。所以大明二十二条军规之第二条:将在外听了皇上的话采取行动后后果自负。

这一条的结果就比较严重了。崇祯当然明白可能有一些“将”在受了委屈后心里不服,会找他理论,便在大明二十二条军规之第三条规定:裁判的人身自由和人格尊严不受侵犯,在任何情况下视裁判为黑哨的想法和行为都是对裁判的大不敬。

杨嗣昌身为兵部尚书,当然明白大明二十二条军规是以潜规则的形式真实存在的,明白它的机锋与咄咄逼人,但是为了不使熊文灿的主抚祸及自身,重演父亲杨鹤的人生悲剧,他必须要找皇上理论,要尽最大可能阻止熊文灿的抚局。

阻止熊文灿是容易的,因为熊文灿听皇上的;阻止皇上是不容易的,因为皇上只听自己的。杨嗣昌慷慨激昂地向崇祯说起了过去的抚局,说起李自成、神一魁是如何抚而复叛的,希望皇上能对张献忠痛下杀手,但是崇祯却投了反对票。

崇祯说此一时彼一时,当年你父亲杨鹤主抚的时候,朝廷缺兵少银,所以李自成、神一魁就抚而复叛,这个是有内在原因的。可去年以来高迎祥以及蝎子块和张妙手他们主动向孙传庭求抚,说明朝廷的力量已占了上风。我们可一定要把握时机趁势收抚啊。当抚不抚,反受其苦,你不要这么前怕狼后怕虎嘛。

崇祯说到这里时还亲切地拍了拍杨嗣昌的肩膀,好像要给他打气。杨嗣昌却感受到一股寒气,就像挨了黑哨的翻云覆雨手,人一阵晕乎乎的。

一定要把持住,关键时刻一定要把持住。杨嗣昌向崇祯提出,张献忠求抚也可以,但必须要有附加条件,那就是要他拿闯将与老回回的人头来做见面礼,否则就剿杀他。崇祯一听这话就不开心了:不拿人头来就剿杀他,那这个张献忠会不会认为我们没有受抚的诚意?杨嗣昌坚持道:这是交换条件!我们不心狠手辣一点,“流匪”就会对我们心狠手辣!

但是杨嗣昌万万没有想到,他短短的一句话,竟会深深地刺痛一颗帝王的心。

你把我说得如此狠辣,那我的仁慈之心到哪里去了?“流匪”猖獗,总是我做君父的不爱惜民力所致。杨嗣昌,你如此心狠手辣,是只针对“流匪”还是本性如此?

杨嗣昌傻了。

杨嗣昌呆了。

杨嗣昌痴了。

他知道圣心难测,但他并不知道圣心如此脆弱。如此——矫情。

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围剿计划是皇上钦准的,既是围剿计划,想必皇上钦准的时候应该没有什么仁慈之心。到底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皇上突然大发慈悲呢?

皇上对张献忠大发慈悲,可张献忠如果阉割了皇上的慈悲,那受惩罚的可就是主抚的熊文灿。当然还包括他杨嗣昌。因为杨嗣昌是熊文灿的直接责任人,是他推荐的他,又是他指挥的他。任何时候杨嗣昌都要承受命运的苦果,大明二十二条军规之第二条:将在外听了皇上的话采取行动后后果自负。

杨嗣昌一声叹息。一旦张献忠受抚,那就等于在大明的军队内部埋下一颗定时炸弹。什么时候引爆他杨嗣昌什么时候粉身碎骨。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谁也别逃离,杨嗣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命运的密码在他身上重新整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无他法,除了发出一声连崇祯也难以察觉的叹息声。

而崇祯则在静悄悄地等待他人生又一个春天的到来:笑看张献忠受抚。

张献忠受抚的时候,熊文灿不是没感觉出一丝杀意。

在谷城举行的受降仪式上,张献忠不怒自威,他的身后整支部队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连马都不敢嘶鸣。

熊文灿把这归结为张献忠的匪气。

张献忠部队的匪气。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支部队其实都是有气质的。

张献忠部队的气质就是匪气。

而匪气是说摹�

但熊文灿是不会管那么多的。张献忠部队只要受降,那么曾经的匪气就可以转化为杀气为我所用。

熊文灿的脸上也不怒自威。

他在跟张献忠叫板。

人世间有很多事是要叫板的。只有叫板才能叫出价值、尊严、情感和气质。

熊文灿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比张献忠有气质。

因为张献忠是一个归降者,是一个失败的男人。他的身后,十万男人是阳痿的;而张献忠自己也只能算是失势的英雄。一个失势的英雄能有什么气质呢?

至于他熊文灿,毫无疑问正在雄起,虽说个子矮了一点,那完全是种族遗传的问题,谁叫自己是南方人呢?但要说精神气质,他完全超越了张献忠。

这就够了。

在这个时代,有几个男人可以超越张献忠?!

熊文灿很是威严地看了张献忠一眼,却又马上挪开视线。

太可怕了。

眼睛。

张献忠的眼睛。

张献忠牛卵一样的眼睛。

张献忠充满杀气的牛卵一样的眼睛。

张献忠貌似温顺却充满杀气的牛卵一样的眼睛。

熊文灿的心跳得很快。他镇定了一下,然后很严肃地告诉张献忠,归降是欢迎的,任何时候归降都是欢迎的。但是归降要有诚意,要服从安排听指挥。

张献忠好像竖起耳朵的一匹马一样纹丝不动。

熊文灿继续往下说,十万人归降我们只能消化两万,也就是说这两万人可以领到军饷,编入我方部队。剩下八万就地解散。

张献忠依旧像竖起耳朵的一匹马一样纹丝不动。但是在他身后,十万人开始形成巨大的声浪。

这是不解的声浪、质疑的声浪、困惑的声浪。这声浪真的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令人心荡神移。

安静!安静!!

熊文灿自我感觉声音很大,却很快发现他的声音一下子就被声浪给淹没了。

张献忠伸出双手,轻轻往下压了压,声浪立刻就消失了。

这就是杀气!

这就是不怒自威!

熊文灿轻叹一声,觉得自己到底还欠火候。

张献忠提条件了。他对熊文灿说,十万人是不可分割的,是一个整体。但这个整体决不反朝廷,希望朝廷也不要将他们视为反贼,不要搞分而歼之那一套。只要朝廷给他们十万人的军饷,他们愿意为朝廷守边疆。

熊文灿觉得,张献忠求抚的态度是好的,心情也是迫切的。但是十万人所需的军饷实在是太多了,不是他这个五省军务总理可以拿得出来的,并且说到底,这个事情不是他可以定的。

因为朝廷不是他的朝廷,而是皇上的朝廷。皇上心里怎么想,那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所以,只能等待。

人生的很多时候只能等待。

张献忠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带着十万人马走了,走到谷城县城外十五里一个叫白沙洲的地方停了下来。盖房、种庄稼、做买卖,看上去确实是一副准归顺的态势。

但是白沙洲的十万人马依旧保存着军队的编制。白沙洲的四个城门守备森严,寻常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这是个亦军亦民的小镇。这个小镇存在着无限的可能。

引而不发。守株待兔。晴天闷雷。曾经沧海。

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只能在等待中去迎接一个它命中注定的结果。

这是个等待的小镇。

有些人喜欢喋喋不休。

有些人被迫喋喋不休。

但究竟是喜欢还是被迫,那只能是言人人殊了。

在崇祯的眼里,杨嗣昌是喜欢喋喋不休。

但杨嗣昌自己却觉得是被迫喋喋不休。

他已经N次向皇上说明张献忠如果真心归顺,必须提人头来说话。必须要用其他“流匪”的血来表白他张献忠的心迹。崇祯却认为杨嗣昌总是心太硬,心太硬,把所有狠毒都让张献忠一个人扛,这不是一个大明高官对待归顺者的态度。

所以,对杨嗣昌,他几乎是爱理不理了。杨嗣昌却还在认死理:皇上啊,张献忠反迹已现,我们不能再纵容他了。他提出十万人马守边,皇上不妨这样想想看,让张献忠领十万人马守辽东,会出现什么可怕的后果?!还有,他要十万人马的军饷,别说朝廷一下子拿不出来,朝廷即便拿得出来也不能给啊,装备了张献忠的十万人马,就等于我们自己的官兵少了十万人马的装备。这一进一出,就是二十万人马的装备!二十万人马,足以逆转匪我双方的攻守态势,皇上不可不察啊!当然,最值得提防的一点是,张献忠现在谷城掌握着自己的军队,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美其名曰在等待朝廷拨给他十万军饷。这样下去,迟早要反!应该尽快遣散才是……

杨嗣昌说得一脸恳切,崇祯却听得一脸阴森:什么匪?现在张献忠还是匪吗?你的脑袋里,一些观念就不能转变转变?张献忠现在老老实实呆在谷城里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我看很好嘛!起码比我们的某些军队强。冒领军饷这个老问题解决了没有,啊?没有嘛!你兵部尚书就不能拿出一个好的法子来吗?我就想不明白了我,该着急的你不急,不该着急的你却瞎急。这不好,很不好,要改啊嗣昌。当然了,你说的一些情况我觉得还是有意义的,像张献忠领十万人马守辽东,这个确实比较可怕,我呢,虽然不把张献忠看作匪,但是一个归顺过来的人,必要的观察期还是要有的。我看张献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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