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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台-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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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底顿时彻悟:“是他?现在他在哪里?”
王珏答道:“卫辰的父亲原来为扬州的一名鸿儒。多年以前因为得罪淮王党羽,无故失踪。从此全家坠入困境,卫辰才自愿净身入宫。阿览说,他第一次到昭阳殿见神慧那天,先帝派上书房的一个小太监前来传令。夏日炎炎,杨卫辰立于烈日之下纹丝不动且神态安宁,颈部扣子严严实实。他小小年纪,毫无浮躁之心。就给阿览留下了好印象。内宫只有他可担此重任。”
我回忆起来,初次见到王览,来传令的那个小太监给王览的笑脸。果然是杨卫辰!有的记忆清楚如昨日,但细节处不经人点拨,想不出来前因后果。杨卫辰为我亲信,首先是王览引荐。他沉默寡言而心思缜密,普宫内侍,无人可及。
桨划水,声声快。我问:“他那天去通知庞颢了吗?”
王珏说:“太平书阁的人要想传递消息,有千万种办法。卫辰虽然通知了庞颢,他本人却没有离开宫殿。至今他还和宋彦隐匿在宫中。”
我哑然:“宋彦还活着?”
“应该是。那天卫辰推知宋彦会寡不敌众,所以在与柳昙大军交战之前,宋彦已经被他劝说离开。我现在也没有确切的消息,但我估计以杨卫辰的大智慧,如今内宫中才是首都最安全的。他们还会选择其他地方吗?”
我无语,玉玺不翼而飞也该和他们有关。一步步回想,王珏当初的警告言犹在耳,但我因为意气用事忽略。现在后悔也晚了,我鼓起勇气说:“太平书阁终究没有盯住柳昙。这是我们命里劫数。”
王珏情不自禁地用手捉住衣服的一角:“是啊。柳昙年轻时候为吴王挚友,但谁会想到,同时他也是淮王死党。现在推知,当年淮王在先帝面前进谗诬告,柳昙也起了不少作用。他这个人野心虽大,叛乱却不是时机。我得知宫变以后,为了营救陛下绞尽脑汁。没有想到他居然因为害怕内宫变乱,而把陛下放到太平书阁最有基础的石头城内。真是天助陛下!事先书阁的人到处放风说统领小妾恐怕早产。今夜我们先燃起大火,然后以统领住处着火为由,伺机营救了陛下。如果追兵不来,走水路两天就可以到
扬州张石峻处。”
我拉住王珏的手:“大哥,现在局势到底如何?”
王珏苦笑:“国不能一日无君。没有了皇帝,还不是一团糟?扬州以上北方各州全部拥戴华鉴容,指责建康挟持天子。建康和南方各州都跟随王琪,以为即使陛下重病不能理政,太子也是正统,双方正僵持不下。大约顾念陛下安危,华鉴容至今按兵不动。四川的穆国公已经率领大军日夜兼程赶往建康,国公说他只相信陛下一人……”
王珏话音刚落,头戴斗笠的船娘弯腰入了舱内。她先给我施礼,再抬起脸来,是个气度高华的中年美妇。清光滟潋,都包含在岁月赋予的平和神态之内。
我叫出声:“流苏!”
“隔了那么多年,陛下还记得妾身?” 流苏微微一笑,随即收起笑容,“王郎,情况好像不妙。”
王珏道:“怎么?还是追上来了?”
流苏重重点头。
王珏握了一下她的手:“既然如此,就按照原来的办法吧。马上就要到松林了,你陪着陛下等待接应,我去引开追兵。”
流苏的眼睛瞬间变得莹然:“王郎……”她似有言语堵在胸中,接着却爽快地说道,“好吧,王郎你放心。”
小舟停泊在一处荒僻的松林,王珏抱着我下船,流苏搀扶住我。王珏没有和流苏告别,离开时将一个小瓶塞到我的手里,淡然道:“陛下,这个药丸和水服下对你身体有好处。”
流苏静静目送王珏上船,轻舟荡过芦苇。不多久,从松林的间隙中,看见水面上驰过许多火把通明的大船,纷纷向着王珏小舟的方向驶去。
这个时候,流苏才轻轻哽咽了一声:“王郎啊……”
我的肚子开始疼了,忍不住弯腰。流苏连忙拿出腰间的水壶,催我把药服下:“陛下有身孕吗?”
我不好意思地点头默认。虽然都是女人,但我仍然感到尴尬。她像母亲似的轻揉我的腰部,亲切地说道:“嗯,妾身在扬州见过华公子。他那时还是个少年,整夜都会对着大红芍药发呆啊!”
我慢慢吞下药丸,没有答话。
流苏又道:“能做母亲真好。”
我问:“难道你不能做母亲吗?”
流苏苦涩地摇头:“妾十三岁为太平书阁选中时就服了药,终身不能生育。十五岁被冠为花魁遇上王郎,虽然什么都给了他,却……再也无法给他生一个孩子。所以王郎关心陛下母子,妾身也认为是天经地义。”
我语塞,身为女子,我能体谅她的心情。皇权是多么残酷的利刃呢?清白健康的女孩子只因为被选作一个耳目,就会失去为母亲的权利。
我们两个在松林中等了漫长的时间。我一直对肚子里的孩子默念:求你不要出事,很快就平安了。大约是药丸的疗效,腹痛缓解了。
流苏把我背到一棵大树下,对我道:“陛下,我们的人早应该到了。你身子不便,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妾身去去就来。”
我知道她的话中有话,情况可能有了变故。短短几个时辰,我对她产生了依恋。她也好、韦娘也好、母后也好,都有着火中钻石的光芒。
“你要小心。”我嘱咐她。
流苏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向树林的另一端走去。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看不透的,树上栖息的猫头鹰眨巴着眼睛。我越等下去,就越担忧。没有比离开一个陷阱,又掉入另一个陷阱更可怕的事情了。
当我把水壶里最后的水都喝光的时候,我决定走出松林。即使流苏不回来,在别人发现我之前我也要藏匿到安全的地方。
冷风松涛中,我错觉自己是一个猎物。步履艰难,汗水湿透了背部。
双脚被藤蔓缠住,我踉跄了一下。
一双柔滑冰凉的手抱住了我:“你在这里……我可找到你了,陛下。”
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把“陛下”二字叫成亲昵的称呼。我沉下心:“周远薰?”
周远薰的脸上愉悦、担心、迷茫、精明和锐利融合在一起,只有一个词语形容:疯狂。
因为松风里面的刺鼻气味,我涌出了泪水。
随着眼泪,周远薰面上疯狂的表情碎成了无数片。他拽着我,乏力地说道:“我们走吧,我送你去你要去的地方。”
秋云凝重,天色昏黄。我跟着周远薰穿越过树林。他手里拿着一根半指宽的树枝,不时拨开杂草。我并不想跟周远薰走,但是不得不走。如果他要害我,刚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就可以做,但是他没有。
我要尽快走到安全的地方,我已经撑不了多久。就算为了两个孩子,被困在宫中的和尚未出世的,也要尽力一搏。长久以来,我一直相信周远薰至少对我是有爱的。所以,我只有选择他为我领路。
走出一个山坳,周远薰才和我说话:“我们从陆上到华鉴容的大营约摸要走两天。你……只怕是要三天。”
“这里现在还是他们的地盘……”我忧心忡忡,惦记着流苏与王珏。
周远薰嗤笑:“乱世还有什么地盘?今天是这边的,明天就是那边的。我们马上要到一个镇上,你看看还会有多少人在?”
果然,当我们到达一个市集的时候,商铺店家都紧闭大门。偶尔有三三两两的百姓擦身而过,也是扶老携幼,背着包裹。周远薰看我走不动,干脆把我抱了起来。他自幼习舞,身材虽看上去弱不禁风,但筋骨还是灵活敏捷的。
“你这样子不行。”周远薰皱着眉说道,四下找寻着什么。当他转身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一阵眩晕,秋天的阳光惨淡。
周远薰用膝盖顶开了一扇虚掩的门。
“谁啊……?”一个懒洋洋的女子话音问。我以为说话的人不会超过二十岁,可走出来的竟是个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
她上下打量我们,似笑非笑地对周远薰抛个媚眼:“哟,好俊的兄弟。可我这里只欢迎男客,不欢迎女客。”
周远薰展颜一笑:“姐姐行个方便,我娘子身子不好。让她洗个澡换身衣服,我们也会给你银两。”
那老妓扫了我一眼,默默点头。把我们领进她的屋子,给我一杯热茶。她端详我半天,收起娇嗲的腔调问:“你们也打算离开建康去
扬州?”
周远薰道:“大家不是都想离开建康?没几天这里就是战场了。姐姐你怎么不走?”
老妓开玩笑地回答:“兵荒马乱的,我一个风尘女子上哪儿去?难道你有了自家的姐姐,还心疼你的老姐姐?”
周远薰脸上一红。他虽然很见过世面,但对女人总是有点脱不去的腼腆。
老妓往一个木盆里面倒了些水,蹲下去翻箱倒柜,语气凄楚起来:“我十三岁就做这营生。好不容易在这镇子混了七八年,这几日熟客都跑了。太平盛世到头了就是兵荒马乱,这句话真一点儿没有错。我们这种女人,走到哪里还不是给男人糟蹋?前几年相王死了,就丢下皇上孤儿寡母。哎,要是个男人当皇帝,哪有这么回事儿呢?”
我们都不说话,她把几件半旧的衣服丢给我,细细的眉毛一挑:“这几件衣裳可不是白送的。”
我点头,周远薰在桌上放下一锭白银。一弹衣摆,走出了屋子。
我好些日子没有洗澡了,面对水盆,我为难地对那个老妓道:“请你出去好不好?”
她捏着鼻子笑:“就不怕我出去勾搭你的小男人?”
我无可奈何,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身份的女人。在这紧张而可怜的逃命关头,遇上了一位,还真是新鲜得叫我不得不露出笑脸,就算不好意思也顾不得了。
老妓看着我自己动手脱去血迹斑斑的衬裙,小心地洗去污垢。她忽然轻声问我:“你是逃出来的吧?那小白脸不是你丈夫,是不是?”
我的手在身上停滞了,难道那么快就暴露了身份?这个女人怎么那么厉害?
我瞟她一眼,故作轻松地继续擦洗:“你怎么知道?”
“可不?我是吃风月饭的嘛。你们两个细皮白肉,怎么也不像会那么狼狈的人。我看你生得一副好模样,应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趁着现在建康人心惶惶和你弟弟私奔的吧?”她说得有些得意,翠绿色衣服上的桃色穗子摆个不停。
我道:“差不离。”说罢,我咳嗽几声,周远薰的影子无声地移到窗前。
老妓凑近我:“你这肚子快藏不住了。”
我点头,道:“是啊。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冒险啊。”我站起来擦干水珠,梳理头发。背着她穿上衣服,也没忘记把破衣服里面的那只荷包捡起来藏好。我看老妓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便又道:“让姐姐你见笑了。”
她长叹一声:“笑不出来啰……我见了女人都笑不出来。我哪里有你的福气?你那个弟弟又爱你又怕你,怪可怜见的。”
我不回答。周远薰爱我怕我,只怕还有恨我怨我。这个女人错了,又没有错。我确实是逃出来的,我的男人,也不是我的丈夫。离开了这个小镇,前方还不知有多少劫。
出了镇子,我们混进一大群百姓中间。每个人都低头看路,似乎从不注意其他人物的存在,几乎无人交谈。大路的两旁有几道烟雾,我拖着步子走,周远薰不时左顾右盼。走了很久,我身上又出了虚汗。周远薰没有提议抱我,毕竟我们两个本来就看上去有些显眼。大白天他抱着我行路,惹人注目岂不是更加危险?
饶是如此,终于还是有个十三四岁的垂髻少女和我们并肩,她对周远薰笑道:“你们也到
扬州。”
周远薰默默点头。那个少女说道:“我和爷爷也要到那里去。应该比我们家乡安全点是不是?川军已经快到了,肯定要打起来,我哥哥还在太尉军队里面呢。本来盼着打败北方人一家子就团聚了。可是……”
她的爷爷打断她的话:“好啦好啦,你这女娃就是话多。”
老人道:“连京城里面的达官贵人也都遭殃了,听说下狱的人可不少。皇上病重,太子年龄又小。现在一笔糊涂账,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也不知道谁对谁错。”
少女一翻白眼:“当然是京都里面的那些老头子使坏!谁不知道太尉爷心爱陛下?要是不担心陛下,太尉早就攻下建康了,还要犹豫到川军来吗?”
“你懂什么?”她爷爷作势要揍她,手却停在半空,只是对我们赔笑,“小孩子家胡说的。”
我拢拢头发:“老丈,就是小孩子家才好呢。”周远薰紧闭嘴唇。
走了大半日,天近黄昏。我们和祖孙两人到了一处农舍,屋内空空,老人道:“这年景男人都出去打仗了,剩下的人哪有心思种庄稼?”
屋旁有条溪水,周远薰用双手掬水给我喝。我们腹内空空,昨夜至今也没有任何东西进肚。周远薰在屋内翻找可以食用的东西,女孩儿看着我歇在炕上,她眼睛眨眨,走到我面前,掰给我大半块饼。
我接过来吃了,又道了谢。老头子也给了远薰一个大饼,道:“出来匆忙了吧?到了此刻银子比不上饼。你们还是年轻些……”
我问老人:“老丈觉得这些年我朝施政如何呢?”
老人摇头:“相王殿下在世一切还好。这几年朝廷搞些改革,我们老百姓是一点好处没见。朝贵们各行其道,皇上又拖而不决。这次太尉打败北军已经算是万幸。该有的难逃也逃不过。”
吃了饼,大家都感到疲乏。祖孙两个进到里屋休息,我和周远薰坐在外间无话。我真想睡一觉,但我也害怕,害怕自己睡下去就没有办法起来,只好依着墙壁闭目养神。
夜深之后,周远薰悄悄问我:“我们走吗?”
我压低嗓音:“现在?”
“是。后面一段都有军人出入,你逃走的消息此刻想必到了前面的关卡,只有借着夜幕先走。” 周远薰说道。
我们不辞而别。夜路更加难走,周远熏身体单薄,抱着我脚步都迈不开,他就改成背着我。我们顺着道边的水沟向前,突然,身后传过一阵阵急急的马蹄声。周远薰道:“不好。”连忙闪近路旁的灌木丛。
周远薰着急要放下我,但还是失去了平衡。我坐在他的腿上,听他沉闷地呜了一声。大道上,一队禁军服色的士兵疾驰而来。一个人大声道:“肯定跑不远!仔细找找。”
我一惊,把头尽量垂低。那群人举着松明火把逡巡四周,我们呼吸都不敢了,心里好像有把锤子在敲击。马蹄声似乎很近,又逐渐远去。
忽然,我身边的草丛发出一声响,月色下一团物事跳过。有人嚷嚷:“小四你去瞅瞅。”
莫非天要亡我?周远薰抱住了我,他自己在秋风里面哆嗦。
马蹄声停下了,有人从马上跳下,靴子和配剑当当作响。这回是躲不过了。
千钧一发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少年军人的脸庞,黑瘦而机灵。
我们对视了片刻。他的眼睛反射月光。
他别过头,上了马。
我听到他高声道:“没什么,一只野兔而已。”
旁人骂骂咧咧:“算了。到前面的关卡喝些酒去,再找不迟。”
那群人终于离去,周远薰问我:“怎么会这样?”
我痴痴地看着月光:“几年前……我们在护南府,鉴容让一个小士卒坐在我们面前品尝牛肉,就是这个少年……”
周远薰默然。
我轻声道:“听过结草衔环的故事吗?只不过一个无意的善心也许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周远薰的深湛眸子在秋歌中烟色迷离,他站起来,我这才发现,他的手上黏黏的。
“你流血了?”我忙问。大概是他刚才在灌木刺上拉伤的。
周远薰大步回身走,孩子赌气般道:“不用你管。”我跟着他走了几步,他才说,“我们不能从大路走了。不会每次都那么侥幸。你可以走一段吗?”
我点头,跟着周远薰向山林中走去。
披星戴月,后面的两天我和周远薰都在茂林山路上行走。羊肠小道弯弯曲曲,我的脚上很快磨出来血泡。荆棘把裙子也钩破了,还好宫中的丝履轻便,我才可以坚持下去。
每一步,我的脚底都像踩着刀尖一样疼痛。可就是疼痛时,我对肚子里的孩子格外依恋。如果可以生下他,我一定要把这一路的苦难化为爱他的温情。因为这几个白天黑夜,我对孩子的渴望刻骨铭心。
周远薰基本上和我无话可说。我渴了,他就用手掬山泉给我。我饿了,他也总有食物给我充饥。第一天周远薰给我老丈给他的大饼,原来他省下来了半个。我吃了几口,还给他:“你也吃吧!”他别过头,又一次粗鲁地说道:“不用你管。”
我向来以为周远薰内向,但这几日却发现他真是乖僻。
因为离目的地近了,我也逐渐松弛。第三日的夜里,我本来不想休息。天降下雷雨。周远薰脱下长衫给我罩着,我们躲进了山间一个猎户的木屋。
我有气无力地坐在地上,借着闪电的光亮环顾四周。好运气,这里不仅有些腊肉,还有些柴火。我推推周远薰,他就去升了一小堆火。火苗闪动,雨滴秋声,被风惊碎。
“过了这夜,你就可以到了。”周远薰看着火焰的中心。
“那你呢?”我鼓起勇气问,“你,也和我一起?”
周远薰注视我,怨毒、伤感、爱恋都在他憔悴的脸颊上汇聚。
“你说呢?你这几天一直在伪装,你根本就知道我是柳昙他们的人了,是不是?到这个时候点破,我也不得不佩服你神慧。”他淡淡地笑,屋里阴冷虚渺,鬼气森森。
我的心思一动。点破了这张纸,也不是坏事。
我缓缓地说:“你是柳昙他们的人,我知道。你不但是叛党派来监视我的人,而且是他的亲信。开始我只是怀疑,但你到石头城以后第一次来见我,我就肯定了。因为你的衣衫和脸面虽然肮脏,鞋子里面的袜子却洁白如雪。但你这几日保护我,照顾我,等于已经抛弃了过去。所以我觉得这已经不重要。你只要回答我两个问题。首先,为什么?其次,你是穆国公送给我的,他也是叛党中人吗?”
周远薰惨淡而笑,凄风苦雨中,他的面容,清雅惆怅。
过了好久,周远薰才道:“我一直就是一个工具。我的哥哥是昭阳殿的一名侍卫,多年以前他忽然死去了,接着我们全家都被先帝处死,只有我因为在
扬州的友人家,才免于灾祸,被淮王的手下带去抚养。淮王培养了一批被你的父母迫害死去的人的遗孤,目的是为自己的谋反做准备。我十一岁的时候,就成了淮王的线人,当时我在济南。这时候我已经懂事,淮王交给我一份哥哥的遗书。
“原来当年哥哥和内宫的沈婕妤私下情好,婕妤唯恐连累哥哥,因此两人虽然互相爱慕,却没有苟且之事。婕妤怀孕以后非常恐惧,甚至想请长公主出面请皇帝把她妥善安置。可是皇后先下手为强,令人将她劫持北宫处以刑罚。事后她才向皇帝奏请说,沈婕妤对她不敬。你的父亲表面风雅,实际上是铁腕人物。对宫内情况他心知肚明,而他居然可以坐视不理。
“哥哥是皇后派去执刑的四个人之一。他目睹惨状伤痛到疯狂,才决心刺杀皇后,结果却是长公主替她死去。虽然长公主对婕妤心怀愧疚,但她也不愿皇后遭到报应。我哥哥的遗书有两份,一份是留给在扬州的我的,还有一份,是上呈皇帝的。你的父亲对此案的来龙去脉比谁都清楚。我的父母,还有其他被酷刑折磨致死的几百号人物,不过是你父亲用来搪塞刑部的无辜的牺牲品。你知道我哥哥在信中说你母后害死了你几个兄弟姐妹?不下二十个呢。神慧,你就是这样当上皇帝的。你的父母有疯狂的爱情,才会孕育狠心的你。”
我恍然大悟,但又不敢相信,黑暗中那些死去胎儿的血色向我涌来。屋子里面的火苗诡秘的闪烁,断魂一般的可怖。我母亲,间接害死了我的姑母?我父亲,听任爱人杀死自己的骨肉?他们是真的对人残忍,还是对自己残忍?原来最后他们两个都是给对方的爱情逼疯了。逃不开,只有死。但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伤害就不再延续了?
不知不觉,周远薰已经来到我的面前,我任由他湿冷的手捧住我的脸庞。他晦涩地笑着,语气乖觉:“淮王死后,我被柳昙他们送给了四川的穆国公。从那时候起,国公就在为你物色
宠物了,他并不知道我是一个不一般的宠物。我装作不识字,这样他就更放心了。那么即使你宠爱我,我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干政。穆国公憎恨外戚的强权,何况王览的家族强势无比。奇怪的是,我并不怎么憎恨你,我从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不恨你。那时候的你,不像是那对高贵的杀人凶手的女儿,你更像是王览的女儿。王览为人,春风化雨。我在淮王、柳昙,或者四川,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关怀过我。于是,我想放弃为柳昙他们服务。毕竟,他们虽知道我的底细,我也知道他们的。可惜,王览死了。你在后面的几年里面,对我是怎样的呢?你随心所欲地对我施舍所谓的关心。你以为我卑贱,就没有感情吗?”
我盯着周远薰,问道:“那么,宋舟是你害死的?谋刺也是你预知的?”
周远薰茫然若失:“我没有要害死宋舟啊。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会不会把马送给华鉴容,结果你真没送。我是一个工具,柳昙他们谋杀不会通知我。但我当时天真地想,死了也好,不用痛苦了。那样死去,也许你会记住我。”
周远薰的手指在我脸上滑动,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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