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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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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鉴容大笑起来,修长的身体倾斜,神情越发俊朗。他将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并不让人觉得放肆。华鉴容道:“兵器的事情,小臣因为挂着兵部的职位,倒也略知一二。国家的利害,主要是在官军。如今官军所用的武器,根本是我领头署名,然后分到各级丞工负责,由南方各地作坊制作的,并没有用北方所产。如果说到利害,小臣不得不提醒殿下,我方除了出口奢侈品,还出口一样东西——盐。请问,盐,是否关系利害呢?”
太子不语。我笑道:“华鉴容所说的,不过是他年轻人的见识。其实,北朝天子难得与朕见面,互论贸易得失,有所建议,也未尝不可。指出的流弊,也可能是有的。”
华鉴容听了,明亮的笑容逐渐隐去,只留下一丝笑意在他的眼睛之中。他低下头轻言道:“陛下说得对,是小臣浅薄了。太子殿下,小臣冒犯了。”
北帝也笑了:“陛下说得好。华大人,你在小儿面前议论得失,有何不可?就如前天的走水之事,请陛下也不用放在心上。无心之错,也是有的。”北帝说这段话时相当费力,但口齿仍然清晰。
北帝以肘支撑身体,一手指着华鉴容,问身边的温相:“此儿佳否?”
温相回答:“陛下,长江后浪推前浪,老臣这样的,也该考虑隐退东山了。”
北帝含笑看了一眼杜延麟:“可惜,你的女儿嫁给了延麟,朕又没有女儿。”一句话把我都说乐了。这样,气氛才缓和下来。但因为北帝身体不佳,当夜的酒宴自然也取消了。
我早早地回到了书房,桌上的奏折总是那么多,我叹了口气。天道酬勤吧!从案头拿起朱笔开始批复,笔下虽行云流水,心头却疑云密布。我并不是天生灵敏的人物,绝大部分帝王之才,都是平常,但我八岁即位,这些年也见识了不少。此次南北和谈,的确不太一样。且不论杜延麟的隐衷、莫名的火灾及温相的出现,就说北帝如残冬般的健康状况,太子对我国的蛮横态度,万一北帝晏驾,新君登基……南朝,倒也该有些方策才好。自古说,礼不伐丧。我堂堂天子,自然要取信于青史。只是,秋风乍起,我未雨绸缪,也是理所应当。
心中正有千千结,忽闻得琴声悠扬,气韵流动。好比凤翱翔于千仞,龙驾雾于云海,兰幽芳于山谷。我向来爱琴,闻得此声,已听出是那个男人在弹奏。他是随行的人,也该在此行宫之中。我循声而去,途中想起他待我,就如朋友般亲切,所以命令随行侍从,候在御花园花丛之外。金红色的花朵开放正艳,而我的锦瑟年华,却浪费于揣测他人的心机上。我苦笑着,独立在池塘中间的九曲桥上。
静之的琴声从池塘对岸的竹屋中缓缓传出。良辰美景奈何天,我虽贵为天下至尊,但我,终于失去了王览。世间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的皇位,又让多少人牺牲了呢?
正在此时,有人道:“嫦娥冷落广寒宫,陛下大约是寂寞了吧。”
我猛然回身,北国太子立于我的面前,一股醉醺醺的酒气扑面而来。我立刻转身朝我的侍从们所在的方向走去。他跟上我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在袖子中,有一把匕首。自从王览死去以后,我经常带着这把匕首,甚至在我入睡的时候也放在枕边。我的天性,同每一个皇室出身的人一样,骄傲而又富有疑心。我们从生下来,就是不安全的。王览的死,使我更充满了危机感。
忽然,他拉住了我的袖子。“放开!”我斥道,我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侮辱。此刻,我倒还没有非常愤怒,只是在心底为北帝感到遗憾。
“我又不是陛下的臣子……难道是嫌我不如那些男人漂亮吗?”他开玩笑地说。
如果我此刻大喊来人,那么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就会流传出去。到时候,我和北帝都会颜面无光。我无声地,把一只手探向袖子。
突然,一道刺眼的亮光划过,在我和他之间,剑锋闪烁着水蓝色的光芒。
剑似流星,此时华鉴容的眼睛,比剑刃更加冰冷。他站在我的身旁,手里的长剑指向虚空,面上的表情坚如磐石。
北国的太子吓了一跳,酒也醒了大半:“华鉴容,你这是要弑君,还是要杀我?”
华鉴容嘴角一扬:“你,又是谁?”
北国的太子冷笑:“我是堂堂北国太子,而不是什么南国内宠。”他还没有说完,华鉴容的剑尖便划向他的眉心:“你这是在诽谤北国太子吗?月黑风高,北国的堂堂皇太子,会做出那样的事吗?”
太子踉跄着后退几步,似乎想要离开。可是,一大群人的脚步声却逼近了我们。
“谁?”是个老人的声音,灯笼的光亮隔着花丛射过来。华鉴容来不及收剑,有一个人,忽然从花丛深处侧身闪出,挥剑而来。两剑相碰,击出火花。刹那,照出的是杜延麟俊逸的脸庞。
同时,灯光也到了我们面前。
温相带着一大群北国的臣僚过来,我的随从们也来了。温相惊讶地向我行礼,同时呵斥女婿:“延麟,你在干什么?”
华鉴容抢先道:“因为听到琴声,我和他一时兴起,在此对月比剑。温大人,不要误会。”
杜延麟笑道:“就是这样,陛下和殿下都是观战的。”北国太子回过神来,点头称是。
连我也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这样圆场。我点点头,淡淡地道:“各位随意,不用拘礼。”不愿再看北国人一眼,我离开了御花园。那琴声,也在这时停止了。
华鉴容跟着我走来,他似乎很生气:“陛下,你以后再也不能这样单独行事,很危险。”
我回答道:“鉴容,你们北杜南华演起戏来,可真是默契。”
华鉴容一怔,轻声道:“陛下,你这几年很用心机。”
“是吗?”到了屋内,我看着华鉴容,道,“我不得不用心机,我还会起杀机。心机与杀机,一字之差而已。鉴容,我说过我相信你。但你也要相信我,我可以保护自己。”
“我信。只是,对于你的事,我忍不住要管。我不算蠢,是吧?但是,只要碰到阿福,我总是最蠢的。”华鉴容说完,自嘲地笑起来。
“臣的戏演完了,退场。”
我看着华鉴容离去,他留给我的背影,永远是孤独的。
《菊花台》第二部分
第三章 边塞霜雪(1)
夜间,絮叨叨的促织无休歇。我写完了最后一封书信,才满意地吐了一口气。待要睡下,刚才华鉴容的孤独背影却总是萦绕在面前。他对于我,终究不同于普通的臣子。这几年,我虽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可他还是不远不近地陪在我的身侧。就如今夜,他毫不犹豫地出剑,挡住对我的威胁。
我在世上,可依靠的人不多。王越的知法犯法,使我对于王氏家族,也不能全然放心。华鉴容,和我共同长大。即使我想忘却,可是,又怎么可以忘记他曾送给我一朵最珍贵的芍药?我一直不敢承认,今夜思索起来,我对于他的信任,却是因为知道他对我的感情。以前我的母后说过一句话:男女之间,谁先爱上了,谁就满盘皆输。这里面的输赢我是不懂的,只是,他先爱上我,是他的可怜之处。
我对齐洁做个噤声的手势,走出了屋子。夜里的空气,使我的疲劳一扫而光。藏青色的天幕,几颗星星,好像离群的孩子。竹珈还小,这些日子一定也很想念我了吧?每想到他,我就忍不住满面笑容。伸出手指,我对着星空,描画着他的眉眼。也许,每个母亲都觉得自己的宝宝是最美的,我也不例外,特别是,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别人二十来岁的时候,青春正好,恋情正浓。我呢,一个寡妇,只有把所有的真情都寄托到孩子身上。如何为太子竹珈找到坚强的后盾呢?这是我的一个难题。也许最好的办法是令他自己坚强,但孩子太小,谈何容易。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亮着微黄灯光的宫室,记起那是周远薰的居所。我站在门口,齐洁以及几个宦官停在廊下。周远薰看到我,吃了一惊。灯影下,他的秀美,仿佛涓涓清露。因为刚才想到竹珈,所以见到这个常与他游戏的男孩,也觉得亲切。
我扑哧一笑:“免礼。就知道你没有睡,在干什么呢?”我走近他,看他脸红,显得姑娘一样娴静,真是有趣。他的手里竟然拿着针线!我回不过神来,好奇地问,“远薰,你难道还喜欢绣花啊?”
周远薰红着脸笑道:“我也是无聊。小时候,跟着府里的丫环们学的。”生活在都城时,他还可以教习乐坊的孩子们。到了济南,真是无事可做。如今他也算识字了,但读起典籍还是费力。有一次我对远薰说道:“国公爷知道你不认字吗?”远薰点头回答:“国公爷好像说,这样才好。”我霎时明白了国公的心。
我夺过周远薰藏在背后的东西,看他缝制的,却是一个鹿皮的儿童帽子。“这是送给竹珈的吗?”我问他。周远薰的脸涨得通红,深深的眼睛静默地注视我。片刻,他就掉开头,纤细如兰的手指绞着朴素的白衣。我这才发现,他的一个手指出血了。大概是刚才发现我的时候,不小心刺破的。
“你怎么不知道疼啊?”我对他说。他低下了头。我从怀里拿出丝绢,一撕两半,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说道:“最近朕的事情太多,顾不到你。其实你自己也可以出去玩儿的。这几年,也没见你交同龄的朋友。朕忙,你要自己照顾自己。”
周远薰不发一言,突然紧紧拉住我的手,这还是离开宫城以后的第一次。我由他握着,审视他的脸庞。他放开我,小声道:“还以为上次的事情,陛下生气了呢。”我摇头:“怎么会呢?朕都忘记了。以后有事你直接问朕好了。”我盯着他,“远薰,答应朕。不要把事情憋在心里。”他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告诉陆凯:“朕要去郊外走走,去请左仆射来陪伴。”陆凯一脸错愕的表情。我冷冷地扫他一眼,他马上像挨了蜇一样连声应道:“是是是,奴才这就去请。”我看他吓成这样,也觉得好笑。不过,身为内宫总管,这小子平时也肯定没少作威作福。世上最讲等级的,除了宫廷,就是军队,可一物自有一物降。皇帝自问天下第一人,可是,上天总在你头上,自有生老病死来降你。
华鉴容来的时候穿着青色的便服,看到我吃了一惊。我一身男装,手持金鞭,在马背上对他笑。“陛下原来还会骑马?”他捉摸不透地笑着。“对。相王在世时,我几乎没练过。可现在重试,觉得也并不难驾驭。”我自信地扬着脸。
华鉴容摸摸侍从们牵过来的玉骢马的鬃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跃上马背,他轻轻地说:“本来就很好驾驭。只要对它好一点,就是赴汤蹈火这傻马儿也肯。”
我和华鉴容在清晨的日光下跑马到城郊。远山如泼墨,青绿水泽,使人心旷神怡。我今日本是素面朝天,下了马,在溪水边拿出手巾洗脸。水中倒影出一个英姿飒爽的美少年来,我对他努嘴,他也对着我笑,真是可爱。
华鉴容看了,道:“今天陛下好心情啊,多出来走走对陛下的龙体有益处。”我微笑着看了华鉴容一眼。也许山水能陶冶情操这样的话是没错的,我的心境开阔多了。
“鉴容,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和气地说话了。”我说。
华鉴容的眉如春山,眼波澄澄。他笑了笑,并不开口,似乎不愿破坏这安静的氛围。
我微微叹气。华鉴容这才走到我的身边,问:“今天要对我说什么吗?”
我点点头,山风不解风情,把衣袖吹得鼓鼓的:“鉴容,你说,将来如果北方和我们开战,现在的边防是否可以呢?”
华鉴容直截了当地说:“难说。若论十年以前,我们有大将齐延,吴王培养的军官也尚在壮年,还可以抵挡北朝的铁骑。今天,齐延的位置无人可代替,边境四镇的将士都已年老。一旦开战,十分棘手。”
“你也这么想吗?鉴容,我前几天收到了边镇统领宋鹏的折子。他说,如今朝廷的规矩,一旦军士屯边,就不得不祖辈生活在那里。时间久了,思乡情重。到了今日,军官们大多有怨言。将来,如果北国来犯,难保军士不会哗变。”
华鉴容的黑眼睛一亮:“宋鹏?!陛下说他吗?我也留心着他呢。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将门出身,果敢勇毅,是个将才。陛下记得当年在我家打马球的名家子弟吗?其中我尤其看好他。前年放他北上,也就是抱了历练他的心。”
我问:“他是宋舟老将军的孙子吗?”
华鉴容一笑:“对。”
我来回踱了几大步,突然道:“鉴容,有的事,不得不做,我还是想要革新。”
华鉴容的剑眉一挑,道:“陛下第一个就告诉我吗?”
“嗯。”我道,“首先,就从边境四镇的军人开始。后天,北帝离开济南,我们可以借送行之名,巡视四镇。”
“不错。”华鉴容赞许地笑了,他远眺逶迤群山,悠然地说道,“军人思乡心切,也是人之常情。”
我忽然冒出一句话来:“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华鉴容的目光投向我。我侧开脸去,道:“这是你到荆州任刺史的第一年,写在信上的。览给我看了,我就说要调你回来。览是心疼你的,我又何尝不是?”
华鉴容呆立半晌,下定决心似的道:“只要我活在世上,陛下的革新就一定可以进行。但结果如何,不试是难以得知的。”
我不敢再和他目光接触。鸟鸣空山,格外幽静。我望着天空,道:“你是竹珈的师傅,览不在了,如果我也不在了,请你多费心吧。王氏一族,你是一人。不论孰轻孰重,全都是竹珈可托的力量。”
俯视山谷的深处,深蓝一泓水。如果此时看华鉴容的眼睛,也会是这样动人吧。我心里这样想,却决心不再看他。
北上之路,如同想像的那样单调。苍山环绕的古城,夜晚残月如钩,羌笛陶埙,吹得凄然。连北帝都对我道:“闻得此音,何人不起故园情?”进入四镇之一护南府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青年将官。他二十四五岁,晒得微黑的脸上,带着儒将特有的明锐笑容。
“臣宋鹏恭迎圣驾。”他动作干脆,却一点不令人觉得粗鲁。
我笑了笑:“你就是宋鹏?朕读了你写的奏折,很想见见你。”
宋鹏笑笑,颇有点宠辱不惊的味道。目光遇到我后面的华鉴容,陡然惊喜:“臣当初在华大人府上比赛马球时,曾瞻仰过天颜。”
“是吗?”我也笑了,“过去很多年了。”
我又问宋鹏:“你是独子吗?”
“不是,臣有个弟弟,如今在宫中供奉。”宋鹏答道。
“弟弟?朕怎么不知道?”
宋鹏道:“宫内人数众多。舍弟年少,性子又古怪,因此只在藏书阁供事。陛下自然不认得。”
我不常和军人打交道。看宋鹏风采伟岸,说话淳朴,不由得心生好感。只觉得年轻军人若都如他这样,国家便有希望。我笑问:“你有没有成家?”
宋鹏道:“有。但妻儿均在京城。”
“可惜。”我轻轻一笑,抬眼却看到远处站着的周远薰脸色发白。想来北上之路,他这样的单薄,可能水土不服了。宫中可以磨掉野兽的爪子,何况远薰那样温柔的少年?说起来是个教训,竹珈将来,却不可以这样娇生惯养于宫廷之中了。
我继续道:“今后请你的夫人来宫中陪朕说说话吧。”宋鹏连忙磕头谢恩。
我顾念北帝与我同行,便也不多说什么。当夜,北帝邀我过去叙旧,其他大臣却一个不见。他的病恐怕已经深入骨髓,看了使人慨叹。说了半天,我也没有听出什么格外有意思的话。
北帝咳嗽一阵,很艰难地说道:“那日,小儿冒犯陛下,实在是失礼啊。”
我摇头道:“陛下想到哪里去了,那天,我不过是听琴入迷而已。”
“琴,是静之的琴吗?”北帝问。
我回答:“除了静之,天下不做第二人想。”
“他是很有悟性的。”北帝话音一顿,“可惜,太子荒唐,不解音律。将来……他们这班乐人,可要遭殃了。”
我道:“太子年轻,尚可教化。倒是陛下自己,为苍生保重要紧。”
北帝摇头,道:“人有大限……”
第二天早晨,北帝出发,我和华鉴容等人相送。华鉴容向来与杜延麟融洽,两人全然不顾南北界线,轻松谈笑话别。北帝忽然道:“我送给陛下的礼物呢?”
此言一出,从北帝的车后走出来五个人。中间一美男子,身材匀称,面容清俊无匹。赵静之,捧着瑶琴,对我恳切地一笑。梨涡浅浅,生出无限风雅。
“陛下,这是吾皇赠送给您的紫凤琴。”静之跪地道。紫凤琴,天下名琴。过去只存于传说,如今却成为礼物。众人都觉得新奇,纷纷伸着脖子看。赵静之坦然自若,风度天然,毫不造作,等着我手下的宫人把琴接走。
却听得北帝在车中说:“此琴颇为玄妙。赵静之与其他四人,皆是我宫中杰出的乐人。如今就与这琴一起送与陛下。”此言一出,包括赵静之,都十分惊讶。赵静之双手摇晃,险些摔了这无价之宝。
北帝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说了,我也不能推辞,只好道:“陛下如此盛情,朕只好接受。”华鉴容与赵静之并不相熟,因此反复打量着他,似笑非笑。
北帝起驾,赵静之和其他乐人虽说已算是我宫中之人,却仍对着远去的尘埃下拜,许久才起来。其余的人脸上都有泪痕,唯独赵静之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悲戚。
我想对赵静之说些什么,但是,看到他眼底的哀伤,我还是没有说出来。
只是这晴空里,一群大雁飞过了我们的头顶。入秋了——它们自然是往南方来的。
赵静之叹了口气,他的目光穿透所有的人。慢慢地,他的脸上重现了无所谓的笑容。
边塞的夜,沙似雪,月如霜。北风呼啸而来,城头上的我拉紧了披风。
“陛下,看看就下去吧,这里风太大了。”华鉴容道。鉴容的眼睛闪着月之银华。眸子一如既往,坦白而又亲切。
“鉴容,你说,四镇的问题究竟如何才可解决?”我问。
“陛下不是早就有主意了吗?”华鉴容的眼睛望着城外白水河旁的大片芦花,“只有把四镇的军士与其他地方的军队定期轮换,取消朝廷命士兵守边终身的规矩,另外杜绝军官吃空额的现象,改善戍边人员的环境。选拔青年将领,勤加备战。”
我叹了口气:“这也是改革的一部分吗?鉴容,这场改革会不会以失败收场?毕竟,这是祖宗几百年的规矩,如若要变,必起波澜。”
华鉴容的肩膀差不多就和我贴在一处,他道:“那又如何?如今国家的腐败已经从官僚深入到了军队,这种痈疽不得不除。我们现在不做,难道要留给竹珈太子,让他去头疼吗?”
华鉴容说话的语调抑扬顿挫,激情澎湃,无懈可击的面容上带着平淡的笑。他继续道:“若真起波澜,臣才是弄潮儿。商鞅虽然被车裂,但秦国却借改革一统六国。臣并不担心,陛下也不用担心。”
华鉴容唤竹珈名字的时候,那种柔和的情绪也感染了我。我轻轻地说道:“谢谢你,鉴容。你对我很重要。”
华鉴容小声地笑道:“只为你一句话,臣的性命又何足惜呢?”
我肩膀耸动,鉴容已经退出老远去了。
后面的几日,我们由宋鹏陪同巡视了其余三镇。因为齐洁之父齐延当初是边境的头号大将,我便让她也随从。齐洁轻衣窄袖骑马随行,沿途指点道路,颇有点将门女子的大气。宋鹏如同他的祖父宋舟,说话不多,但若问起他防务军事,无不了如指掌。华鉴容虽然没有称赞宋鹏,但一看到他,目光中就流露出喜悦。说也奇怪,这宋鹏天生不卑不亢,可见了华鉴容,却如同小孩一样乖顺,好像还是华鉴容马球队里的队员。今天回想起来,华鉴容当年带着南朝公子们打马球,倒也是有深意的。
回到护南府的当日,由华鉴容出面,大宴四镇校尉以上的军官。我问宋鹏:“这下不是热闹了?”宋鹏摇头:“陛下,与其宴请军官,不如回朝后切实地加恩于普通的士卒。”我笑道:“你说得很好。只是仆射出面慰劳也是少有的事情。你一定要劝众人尽兴。”宋鹏爽快地微笑:“臣知道,谢陛下。”
说是宴请,在边关之处菜肴并不精致。数百军官穿着战袍,整齐地坐在大厅之内。我坐在首位,华鉴容陪坐。鉴容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色的战袍,清爽俊逸。见到众人拘谨,他开腔道:“能和各位见面非常难得,在陛下面前大家若是太过拘束,那就有违圣上的初衷了。”说完,鉴容给自己斟满酒,仰脖喝完。也许是有了仆射的领头,很快,几百个男人就自如地谈笑起来。一时间,麻油酱牛肉的香味,陈年杜康的酒味,飘满四周。
我本来以为华鉴容是个风流自赏的人物,谁知道今晚他特别的平易。鉴容和宋鹏等几个年轻将领有说有笑,还不时举杯向下首的众人致意,连我都觉得轻松起来。华鉴容实在善饮,不久就有一个小士卒走上来为他添酒。那孩子特别瘦小,看着桌上的牛肉,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华鉴容叫住他,问道:“多大了?”
“回大人的话,十四岁。”小士卒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
“怪可怜的。”华鉴容向他招手,指着自己盘中的肉,“吃吧。”他说。
那个小士卒更加怯生生了。华鉴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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