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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浙残明梦-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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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正好是临行前一天。午后时分,同为京官的乡人倪元璐来访。

倪元璐,字汝玉,号鸿宝,为绍兴府上虞县越东乡倪梁村人。天启二年(1622)进士。初为庶吉士。当时上虞一县有两名人选,当出其中一人入翰林院,另一人想攻击倪元璐而让自己入选。当时黄尊素在朝,倡言道:“倪元璐为士人所望,翰林院非此人不可。”由此得以入院。倪元璐在朝间,先后与黄尊素、叶宪祖等相善,岸然不肯阿附魏忠贤。

当下二人同在郊外漫步,边走边谈,竟自午后直到傍晚。

叶宪祖见倪元璐言中有安慰之意,便道:“此去亦吾所愿。与真长相比,宪祖实属万幸之极呵。”

倪元璐见他如此豁达,也点点头道:“朝事如此。倒不如暂避在外,静待时机。”

叶宪祖道:“所言极是。善恶到头,终有一报。魏阉恶贯满盈,死期必然不远。”他是个虔诚的佛教信徒,始终相信因果报应之理。

倪元璐闻此言,抬头望着傍晚的天空,嘴里喃喃地念着:“善恶到头终有一报。”他呆呆地望着天边,若有所悟。

此时,身后仆人牵着的白马蓦地竖起前蹄,嘶鸣不已。

叶宪祖笑道:“你看,老弟坐骑嘶鸣催促,我们该回了。”

于是二人转身折回,不久消失在远方。

夕阳西下。河水的金黄色一半随之由西渐东并入深绿色。

东风拂岸柳,四围一片静寂。

 

 

 

 

二

果如叶宪祖所言。这年八月,天启帝终因病重御驾宾天,年二十三。遗诏由皇五弟、信王朱由检嗣位。

八月廿四日,朱由检即皇帝位,时年十八岁,定明年为崇祯元年,是为明毅宗①。

朱由检颇想有一番作为,以挽救朱明王朝的颓运。即位之初,便着手整顿朝纲、收拾奸党。十月,将崔呈秀削籍因乡。群臣尤其是未被迫害的东林党人见时机已到,纷纷上书疏弹劾魏忠贤。

十一月,崇祯帝宣布魏忠贤十大罪状,阉党分子阮大铖、许显纯等纷纷自请免职,又将魏忠贤赶出大内,押往凤阳看守皇陵。

魏忠贤见大势已去,这才收拾停当。犹然携带珠宝四十车、马千匹、壮士八百人随从护卫,前呼后拥,迤逦南行。

崇祯闻讯,愈加震怒,遂向天下公布魏阉之罪,旨谕兵部道:“逆恶魏忠贤,擅窃国柄,诬陷忠良,罪当死,姑从轻降发凤阳。乃不思自惩,素蓄亡命之徒,环拥随护,势若叛然。令锦衣卫擒赴,治其罪。”

魏忠贤行至阜城县南关,夜宿尤氏邸舍。闻奸党密报,知大势已去,便与同行的心腹太监李朝钦悬梁自尽。

十二月,崇祯帝命人将客氏逮入浣衣局,用笞刑活活打死。客氏弟客光先、子侯国兴及魏忠贤侄魏良卿等也于同时押赴市曹斩决。

崔呈秀自知万难幸免,便在蓟州家中,列姬妾两旁侍立,罗诸奇异珍宝,痛饮大醉后自缢而死。

崇祯元年(1628)正月二十四日,毅宗下诏寸磔魏忠贤之尸,悬首河间府示众。

自此树倒猢狲散,以客魏为首的阉党集团土崩瓦解。

 

黄竹浦毕竟是一个地处东南群山之内的偏僻村落,当时得到的消息只是在说天启爷驾崩,新继位的是他的皇五弟信王,今年改元为崇祯元年。据说这新万岁爷跟他皇兄不太一样,性格蛮刚硬的,不吃魏忠贤那一套。

仅凭着这些有限得可怜的信息,大家却都在背地里说:善恶到头终有一报,这下魏太监的报应到了。

此事传到了姚氏夫人耳中,于是她拜见公爹和婆婆,言明意欲让黄宗羲上京为父诉冤的想法。黄曰中虽已老迈,但对此事极为赞成。

于是,姚氏便唤来宗羲道:“儿啊,你父被害,都是由于主贼魏忠贤,现元凶已死。唯有从贼许显纯、崔应元、李实、曹钦臣等尚未正法,你年已不小了,何不上都为你父亲讼冤?”

黄宗羲生性至孝,见状慌忙跪下道:“母亲,非是孩儿不愿。怎奈一来缺少盘缠,恐母亲辛苦,东拼西借,二来也盼朝廷能早日加诛诸贼,以告天灵。自先父走后,孩儿无时无刻不自流泪、不思报仇,何敢不去?”

言罢从袖里取出自己利用几个晚上时间刺血而成的为父申冤的疏章递上。

姚氏接过疏章细细阅读,不禁泪如雨下,她抚摸着宗羲的头道:“即是如此,待为娘设法为你张罗盘缠,这几日准备动身吧。”

宗羲忙道:“孩儿晓得了。”

黄宗羲被母亲一番言话劝得心动,于是张罗盘缠,决定几日后出行。叶宪祖在余姚闻说,亲自帮他筹资。

数日后清晨,黄宗羲收拾完毕,背上行囊。他告别祖父母、母亲、岳父母以及妻子叶氏,牵着一匹白马,乘乌蓬船溯姚江而去。他是个文武全才的人,自然也佩了把宝剑。

宗炎、宗会见状,也缠着要去,姚氏连哄带骗,这才作罢。

不几日,已到省城杭州。有人告诉他,云间名士陈继儒这几天正在杭州游玩,可请他帮忙修改奏疏。宗羲得知,便到西湖寻找。

陈继儒为松江府华亭县人,字仲醇,号眉公。诗文书画兼绝,誉满海内。以诸生隐居小昆山,屡荐不就。上自缙绅大夫,下至工人、客商、妓女、伶优,经其题品,便声价倍增重于一时。因而当时书画器皿,多冒其名流通于市。

宗羲见到陈继儒时,他正在西湖的画舫上游玩。

陈继儒拥有三艘画船:一艘存放冠服被褥,一艘以见宾客,一艘乘载门生故友。

三船游湖。一时轰动杭州,见之者云集。天台居士陶珽对他道:“先生来此近十日,山光水影,当领略遍了吧。”

陈继儒笑道:“迎送不休,数日来只看得一条跳板。”

二人哈哈大笑。

名士风采,不禁令宗羲折服,于是乘隙上前拜谒道:“晚生姚江黄宗羲,特来拜见老先生。”

认识的便在旁介绍道:“这位黄宗羲,素以孝侍母,人称姚江孝子。其父讳尊素,前朝官拜侍御,为魏忠贤所害。”

陈继儒见是黄尊素后人,十分重着,吩咐看坐。

黄宗羲道:“老先生在上,晚生有一事相求,不知允否。”

陈继儒道:“小老但做得到的,自当尽力。老弟现居何处?”

宗羲答道:“暂寓居太平里小巷。”

陈继儒道:“改日来访。”

宗羲也知上京讼冤之事不可泄露,于是告辞回家。

过了两天,陈继儒果然登门答拜。

宗羲出门相迎。但见陈继儒乘一小轿,众门生徒步随其后。

轿子到门前停下。陈继儒步出轿子,看见宗羲,便高兴地说:“正是这里了,正是这里了。”

此时天寒,陈继儒鼻涕流出,在一旁相陪的浙派名画家蓝瑛不继地以袍袖帮他擦拭。

当下一班人进入门内。陈继儒举目四望,问寒问暖,分外高兴。

宗羲请众人入座定,这才取出颂冤疏,递上请陈继儒指教。

陈继儒一边吟诵,就座上随笔改定。回头对众人笑道:“此文铿锵有力,真是后生可畏。为父讼冤、灭贼除奸、标炳青史,正在此时呵。”

坐不多时,陈继儒起身告辞。宗羲直送出巷子之外。

黄宗羲就这样地肩负着家仇国恨,肩负着祖父母及母亲、妻子、诸弟乃至家乡父老的重托,肩负着名士的谆谆教诲,继续朝北而上。

一路饥餐渴饮,晓行夜宿。到了三月间,已到京郊。但见春寒料峭中,处处桃花盛开。

宗羲心想:将到京都了。春意正浓,未知京师李皇亲园中群芳无恙否?但忆初入京时景况,我随父亲和杨、左、魏诸世伯赴李皇亲园中,遇到剽悍的金华人朱给事在与一老人家比射箭。朱给事本为文官,武艺却颇为不错,竟能一矢中的……

一想到这些,黄宗羲就忆起父亲,不仅悲从中来。他无心欣赏春景,恨不得插上双翅飞赴天子阙下,于是快马一鞭而去。

不多时,已到一座山头。抬头但见那山:山高数百丈,直插云霄;路宽三两尺,弯弯曲曲直通山顶。雾飘山腰,如轻烟漂游;泉出林间,似幽灵哀泣。林木若麻,丛莽似发。暮色苍茫中,林子黑森森不见人行,阴惨惨中似听见猿啼狼嗥。

宗羲见已临近黄昏,忙继续赶路,待翻过此山后再投宿。

正当此时,忽听前头一声断喝:“来者留步!”

黄宗羲吃了一惊,忙拔剑在手。

抬头看时,林子中早跳出了十数名汉子,一字排开拦住去路。

为首一人身材魁伟,手持一把单刀。头戴云黑色凹面巾,青纱蒙面,仅露双目及嘴。身穿一领黑色短打,上系十三太保钮扣;下着紧身黑裤,青巾束腰。

为首大汉望了望宗羲,嘿嘿冷笑道:“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竟敢上都为父诉冤,也不怕爷爷打烂你的双腿?”

“你是何人?”黄宗羲攥紧剑柄问道。

那汉子仰天哈哈大笑:“休问俺们是何人?先问问你斗得过俺手中这把单刀否?”

宗羲大怒,抽剑来斗。二人顿时杀在一起。

没多时,后面十余人见头儿渐处下风,于是一兜儿围了上来。

黄宗羲虽力大体壮,曾有扛鼎之举,且精武道,但终系一介书生,又缺乏临阵厮杀经验,头一次遇到这么多人围杀。不到十数回合,就逐渐抵挡不住,只好驱马回身急走。

众人哪里肯放,一边追一边嚷叫着:“不要走了那黄尊素孽子。孙司房有令,生擒赏银百两,杀死赏银五十!”

宗羲这才知道敢情是太监李实司房孙升手下的人,心下大怒。但他精疲力竭,无可奈何,只好一边暗骂着阉贼一边逃跑。

正在此时,坐骑突然中了一箭,将他掀在地上,宝剑丢出老远。

宗羲暗叫一声:完了。

众贼徒大喜,一拥而上,正待下手生擒黄宗羲。

此时,一声忽哨,突然从树上跳下三名蒙面汉子。

当先二人持刀袭杀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贼徒。另一人扶起宗羲,拉上就跑。

众贼徒大呼:“快追!”

三汉子一边护着黄宗羲,一边与追上前来的贼徒格斗。

为首一人极为剽悍,当场搠翻数人。另一个稍弱,受了两处刀伤,但犹自持刀恶斗。

黄宗羲道谢一声,也抖擞精神,拾起宝剑重新杀入圈中。

贼人本身人就不多,一下子被杀翻数人,而对方又拼死恶斗。自思如此下去鹿死谁手尚属未知,只得打声招呼,率同伙跳出圈外而去。

这边众人逃到一处山下,一边喘着大气,受伤者忙扯下肩布包扎。

黄宗羲活动活动手脚,忙谢道:“多谢壮士救命之恩。敢问尊姓大名。”

为首大汉道:“我等皆受黄老爷重恩,无以为报,特来救助。”言罢解下蒙面巾。

黄宗羲一看,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面。

三人跪下,为首那人道:“少爷不记得我等了?我等为宁国府衙差役。我是王忠,这位是赵猛,另一位受伤的是狱卒章来啊。”

黄宗羲这才想起,忙问:“多谢各位叔父搭救之恩。敢问何从而知宗羲欲北上为父讼冤?”

王忠道:“自推官老爷走后,新来的推官复与刘仲斗之辈勾结一起,清算旧恨,欺凌百姓。我等皆辞职不干,往来宁国与京畿一带做些小买卖。后来得知黄老爷为奸贼所害,宁国府上下俱各不平。我等空怀余恨,只得留心少爷等动向。新天子继位,我三人料知黄老爷后人必有上京诉冤者,便派章来去余姚探听讯息。果有此事,我等一商量,便一同尾随少爷上京,一路暗中护送至此。恰遇这班乱臣贼子追杀少爷,这才挺身而出。”宗羲谢过。

四人涕泪流连,嘘欷不已。于是一边走一边谈,不多时已出了这座山头,前面是一条康庄官道。

赵猛见宗羲的白马受伤,便将自己的坐骑为他换上。

黄宗羲初时不肯,经不住众人再三请求,只得上马。

章来又递上一大包银子系于马首道:“此为五百两银子,供少爷在京所用。”

黄宗羲一见,忙极力推辞,执意不肯。

王忠发急道:“当初老爷待我等恩重如山,区区数百两银子何谈报以万一?为老爷诉冤非你一人之志,系宁国阖府百姓之愿。少爷望勿推辞,上京要紧。”

章来也劝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吾等心愿,少爷万勿推辞,先生之事要紧。”

宗羲还是不肯。

正争执间,王忠突然一指前面道:“少爷,你看谁来了?”

黄宗羲转头一看。王忠猛地将马屁股一拍,那马当即奋蹄疾驰而去。

王忠、赵猛、章来三人便拱手叫道:“少爷,此去京城不远,一路小心。我等先回。若有意外,你可到通州城内蛮子营找我等。”

宗羲勒马不住,只得一边回头一边答应,不多时已跑出老远。他见三人远远地还在原地挥手示意,不由双目噙泪,摸摸袖中,血疏尚在,心下踏实,也回马扬鞭进京而去。

 

 

 

三

不日已到京城。但见京城内人来人往,热闹异常,街道两旁雕楼画栋,飞阁流丹,井井有序,果然不愧为京华气派。当下先找了个客店住下。

次日,黄宗羲徒步奔翰林院编修倪元璐府邸而来。

倪元璐自天启七年送叶宪祖回乡后,出主江西乡试,命题讥讽阉党。魏忠贤败后,率先上疏为东林党人辩冤。阉党杨维垣等从反面攻魏阉,以为卷土重来之计。倪元璐识破其诡计,屡疏力斥其奸。

宗羲当下来到倪府门外,言自己为倪翰林故交之后,登门求见。看门的进去禀报。

倪元璐迎了出来,见是余姚黄尊素长子宗羲,慌忙将他请进府内。

宗羲坐定,道明来京为父讼冤之意。

倪元璐道:“贤弟有所不知,前数日朝廷已发诏抚恤天启遇难诸臣,恤典已下。”

言罢取出邸钞。原来朝廷已于上月二十四日追封东林党遇害官员杨涟为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左光斗为右都御史,魏大中、周顺昌为太常寺卿,周朝瑞为大理寺卿,缪昌期为詹事府詹事兼侍读学士,黄尊素、李应升、顾大章、袁化中、周宗建等俱为太仆寺卿,俱各予以平反昭雪。

黄宗羲接过细读,道:“宗羲此来,还想手刃仇人,为父报仇。”言罢泪如雨下。

倪元璐听罢,沉思片刻,道:“害你父诸人,许显纯、崔应元已于上年底入狱问罪。曹钦程、李永贞已入逆案。贤弟不可心急,不如静待刑部会审之日到来。”

宗羲喟然道:“许显纯、崔应元杀人无算,为残害东林之刽子手,依律理当立决。李永贞、曹钦程固然死有余辜,而李实一疏即杀七人,竟然逍遥法外,似此令人如何信服?”

倪元璐道:“贤弟所言有理,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宗羲道:“小可意欲伏阙上书请诛曹李诸贼。先生以为如何?”言罢从袖中取出请诛曹钦程、李实等的疏章。

倪元璐展开一看,但见上面写着:

父尊素中万历丙辰进士,授宁国府推官。壬戌除山东道御史,直节自持,入班未踰一载而疏十三上。

时魏逆与客氏表里为奸,形如厝火势必燎原。臣父预抱隐忧因灾异示警,直陈时政得失谓:阿保重于赵娆,禁旅近于唐末,萧墙之忧惨于戎敌。毫末不扎将寻斧柯当。奉严旨切责,此甲子三月初六日也。

至初九日,复上:圣断不可不早,一疏谓忠贤与其私人,柴栅既深,螫辣谁何?势必台谏折之不足,即干戈取之亦难。请先帝默察,人情自为国计,即日罢忠贤厂务。于是忠贤不杀臣父不已。

至七月初十日,业已杖死工部郎中万燝。臣父首上《士气已极》一疏论:“奸人必借廷杖以快其私,将为所欲为,莫有顾忌。而祸移诸臣时,尚众正在朝,虽逄所甚怒,得不即同。”

燝死未几,逆徒曹钦程首发大难于内,腹心李实罗织无端于外,交口蔑诬,倏而削夺,倏而逮系矣。

时值缇骑激变于姑苏,留滞不前,臣父闻之,即拊心自念:忠良总人臣之义,生死皆君父之恩。即日投呈按臣,赍本步行至京就系。

迨下镇抚司打问,许显纯、崔应元承顺逆指,酷刑严拷,体无完肤,诬坐赃银二千八百两。臣痛父血,比遍贷臣乡之商于京者,并父之同年、门生,差足交赃将完,而杀机遂决矣。

一日,狱卒告臣父曰:“内传今夜取汝命,汝有后事,可即书以遗寄。”臣父乃于三木囊头之时,北向叩头谢恩,从容赋绝命诗一首,中有“正气长留海岳愁,浩然一往复何求”等语。自是,而臣父毕命于是夕矣。

然臣父之惨死,虽由逆珰恣擅,实附逆之曹钦程、李实借以希荣,同谋杀人。有律尚可为大奸,迟一日死乎,乃李实欲卸罪于李永贞,嗾孙升出为质辨,岂明明三尺可为逆党脱地耶?伏乞速逮钦程与实,立正典刑,上扶国宪报闻。

 

倪元璐击节诵读。读罢不禁肃然起立,感叹不已,转而欣喜道:“贤弟疏章字字珠玑,将来必成大才。你可先往大理寺找程少卿投书,要他面奏圣上,倪某届时鼎力襄助,定能为汝父雪冤。”

黄宗羲慌忙拜谢,起身告辞。倪元璐送出门外。

临行,倪元璐又交待道:“此举须小心要意,魏阉虽灭,其党犹在,轻易动摇不得。”

黄宗羲道:“为申父冤虽九死而犹在,何惧阉党势大?”

倪元璐见其理直气壮,心下欢喜。当下双方拱手而别。

第二天,黄宗羲依倪元璐所言,转到大理寺投书,言自己系天启朝山东道御史黄尊云素长子,因其父为阉党所害,观首逆已系行正法,而从贼李实、曹钦臣、崔应元等尚未归首,要求代为上报朝廷,为遇害的众忠臣平反申冤,并递上诉疏。

当下大理寺少卿程注接过诉疏,好言安慰一番。然后议定先由他面奏转呈皇上,宗羲则在皇极殿外候旨。这程注也是东林党人,在《东林点将录》中被列为“地俊星铁扇子”,素与黄尊素相善,自然十分支持此事。

 

次日崇祯天子升庭。只听得钟鸣鼓响,文武百官齐朝参,叙爵分列两行。

天子降旨:“众官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早有翰林院编修倪元璐出班奏曰:“梃击、红丸、移宫三议,哄于清流;而《三朝要典》一书,成于逆竖。其议可兼行,其书必当速毁。三案者,天下之公议;《要典》者,魏氏之私书。今为金石不刊之论者,诚未深思。臣谓翻即纷嚣,改亦多事,唯有毁之而已。”

崇祯帝准奏。

又有大理寺少卿程注出班道:“臣接得故都察院御史黄尊素长子、浙江诸生黄宗羲诉冤,乞为父申冤,请诛魏忠贤余孽曹钦程、李实诸人,以谢天下。”

崇祯道:“可宣他进殿,由朕一问。”

于是执事太监呼道:“宣黄宗羲进殿。”

黄宗羲在外面听得,忙整理衣赏,进入殿内,跪伏山呼万岁。

崇祯帝道:“黄宗羲,抬起头来让朕一观。”

黄宗羲俯伏在地道:“臣身负家仇,上不能为国出力,下不能为父申冤,无颜上瞻天容。”言罢失声痛哭。

崇祯帝恻然,降旨道:“只管抬起,恕你无罪。”

黄宗羲这才抬起头来。

崇祯帝见他生得貌古微黑,左额角有一颗红痣,右额角有一颗黑痣。两行清泪,尚在双颊。暗叹:忠臣孤子,名不虚传。于是道:“黄宗羲,你父黄尊素为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遭魏忠贤奸党冤杀,朕前已颁旨抚恤,为何还来上疏?”

黄宗羲叩首道:“圣上,臣父为奸臣魏忠贤所害。元凶已除,然从犯曹钦程、李实诸人尚逍遥法外。臣父削籍,乃曹钦程奉阉旨论劾;而李实为丙寅党祸之首者;许显纯为大理时拷问臣父等人锻炼其罪者。伏乞圣上隆恩,诛此数人,为臣父申冤。臣将万死无憾。”

言罢呈上疏章。早有执事太监接过递上崇祯帝。

崇祯帝看罢,见疏中词铿锵,义正辞严,气势磅礴,龙颜大喜。当即传旨命刑部署部事左侍郎丁启浚等提许显纯、崔应元、曹钦程、李实诸人,作速究问,不得姑息。

黄宗羲叩首谢恩退下。

 

 

 

四

黄宗羲回到客栈,正逢御史周宗建之子周延祚来访。

这周延祚也是一名秀才,祖贯苏州府吴江县周家溪人氏。其父周宗建,曾任福建道监察御史,为东林党要员,与黄尊素乃是深交。也因魏阉乱政,被陷害而死。于三月间上疏为父讼冤。

二人正在谈论间,门外忽有人问声:“请问姚江黄相公是否住在此处?”

黄宗羲应声道:“正是黄宗羲。敢问哪位?”

外面应了一声,推门进来一位文士打扮的后生,但见他头戴万字方巾,身穿青色道袍,摇摇摆摆地走近前来,施礼问道:“请问哪一位为姚江黄相公?”眼睛却看着黄宗羲。

宗羲忙还礼道:“敝便是,请问先生是哪一位?”

那人道:“原是正是黄兄。在下夏承,光山夏侍御之子。闻君直面圣上,抨击阉党,甚为钦佩,特慕名来访。”

此夏承为河南光山人,御史夏之令之子。其父也为东林党人,被魏忠贤陷害致死。

宗羲一听,连忙迎入道:“原来是夏兄。快快请入。”

当下忙为周夏二人作了介绍,周延祚、夏承互道久仰。

宗羲又问:“敢问夏兄在何处下榻?”

夏承道:“小弟初到,尚未落店。”

宗羲、周延祚忙道:“何不搬到此处一起住下?”

夏承大喜道:“正有此意。”当即告辞。

不多时,复到店里来,后面跟了一名书僮,挑着行李,便在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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