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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浙残明梦-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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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此前却因擅杀驻守皮岛的大将毛文龙而受到朝臣批评,这次竟然又让金军突破防线攻入关心直抵京畿,其咎在所难辞。崇祯帝惶然失措之余,岂不转惊为怒?
十二月初一,崇祯帝在皇极殿平台召见袁崇焕,借故将他下锦衣卫诏狱。
原来,袁崇焕在城东南隅扎营,竖立栅木以守,与金军相持。皇太极见一时难以取胜,便想了一个反间计。
金军抓获了两名太监,令副将高鸿中等看守。他却暗地指使高鸿中等故意在此两名太监面作耳语道:“今日撤兵。袁巡抚有密约,大事马上可成了。”
此时其中一名太监正躺在地上,偷听到此话,便暗记在心。不久,他“寻”到一个机会,便偷偷逃出,跑回来后便将所听到的“消息”告诉给崇祯帝。
崇祯帝初时因袁崇焕擅斩毛文龙一事耿耿于怀,听到这话,竟然深信不疑。于是再召袁崇焕及祖大寿于平台,责问袁崇焕为何擅杀毛文龙,又指责他援兵逗留,下诏绑付诏狱。次年八月十六日袁崇焕被以“擅主和议,专戮大帅”罪名磔于市,边事自此无人足以胜任。
十二月初十,各路援军纷纷战败。崇祯帝心里烦恼,便不上朝视事,奏章多留中不报。传旨办布囊领八百,太监们争先献马骡,又下诏令百官献马。
群臣至此,议论纷纷,人心不稳,刘宗周道:“此必有人用迁都来打动圣上。”
于是至午门叩头上疏谏道:“国势强弱,视人心安危。乞陛下出御皇极门,延见百僚。明言宗庙山陵在此,固守外无他计。”
他俯伏待报,自晨迄暮,得内侍传旨方才退出。献马之事遂罢。
刘宗周回到衙内,有僚属禀报道:“遵化既克,一时遵化难民逃到京师者数以千计。似此如何安置?”
刘宗周道:“民心一失,何持以守。”
于是分遣僚佐出城,加以安置。供应饭粥以养老弱病残之民,严厉推行保甲之法,一时人心稍安。
此年值“土木之变”三甲子⑤,刘宗周召集京城与属县各乡大夫、文学士及父老子弟于城隍庙,设于谦牌位,撰文以祭。
文曰:
昔公当己巳之变,只手擎天,屹如山岳。其大者在首遏徐有贞南幸之议,以定人心,卒能倡千古未有之局,挈乾坤而再造,洗日月以重明。迨甲子三易,复为己巳,不减当年我公在事之日。今日之事,其自宗周等而下,守土诸臣有不心公之心、洒公之血、与城为存亡者,公殛之。其大小文武臣工及于耆老、士、庶人有心公之心、洒公之血、与城为存亡者,公殛之。其内自禁旅臣以下有不心公之心、洒公之血、与城为存记者,公殛之。
刘宗周在设祭典礼上慷慨陈词,涕泪俱下。然后又刻行祭文,遍递内外各衙门,一时民心为之一转。
十二月廿七日,周延儒、何如宠、钱象坤同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务。
在此前后,京师情势危急,人心惶惶,有囚犯刘仲企等一百七十余人乘乱在狱内发动暴乱,破械而出,准备逾城逃跑,后被捉获。
崇祯帝闻知大怒,将刑部尚书乔允升等人逮捕下狱论罪。后本论绞死,因年老减死,发配边远充军。
乔允升事刚过去,大学士韩爌又因为袁崇焕座主受到牵累,称病求去。不久,左都御史曹于汴复遭奸臣排挤求去。左谕德文震孟也挂冠而去。
六月初四,左副都御史易应昌因曾为乔允升辩解鸣冤,再遭奸党攻击,被崇祯帝下诏打入天牢。
刘宗周于是又上疏道:
法天之大者,莫过于重民命,则刑罚宜当宜平。陛下以重典绳下,逆党有诛,封疆失事有诛。一切诖误,重者杖死,轻者谪去,朝署中半染赭衣。而最伤国体者,无如诏狱。副都御史易应昌以平反下吏,法司必以锻炼为忠直,苍鹰乳虎接踵于天下矣。愿体上天好生之心,首除诏狱,且宽应昌,则祈天永命之一道也。
法天之大者,莫过于厚民生,则赋敛宜缓宜轻。今者宿逋见征及来岁预征,节节追呼,闾阎困敝,贪吏益大为民厉。贵州巡按苏琰以行李被讦于监司。巡方黩货,何问下吏?吸膏吮脂之辈,接迹于天下矣。愿体上天好生之心,首除新饷,并严饬官方,则祈天永命之又一道也。
然大君者,天之宗子;辅臣者,宗子之家相。陛下置辅,率由特简。亦愿体一人好生之心,毋驱除异己,构朝士以大狱,结国家朋党之祸;毋宠利居成功,导人主以富强,酿天下土崩之势。
周延儒、温体仁见到奏疏后,很不高兴,便思设计陷害。
其时金军已退,京师解严。崇祯帝祈雨消禳,刘宗周正好称疾不去。二贼便借机弹劾刘宗周傲慢无人臣礼。
崇祯帝火气正盛,当即传旨召见刘宗周责问。
刘宗周道:“上天重民命,则刑罚宜省,请除诏狱。上天厚民生,则赋敛宜缓,请除新饷。相臣勿兴大狱,勿赞富强,与有祈天永命之责。”
崇祯帝道:“依爱卿之见,既除新饷,如何足兵、足饷?”
刘宗周道:“兵贵精练不贵于多,养民自可赡军。使民以时,军饷自足。有原设之兵、原设之饷在,圣上何故忧之?”
崇祯帝再问良策,刘宗周条画以对,周延儒、温体仁也不能难为他。
崇祯帝无话可说,只得连称“迂阔”,笑而遣他。
刘宗周出来,坚以病辞归,终获准许。
临行时,京师百姓为之罢市哭送,遮道十余里不去。
刘宗周出入都门皆行李一肩,两袖清风,自此人又号曰:“刘一担”。
他走后不久,温体仁便以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务,与周延儒一同祸乱朝纲。
自崇祯二年九月来京,至次年六月托病乞休,刘宗周前后在顺天府尹任上一共呆了九个月时间。
五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自黄宗羲还乡后,每日只是读书,或教导宗炎、宗会诸弟读书,或携诸弟环游四明山,或到恩师刘宗周处聆取教诲。其余时间,则侍奉祖父母及母亲姚氏。
老夫人每日只做些针线活,闲来无事便在旁观长子教谕诸弟,自有一番乐趣。
宗羲之妻叶宝林,贤惠而又有才华,能诗善文。因此夫妻之间倒也颇为相宜,如鱼得水。
崇祯二年(1629)六月十八日,叶氏生下长子,取乳名褒儿,后来取名百药,字弃疾。
婴儿呱呱落地,黄宗羲顿感到初为人父的喜悦。他想起祖父经常对他说的他初生时“梦麟入怀”的故事,又想起了父亲,欣喜中又有一丝伤感。
黄曰中夫妇乐得合不拢嘴。姚氏痛失夫君,倒也因喜得长孙而稍得弥补。
这年秋,黄宗羲渡江北上游历。他先到嘉善县南早滨寻访同为东林遗孤、当年一同在京为父诉冤的好友魏学濂。
魏学濂自伏阙上书为父讼冤归来,一直居家。见到黄宗羲来访,十分高兴。二人一起畅游太湖,谈诗论文。
然后,经魏学濂导引,黄宗羲前往拜谒嘉善名臣钱士升,请他撰先父黄尊素墓文。
钱士升字抑之,号御冷,与东林党领袖高攀龙、赵南星等人相善。万历四十四年(1616)为状元,授翰林修撰,授修撰。天启初,以养母乞归。魏大中、赵南星被难,他破产营救,广为士林称道。
钱士升得知来意后,满口答应宗羲所请。
他又取出一本小册子,问宗羲道:“东浙士大夫贤否?”得所答,即书其上。
后来他再度入朝,官至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此册子便为他提拔人才张本。
宗羲在嘉善耽留数日后,便辞别钱士升、魏学濂,去松江府华亭县拜望名士陈继儒,以答谢当年改疏之助。
陈继儒长期归隐,屡辞征辟。他在华亭城外有两间精舍,一称顽仙庐,一称来仪堂,相距约一里许。他是黄宗羲少年以来认识的第一位大名士,而又素爱提拔后进,不以途穷视人,亲自替他修改为父诉讼的奏疏,在他茫然无助的时候拉了他一把,黄宗羲对他一直心存感激。
这天凌晨,黄宗羲坐小舟来到来仪堂门外,见河内泊舟数里,拜见陈继儒者络绎不绝。
陈继儒早上起来,梳洗罢,依次接见来访者。
轮到宗羲,他便上前施礼道:“后学姚江黄宗羲,前来拜见老先生。”
陈继儒认得是黄宗羲,分外高兴,连忙请入。
落座毕,宗羲道:“上次深蒙先生不吝教正。宗羲已上京诉冤,报得父仇,特来道谢。”
陈继儒连连谦让。
黄宗羲见陈继儒很忙,谈了一会,便起身意欲告辞。
陈继儒哪里肯放,道:“今天恰为老夫生辰。太冲来得正好,中午一起入席。”
黄宗羲初时不肯,后见他盛情难却,只得留下。他这才知道,为什么今天来者如此之多的原因了。陈继儒招呼弟子引导他到后房歇息,顺便游览邻近名胜。
中午,共设十余桌席以款相知者,邀黄宗羲入座。
在座的大都为名宿耆旧、缙绅大夫,见黄宗羲一个看不去不过二十上下的乡下来的小后生竟然与他们同席,不免微感不快。于是顾自高谈阔论,也没有人主动来与他打招呼。
宗羲见诸人如此失礼,也不管他,顾自斟饮。
这时,席间一人道:“孔北海年十岁入李元礼府第,延为上宾,众称早慧。独太中大夫陈匙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孔文举闻言即应声‘想君小时,乃当了了’。陈匙为之语塞。孔文举是何等人物,千百年来,仅此一人矣!”⑥
另一人狂饮一口酒,然后粗声粗气地接口道:“现在倒有不少假冒孔文举者,年幼无知倒曾与公卿同列。”
二人言罢,转头看看黄宗羲,又相顾哈哈大笑。
黄宗羲正饮酒,闻言暗骂声:这厮可恶。随即毫不客气地反唇相叽道:“孔文举千年只有一人,狂妄无知如陈大夫之流倒着实不少,至今繁衍不绝、充斥天下了。”
黄宗羲一语既出,四座皆惊。大家都没料到这位貌不起眼的小青年竟如此反驳,不由刮目相看。
有认识的便介绍道:“这位为余姚黄真长御史之公子,名宗羲,字太冲,人称‘姚江孝子’的便是。”
众人一听,纷纷转过头来,啧啧声四起。那二人顿时脸红耳赤,恨不得地下马上裂开一条缝让他们钻进去。
陈继儒在隔席听得,也转过头来,望着宗羲捋须微笑。
这时,邻席一位儒生上前施礼道:“在下云间宋存标,草字子建,久仰姚江太冲兄之名,今日得见,深感荣幸。”
黄宗羲慌忙起身答礼。
宋存标道:“吾乡粗鄙之人不少,有失礼仪乡邦之誉,还望太冲兄多多包涵。”
黄宗羲答道:“岂敢岂敢。”
二人相视而笑。
宋存标为云间才子,与其弟宋征舆、宋征璧并称“三宋”,不想今日在此相见。宗羲见他谈吐得体,气度不凡,暗道:“这华亭一县可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呵。”
他有点后悔刚才的冲动。
饭后,众儒生纷纷递纸扇请陈继儒题诗。陈继儒兴致勃勃,一一题写诗词近作,不下数十柄。
宗羲也递扇请题。陈继儒见是宗羲,想起东林党人与熊廷弼之间的旧事,便在上面题《吊熊襄愍》⑦诗道:
男儿万里欲封侯,岂料君行万里头。
家信不传黄耳犬,辽人都唱白浮鸠。
一腔热血终难化,七尺残骸莫敢收。
多少门生兼故吏,孤坟何处插松楸。
黄宗羲又请他为其父黄尊素作传记。
陈继儒满口答应道:“好。老夫勉力而为,他日作成,寄宋子建处代转。”
宗羲大喜,连忙称谢。
他在陈继儒处住了一宿。次日辞别陈继儒,顺路去拜访华亭另一名宿张鼐。
张鼐号侗初,华亭人。天启间官至南京礼部右侍郎。因被阉党所劾,削籍归里。崇祯帝初立时平反,起为南京吏部右侍郎,现在家养病。
张鼐时已病危。正躺卧在一坑上,用隐囊靠背而坐。闻故人黄尊素长子来访,十分高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太冲神气清爽,他年远到,勿忘老夫之言。”
宗羲苦笑道:“碌碌无为,深感惭愧。”
张鼐道:“哪里话,来日方长呵。”
二人谈起黄尊素在朝旧事,不由感叹。
坐不多时,宗羲见他精神不佳,不便久谈,便起身告辞。
他又在浙西一带耽连多日,待回到余姚时已是冬季。
这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他请集先父当年亲朋好友,在余姚县南六里隐鹤桥处卜葬其父。
第二年,他收到了陈继儒的书信,以不曾亲到余姚吊丧致歉,附诗道:“岂无田僮一束刍,彼磨镜者何人哉?”后来他也果真从宋存标的诗文集中看到了黄尊素的传记。
琐事既罢,黄宗羲就专心攻读经史诸子百家、律历诸学,学问大进。
他自知学识远远不够,想起当年黄尊素被逮北上时曾劝告他的一句话:“学者不可不通知史事,可读《献征录》。”于是他在从学蕺山的同时,便开始如饥似渴地攻读史籍。
他自《明十三朝实录》入手,研读、通晓明代历史。继而,再读二十一史。每日铅丹点校一卷,天尚未明而起读,直到鸡鸣方毕。
读史之后,他再攻读诸经。既治经,复旁涉九流百家,乃至天文、地理、历算、音乐、释老等等,无所不窥。不到数年时间,就将家中藏书全部读完。
既感不足,便先后到绍兴钮氏世学楼、山阴祁氏澹生堂、南京黄氏千顷堂、常熟钱氏绛云楼等处抄书细读。并长年累月地带着书僮黄安,足迹遍及大街小巷,搜索旧书来读。
每日晨出,至薄暮时始回。身后总是跟着书僮黄安,肩负一大袋旧书。
犬吠声渐停,夜色渐深。不多时,黄宅斗室就亮起了灯。
黄宗羲开始连夜研读、点校今日搜索来的书。
次日,复出以为常。
————
①周海门:即周汝登(1547…1629),字继元,号海门,浙江嵊县人,明末学者、王守仁再传弟子。万历五年(1577)进士。累官南京尚宝卿。崇祯二年(1629)授工部尚书。曾集资创办鹿山书院。陶石梁为陶姡Я涞暮牛跄钐ㄎ踝谥艿暮牛挛摹�
②蕺里书院:清改称蕺山书院。
③阳明心学:为明代中叶以来流行于世与程朱理学相抗的儒学流派。首创者王守仁(1472…1529),字伯安,号阳明,浙江余姚人,封新建伯,为明代著名思想家、军事家。
④董常、黄干:分别为隋代大儒王通和南宋理学家朱熹的高足,均在弘扬师说方面贡献巨大。
⑤土木之变:发生于明英宗正统十四年(1449),至崇祯二年正好“三甲子”一百八十年(古人以六十一甲子)。
⑥孔文举:即孔融(153…208),字文举,汉末鲁(今山东曲阜)人,孔子二十世孙。曾为北海相,时称“孔北海”。后被曹操所杀。陈元礼:即李膺(110…169),字元礼,颍川襄城(今河南襄城)人,汉末大臣。人品高尚,被士人尊为“天下模楷李元礼”。
⑦熊襄愍:即熊廷弼(参见本书第三章《祸起三案下》注②)。明崇祯元年,朝廷为他平反,追谥襄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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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季春秋(12·《江浙残明梦》第一部) 热 【字体:小 大】
第十一章 复社中流 上
作者:郭进艮 文章来源:玉苍山下 点击数:1016 更新时间:2008…12…14
一
繁华热闹的南京应天府,一路上看不尽的风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两旁街道,琳琅满目。别的不说,光提那吃的,就有什么京都风味啦,什么姑苏筵席啦,扬州炒卖啦……海内四大菜系川菜、鲁菜、粤菜、淮扬菜在这里一应齐全。
这时已是崇祯三年(1630)春,因为叔父黄等素出任应天府经历①,黄宗羲奉祖母卢太夫人到南京。
黄尊素有两个弟弟:长弟等素,字白崖;次弟符素,字灵超;季弟葆素,字季真。符素、葆素均为痒生,有才学;尤其葆素,生性淡泊,安贫乐道,每日只是在家以鲁酒楚辞自娱。等素则勤苦攻读,以举人授本职。祖父黄曰中因痛失长子,加上年迈体衰,近年来在家休养,深居简出。所以唯卢太夫人由长孙相陪着到应天府住一段时间了。
应天府俗称南京,为大明王朝的留都、南直隶首府。早在春秋战国时期,这里就因地处“吴头楚尾”,为吴国军事重镇。越王勾践灭吴后,筑城于秦淮河畔。战国时楚灭越,筑城于石头山,置金陵邑,因此又名金陵、石头城。秦时又改金陵为秣陵。三国时吴大帝孙权称帝于此,称建业。西晋末,琅玡王司马睿南渡,在此建立东晋王朝,称建康。此后历经宋、齐、梁、陈均为国都,共六个朝代,号称“六朝古都”。五代南唐又定都于此,称江宁府。南宋立国临安,改江宁府为建康府,以为留都。元时称建康路、集庆路。朱元璋攻占集庆路后,改称应天府,以为根据。洪武元年,朱元璋在应天府称帝,国号大明。明成祖迁都北京后,便以南京为留都。有明以来,这里一直是南方政治军事经济重地。
卢太夫人在长孙宗羲的护送下,经过长途跋涉,方才顺利到达这里。她一路上不停地掀起马车的窗帘,好奇地左顾右盼。金陵街市的热闹场景,让这位长期蛰居山区的老人大开眼界。
到了等素的经历署,安顿好祖母后,叔父给黄宗羲一间书房,要他留在这里。因此宗羲每天除了读书练字,便是与书僮黄安出去溜街。
经历署后花园较宽广,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绵绵春雨中,细蒙蒙的雨点便会将这些草木梳洗一清,分外娇艳。树木的种类嘛,诸如什么桃啦李啦芭蕉啦等等,很多很多。
经历署西边紧挨着一座大宅。有一棵老梧桐树,恰好生长邻墙交界处。这棵梧桐已经有好长树龄了,春天里小鸟常常歇在上面欢唱。树下是一个小亭子,亭子内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
每天一大早,宗羲总爱带着书,在这亭子里读书。
邻居不知何人。但每当宗羲读书时,隔墙总是也传来了略带沉郁而富有磁性的读书声。
宗羲每天读书于这梧桐之东,而那人则读书于梧桐之西,中间隔着一堵墙。两人似有默契,风雨无阻。
细听其读书内容,与宗羲炯然两样。宗羲读的是十三经或二十一史,而邻墙读的则是诗三百或《杜工部集》之类的典籍。
日子一久,宗羲不禁对此发生了好奇,很想知道隔墙究为何人。但对方不开口,宗羲也不便启口相问。
有一天,宗羲重温《论语》中的内容,他细细琢磨着这句话:“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忽然听到隔墙有人答话:“所谓思无邪,即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也。”
宗羲见他答话,便接口道:“既是思无邪,邪者莫非便不能作诗?”
隔墙传来声音:“为诗者,必先为人。人不居正,何谈能诗?”
宗羲点头称是。
于是两人又继续开始了各自的读书。
此后,两人又像平常一样不约而同地在梧桐树的东西侧各自读起了书。只是,随着对隔壁这位神秘人物的好感,宗羲开始注意多读些有关诗词之类的书籍。
一天,双方读罢,隔墙首先传来那富有磁性的声音道:“敢问兄弟尊姓大名?何方人士?”
宗羲答道:“在下姓黄,名宗羲,草字太冲,浙江余姚人氏。”
隔壁沉默片刻,忽转为惊奇的声音道:“莫非你就是人称姚江孝子的黄太冲?”
宗羲答道:“不敢,正是在下。”
那人忙道:“原来是黄公子,失敬失敬。”
宗羲忙谦辞。
那边沉默一会,又问:“多读何书?”
这句似明知故问,但宗羲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惭愧。此前多读史籍,庞杂不精。”
那人又道:“于诗有成就否?”
宗羲想了想,答道:“一无所知。”
那人又问:“愿学否?”
宗羲苦笑道:“苦无良师。”
隔墙一阵沉寂,不多时,从墙头上丢过来一本册子道:“看看此书如何?”正好掉在亭子边的地上。
宗羲道声谢,捡起来翻开一看,原来是一部诗集,题曰《蘧庐稿选》,左题“番禺韩孟郁撰”字样。他粗粗翻阅,不由抬头失惊问道:“先生莫非便是人称罗浮天游子的番禺韩监丞?”
隔墙答道:“见笑。正是不才。”
宗羲道:“久闻先生大名,不想在此相遇,实乃有缘。”
隔墙传来爽郎的笑声。
宗羲将诗集翻了几翻,见字字珠矶,大为折服,不由道:“先生大才,实令人钦佩,今后还望多多指教。”
那人在隔墙道:“不敢。在下以为,君为忠臣之后,诗文不可不精。吾观贤弟颇为勤勉,但缺乏旁人指点,故而有意导入此途。”
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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