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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朝的另类史-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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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七十古来有,处世谁能得长久?光阴真是过隙驹,绿鬓看看成皓首。积金到斗都是闲,几人买断鬼门关。不将尊酒送歌舞,徒把铜汞烧金丹。白日升天无此理,毕竟有生还有死。眼前富贵一枰棋,身后功名半张纸。古稀彭祖寿最多,八百岁后还如何?请君与我舞且歌,生死寿夭皆由他。(《闲中歌》)
明朝经济,特别是江南一带的经济,在成化年间已经完全摆脱了元末战争的重创,得以完全复苏。不仅文人的“商品意识”日益增强,他们还卖画、卖字、卖文以博快乐人生,大臣、宦官、军官、百姓,无不下海。特别是江南之人,“吴中绪绅大夫,多以货殖为急,若京师官店六郭,开行债典,兴贩盐沽,其术倍勊于齐民”,经济意识、商品意识旺达,连士大夫之家也不耻言利。同时,经济繁荣又极大地带动了消费,人的欲望,无论是皇帝过于平民,日益膨胀。以吃为例:“龙肝凤髓,豹胎麟脯,世不可得,徒寓言耳。猩唇獾炙,象约驼峰,虽间有之,非常膳之品也。今之富家巨室,穷山之珍,竭北之错,南方之蛎房,北方之熊掌,东涌之鳆炙,西域之马奶,真昔人所谓富有四海者,一筵之费,竭中产之家不能办也”(谢肇猘)。很可笑的是,与今天“励志类”、“管理类”图书到处充斥书坊供人学习“经营”之巧一样,明代妨间也一样四处贩卖教人“乍富”的“励志”书,如《商程一览》、《水陆路程宝货辨疑》、《恩寿堂三刻世事通考》等等,如欲知当时详情,读者自可找冯梦龙等人的《拍案惊奇》一类书细观,虽然是小说,其中有无数细节反应的皆是明朝人的生活内容。
当然,所谓明朝的“资本主义萌芽”,所谓的“商业意识”,其实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资本主义经济”,乃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消费经济”,并无崭新生产方式的出现,真正推动社会生产力进步的东西寥寥,仍是专制主义社会的虚假繁荣,绝不是什么先进“代表”。
唐寅三十八岁时,桃花阉别墅建成。虽仕进无门,毕竟身有所托,加之又值壮年,美景逸思,皆咏为诗,为其诗词中最著名的一首: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在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宝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别人笑我忒风颠,我笑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桃花庵》)
此外,诗人还趁兴写下欣慕李白的对月歌,飘飘欲仙:
李白前时原有月,惟有李白诗能说。李白如今已仙去,月在青天几圆缺。今人犹歌李白诗,明月还如李白诗。我学李白对明月,月与李白安能知?李白能诗复能酒,我今百杯复千首。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把酒对月歌》)
良辰美景奈何天,加上万树桃花,新词一曲酒一杯,诗人确实乐在其中,只是不知如此胜景能持续多久。
得意快活之时,仍然少不了青楼美女之乐。
与本朝一样,明朝太祖年间严禁文武官员及士子嫖妓。但是,穷棒子出身的朱皇帝很有经营头脑,为了“创收”,他在南京尽纳全国各地的妓女,兴建起规模空前的官京妓院,号为十六楼,即石城楼、鹤鸣楼、来宾楼、重译楼、清江楼、醉仙楼、乐民楼、讴歌楼、集贤楼、轻烟楼、鼓腹楼、淡粉楼、梅研楼、柳翠楼、南市楼、北市楼,只允许商人“企业家”入内嫖宿,并规定,如有现任官员嫖娼的,行杖六十,“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
世易时移,到了明宣宗时代,“人情以放荡为快,世风以侈靡相高”,妓楼妓院遍地开花,“娼妓布满天下,其大都会之地动(辄)以千百计,其他穷州僻邑,在在有之。(娼妓)终日倚门献笑,卖淫为活。”到了正德时代,更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官员士子均津津耽于青楼。所以,像唐伯虎这样的高才之人,当然不能免俗,玩世自放,纵欲狎游。整个明朝社会在中后期皆从开国时期的拘谨制欲走向放荡纵欲。当然,官方的意识形态方面,仍然是以程朱理学为正统,天天“仁义道德”四代表,而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念完全颠倒,均以昔耻为今荣。有一点需要加以阐明的是,明朝中后期文人士大夫沉溺于青楼,也是某种意义上不与黑暗政治合污的姿态,不能全然把狎妓行为说成是道德沦丧。而且,那时的名妓多有国色天香兼艺文双绝者,不是今日之人想象中的按摩房女郎那样直抵中央的低俗。另一种“积极”意义,是丰富了中国近古文学的表现题材,涌现出文人创作的无数种与妓女相关的小说、戏曲、民歌、诗歌、散曲等,实际上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精神解放运动,打破了情况僵硬“礼法”的桎梏。
世事灯前戏人生水上泡
浓情过后,乐极生悲,心火转凉。不惑之年的唐伯虎又沉迷于禅理佛境的哲学思考:
地水火风成假合,合色声香味触法。世人痴呆认做我,惹起尘劳如海阔。念嗔痴作杀盗淫,因缘妄想入无明。无明即是轮回始,信步将身入火坑。朝去求名莫求利,面作心欺全不计。它人谋我我谋他,冤冤相报不曾差。……拼却这条穷性命,不成此事何须惜?数息随止界还静,修愿修行入真定。空山落木狼虎中,十卷愣严亲考订。不二门中开锁纶,乌龟生毛兔生角。诸行无常一切空,阿耨多罗大圆觉,一念归空拔因果,坠落空见仍遭祸。禅人举有着空魔,犹如避溺而遭火。说有说无皆是错,梦境眼花寻下落。翻身跳出断肠坑,生灭灭兮寂灭乐。(《醉时歌》)
纸帐空明暖气生,布衾柔软晓寒轻。半窗红日摇松影,一甑黄梁煮浪馨。残唾无多有滋味,中年到底没心情。世人多被鸡催起,自不由身为利名。(《睡起》)
还丹难成药,粘日苦无胶。沽酒衣频典,催花鼓自敲。功名蝴蝶梦,家计鹧鸪巢。世事灯前戏,人生水上泡。(《偶成》)
乍看之下,竟有看破红尘、世事皆空之想。尤其是在《和沈石田落花诗》二十首以及《解惑歌》中,张扬潇洒的唐才子好似又变身成为一个佛学和宣扬仁义忠孝的政治教员:
“纷纷眼底人千百,或学神仙或学佛。学仙在炼大还丹,学佛来寻善知识。彼要长生享富豪,此要它生饶利益。忠孝于其道不同,且把将来挂东壁,我见此辈贪且痴,漫作长歌解其惑。学仙学佛要心术,心术多从忠孝立。惟孝可以感天地,惟忠可以贯金石。天地感动金石开,证佛登仙如芥拾。”
此诗满眼穷酸腐臭,冬烘味道十足,令人感觉可笑、可怜!

今日给孤园共醉古来文学士皆贫

1509年,明正德四年,唐寅四十岁。此后十年间,似乎诗人的生计不时陷入困窘之中。不象现在的名画家,炒作出名后,作品会越卖越高价,再往后就可以让学生、专业枪手代笔,自己临了修改几笔签个名照样大笔银子入袋。明朝的市井文人即使名气再大,总摆脱不了当时社会政治经济的影响。
正德皇帝朱厚照是明朝第十个皇帝,为人聪明过人,仪表清俊(从帝王画像上看朱家皇帝只有他一个人长得漂亮,其余都是朱元璋显性遗传不可更改的暴戾怪相),可他为政却极其荒唐古怪,是中国历史上出了名的荒诞天子。正德皇帝在位十六年,却有七年在西北等地游荡玩乐,把大同称作“家里”,亲自给自己封赠“大将军”名号,并在边境邀击蒙古骑兵,竟也手刃过力大剽悍的蒙古人。他又不时微服私访,数入贵臣勋戚之家,随意巡幸,即使路边小店的美娇娘也照幸不误,后世文人据此撰有《游龙戏凤》的历史名剧。这位混世魔王还亲搏虎豹,宠养一帮武艺娴熟的“哥们”,同时,以贪污在历史享有盛名的大太监刘瑾也出在他在位期间,可以想见,正德期间明朝已是从盛到衰的加速期,加之这位皇帝于正德十四年春为了寻花问柳“南巡”,致使苏杭、南京一带的经济更是雪上加霜,所有这些,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当时以文画谋生的唐伯虎的生活状况。
田衣稻衲拟终身,弹指流年了四旬。善亦懒为何况恶?富非所望不忧贫。山房一局金藤着,野店三杯石冻春。只此便为吾事办,半生落魄太平人。(《言怀之一》)
笑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乐月中眠。漫劳海内传名字,谁论腰间缺酒钱?诗赋自惭称作者!众人多道我神仙。些须做得工夫处,莫损心头一寸天。(《言怀之二》)
十载铅华梦一场,都将心事付沧浪。内园歌舞黄金尽,南国飘零白发长。髀里内生悲老大,斗间星暗误文章。不才剩得腰堪把,病对绯桃检药方。(《漫兴之一》)
此生甘分老吴阊,宠辱都无剩有狂。秋榜才名标第一,春风弦管醉千场。跏趺说法蒲团软,鞋袜寻芳杏酷香。只此便为吾事了,孔明何必起南阳?(《漫兴之二》)
久遭名累怨青衿,不变贫交托素歆。去日苦多休检历,知谅音少莫修琴。平康驴背驮残醉,谷雨花坛费朗吟。老向酒杯棋局畔,此生甘分不甘心。(《漫兴之三》)
平康巷陌倦游人,狼藉桃花病酒身。短梦风烟千里笛,多情弦索一床尘。黄金谁买长门赋?黛笔空描满额颦,惟有所欢知此意,共烧高烛赏余春。(《漫兴之四》)
落魄迂疏自可怜!棋为日月酒为年。苏秦抖颊犹存舌,赵壹探事囊没钱。满腹有文难骂鬼,措身无地反忧天。多愁多感多伤寿,且酌深怀看月圆。(《漫兴之五》)
在这些诗中,再也看不见满纸云霞,看不见达意潇洒,多的是“悲老大”、“病酒身”、“囊没钱”,而且终于意识到自己“落魄迂疏自可怜”,不仅如此,大才子开始哭穷抱怨,以“贫士”自居:
贫士囊无使鬼钱,笔峰落处绕云烟。承明独对天人策,斗大黄金信手悬。(《贫士吟之一》)
贫士衣无柳絮棉,胸中天适尽鱼鸢。宫袍着处君恩渥,遥上青云到木天。(《贫士吟之二》)
贫士灯无继晷油,常明欲把月轮收。九重忽诏谈经济,御彻金莲拥夜游。(《贫士吟之五》)
尤其是奉寄老友孙思和的八首绝句,把当时诗人自己一家的贫赛窘涩描述得细致淋漓:
十朝风雨苦错迷,八口妻孥并告饥;信是老天真戏我,无人来买扇头诗。(之一)
书画诗文总不工,偶然生计寓其中;肯嫌斗栗囊钱少,也济先生一日穷。(之二)
抱膝腾腾一卷书,衣无重褚食无鱼,旁人笑我谋生拙,拙在谋生乐有余。(之三)
白板长扉红槿篱,比邻鹅鸭对妻儿;天然兴趣难摹写,三日无烟不觉饥。(之四)
邻解皇都第一名,猖披归卧旧茅衡;立锥莫笑无余地,万里江山笔下生。(之五)
青衫白发老痴顽,笔砚生涯苦食艰;湖上水田人不要,谁来买我画中山。(之六)
荒村风雨杂鸣鸡,燎釜朝厨愧老妻;谋定一枝新竹卖,市中笋价贱如泥。(之七)
儒生作计太痴呆,业在毛锥与砚台;问字昔人皆载酒,写诗亦望买鱼来。(之八)
钱,真的这么重要吗。当然重要!
明人薛论道在其笔记《林石逸兴》中,有一小曲,题目就是《钱》,细致淋漓刻划出明朝士人对钱的“深刻认识”:
人为你跋山渡海,人为你觅虎寻财,人为你把命倾,人为你将身卖。细思量多少伤怀,铜臭明知是祸胎,吃紧处极难布摆。
人为你亏行损德,人为你断义辜恩,人为你失孝廉,人为你忘忠信。细思量多少不仁,铜臭明知是祸根,一个个将他务本。
人为你东奔西走,人为你跨马浮舟,人为你一世忙,人为你双眉皱。细思量多少闲愁,铜臭明知是祸由,每日家蝇营狗苟。
人为你招烦惹恼,人为你梦扰魂劳,人为你易大节,人为你伤名教。细思量多少英豪,锅臭明知是祸苗,一个个因他丧了。
唐伯虎吗,当然也是现实中的“肉身”,自然要为“柴、米、油、盐、酱、醋、茶”发愁。Nomoney,Nohoney!

偶随流水到花边便觉心情似昔年

知命之年,年华老去的唐才子大半辈子风霜雨雪,愁情寒意,经历过后,胸臆又峰回路转,渐趋开阔,反而变得旷达、闲适:
偶随流水到花边,便觉心情似昔年。春色自来皆梦里,人生何必尽尊前?平原席上三千客,金谷园中百万钱。俯仰繁华是陈迹,野花啼鸟谩留连。(《寻花》)
不结金丹不坐禅,饥来吃饭倦来眠。生涯画笔兼诗笔,踪迹花边与柳边。镜里形骸春共老,灯前夫妇月同圆。万场快乐千场醉,世上闲人地上仙。(《感怀》)
我问你是谁?你原来是我。我本不认你,你却要认我。噫!我少不得你,你却少得我。你我百年后,有你没了我。(《伯虎自赞》)
谢却尘劳上野居,一囊一葛一餐鱼。早眠晏起无些事,十里秋林映读书。(《题画》)
人为多愁少年老,花为无愁老少年。年老少年都不管,且将诗酒醉花前。(《老少年》)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防?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伯虎绝笔》)
胸中无数才华,平生万般磨难,最终皆为怡然的达观所稀释,再不见激越愤慨,再不见书生意气,只有清新淡远,真正到了“明月松风天然调,抱得琴来不用弹”的境界。自傲、自欺、自负,都消隐一空,吟咏之中,胸襟开朗,笑傲江湖,竟也超越了儒释道,浮云富贵,粪土王侯,连地府也无所危惧,把死后大事当成又一次不经意的放浪漂流,如此高超的人生玄思,是何等的哲学超悟和精神解脱啊。

一日兼作两日狂已过三万六千场

有关唐伯虎轶事,以冯梦龙《唐解元一笑姻缘》篇幅最长,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三笑”点秋香。此外还见诸明朝一些非常不出名的文人笔记,如《蕉窗杂录》、《皇明世说新语》、《戒庵老人漫笔》、《风流逸响》、《诗话解颐》等,篇幅极少,往往只有几十字一个段落。据清朝学者考证,唐伯虎从未自刻过“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图章,存世之印确系伪造。
至于他其妻妾成群的传说,很可能因其续娶的夫人名叫沈九娘,后世无聊小道文人望文遐想,把“九娘”附会成“九个美娇娘”。最早对唐伯虎才能做出评价的最著名人物,当属明朝“公安派”领袖人物袁宏道(1568—1610),他这样写道:“吴人有唐子畏者,才子也,以文名亦不专以文名;余为吴令,虽不同时,是亦当写治生贴子者矣。余昔未治其人,而今治其文,大都子畏诗文,不足以尽子畏,而可以见子畏;故余之评骘,亦不为子畏掩其短,政以子畏不专以诗文重也。子畏有知,其不以我为欲吏乎?
“子畏之文,以六朝为宗,故不甚慊作者之意。
“子畏之诗,有佳句,亦有累句,妙在不沾沾以此为事,遂加人数等。
“子畏小词,直入画境,人谓子畏诗词中有几十轴也,特少徐吴辈鉴赏之耳。”
袁宠道还为唐伯虎诗文专门进行评点,有《袁中郎先生批评唐伯虎汇集》共大约四卷刊印(似乎今已不存?)。
此外,唐伯虎的书画在当时已经备受推崇,与他同时代而又稍晚些的大画家徐渭也非常叹服这位前辈的绘画功画(徐渭,1521…1593,浙江绍兴人,字文长,唐伯虎死时这位狂放的大画家才两岁。徐大画家一生屡遭厄运,以至于精神失常,还因误杀妻子几乎被处死。徐渭一生放荡不羁,以共罹“奇祸”被后人把他与唐伯虎并列,称为“唐徐”),在他的《唐伯虎古松水壁阁中人待客过画》诗中也对唐寅前辈赏叹道:“南京解元唐伯虎,小涂大抹俱高古”。但无论怎样,诗、书、文、画这样的“雕虫小技”其实均非唐寅自傲之资,封建时代读书人最大的梦想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考取功名,封妻荫子,流名万世。因此,他死前不久的《梦》和《夜读》两首诗中,才使这位才子的心事暴露无遗:
二十年余别帝乡,夜来忽梦下科场。鸡虫得失心尤悸,笔砚飘零业已荒。自分已无三品料,若为空惹一番忙。钟声敲破邯郸景,仍旧残灯照半床。(《梦》)
夜来欹枕细思量,独对残灯漏转长。深虑鬓毛随世白,不知腰带几时黄。人言死后还三跳,我要生前做一场。名不显时心不朽,再挑灯火看文章!(《夜读》)
五百余年后,日光灯下,笔者细读唐解元留存下来的几篇八股制义,如《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等,佶屈聱牙,不忍卒读,文中虽然经意娴熟,八股运转自如,结构搭配巧妙,切题恰到好处,但终究读之令人感觉索然无味。即使是众多中举高官的明代文人,虽生前显赫,过后都无比落寞,其声名连唐伯虎一根毫毛也不如。
如以“与其身后万世名,不如手中一杯酒”论,两者相较,不知假使唐伯虎九泉有知,该做如何感想?


万事浮生空役役——严嵩的历史机遇与一生浮沉

万事浮生空役役:严嵩的历史机遇与一生浮沉

无端世路绕羊肠,偶以疏慵得自藏。种竹旋添驯鹤径,买山聊起读书堂。开窗古木萧萧籁,隐几寒花寂寂香。莫笑野人生计少,濯缨随处有沧海。
如此一首好诗,疏朗,散淡,恬适,自然,用典熨贴不露痕迹,于精简处现典雅,在随意间显大气。此诗名为《东堂新成》,作者乃明朝大名鼎鼎的大学士严嵩。然而,正像电影《天下无贼》中刘德华的那名台词:“开好车的,就一定是好人吗?”写好诗的,当然更不一定是好人!
国人因意识形态的教育简单化,总爱唐突古人,往往对任何历史人物均以忠奸或者好坏来框定。说起严嵩,人们肯定会脑海中浮起京剧中大白脸、耸端肩、斜阔步一个大奸臣面目。其实,真正的历史人物严嵩,绝非是能以好坏忠奸来区分那么简单的。每一个鲜活的个体,绝对脱不开那个时代的环境,如果把历史中的“这个人”从历史复杂的关系上加以抽离,人,其实也就成为呆板的、符号化的空洞名字。其实,真正的严大学士本人,风神像秀,长身玉立,眉目疏朗,音声宏阔。放在如今,也是让人一见倾心的“人样子”。
严嵩大学士的一生,跌宕起伏,值得大书特书。嘉靖皇帝一朝,宦官弄权情况几近绝迹。所以,严氏父子当政握柄,自然为时人侧目,失去话语权后,代代流恶,成为巨奸大恶。特别是经过戏曲、话本和说书人的渲染,严大学士完全沦为“遗臭万年”的悲惨角色。

“大礼仪”:名号纷争引致的党争(1)

明武宗好色荒唐这么多年,竟然颗粒无收。临崩时,他自己没有儿子,只能遗诏让在安陆的堂弟兴王朱厚璁继承皇帝位子。这位小爷时年十五岁,乃明宪宗二儿子兴献王(谥号)朱祐杬的独子。由于兴献王是孝宗亲弟,明武宗死后,朱厚璁以堂弟身份“兄终弟及”,也合乎帝王承继的传统。
正德十六年(1521年)五月,朱厚璁由安陆入京。其生父兴献王早死,只有寡母蒋氏与其辞行。蒋氏乃一藩王妃,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她当时很谨慎,嘱咐儿子说:“吾儿此行,荷负重任,不要随便说话。”朱厚璁跪答:“一定遵奉您的教诲”。
朱厚璁不比当年继位为帝的堂兄明武宗,他在藩地时受过极其正统的儒家教育,少年老成,本性阴沉,又不喜动,属于那种生来就是搞政治的材料。行至良乡,接到礼部公文,见上面有让他入宫先为“皇太子”的安排,朱厚璁很不高兴,回复说:“遗诏让我当嗣皇帝,怎么又出来这种事?”显然,明廷大臣们是想他以“皇太子”身份继统为帝。
给死去的堂兄明武宗当“儿子”,朱厚璁当然不干。所以,到了北京城以后,这位心思缜密的少年坚持不入城。阁臣杨廷和依旧希望这位“嗣皇帝”按礼部规定办,朱厚璁坚执不可。由于明武宗遗诏中的“接班人”人选天下皆知,再怎样也不可能另外推一个“嗣皇帝”出来,杨廷和等人拗不过少年朱厚璁,只得授意群臣劝进。
朱厚璁这才答应入城。他由大明门入宫,拜谒大行皇帝(明武宗)梓宫后,又见宫内的皇太后(武宗生母),然后出御奉天殿登上皇帝宝座,改明年为嘉靖元年,这位就是明世宗了。
即位后,同几乎所有新帝登基后都样象征性做的一样,明廷以皇帝名义下诏,尽革明武宗时期弊政,在平反昔日蒙受不白之冤官员的同时,处决、惩治了前朝许多跋扈的文武官员。
身登九五龙宝座,嘉靖皇帝一面派人往安陆迎取其母的同时,一面下令朝廷礼部官员集议如何崇祀他自己的生父兴献王。在当时的继位诏书中,有“奉皇兄遗诏入奉宗祧”一语。这位少年皇帝,乃大孝之人,总觉得这句话显然是给堂兄当儿子继承人的意思。为此,他费尽心思要尊崇自己的本生父母。这种宫廷礼仪,现代人可能不太明白,可能不少人会以为:你小王八蛋皇帝都当了,怎么还惦记着如何让死去的亲爹再风光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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