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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去与道别之间-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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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误解之后(1)
一
一出登机口,首先看到的是两个孩子。一共才三星期不到,志纯姐弟好像长高了不少,尤其志绥,几乎与姐姐不相上下了。她快步上前,放下手里的提包,先将他们拥入怀中。志绥还没有到嫌憎女性,尤其母亲,触及他身体任一部分的年龄,所以两臂攀住如真,欢喜中带点责怪地说:
“妈,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才回啊?!”
如真亲了下他的脸颊,说:“妈不是在给你的信里说了吗?要去我出生的家乡看看!啊,小纯,头发好香,是不是用了妈的洗头水?想妈了吗,唔?爸呢?”
“他说省得去停车场,就在取行李处的门口等我们,这时候巡警车不多。”说着拎起如真的大提包,“走吧,妈,免得爸等久了。”她不像弟弟那样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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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纯似乎瘦了些,“小绥,大提包你拎,你力气大点,”然后挽着志纯的手臂,三人并排向前走,“家里一切还好吗,小纯,爸做的菜还可以吗?”
“妈,他一共才做了一次,还把肉烧糊了!我们不是叫比萨进来吃,就是去麦当劳。姐姐好几次说她会做面给我们吃,爸却不让,他说小孩子不用急着要做大人的事。”志绥抢着说。
志纯瞪了他一眼:“妈是问我。”然后像个小大人似的,平心静气地说:“爸还真难得,你不在,他每天一早起来,看着我们吃早饭,有时还帮我做中午的三明治,看我们上了学他才出门。你在时,他不是从不起来的吗?”
取行李倒很快,三人推了行李车出去,即看到若愚衔了烟斗坐在车里等,见了她们,忙下车把后面的行李箱打开,同志绥把如真的两只皮箱及一个提袋放好,这才转身,两孩立在一旁看着他们,似乎在等待他们的拥抱接吻动作,但若愚只是把如真的肩胛揽了下,对她的脸望一眼,说:“总算回来了。次英说你们这次中国之行很成功,是吧?”
两孩子互望了一下,志纯向弟弟耸了耸肩,迳自开了后座车门上了车。大家坐定,如真舒了口气,用左手轻抚了下她丈夫耳朵,说,“这一次辛苦你了。他们还听话吧?”
若愚从小镜子里向后座看了下,说:“还可以,就最后几天有点不耐烦了,也不怪他们。”
那晚在房里,在床上,若愚的需要是迫切的,如真还没有心理准备及生理准备,若愚已跨上她身子,上下并进了。如真用手将他推了一把,将脸偏在一边,躲开他直驱而入的舌头,说:“这么急猴猴的,干什么!”
若愚一面把昂伟的武器冲击她还没有滑润的入口,一面含糊地说:“旷了三个星期,难道你不急,嗯?你说,难道你不要,嗯?!”
他是对的,她才四十几,她身体健康,她的确有三个星期没有男性的触摸,更毋庸说没有性关系,她当然要,所以她的身体在他的嘴,舌头,双手及阳具的进攻下,逐渐软化、融化、液化而反应了他,接纳了他而全部投降。那只是生理的。但在心理上,她没有全部,只有一半,也许不到一半。有一部分,留在中国,留在别处,留在别人的身边。当若愚到了高潮,像往常那样呢喃地叫着,“哦,如真,你这个小妖精!”时,她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回答:“若愚,若愚,进来,进来点,再进来点!”因为在她紧闭上眼时,她的眼前闪过一张脸,虽只一闪而过,却使得她发不出声来。
她净身之后,回到床上,若愚已进入半睡眠状态,他习惯地将手臂伸入她颈下,将她揽入怀中,如真却用力把身子移开,又将他手臂拿开,以致他睁开眼来,“怎么啦?”他那么全神贯注地读她的脸,她略觉不安,闭上眼把身子偎了过去,把脸藏入他胸口,腻着声说:“人家想看看你嘛!”随即抬起手来,关了床头的小灯。
第二天是星期六,她就在家陪孩子,重拾起生活日程,料理家务。星期日除了去市场买菜之外,继续洗脏衣服,整理屋子,忙了足一天,也没同次英打电话,星期一打点了孩子们上学,即刻到学校去了。
办公室的案头上堆满了金老师为她代课后学生的作业,一大摞,最上面是张次英给她的备忘录:如来学校,请即来我办公室。她看了两遍,心里有点纳闷,同事一年多,大小事相商,次英总是打电话,或在她门下塞进一张便条,很少用这种正式的备忘录。不知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使她这么公式化起来?她把学生的作业分了类,又看了金老师及系里秘书里拉的留条:三个电话请她回,骆文的,纳地辛的,柯玛校长的。她看完后将两张留条压在案头日历下面,拿了次英的备忘录,即去敲对面次英办公室的门。
“进来。噢,如真,几时回来的?”
“前天。家里乱得一塌糊涂,所以也没给你打电话。你同黄教授都好吗?”
“还不是老样子。立言去欧洲开会,我也有一阵没看到他了。坐,如真,正好我们都没课,我有两件事同你谈谈。”
如真在她对面坐下,说:“墨院长对这次中国之行一定十分满意吧?”
“上上,”她竖起两个大拇指,“他十分满意。所以毛病也就出在这里。”
“怎么啦?”
“有交流,系里的名声一下子被提高了,墨院长趁机到州政府去要了一笔钱,以便扩充我们这个系,明年度可以加一个正规的,在永久聘书轨线上的老师。”
在误解之后(2)
“那不是很好吗,你不是一直在发牢骚系务太多太杂,花了你太多时间,以致你没时间写书吗?我是个半时,帮不上忙,这下好了,来个全时的,可以分担你的系务。”
“那倒是,不过系里请了个全时的,就没办法再请半时的了。”
“怎么说?你,另一个全时,加上我同金老师,足够了嘛,怎么还要再请半时?”
从一开始,次英那双尾稍略为上吊的明亮的眼睛就一直盯在如真的脸上,这时忽然掉开了,游移不定地在房里转,或者案头,或者电话机,或看另一小书桌上的电脑,就是不看如真。当她回答时,眼睛才勉强回到她脸上,“并不是再请,他的意思是把原来的两个半时辞掉。”
如真心里卜通一下,眼睛锁定了对方的问:“谁的意思?”
不知是次英回答的口气,还是她回答时脸上的表情,如真忽然觉得对方已不是那个去中国前的同一个人了。“当然是墨院长的意思,不信你去问他。”
如真对她盯着,心里来来回回流动着她的第二句话:不信你去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她说这么一句防御性的话?她认为她会怀疑她吗?即使她怀疑,以她的地位,她会去院长那里询问吗?“我怎么会不信?即使不信,我也不会去求得对证。消息来得猛然,有点难以接受而已。这事已成定论了吗?”
“院长找我,也不过是两三天前的事,我即同金老师谈了,他的回答倒是简单明了,他说他早想退休了,这样正好。”
次英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她不肯放过她,“这事已成定论了吗?”
“钱已经拨下来了。墨院长说,现在不妨在东亚月刊及其他刊物上登广告,同时要我同你先谈谈。”
“取消我这个半时教学的工作?”
“你不用紧张,我……”
“我没有紧张呀,我要的是个明确的答覆。”
“半时的职位大概是取消了。系里有两条正轨的、最终可以取得永久聘约的线。此外呢,因为有了交流计划,系里可以利用那边来的学生,尤其北大的,因为他们的国语标准一些,系里可以用他们来做操练师或担任一年级的语言老师。”
如真一面听,一面研究她的语气。以前,同她谈系务,次英总用“我们系里”,现在,把我们这个冠词删掉了,不知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与她同事年余,同事前又曾是可以谈谈的朋友,如真知道她为人行事及说话分量。她站起身说:“我明白了。你忙吧,我桌上还有一大堆作业要改。”
“嗳,嗳,如真,不要忙着走,我的话还没说完哩!”她略为恢复了一些以往的、非公事性的口吻:“反正你今天没课,改作业也花不了多少时间。”见如真坐下了,递了枝烟给她,如真摇了摇头,她即自己燃了枝,吸了两口,往上空喷了,才说:“我问你,你可曾想过教全时?”
如真想了一下,她想过没有?以前孩子小,不用想,不可能的。现在志纯十二岁了,法定年龄可以照顾弟弟,她不必要按时到家。做全时,不是不可能的。但她却没有想过。教半时,只为了喜好,只为了赚点钱贴补家用,职业而已,从没想过把它当作事业。尚必宏第一次同她谈起帮忙次英来柏斯任教时,倒是同她说过:
“现在你买了我这个面子,帮她进了你们学校,对你自己也有好处,万一有一天你想全时教书,她帮你,是义不容辞的。”
她连想都没想的就告诉了他,她对教全时毫无兴趣。
“将来的事谁料得到?也许有一天你发生了兴趣,不是不可能,对不对?何况,我可以老实告诉你,全时与半时,也不过是多教一两门课的差别,可是享受的权利就有天地之别。首先,教授声望高,同时,一切的福利、退休金,及每六年休假等等,太划算了!你看,像我,名牌教授,拿出去响当当!此外,我写的文章一点也不比你少,而且都是权威性的,不是你的哭哭啼啼的爱情小说可以放在一起比的。”
她当时听了十分反感,怪不得很多人在他背后叫他尚必吹。不管讨论什么问题,他最终必将它引到自己身上,大吹一番。
“怎么啦,如真?”次英问。
如真回过神来,照实说:“倒是没有想过,不过当初必宏向我提过一两次全时的种种好处。”她等对方吸了最后两口烟,问:“你觉得呢,有可能吗?”
次英把烟蒂按死在烟灰缸里,久不放手,等它毫无生息了,她才抬起头来,缓缓地说:“那要看情形,看事态发展。我建议你回去同若愚谈谈。教全时不但教学加重,还要同系主任分担系务;还要开各种会,还要有学术著作,你是否愿意全心全力投入?等你决定了以后我们再谈。”
次英的脸一向是一只密封的包裹,这次说话,更是贴满了层层封条。如真在她脸上寻索半天,最后只好放弃。再一次站起来,临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了,转身问:“咦,你刚刚不是说有两件事找我谈吗?还有一件是什么?”
她思忖了一下,剑形的眼睛射出一道探照灯似的强光,说:“对了,校长室有电话给你,你知道吗?”
“唔。咦,你怎么知道?”
她脸上绷紧的线条松弛了些,说:“里拉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她有什么事,她说,是校长室的秘书打电话来问。”
在误解之后(3)
如真尽量不露任何表情地说:“哦。那我明天打个电话去,今天事情太多了,改作业之外,还要备课。回头见。”
“这次中国之行,对你说来,收获不少,是不是,如真?”
如真转过脸来,说:“我正要祝贺你哩,院长看重这个系,不都是你的功劳?你自己说,这样一来,拿永久聘约,还会有任何问题吗?”没有给对方回答的机会,她就推门走了。
等志纯姐弟睡静了,她才进入若愚的书房。每次进入他的书房,她总要晕眩一阵。实在太杂乱无章了。书架上不光是书,还有横七竖八的杂志及讲义。鼠灰色的地毯上除了堆的及斜卧的大型的书及刊物之外,还有拳头大小的纸团,换下的袜子,空了的烟丝袋,用过的,像一只只有眼而无珠的空洞的烟斗,书桌前的白色垃圾筒永远是超限度的饱满,头重脚轻,摇摇欲坠,书桌更是不忍卒睹,纸张、教科书,满的半满的烟灰缸,有茶叶渣的、有咖啡圈的空杯子,无声的小钟,竖立在书桌尾端,遮掩在高耸的讲义后面的一张他们的结婚照。
刚结婚时,她每周来帮他收拾一下。因为是新婚,她耐着性子,他忍着抗议。没到一年,她开始抱怨他的杂乱,他开始反对她的入侵,于是她撒手不管,他更加放任。她万不得已,绝不进去,进去也是眼看天花板,不见为净。
她在橘红色的沙发床上找个空隙坐下,说:“若愚,我有件事同你商量。”
他放下笔,拿起烟斗,把转椅旋过来,面对她:“要多久?”
“啊呀,我怎么知道?你明天又没课!”
“可是我在拟一个申请明年基金的计划,月底前要交进去。”
郁积了一天的焦惶,找到了出口:“你总是只想到你自己的事!可曾想到我有烦恼的事需要你帮忙解决?你的时间就有那么宝贵,只能算斤计量的匀出一点来给你老婆?要不要我算算我花在你身上的时间?”
若愚没防到一句话惹来了这么场狂风暴雨,呆在一边,等回过神来,才说:“你怎么回事,这样哗啦哗啦大叫?把志纯她们吵醒了不是更不好说话了?”见对方控制住了,才在烟丝袋里掏烟丝,塞进烟斗,点燃了,酣酣地吸了两口,“今天系里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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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真捺住了因他书房的杂乱所引起的不快及上午次英对话引起的焦灼,身子往后一靠,闭起干涩的眼睛———时差还没有完全正常所引起的———镇定了之后,睁开眼,才说:“次英告诉我,因中国之行十分成功,院长找到了钱给系里加一个全时的名额,提高系的地位,所以,两个半时的要取消,利用中国来的交流学生做助教。”
若愚拿出烟斗,舔了舔上下唇,徐徐地说:“这是定论?”
“我想是吧,次英问我有没有兴趣做全时,要我同你来商讨一下,再告诉她。”
若愚不响,一味地叭叭地吸他的烟斗。
二
他那么久都没有讲话,想必心思又回到他在拟的申请计划上去了,于是如真不耐烦地说:“我去睡了,你忙你的吧。”
“嗳,嗳,”他用烟斗止住了她站起来,“如真,你今晚怎么啦,这么急躁?这样大的一个问题,岂是三言两语可以得到解答的?”说完又叭叭地沉浸在他的烟斗里。如真咬住下唇,不发作。他是温吞水,她是小火炉,他慢条斯理,她霹雳叭啦,他用脑思索,她用心感觉,他一切从长计议,她惟求火速解决,他是细水长流,她是一帘奔瀑。当年的相吸,想必是欣赏自己没有的对方的性格,当年的相合,想必是抱着取长补短的意图。孰料,相处若干年之后,对方的长处逐渐看不见,对方的短处却无限扩大。不但不相合,竟逐渐不相容,若愚常认为如真急躁,如真更责怪若愚的迟钝。很多事,如真竟不愿与他商讨,而若愚更觉得她难以理喻。
“不就是看看我想不想做全时吗?”
他连烟斗都没从嘴里拿出来,口齿不清地问:“你想不想做吆?”
“我开车回家时想了想,为什么不?自次英来了之后,我忙得与做全时没什么两样,尤其这次中国之行。全时的定义,不过是每学期教三门课,我想我是可以胜任的。尤其志纯他们大了,我自己的时间愈来愈充裕。你可以说我的兴趣不在教学,是在写作,那也是,不过尚必宏老早告诉过我,两者是不冲突的,何况,教学有一定的地位及好处,有助于我的写作事业,你说哪?”
她滔滔地说的时候,他忙着把吸过的烟丝敲出来,用挖子掏空烟斗,又装入新烟丝,不重也不轻地按好,再点上。看他两手忙个不停,她已经有点火了,等他点好,叭叭叭地吸了几口才问:“我刚刚问你想不想做,对不对?你都答了。现在我问你,你能不能做?”
她拎起双眼,瞪着他:“什么意思?”
“你不是不知道,你没有博士学位,怎么做全时?尤其是用了一条最后要拿永久聘约的线额,是非要有博士学位不可的。”
“不是每个系都这样吧?段次英原先教书的信义大学,她的同事汪疆,就是个例子,他好像只有硕士学位,等到要拿永久聘约时,不是把有博士学位的次英打败了吗?”
“可是听说他拿了好几个教书卓越奖,是一个特殊的例外,不是吗?”
“我没有博士学位,那是事实,但我有创作,虽不是学术著作,但是得到了一定名望的创作,尤其这次在中国,墨院长亲耳听到中国官员对我的称赞。”
在误解之后(4)
两人都沉默着,如真看住他脸,他看住手里的烟斗,烟斗没眼,只能叭叭叭地发声。他终于不徐不慢地说:“创作不是学术著作。”抬眼观察她的神色,“当然,凡事都有例外的,而且,如你所说,各系情况不同,如你们院长为你开例,事情就好办得多。”他又叭叭叭地吸烟斗。这是他一向惯例,事情愈需要思考,他对烟斗的需要愈强烈,正像婴孩不安静时,不断地吮吸橡皮奶头一样。“不过,关键人物不是你们的院长,而是段次英。她向你提这件事时,是什么口气?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如真想都不想地说:“公事化的口气,没有表情的表情。”
“唉,你这个人哪,动不动就不耐烦!”他刚要把烟斗插回嘴里,如真闷着声说:
“你少吸两口行不行?!”
他斜睨了她一眼,把烟斗放下,抬抬眼镜架,抓抓后脑勺:“你不总是对我说,你的感觉最灵敏不过的吗?她想不想你做全时,你应该听得出来的。”顿了一下,又去拿烟斗,如真瞪了他一眼,他无奈地放下,干咳了三声;“你不是来同我商量的吗?我当然需要讯息,才能帮你想呵。”
“我真的揣摩不出她的意图。”她软了下来,她已经用了他不少时间了,没理由对他不耐。何况,她又不是不知道他慢条斯理的脾气。“她只不过说了一套做全时的除了加重教学负担之外,还要做许多系务及开各种会议等等事情。这,她不说我也知道。”
若愚放下原先架在他书桌上的腿,坐正了,面对她,说:“如果你愿意教全时,我赞成,我相信你能胜任。坦白地说,做教授总比做作家来得正规,也……”见她脸色,煞住要说的“也受到重视”。“下一步,你就要同次英明白表示,并且,我认为,设法取得她的赞同。她既然向你提了,一定是希望你做全时,对她当然有好处,省得她另外找人,万一不能像你们这样和睦相处,多麻烦。”
如真偷偷吸了口冷气。和睦相处?!在中国的两个星期,离和睦两字可远着呢!她回来后还没来得及同他谈中国之行的细节,而且也无从谈起!但旅行期间,毕竟是个特殊环境,旅行一过,事过境迁,她们日常相处,的确可以按上和睦两字。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又用手挡回去一个呵欠,说:“睡了吧,明天我一早就要到学校去,桌上堆了一大堆作业要改。”
“我看你要去找个机会同她谈这件事,不要拖着。”
第二天到学校,顶头就碰到系里的半时秘书里拉,她高兴地说:“听英说你回来了,玩得开心吧,真?”
“里拉,你好,我在上海给你买了个小玩意,等下我上完课给你。”
“啊,先谢谢啦。我来找你的,校长室又来了电话说如你回来了,要你打个电话去。”
“哦,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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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不打,而是抽不出时间来。改完作业,先分头给纳地辛及骆文打电话,纳地辛说没什么要紧事等她调整了时差,她们约个时间喝咖啡,聊聊。骆文问的是她妻子不小心遗留在旅馆里的记事本,她是否替她带回来了。她回答已带了回来,并且放在校内信件的大纸袋里,送到他系里去了。刚打完,学生来找,一直到她上课时才走。她一面听学生埋怨她作文题的艰难,一面反覆地思忖是否要回校长室的电话,不回当然是不行的。但回了呢?也许只是一种礼貌的询问,她毕竟为他做了两周的翻译,不必无谓地紧张。
两星期没教书,上完课觉得特别累,喝了水,坐着休息。正要拿起电话,次英夹了一大包作业进来了。如真想起若愚的叮嘱,忙延她坐下。
“我看见杰夫来找了你。”次英坐下,把大包文件放在另一张椅子上,摸出烟来。
“是呵,他毛病多,不是嫌默写太多,就是作文题太难。”
“不过他倒是个有心把中文读好的学生,一听说我们成立了交流,他第一个来报名,想去北大读一年。”
“明年几月开始?”
“办得快,春季班就可以送学生去。报名的很踊跃呢!”她畅怀地吸了几口烟,如真忙递了烟灰缸给她,“墨院长洋洋得意,州立大学中柏斯是第一个呢。”
“还不是你的功。哦,次英,昨晚我同若愚商讨了一下,我决定申请做全时,可不可能,当然要靠你大力帮忙啰。”
次英忽的把刚才漾在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一而再地把烟蒂按熄。架起腿,抱着膝,盯着如真看,两片薄唇抿得紧紧的,变成一条线。如真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
“怎么啦,次英,你觉得不可能,是不是?”
她没有正面回答她。“我不是说过吗,做全时不光是加重教学,还要负责系务,开各种会,你愿意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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