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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手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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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般嗖嗖飞行的沙粒劈头盖脸地打在他们身上。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大叔的脸上痛得就像鞭子在抽,他摸到夏明若的胳膊,立刻把他拽过来,打开手电一照,发现这小子倒他妈的手脚快,满脑袋蒙得严严实实。
“明若!”大叔对着他的耳朵喊:“站起来!跑——!!!”
夏明若勉强支起身子又跌倒:“往回跑??!!”
“不——!”大叔喊:“顺着风跑!逆着风是要死人的!”
大叔咬牙拉他起来,奋力迈开脚步:“跑————!!”
夏明若眼睛完全不能睁开,他觉得似乎正踩着波浪上,甚至控制不了自身,这一波一波的狂浪抛着他往上翻,推着他往前冲,然后把他扔进流沙中埋葬。
几乎是绝望之际,大叔却喊了一声“天助我也”,夏明若被他拉着掉进了一个大坑,扑簌簌直摔到底,人都摔懵了,吓得大叔给他掐了半天人中。
夏明若扯掉面罩,还有些木呆呆的,他感觉风小了许多,便问:“这是哪儿?”
大叔说:“我也不知道。刚才那阵风把我们吹进了雅丹群,雅丹地带沟壑纵横,跟迷宫似的,咱们现在大概在哪个深沟里吧……哎哟我也管不了了!真是谢天谢地!”
夏明若仰头,借着手电光看见风暴仍在咆哮,与高高的沙崖贴肩而过。
“真像是死过一回似的。”夏明若喃喃:“上回在云南娘娘墓里遇见涨水,现在想起来真是小意思。”
大叔摆手说:“往后你就知道了,其实都是小意思。人生百年总有一死,躺在棺材里,那叫大意思。”
夏明若说舅舅你思想反动了啊,不经常进行政治学习吧。
舅舅说我倒是想,就是没人肯教啊。
“行了,别废话,”他说:“抓紧时间休息,你也不腿软,我这把老身子骨早就撑不住了。”
夏明若也不是什么安分人,东张西望突然又喊起来:“那是什么?”
大叔看也不看躺下,撸去满头的沙:“风呗。”
“不是,”夏明若拼命摇他,急急说:“你快看!海市啊!”
“啥?!”
夏明若说:“海市蜃楼!”
大叔翻身坐起来,看了一会儿便压着夏明若的头让他匍匐在地。
“那不叫海市,”他轻声说:“那叫过阴兵。”

第三十二章

“你开眼了。”大叔喃喃:“我还是解放前在贵州山区看见过一次,没想到又遇到了。”
风暴像疲倦了般渐渐停止,只扬起微小的沙尘缓缓飘撒在空中,能见度虽低,但仍能看见沙尘后面有一支全副武装、影影绰绰的军队正经过悬崖的豁口,距离夏明若他们还不足三十米,甚至听得见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脚步声,以及偶尔的骆驼鼻息声。
夏明若伏在地面上细密地喘着,突然鼓足一口气匍匐前进,大叔立刻拉住他的后领把他拖回来。夏明若说:“干嘛?”
大叔压着嗓门说:“知道你胆子大,但现在可不能靠近。”
夏明若问:“靠近了就会消失?”
“那倒也说不定……”大叔挠挠头,突然双手合十神神叨叨说阿弥陀佛百无禁忌紫微星君破煞急急如律令!破,破,破!
夏明若决定不理他。
《××自然科学》上曾刊登过一篇豆腐块文章,解释的就是民间所谓“过阴兵”现象,主要论点是“全息影像”。有些人迹罕至的山沟因为自身环境而形成了特殊的电磁场,某种条件下——大多是雷暴闪电等极端天气——电磁场会记录下生物电信息并储存;一旦相同的外界条件再次出现,电磁场便会将其所记录的信息发射出去。
这种解释大概是相当接近实情的一个,但同样经不起仔细推敲。文章传阅时,物理系表示理论上是讲得通,但撇开声音不谈,记录影像——立体捕捉再立体投射到无所凭依的空气中——是件多么复杂的事,这个由山崖上含微量硅与铁的岩石而形成的磁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到了历史系这边,更是要问个为什么。因为在他们掌握的资料中,许多“过阴兵”现象就发生在平原的农村,或是田耕上,或是小桥头,甚至是居民家旁的巷子口,并且在夏秋季节,月明星稀微风轻拂的晚上。
所以尽管研究者一直在努力剔除这件事的迷信色彩,民间仍在传言“冤魂索命”,说什么前头开路无常鬼,后边押队夜游神,越传越玄乎。
夏明若此时还没空想这个,他只是被好奇心所驱使,纯粹想去看看。
大叔自然拦着:“别别,咱们好手好脚地回去,否则海洋可比阴兵吓人多了。”
夏明若都不耐烦了:“你知道的嘛,这就是全息……”
“全息影像,”大叔说:“你给豹子科普的时候我也学了一点儿,但问题是这如果是影像,那四八年和我一起冲撞了阴兵的小伙子为什么到今天还没有回来?”
夏明若扭头:“呃?”
“为什么?”大叔冲他撅起小胡髭,装模作样要生气。
夏明若转身坐了起来,想了想,又双膝跪地爬走了,大叔无可奈何再扯他回来:“你小子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反手利落地将夏明若“砰”一声劈倒,踩在地下,嘴里又嘀嘀咕咕:您老人家天上有灵思想放红光照遍亚非拉……海洋啊,你快来吧,这姓夏的孩子可真难带啊……
远方立刻响起了楚海洋嘶哑的呼喊:“明若!夏明若!!哪儿呐?人呐?!人呐?!”
大叔发了一会儿呆,颇为感触:“咳!还是主席灵啊……”
回应他的是千奇百怪的风声,天边的巨浪又聚集涌起,仿佛一天黄黑水再次泼将而来,冲得斗大的卵石乒乒乓乓地撞击滚动。
楚海洋终于赶在狂风前头找到了夏明若和大叔,他脏得像团泥,而且气急败坏。他揪着大叔的衣领子拼命摇晃:“舅舅!你你你你你你!!”又把夏明若提起来摇晃:“别信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夏明若惨叫连连:“啊——啊——”
楚海洋连忙停手:“怎么了?弄痛了?”
夏明若继续惨叫:“哎呀——没啦————”
“什、什么没啦?”楚海洋更紧张起来。
“阴兵没了……”大叔无力地垂下头:“你把阴兵喊没了……”
“嗯?阴兵?什么?”楚海洋仰头想了半天,猛地一拍手:“哦!那个阴兵!那不是我,那是风的缘故。”
夏明若跪坐着抹眼泪,委屈极了:“海洋,我再也不理你了……”
楚海洋吼道:“都说了不是我了!”
他气鼓鼓地将夏明若架起来,又腾出一只手来替他捂着鼻子:“起风前到处乱窜,不要命了!?不说我还以为你刚从战场上下来!”
夏明若破布一般耷拉着脑袋,楚海洋凑到他面前:“真不理我了?就为了几个幻影?”
夏明若颇为怨恨地斜他一眼,楚海洋转身问大叔:“阴兵什么样?”
大叔叽里呱啦上下比划,说什么骑着高头大骆驼啦,头上戴着小白帽子啦,身上哪儿挂了刀,哪儿又裹皮毛啦,楚海洋连连点头说哦……嗯……那是突厥的装束。
他对夏明若说:“少爷,我都解释给你听了,是突厥,敦煌壁画上也有,回去时候陪你看个够行不行?能消气了么?”
夏明若指着大叔咬牙切齿,无声地骂:编,给我编,哪能看得这么清楚?你帮谁呢?你在给海洋台阶下呢。
大叔甩着乱糟糟的头发望天:“哼!”
楚海洋拍打着衣服上的沙粒,谁知刚拍干净,又是一阵狂风挟裹着沙子兜头浇下来,他苦笑两声:“走,回营地。”
“那可不行,”大叔说:“回营地可是逆风,力气稍微小一点就顶不住。咱们向导说这风暴里还藏着黑龙,万一被它卷跑了那可就找不回来了。”
“有龙卷风也没办法,刚才向导说了,”楚海洋蹲在他身边,仍然不甘心又徒劳地拍着:“这场风至少要刮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天就黑了,如果不回营地就全都要被冻死在外头。这也是我为什么着急出来找你们的缘故,谁晓得你们躲在这儿看聊斋呢。”
大叔说:“你不信阴兵呐?”
楚海洋懒洋洋说:“信——,我哪儿还有一大叠资料呢,说是什么抗战时期的东北,某庄老百姓天天晚上听见关羽领军大战鬼子兵,可热闹了……别信!又去哪儿?”
夏明若体力透支,又流了点血,早就不成威胁,他一瘸一拐走了几步,强忍着嗓子里火辣辣的痛感说:“你们两个,这回一定得相信我作为科学工作者的直觉。”
楚海洋说:“我看这阵风快过去了,明若,咱们得趁此间隙快走。”
大叔也觉得天色比刚才亮堂上许多,不由心中一喜:“好极了!快走。”
夏明若摆手说等等,随后竟然朝着雅丹深处走去。他在刚刚阴兵经过的豁口停下张望,又走了十几米,狂风把他的军大衣吹得猎猎直响,终于他微笑着回头,张开双臂:“同志们,我立功了。”
楚海洋跑过去想把他拉离风口,却也惊诧于眼前的景象:“这是……”
“红柳!”紧随而来的大叔欢呼:“是红柳!这下面有水!我们的骆驼有救了!”
稀疏的红柳丛林蔓延到视线所能及的范围之外,沙暴的无情肆虐让其倒伏,但灌木们仍然艰难而生机勃勃地活着。
“回营地!带骆驼!”楚海洋的喜悦溢于言表,毕竟无论是对骆驼还是对人,此时的水源都弥足珍贵。
夏明若跟在他身后,不断小人得志地强调:“我立功了,我立功了。”
楚海洋掰过他的脑袋来狠狠亲一口:“没错!你立功了!今天晚上的一顿揍免了!”
夏明若觉得奖励力度太弱,刚想表示不满,楚海洋却拉起他发足狂奔,大叔紧随其后,三人刚刚跳进科考队用盐壳突击筑起的防风堤,新一阵黑风暴便卷土重来。
缩在帐篷里的队员们差点把这两人掐死,钱大胡子红着眼眶对夏明若说,你要是有事了我怎么对你爸爸交代,夏修白非把我削平了不可,他又不是没这个胆……
夏明若气喘未定,一手搂着老黄,一手搂着钱大胡子不停安慰,最后才想起来红柳丛这件事。向导茫然无知地摇头表示从来没有到那片雅丹群里去过,因为科考队正在经过雅丹群的最边缘,通常是选择绕行而不是横穿迷宫。但沙漠植物的发现还是让众人高兴不已,事实上骆驼的情况很令人担心,有一两头几乎是虚弱极了,他们丰厚的脂肪在漫长的旅途中被消耗殆尽,正变得骨瘦如柴。
豹子提议庆祝一下,说着便喜滋滋地从包袱里拿出了一瓶大救星二锅头。
夏明若和大叔几乎是同时嗥叫,紧接着合力将豹子扔出帐篷外,让其正面接受沙暴摧残并且不许任何人搭救。
夏明若的鼻血终于止住了,但饱受虐待的鼻子已经毫无知觉,就像长在别人脸上似的。楚海洋把他藏在角落里用湿布轻轻地擦。夏明若闭着眼睛说:“你在违反用水规定。”
楚海洋嗤了一声:“那你就血迹斑斑地一直到喀什吧……来,漱漱口。”
夏明若没舍得把水吐掉,直接咽下去了,突然又吐出舌头问:“你到底用什么在给我擦?”
“大救星二锅头。”楚海洋说:“六十三度,高粱特酿,正好消毒。”
“咿……!”夏明若说。
楚海洋抬眼笑:“你不是号称‘夏二斤’吗?”
夏明若咕咚一声往后倒去:“夏二斤是我爹……‘夏二滴’才是我 ……”
楚海洋满意地拍了拍夏明若的脸,然后微笑着抱紧了二锅头:“宝贝啊,以后全靠你了。”
傍晚时分,黑风暴终于停了,沙漠显得寂静而温柔,天空飘落下几颗零星的雪珠,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度。夏明若裹着一整张狼皮簌簌发抖,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要在他头上扭两下:“小狼崽子。”
钱大胡子靠紧一匹虚弱的母骆驼,怜悯地轻拍着它嶙峋的脊背,决定冒着严寒拔营前进。

第三十三章

寒冷就像锥子,但仰头就能得到安慰,因为那儿有西域的明月。考古学人,就是常常在这样的月色下,穿越了沙海、密林、雪山、戈壁……长路漫漫而步履弥坚,艰险重重而不改初衷。
驼铃悠悠,钱大胡子骑在骆驼上左摇右晃,突然唱起吐鲁番情歌来:
葡萄架下的姑娘,你不要,不要再歌唱;你的心儿要跳出了胸膛,你就像夜莺带走了它,
把它栓在了你的辫梢上……
他唱完问夏明若:“好听吗?”
夏明若抽着鼻子说好听极了,您再来一个。队伍里有人接茬:“胡子!来一个——!胡子!来一个——!”
钱大胡子立刻来劲了,掏出手鼓砰砰砰一阵拍:“那来个通俗点的!《冰山上的来客》!”
“噢————!”队员们欢呼着。
手鼓响起来,钱大胡子那浑厚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回荡,一曲终了,胡子对夏明若喊:“阿米儿!冲!”
夏明若哈哈大笑,两腿一夹骆驼肚子便冲到了队伍最前面,小手一挥豪迈地吆喝:“前头就是峡谷!同志们——!跟我来!”
队员们紧随着起哄:“噢噢噢!指导员——!跟上跟上!”
“小心!”楚海洋一边笑一边喊:“明若你别摔着!小心沙崖!别把老黄举起来!危险!”
“哎~你说那孩子,”大叔追上来:“难不成真是妖怪变的?你都没见他中午时候流多了少血,嘴唇都是白的。”
“这我也说不清,”楚海洋说:“我印象中他爸就带点儿妖气。”
“别说了,”大叔打了个冷战:“我这人胆最小了,就怕这些妖啊怪啊的,看见个把僵尸还吓半天呢。”
楚海洋说:“你见过僵尸?”
“见过好几个,”大叔与楚海洋并排前进:“江西一个,湖北一个……可惜舅舅我胆小啊,又是黑灯瞎火的,所以摸完东西就逃了,都没敢好好看。”
楚海洋边听边笑:“说吧,僵尸什么样?”
大叔摸摸下巴上的胡渣:“李老爷子告诉我,其实我们所谓的僵尸就是你们口里的干尸,千年不烂的那种。我给你说个我看得最清楚的,哪一年来着?”他挠头:“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几年,镇压反革命、三反五反你知道吧?”
楚海洋说:“怎么可能不知道。”
“死了不少人啊,也冤死了不少,这个不谈了。”大叔摆手:“就谈某村斗死了一个地主。这老东西是罪有应得,曾逼死过佃户家的姑娘,姑娘才十七岁,再有两个月就嫁人了。”
老地主死了也没办法,村里人就随便找个地方要把他埋了。但当时是夏天,怕尸体发臭,村民们便在葬坑里撒了好些石灰,要知道石灰是吸水的,所以没过多久,老地主便成了一具干尸。
但村民不知道,过了几年,阳春天气,公社开河。当时可没条件用炸弹,开河全靠人力,流落此地的宇文骥大叔也被拉进了挖土方的队伍,与他同组的社员有三个,其中有个壮汉叫老雷。
老雷矮墩墩,全身腱子肉,是个干活的好手。
有一天放工,人们各自散了,大叔和老雷也准备上生产队长家吃晚饭去,老雷却说要到河里洗洗脚。大叔说:“行,我等你。”
老雷便弯腰卷裤管,顺便把手里的洋镐往地下一插,结果老地主就从地里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与老雷脸对着脸。
“挺好的汉子,就这么被吓死了,可惜啦!”大叔长叹:“那洋锹正好插在了僵尸脚上。”
楚海洋问:“后来呢?”
大叔说后来不知道,后来我就走了。
陈年旧事让两人都静默了一会儿,眼见夏明若他们已经进入的雅丹深处,连忙扬鞭追赶。
“到了!红柳!”大伙儿争先跳下骆驼,扎好营地,然后贴着植物的根部开挖,掀开了两米多深的沙子就看见了冻土层,再往下掘,不到一米,沙土中便渗出了水。众人欢呼起来,钱大胡子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到嘴里便吐了:“呸!盐卤水似的!”
“也就是骆驼能喝点儿,人就忍着吧。”
“要不拿试剂中和一下?”
正七嘴八舌地说着,楚海洋回头望了骆驼一眼,这一眼发现了蹊跷:“哎?我们有多少只骆驼?”
炊事员古力姆说:“二斯六啊!”
楚海洋又细细数一遍,连比带划说:“额上有白色瘢痂的那头呢?古力姆!就是替你背炊具的、你叫它肉孜的老骆驼!去哪儿了?”
古力姆愣头愣脑:“啊?”
“你还‘啊?’”楚海洋好气又好笑,提高嗓音问:“肉孜是谁骑的?”
“没人骑,那老家伙都快累死了,这几天一直栓在队伍的最后面,连器材都没给背。”有队员回答。
轮值到照顾牲口的豹子第一个急起来,翻身就上了自己的坐骑:“我、我去找!”
还是夏明若眼睛尖,指着地面说:“有蹄印,往这条沟的更深处去了。”
“一起去,”楚海洋也跳上骆驼,弯腰再拉夏明若上来:“抱紧了,不许挠我痒痒。”
夏明若把老黄交给古力姆,笑嘻嘻说:“切,谁稀罕。”
钱大胡子颇为担忧,吩咐他们:“骆驼没了就算了,人得尽快回来啊,水带了吗?罗盘呢?带支猎枪。”
“您放心吧,两个小时之内找不着我们就原路返回。”楚海洋一扯缰绳,对豹子点点头:“走!”
骆驼一路小跑,很快就将营地甩在后头。沙面上的蹄印在月光下分外清晰,三人循迹而走,不知不觉竟出了雅丹群,开阔地并没有延展多久,另一片雅丹又出现在眼前,豹子十分泄气:“回去吗?今天是上弦,再过一阵子月亮就下去了。”
“蹄印也不大看得见了,”楚海洋有些犹豫,转身他又呵夏明若痒痒:“叫你别挠你还挠,哪天剁了你的手。”
夏明若被他弄得得前俯后仰:“丧心病狂……”他咯咯笑着,突然愣了愣,指着骆驼脚下问:“那是什么?”
楚海洋顺着他的手指看,也愣了。“……芦苇?”他极不确认地说。
“没错,是芦苇,枯死的芦苇。”夏明若从骆驼上滚下来,急匆匆四处张望,大喊说:“我们这几个笨蛋!这是一条河!红柳、芦苇、还有刚才看见的撑柳,我们一直在沿着干涸的河床走!海洋,你看那边!”
楚海洋眯起眼睛远眺:“冲积河岸。”
“豹子,我们继续前进。”他将夏明若抱在胸前,一手拉缰绳,一手扣住那人的腰。夏明若说:“你可不许挠我啊。”
楚海洋催促着胯下骆驼前进,哼哼冷笑说挠不死你。
豹子问:“那牲口还在前面?”
“嗯,”楚海洋说:“骆驼是有灵性的东西,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前方必定有比刚才更丰富的水源。”
大约只走了一公里,沟壑愈加密集,地面蜿蜒崎岖,甚至出现了干涸的小水湾。三人纵鞭急行,掠过碎礁、盐块和大片的芦苇,看见了月光下晶莹剔透的冰湖。
那只叫肉孜的老骆驼正站在湖边,烦躁地喷着鼻息。
楚海洋猛然想起了什么,猛然勒紧缰绳:“豹子!下骆驼!”
豹子正疾驰得高兴:“什么——?你说什么——?”
楚海洋拉着夏明若滚下地,两人都摔得不轻,却立刻跳起来奋力喊道:“下骆驼——!”
豹子问:“到底说啥——?”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豹子突然一个倒栽葱砸在了冰面上,头顶心着地,差点就见了阎王。摔他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身下的那头骆驼。
另外两人飞奔而来,夏明若拉起豹子,发觉鼻子里就剩一丝凉气了,着实吓得不轻;楚海洋想也不想,抡起巴掌劈头盖脸打下去,豹子一个激灵,醒了。
“我为什么脸疼?”他趴在地下问。
楚海洋咳嗽一声就去牵骆驼。
豹子问:“我摔啦?”
“嗯,”夏明若说:“刚才让你下来你不听。骆驼渴了快半个月了,见到水还不跟疯了似的,它往前一冲一跪,不摔死你就算好的了。”
“可这水也喝不成啊。”
“芦苇上有冰碴子,你当它不会舔?”夏明若笑道:“行了起来吧,我们回营地去,明天带人来凿冰。”
豹子晃晃悠悠站起来:“哎哟……跟了你们真是十条命都不够送!喏喏喏!”他指着冰湖对岸的远方:“夏少爷,您别告诉我那土墩是一个城啊。”
夏明若看都不看:“我说它是城它就是城。”
豹子气呼呼举拳吓唬他:“你小子!”
夏明若嘻嘻笑着躲闪,打闹之间真瞧见了那只土墩,立刻隐去了笑容:“豹子,你刚才说那是什么?”
豹子仍在玩笑中:“不是我,是你说的,你说那是一座城。”
夏明若静静地站着,楚海洋喊他:“明若!走了!”
他点头爬上骆驼,一路若有所思,连豹子胡乱吹牛都不理。到了营地,别人都睡下了,他却抱着一本古代地域地图集拼命地翻,楚海洋逼觉三次都未果。
最后一次,楚海洋生气了,夏明若却突然扑到他身上:“海洋……”他睁大了晶亮的眼睛:“我可能看见赤奢城了。”

第三十四章

就像一把散落的珍珠,西域大漠中藏有不同年代的数量惊人的古城,有的已经被发现,有的仍在无垠沙海间沉睡。
夏明若钻进大帐篷,将地图摊开给钱胡子看。
“这一幅是宋代绘制的西域全图,依照的是《汉书·西域志》,”他取来一支铅笔,用笔尖指着:“这一片是蒲昌海,就是罗布泊,当时还是好大一片水面;这里是塔里木河,河往西南,经过流沙和白龙堆,就是危须,危须向西南是山国,山国向西南是鄯善,也就是楼兰。”
钱大胡子举高煤油灯,靠得很近,烟气腾起很是熏眼睛。
“这图比例尺完全不对,位置也很含糊,”夏明若说:“如今水域消失了,塔里木河也早改了道,唯有白龙堆——就是雅丹——还在,但总之我们就在这一片不会有错吧?”
钱大胡子点头:“不会有错,继续。”
夏明若说:“说完了。”
“啥?”
夏明若强调:“我可能看见赤奢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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