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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帝王刘义隆-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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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为上计?除此之外呢?”
“其次,派心腹领兵戍守义阳(在今河南信阳),将军率江陵将士于夏口(在今湖北武汉)决战,即使天不助我,也可从义阳北出。”
谢晦沉思良久。魏,我仇也!今竟然学司马休之去投奔拓跋小儿!何参军二计,皆劝我北奔以求全,……今日尚不至此。如果率众一战……
“荆州用兵之地,”谢晦低头来回踱着,像是对何承天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兵既精,粮又足。今先决战,不得已……投魏不晚。我不畏死,若死,愧对先皇顾托,无以告慰先皇在天之灵!”
于是谢晦先使何承天草拟表疏以上奏皇上,表明己等忠心。随后,谢晦来到射堂——习射的场所,他的僚佐已都恭候在那里。在拿定了主意之后,谢晦高声对众人说:
“如今皇上受王华及王弘、王昙兄弟谗说,已兵西向。今仆将率军诛讨三凶,以清帝侧!”——古来兵指向朝廷,都是以“清帝侧”为名。毕竟,君权神授,和天子对抗,这在理上先就屈了一层,但是把矛头指向皇帝身边的小人,这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众人听了,声慷慨以应谢晦。
谢晦原只打算率江陵现有将士来决战,僚佐们建议征兵荆州各郡,于是他当即决定立幡戒严,征兵全州。接着,谢晦问计于卫军咨议参军颜邵,颜邵默不作声;他又走近司马、南郡太守庾登之,说:
“今当率军东下,委屈卿率三千人镇守江陵。江陵是大本营,根本所在;另外,稳守江陵也可防襄阳刘粹从背后来袭。”
这庾登之和谢晦是连襟,都是曹氏女婿。谢晦任荆州刺史,特地聘请庾登之西赴江陵担任司马、南郡太守。但这在庾登之看来,二人都是曹家女婿,名位原本相同,如今一旦成其僚佐,高下大不一样,心中就觉不快。到了江陵之后,庾登之在报到时只签了“即日恭到”四个字,别无一言以示感激。后来每入厅事晋见谢晦,他都自备籍囊几席之物,有一物不备他就不坐。他又曾在谢晦座前朗诵前朝诗人潘岳《西征赋》中的句子“生有修短之命,位有通塞之遇”,以抒自己的不得志。
谢晦因彼此既为连襟,就常优容他,不和他多计较。现在谢晦竟要集兵以抗王师,有两个僚佐没有应声附和,庾登之就是其中一个。现在见谢晦这样委任他,他就婉言推辞:
“下官亲老都在京都,平素又不带兵众,考虑再三,下官不敢受命!”
如此非常时刻,又是他来坏了气氛,谢晦气得脸色紫胀,过了片刻才大声对众人说:
“将士三千,足守江陵吗?”
这时,南蛮司马周跨前一步,应声慷慨激昂:
“三千将士,不仅可稳守江陵,若有外寇,还可以立功!”
“临难知勇!”说这话的时候,谢晦瞥一眼庾登之,露出轻蔑的神情,然后又拍拍周的肩膀。
“下官有愧,不能尸居其位。周司马既能如此,下官请解所任司马及南郡以授周司马。”
谢晦当即在座中改授南蛮司马周为州司马,兼南义阳太守,但气愤之余,又转而一想:大事当前不可增内部不和,削弱士气,于是改授庾登之为长史,任南郡太守如故。这司马、长史虽都是州府的属官,但州司马主要掌兵马,军事重镇的司马一职尤为重要,而长史一职则以掌民政为主。
在厅内议事的众人尚未散尽,默无一言的参军颜邵已回到卧内,随即仰药自杀。参军颜邵,就是那另一个没有随声附和的谢晦的僚佐。
江夏内史、辅国将军程道惠的中兵参军乐冏派遣使者密至江陵,告诉谢晦徐、傅及其弟谢曒已被诛杀,大军西讨在路。谢晦听到之后,极为震惊。
谢晦在射堂前大集将士,先为徐羡之、傅亮举哀;为表示并非为报家仇,在举哀后才布子弟死讯。将士们义愤填膺,人人以为新帝被小人蒙蔽,受小人谗说,都想舍死随府君谢晦挥师东下清除君侧。在这样人人争勇的气氛下,谢晦又亲自打开兵器库,为将士们授铠甲戈剑。
谢晦一直随先皇征讨,熟知经略谋策,此时调兵遣将指挥安排都能曲尽其宜。在两三天的时间里,从南郡、南平、天门、宜都、汶阳、新兴、建平、武宁、永宁等郡调集到江陵的将士已达六七万人。
于是谢晦派遣庚登之率领建武将军、建平太守邢安泰等万人为前锋——邢安泰就是那个去吴县亲手用门闩砸死少帝刘义符的中书舍人,南蛮参军郭卓率骑兵两千为6上配合,水6齐举,谢晦亲自率领三万主力精兵后继;又命冠军将军、河东太守其弟谢遁,建威将军、南平太守侄子谢世猷率兵万人留守江陵;又命参军、长宁太守窦应期率步骑兵五千北出义阳以作退路,司马、建威将军、南义阳太守周率众一万北出高阳直趋襄阳讨伐刘粹,同时许诺,周若能破刘粹,即以周为龙骧将军、雍州刺史;又准备调遣千人兵袭南部的湘州刺史张邵——谢晦邀其同参义举,张邵不函却派遣使者送函给皇帝。因张邵兄益州刺史张茂度与谢晦友善,击一则伤二,何承天极力谏阻,谢晦才止而不兵。
此时的前任益州刺史萧摹之、前任巴西太守刘道产离职归京途经江陵,谢晦扣留了他们并把他们关押起来,没收了他们的数船财宝以充军用。
一切安排妥当,谢晦上表天子。这份表疏是何承天代他写就的。
表疏先说自己和徐、傅、檀道济等蒙先皇厚恩,受封爵之赏,又一同跪受先皇遗诏,辅佐少帝,无奈“王室多故,祸难频仍”,不得已废杀二王,这是为了不把贼留给新帝;臣等若想专擅朝权,就会谋立幼主——那时先皇幼子义季只有十岁而先皇最爱第五子义恭也只有十二岁,又怎么会西行数千里、虚宫七十日,去迎接圣驾呢!
接着说自己和徐、傅都受任先皇近二十载,都是“皇宋之宗臣,社稷之镇卫”,但如今都遭此横祸,这一切都是“三王”(王弘、王昙兄弟和王华)为贪执朝政妄生事端污蔑陷害所致:他们所作所为,天下之人知与不知,无不切齿痛恨。
最后说如今不得已顺流而下,就是为了不负先皇托付,希望陛下体察臣心:
“昔恶人在朝,赵鞅入伐。臣任居分陕,岂可颠而不扶,以负先帝遗旨。今率将士,缮治舟甲,便当浮舟东下,戮此三凶,然后待罪阙庭,虽死无憾。伏愿陛下远寻托付之旨,近存迎驾之诚,则微臣丹心,犹有可察。临表哽慨,言不能尽。”
第十九章 谢晦的覆没
谢晦亲率三万将士,从江陵东下,船舰布满从江津(长江流至今湖北沙市南处)以下的数十百里的江面上,旌旗相照,遮蔽天日。。谢晦站在船头,对左右长叹道:
“不能以此大军为陛下北伐之师,是我终身之憾啊!”
谢晦到了西江口(长江流至今湖北蒲圻北处),官军前锋到彦之已到达彭城洲(也在蒲圻北,相邻有彭城矶)。这时,谢晦的前锋庾登之已占据巴陵(今湖南岳阳),但畏惧官军,不敢向前——也许他也不想向前。接着连日大雨,参军刘和之劝庾登之战:
“今雨虽大,但彼此都有雨。不然的话,等到台军大至,力强难制;不如急出击,挫其前锋,也可鼓我斗志。”台军指朝廷军队。
是战还是不战?小胜还是大胜?为将来计,胜了好还是暂且观望?这都让不得已做了前锋的庾登之颇费踌躇。考虑再三,于是他下令将士立即准备无数大袋子,袋内装满茅草挂在桅樯上。
谢晦大军到了以后,就问准备那么多大袋子干什么,庾登之就告诉他这是为了火攻敌舰,但用火须待晴日。想着也许能再现赤壁东风助周郎的事,谢晦肯,说“等待天助吧”,于是西军在巴陵停军十五日。在此期间,谢晦才知道皇上亲自率大军出都,江州刺史王弘任司徒、兼扬州刺史、录尚书事,与彭城王义康留守京都。
十五日后,谢晦在彭城洲亲自指挥攻击台军前锋萧欣,他的部将中兵参军孔延秀率三千江陵武士力战,而萧欣只是退到阵后拥盾自卫。两军在6地上相对峙时,萧欣又率先从军中退到事先所预备的船中,于是台军失了斗志,大败而退。孔延秀乘胜追击,又摧毁彭城洲洲口的栅栏。
诸将见如此败势,就都劝到彦之退回夏口,到彦之以为退师有辱使命,不听,于是稍退至隐圻(在彭城矶东,如山北)。
与此同时,雍州刺史刘粹受帝命自6路袭击江陵,而谢晦已早有安排。当刘粹派其弟竟陵太守刘道济和台军将领沈敞之到达江陵城北的沙桥时,正中了司马周的埋伏。周万余人以逸待劳,全力以战,结果大败刘粹军,襄阳将士死伤过半。
初战告捷,谢晦面露得意之色,以为将无往而不胜。
因何承天留守江陵,谢晦就在军中亲自拟写表疏,希望皇上“遣一乘之使,赐咫尺之书,臣便勒众回师,退保江陵”,不然,“将长驱电扫,直入石头,枭翦元凶,诛夷恶,吊二公之冤魂,泄私门之祸痛;然后自缚廷尉,甘赴鼎镬,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在取得初步的胜利之后说出这样的话,这多少带有些威胁的味道,年轻气盛的皇上会接受它吗?
当初,谢晦与徐、傅等商定自全之计:谢晦据上流江陵,檀道济镇守广陵,各拥强兵,足以控制朝廷;徐、傅居殿中掌握重权,可得持久。得知徐、傅被诛,谢晦就估计道济必不能自全。到彦之退兵隐圻之后,谢晦却获知檀道济领兵继到彦之之后西上,现在二军已合,这使他一时惊慌失措,不知计从何出。
他登上楼船高处东望台军,初见台军船舰不多,以为也没什么了不起;待到傍晚时分,台军船舰顺风而上,沿江战船前后相连,于是谢晦将士人心离散,再无斗志。
二月十九日,台军到达忌置洲尾(长江东流经过长沙下隽县北,湘水自南注入;又向东,是西江口;又向东,经忌置山南,再东过彭城口),列舰过江。西军望见,立即崩溃,这正所谓兵败如山倒。于是谢晦连夜投奔巴陵,找到一只小船后逃回江陵。
到江陵任职之后,谢晦因与雍州刺史刘粹友善,就任命刘粹的儿子刘旷之为参军,后来新帝打算命令刘粹南讨谢晦,但心存疑虑,王弘谏帝说:“刘粹无私,陛下无忧。”等到刘粹讨伐江陵,果然不以子为累,奋力作战。
谢晦回到了江陵,只是愧对周;随后又召见参军刘旷之,众人以为谢晦将杀了他;刘旷之来了,谢晦又无话可说,只是让他回到他的父亲所在地襄阳。刘旷之终究毫无伤。
事势如此,司马周当夜就丢下军队独自乘小船率先投奔至到彦之军中;众人见司马周已逃,各自或降或逃自谋生路。一夜之间,江陵城就成了一座空城。
见败散如此,谢晦知道大势已去,不得已,于是和弟弟谢遁、侄子谢世基等七人骑马北逃,但谢遁肥壮不能骑马,谢晦等人每前行一程就立马等待:难兄难弟岂可独全!所以他们走得非常缓慢。
在二月的最后一天,他们到了安6(在今湖北安6)延头的时候,被戍守在那里的谢晦旧将抓获,随即被关押在槛车中送往京都建康。
在建康被押赴刑场的路上,谢晦与侄子谢世基咏连句诗作别。谢世基的诗是感慨英雄末路,下场可悲的:
“伟哉横海鳞,壮矣垂天翼。一旦失风水,翻为蝼蚁食。”
谢晦续诗,哀叹自己虽有大功却没有办法自我保全:
“功遂侔昔人,退保无智力。既涉太行险,斯路信难陟。”
看到父亲被囚押在槛车中,只做了几十天彭城王王妃就被离弃的谢氏披赤脚,与父号哭相别:
“大丈夫当横尸沙场,如今奈何狼藉都市!”
谢氏说完就昏厥了过去,行人为之唏嘘叹息。
与谢晦同时伏诛的还有其弟谢遁、侄子谢世猷以及同党孔延秀等人。
其他相关诸人的结果是:
周投奔台军之后,到彦之任命他为部将,刘粹派部下把沙桥之败的情况告诉到彦之,说死伤众多,事因周,于是到彦之就在军中斩了他;
庾登之、何承天同被皇帝宽宥,免官归家;
益州刺史张茂度受帝诏袭击江陵,谢晦已败,他的军队才到达白帝(在今四川奉节东)。因谢晦和他关系友善,朝中文武都猜测他怀有二心,新帝因其弟湘州刺史张邵把谢晦约他同反的信函送给朝廷,是忠于朝廷的忠臣,况且往日在江陵又有辅佐之谊——任过宜都王的司马,于是赦而不问;
河东人商玄石是谢晦参军,谢晦准备东进时,他暗中推举荆州人庾田夫和到彦之堂弟为主准备倒戈,但庾田夫二人不敢答应。商玄石知道独谋难成,不得已随军作战。谢晦败,商玄石以预谋不成为憾,投水而死。帝为嘉奖他,任命他的儿子商怀福为衡阳王义季右军参军督护。
谢晦北逃时,左右亲信各自奔散,独有一名叫延陵盖的人追随不舍。帝因他能为主尽命,又是古贤人延陵季子的后人,为嘉奖他,后来任他为长沙王义欣的镇军参军。
第二十章 元嘉年间的大诗人
在诛灭了徐、傅,西讨谢晦之后,刘义隆这才安稳地坐在太极殿里。
现在,他要把自从即大位以来的诸多想法一一付诸实践。放在第一位的,就是要知道下面郡县的真实的情况。于是,他派出了十六位朝中官员——俗所谓“钦差大臣”,前往东西南北各州郡县,以观察吏政,访求民情。
出使的每一位钦差,都携带着刘义隆亲自拟定的诏书。
诏书上说,朕如今开始亲览万机,但环顾四周,刑政多有缺失,而岁月艰难,天下尚未统一,每念及此,往往令人寝食难安;现在派遣散骑常侍裴松之等十六人行察各州郡县,亲见刺史太守,广泛征求治国方略,同时观察吏政,了解民情。如果看到刺史郡守治理得当,百姓孝悌突出的,都应列表上奏,不要有所遗漏;反之,如果有刑狱不当,政治错谬,伤害百姓的,同样如实上奏。百姓中年老、鳏寡、幼孤、重病不能自养的,可与郡县酌情赈济;各州郡县官长有治政良策,前去行察的大夫君子一定要记录下来,带回来之后可以补朕缺漏。希望大夫君子勤勤恳恳,不负使命,真正做到派遣诸位行察,就像朕亲自行察一样!
先了解民情,再制定措施,这是想治理好国家必须做的事。
在等待使者返京的日子里,刘义隆在不停的披阅奏章,接见大臣,忙得连后宫也很少踏入了。
今天,已出镇为荆州刺史的彭城王刘义康派遣使者来报,他的长史病亡。刘义隆在大臣中反复挑选,颇费思量,最终选出了原武陵太守谢述继任。谢述的祖父是前朝太傅谢安的弟弟谢据,其家历来为皇家所重,先帝时,就曾为庐陵王刘义真娶了谢述的女儿为王妃。谢述为官清约,在郡深为吏民所称道,让他来辅佐身居要地的十八岁的弟弟,刘义隆就觉得心中安然。为此,刘义隆特地给义康写了封短札:
“现在任命谢述为长史兼任南郡太守。他才能显著,精于吏职,所以挑选他来辅佐你。你刚开始亲理政务,而荆州事务繁多,你应该信赖群贤,以尽辅弼之美。想来你能明白,不须我多言。”
写好这封短札,在太极西殿等待着的诗人谢灵运和颜延之被引到刘义隆的面前。
这是两位诗名大,性情与众不同的人。他们都为庐陵王义真生前所喜爱,同时又都遭徐羡之等所忌:一个由太子左卫率出外任为永嘉太守,一个由员外散骑常侍出外任为始安(治所在今广西桂林)太守。谢灵运在任一年就辞了官去优游山水了,而颜延之仍为始安太守。
谢灵运回到京城以后,刘义隆就下诏征他做秘书监,但谢灵运不奉诏。秘书监的品位虽然是比州刺史还要高的三品,但它的职责只是负责撰写历史,有时候也负责管管皇家典籍的事务,这和谢灵运想要参与政事相差太远。后来刘义隆让光禄大夫范泰出面敦劝,谢灵运这才应诏。
见了两人,刘义隆先问谢灵运:
“若非范光禄,诗人不应诏。为何?”
嗨,皇上可不是对每个人都了解啊。
谢灵运离席跪拜,说:
“臣愚拙不识大体,还求陛下宽恕。”
刘义隆示意其平身,又问:
“是怪朕至今没有以俗务相扰呢,还是诗人又想东归优游山水呢?”
“臣一向优游惯了,只怕不能再为陛下效力。区区之身,也许无助于当今圣治。”
刘义隆笑了笑:
“和庐陵王交游时,诗人可不是这样。”
嗨,皇上还是不了解谢啊,那时诗人不是这样,那是因为庐陵王要重用他呀!
“近两年来,永嘉的山水改变了臣。”他不说了。他有难言之隐。今天在颜延之等人面前,他只好以他言相应。
刘义隆就不再以此相问。不久前,谢的诗《过庐陵王墓下作》可对自己定大事起过不小的影响呢。那算是一个大功德吗?他转而问谢的诗:
“近来有何新作?”
“至都后便无所作,但臣将回京途中所作几恭录于此,以备圣上赐教。”说毕,他就将随身所带的近作拿出来,侍者接了,他又面向颜延之,“臣延之自南新归,必有所作,臣也想借陛下的光能赏鉴一回。”
这位比谢灵运还要年长一岁的诗人,在陛下和谢灵运的问答过程中就已打好了腹稿。今天,可是第一次面见陛下,这是一次机会。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愿望和陛下说一说呢?能够面见陛下且能从容而谈的机会,并不是能轮到每一个朝臣。他是和谢灵运一道被逐出京都的,今天陛下同召二人,应该是对过去的否定。到了宫中,就该把自己近几年的想法好好和陛下谈谈。可是,谢灵运的一句话,却让陛下从诗开始和自己交谈。
“听说卿途经汨罗江时,为张邵作文一篇?”张邵时任湘州刺史。
“是的,陛下。臣为张湘州作《祭屈原文》一篇。”
“能让朕一见吗?”
“那不过是短短的数言之作,不值一提。从湘州过时,臣倒是得了几卷陶渊明的诗。”
“卿与陶渊明倒是关系好,”刘义隆一边说,一边翻看着颜延之呈上的陶诗。他见过陶诗,王弘曾向他作过介绍,并且为他带来过陶的《归去来兮》《桃花源记》和另外几诗。“王司徒任江州时,想见见陶,邀他,他却不肯前往;为他送酒,他却立即欣然酌饮,醉而归卧,与人不同。”
侍中王华旁插一句: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臣也听说陶不解音律,却常备无弦琴一张,每饮酒会意,就抚琴以寄其意。”
颜延之说:“臣与陶交游,既为诗,更为酒。臣途径寻阳,停留数日,日日至陶处,每至则大醉而归。陶为人直率,无假饰。人无论贵贱,访陶,陶就设酒相待。陶若先醉,就告诉客:我醉欲睡,卿去吧!”
三百年后那位大诗人“我醉欲眠卿可去,明朝有意抱琴来”的第一句,就是从陶处得来。
刘义隆仍在翻看着,见都是些田园之作,其中虽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句子,他也不甚留意。和陶诗“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相比,他更喜欢谢的“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和“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那样的句子。他是这样,时人也是如此,这大概和江左百余年来人们对诗文的喜好有关吧——他们觉得陶那样的诗似乎难登大雅之堂。
看着看着,刘义隆好像开始留意起什么,于是又回看,很专注地;看看,又翻看后面。原来他看到了陶诗下面的落款:晋时所作,陶都落款作太元某月某日、义熙某月某日,而自先帝建宋以后,却不题刘宋永初、景平、元嘉年号,只作壬戌、癸亥、甲子、乙丑。这是陶的耿介?陶的曾祖陶侃,曾是晋世显赫一时的大司马。陶要守他的臣节吗?可他早就辞了他的彭泽令归隐园田了。
刘义隆的心中多少有些不快,于是就问颜延之:
“朕邀他来京,他会应诏吗?”
这是一个问题。陶要是有他的耿介,就会摆他的架子。
听了皇上的话,谢灵运因自己也曾不应诏而面呈赧色,颜延之则显得有些惶恐。他留意了陛下翻看诗抄时的细小动作。他有些后悔,他怪自己多事,不该粗心地将这诗抄原样拿了来让陛下看。
“前朝时陶辞去彭泽令,是因为要他束带见郡里所派遣来的督邮,所以他才说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今陛下圣治,他一定会欣然从命。”督邮,是郡里的重要官员,他往往代表太守督察县乡,宣达教令;五斗米,代之县令微薄的俸禄。
这是在宽慰朕吧?刘义隆看了看说话的颜延之,心中却在说:不见得吧。
然而,颜延之终究没能和陛下好好谈谈,一是因为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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