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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林醉-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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濉R愿盖自谀铣牡匚唬ㄊ撇聘唬际墙疟叩亩鳎囔@霂也没有兴趣。这么些年,他始终心若止水,不曾痴迷过什么。弟弟最看不上他的,也就是这“无趣”二字。燕枫曾经问他,“阿哥,若生不尽欢,那所为何来?”燕霡霂愣了一下,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活了三十一年,他只关心父亲和弟弟,如今,来到这熟悉的桃花溪,柳长花开之地,他为何心跳加速,隐隐不安?
燕霡霂抬头望去,桃花树下的女子,眸子跳跃着火苗,满脸紧张局促,双手不安的卷着裙边,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将军……来呢!”她终于绽放出一个微笑,灿灿阳光下,含笑女子的面孔陡然亮了起来,燕霡霂不由多瞧了两眼,心想,“她笑起来果真好看。”
苏荷端着茶水过来,燕霡霂不易察觉的皱眉。谁说他没有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爱恶欲,他也有。眼前金发女子,便勾起他心底的厌恶,压抑不住地朝上翻滚。他憎恶满头金发的沙人。他想,自己前生一定与沙人有仇,否则,为何他从来就憎恨这个低劣卑微的民族?十三年前,沙国灭国之时,他下令剃光沙人头发,逼迫他们跳海自尽。因为杀戮过烈,沙人尸首阻塞水流,甚至引来渺国使臣觐见,请求南国改用它刑,以免污染渺人海域。
凭着本能,苏荷也察觉到燕霡霂讨厌自己,知趣地躲开。燕霡霂右腿微微颤动,他赶紧用手按住。也许笞伤尚未痊愈,最近他双腿常常发抖,隐有刺痛之感。燕霡霂有些心虚的抬眼,正对上白灼华关切目光,“将军脸色疲惫,这几日头疼……可还好么?”
因为身染怪疾,燕霡霂不喜旁人询问病情。然而,眼前女子的款款深情,脉脉秋波,却如同在他心底投下一块石子儿,泛起淡淡涟漪,轻轻荡漾开去,波及每个末梢,撞出一种欢快的战栗。他垂下眼睑,答非所问,“继郿大师后,青大师和赤大师接连被戕杀。”
这次连环凶杀,震惊了南朝。黑国香界高手陆续被戕,南国五色大师中的两位也惨遭毒手,双方刑部对杀手模样来历却一无所知。几日前南军前往碌碌谷,骑的是云国飞马,还是被杀手抢了先机。奇怪的是,他为何屡屡杀人,难道为了竞技夺冠?
下届香术盛典,将在黑国举行。礼部早已放话,“香术斗梅状元”的赏赐,是玉露葡萄酒一壶。葡萄酒新近在南国流行,一樽便价值连城,是豪族竞相炫耀之物。弟弟曾说起,“玉露”源于一句诗,原名逾露,是说此酒比瑞露还好,后来便取了谐音。盛酒的器皿特为挑选与玉露相称的名字,名玉壶春瓶,也是价值千金。燕枫说得眉飞色舞,燕霡霂心中狐疑,瑞露也是酒名,和玉露不是一回事吗?他从不饮酒,不知两者有何差异,也懒得多问,想来不过一壶酒,哪里值得这么激动?
这就是他和弟弟的区别。燕枫多愁善感,爱慕世间一切美好。从文房四宝到花鸟虫鱼,再到瓷玉酒香,还有那日月星辰,雷电雨露,每样落入燕枫眼中,都变得别有情趣。他常流连风月,赞其间女子如何丰致婉转。燕霡霂闻言满脸不解,燕枫便意味深长一笑。他平日被阿哥压得抬不起头,终在这些风流事上扬眉吐气了。他告诉大哥坊间脍炙人口的诗句,如“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奴为出来难,叫君肆意怜”云云。他讲的浑身狂躁,燕霡霂却是兴致索然,燕枫只能在心中叹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虽然两人性格不合,燕霡霂心中,却甚顾惜这个小弟。近来凶杀之事,令燕霡霂心中隐忧。他情感淡漠,对被杀诸人并不在意,所担心的,其实还是二弟。燕枫通些香艺,被谄媚好事之人推入五色大师之列,燕霡霂深恐杀手会加害小弟,父亲老来得子,将弟弟拱如珍璧,燕枫是不能有半分差池的。所以燕霡霂听闻凶杀事件,立即将弟弟禁足家中,加派人手彻夜守护。
今日出门之时,燕枫正在房中摔砚砸笔,喋喋不休抱怨。燕霡霂迈腿进屋,见纸笔墨汁污了满地。燕枫瞧见哥哥,心中有些害怕,停了手上动作。燕霡霂沉下脸来,“没我的命令,你哪儿也不许去!”燕枫争辩道,“昨日阿爹答应我,多带些人手跟着,便放我出门!”因为父亲不在身边,他要反抗这个哥哥,着实需要些勇气。果然燕霡霂哼道,“爹答应也不行。”燕枫红着脖子,“我既非囚犯,也不是禁卫中人,为何要关我在房里?你不让我出去,我就绝食!”
燕枫急着去看江嘎尔戏班的“拔温布”面具舞戏,草原江嘎尔戏班从遥远的光明部落南下到此,机会难得,他早与好友邹向桃等人约好同去观赏,没料想被哥哥禁足。眼看是演出最后一日,燕枫实在心痒难耐,又急又气。若是平日,他定会跟哥哥娓娓道来,江嘎尔戏班名字的由来,“拔温布”是个什么来历,又妙在哪里。此刻想着戏要开锣,也没了这个耐心。
弟弟撒泼耍赖,燕霡霂也不在意,吩咐身边,“二郎既然没胃口,今日不必给他送饭。”扫一眼众人,转身离开。燕枫忽然叫道,“大哥——你去哪里?”燕霡霂并不理他,燕枫鼓足勇气问道,“阿哥要去桃花溪?”
燕霡霂身形一滞,却未停下脚步。“郿大师仙逝,只有白家娘子留在桃花溪,”燕枫神色闪烁,终于忍不住说道,“大哥笞伤才养好,就赶着去桃花溪,可是因为——喜欢白家小娘子?”燕霡霂转过头,喝道,“胡说什么?”哥哥面色微变,燕枫情知自己猜中,胆气也壮了几分,“若不喜欢,你这么紧张做什么?”燕霡霂愣了一下,燕枫蓦地笑了,眼神恢复一贯的讥讽懒散,“她送来的香盒里夹了个璎珞香囊,这几日你一直偷偷拿在手里……”
燕霡霂没料到弟弟连这都看到,心头一惊,没待回他,燕枫嘴角勾起一丝鄙夷,“白家何曾如此殷勤?此女来历不明,未必安着什么好心!”还待再说,燕霡霂眼中忽现凌厉之色,阴冷幽深寒彻入骨。燕枫仿佛被无形的、锋利的剑芒射中,心中一凛,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燕霡霂转身离去,燕枫回忆哥哥眼神,好似哪里见过,细想一想,倒像皇帝朝服上盘踞金龙的双目,狰狞可怖,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燕霡霂被弟弟一语喝破,面上虽然保持淡漠,心底却有些茫然。他坐在桃树下,忐忑不安,白灼华却是脸色煞白,喃喃自语,“都怪我多嘴,才害死了她们。”燕霡霂一时没听明白,碌碌谷被烧,却与她何干?她自责的模样,甚为可怜,燕霡霂便想拍拍她的手背,却又忍住。过了好一会,白灼华恢复平静,“将军,这几日晚上睡得可好?”
燕霡霂近日卧床养伤,每夜都难以入眠,他心下狐疑,皇上责他四十刑杖①,不过薄惩大戒,按理养得几日就该痊愈,谁料此次伤口恢复甚慢,气血不畅,胸中隐隐发闷,说不出的烦躁。幸而栴檀止住头疼,这几日疯癫再没发作。听白灼华询问,燕霡霂点头答道,“头疼未曾发作,睡眠尚好。”白灼华松了口气,又问,“胃口如何?”燕霡霂多日没有食欲,也不回答。白灼华低声道,“将军饮食正常,身体恢复才快。”她语音温柔,说着脸便红了。燕霡霂心中一动,不知怎的,想起弟弟形容美人娟娟,当时并未在意,此刻才体会它的妙处。
一时两人无语,静静坐了会儿,白灼华吩咐苏荷点香,对燕霡霂柔声解释,“将军安坐,我为你推点按摩。”这种三点治疗,按压神庭穴、头维穴、太阳穴三处,是香薰辅助治疗,从前郿大师也为他推过。郿大师指节粗大,少女指腹却柔软滑腻,慢慢拂过燕霡霂发尖,停在发际正中的神庭穴上,然后分流至太阳穴两侧,按压数下,再滑到耳尖。
两人距离甚近,燕霡霂依稀能听到少女心扑通蹦跳,触到她手指微微颤抖,闻到她衣上若有若无的清香,这是什么香?非檀非沉,不是草木香气,依稀像是花香。他仔细辨认,只觉得无比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女子体香很淡,一丝一缕,却沁入心脾,仿佛要流淌入自己最隐秘的深处。他竭力屏住呼吸,可为何鼻息却越发粗重?恰似他那颗鲜活跳动的心,不安份的蹦达,想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燕霡霂下意识抓住少女柔夷,白灼华双手狠狠颤动一下,却并未挣脱,她满面红晕,仿佛晚霞笼罩,娇羞妩媚。燕霡霂慌忙松手,站起身来,“我该走了!”
仙人萼绿华
酉时进宫,燕霡霂赶往白辱阁,阁门口侍立的小黄门眼尖,瞥见燕霡霂身影,一路小跑迎了上来,满脸堆笑,“燕将军,圣人正在含德殿用膳,孙常侍吩咐,将军若到了,直接去含德殿见驾。”含德殿是皇后娘娘寝殿。张思新纳妃无数,偏爱清丽佳人,李娘娘面若满月,体态丰腴,不被张思新所喜,因此,皇帝这些年来,很少踏足含德殿。
燕霡霂略想了想,立时明白,五月十五乃公主生辰,圣人临幸含德殿,当是为张漪庆贺生日。南朝皇宫中,从张思新以下,皇后妃嫔,亲王公主等等,都没有大肆庆贺生辰的习惯。这其中是有缘故的。张思新本人生辰在十月,但每年重阳后天气稍稍转凉,皇帝就疲倦心悸,精神不济,有时甚至突然晕厥过去,因此,南朝十月停止常朝,皇帝卧榻休养达半月以上,至十一月慢慢恢复。期间的重要政务,大臣直接入皇帝日常就寝的微明殿内商议。皇帝不庆千秋,皇后皇子们自然不敢逾规,所以,大伙每年的生辰,都只例行性的、小范围的进行。张漪的生辰庆祝,便只是在阿娘殿中举行家宴。
皇后所居的含德殿,居于内廷正中,燕霡霂穿过道注池上的拱桥,一路北行,方可到达。内廷东西各设一条风雨回廊,仿佛雄鹰展翅模样,蜿蜒伸展到远方。回廊两边遍植梅花,燕霡霂沿着廊桥前行,香脸半开娇旖旎,冲着他盈盈启颜。国君爱疏影,宫中多暗香。燕霡霂自幼生长南国,雪白香海随处可见,眼见梅枝碧青,萼绿花白,幽香扑鼻,胸膛便涌出一股暖意,平日淡漠一切的内心竟有些动摇。抬眼远望,天边晚霞尚未褪去,金色光芒遍染梅林,那灼灼其华的女子,衣衫也晕染得灿灿生辉么?就算她不在身边,那夕阳晚霞却是相同的,那清风明月也是相同的,只怕连那怀人的隐秘甜蜜,也是相同的。
侧畔引路宫人,心中却惴惴不安。这位燕相之子身份尊贵,又是皇帝心腹,圣上宠幸有加,何况玉面魍魉辣手无情,尽人皆知。宫婢提着小心,唯恐出错,偷看燕霡霂,男子俊朗面容略显苍白,眉宇间掩饰不住疲惫,嘴角却似笑非笑,宫人松了口气,燕霡霂突然止步,宫人跟着站定,细看时,却是一枝梅花探入廊内,勾住将军铠甲。廊围梅花繁多,上林署掌固定期察看剪枝,这根大概是剪漏了,宫婢上前道,“将军,让奴婢来吧。”轻扯两下,那梅枝嵌入甲片甚紧,宫人便欲折断花枝,却被燕霡霂止住。他小心翼翼拨开甲片,慢慢看着梅枝反弹回去,碧绿双眸忽然掠过一丝惊喜,问道,“这花叫什么?”
玉面魍魉竟然惜花,宫人诧怪已极,忙答道,“回将军,这是绿萼梅!因萼绿花白,故而取名。”绿萼梅!燕霡霂回过神来,“我竟忘记了!”绿萼梅在木都极为平常,燕霡霂只觉熟悉,一时竟未想起。他凝定花心,喃喃低语,“原来是绿萼香气。”
打量燕霡霂心情甚好,侍女解释道,“绿萼喜光喜暖,却又耐寒抗旱,且不惧虫害。皇后殿下说,她就像性情温润的少女,内心却很坚强。”燕霡霂沉吟片刻,“娘娘喜爱此梅?”宫人笑道,“因为圣人喜爱,所以娘娘吩咐桥廊两侧栽满这种梅花。”燕霡霂心中一动,“皇帝喜欢绿萼梅?”怎么自己未曾听皇帝提起?宫婢答道,“正是呢。绿萼花容平平,花香却清幽浓郁。娘娘说,圣人特别喜爱它的香气。”话音落下,宫婢隐约觉得燕霡霂眼神变了一变,仔细看时,他却神情淡漠,想是自己错觉,又道,“去年暴雨连连,毁了多株绿萼梅树,圣人还大发雷霆呢!”
去年暴雨肆虐,大片梅树死亡,常彤被张思新降职罚俸,这事儿燕霡霂倒是记得,问道,“连日暴雨,死掉的不只这绿萼吧?”“燕将军有所不知,”宫人娓娓道来,“绿萼最怕水多,排水不良,容易烂根,就活不成了。”燕霡霂闻言默然,缓缓伸出五指,似要触摸花枝,那手却在空中停住,慢慢握拳缩了回去,仿佛一朵尚未绽放便无声凋零的昙花。宫人心下奇怪,看燕霡霂转头离开,忙尾随上去。
暗香夹道,沿桥廊再行一段,远远露出碧绿斗拱檐角,渐行渐近,玉纹石殿堂现入眼帘。正中挂着牌匾“含德殿”,数名宫婢门口肃立,皇后娘娘寝殿到了。燕霡霂是皇上贴身卫士,无须通报,直接入内。殿中香气袅袅,张思新,李皇后和张漪正围坐用膳,张思新面容平和,皇后和公主喜笑颜开,孙翱指挥宫人上菜,笑容可掬,正是一幅天地同春的和睦景象。
燕霡霂跪下行礼,张思新笑着望他两眼,示意他旁边侍立,又对李皇后道,“玉儿,大郎的信使到了,我想你心中惦记,宣他来含德殿觐见。”他满面怜惜,语音透着温柔,燕霡霂暗自叹息,皇帝明明不喜娘娘,每次见面却摆出恩爱有礼的模样,夫妻做成这样,着实无趣。
圣人驾临,李皇后惊喜交加,又听他呼唤玉儿,这是两人初识时的爱称,皇后不由眼中酸热,差点落泪,她忙垂头掩饰,“臣妾谢陛下恩典!”张思新宽容一笑,吩咐,“宣信使进殿!”
片刻一个骁骑尉进来,跪叩礼毕,张思新问道,“使团行至哪里呢?”那骁骑品阶不高,原本负责驾马护送信使回京,因为信使生了急病,这才被临时抓来面圣。他平生第一次得见天颜,诚惶诚恐,心扑通乱跳,将预先背好的话儿念了出来,“回陛下,卑职返程时,人马已过碧城,算日子,今日当到砂城。”李皇后忍不住问,“大郎可安好?”骁骑迟疑道,“德王一切安好,请陛下、殿下勿念!”
观他表情,似有隐言,张思新问道,“为何吞吞吐吐?”骁骑愣了一下,“卑职不敢欺瞒陛下,使团启程次日,德王称身子不适,就改乘车驾了。”李娘娘急道,“香奴可是生病了?医官看过怎么说?”骁骑偷觑眼皇帝皇后,小心翼翼答道,“回陛下、殿下,德王身子康泰,并未生病。”
信使说话夹缠不清,惹得人心头火起,燕霡霂偷看皇帝,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一丝怒气,旁边李娘娘却已心急火燎,怒道,“大郎到底是病了,还是没病?”皇后震怒,骁骑尉忙叩头道,“皇后殿下安心,德王福体安康,只因大王亲随不擅骑术,德王这才弃马,与他乘车同行。”亲王乘坐车驾本属正常,只因南国骑术盛行,官员上朝面圣亦多骑马,乘车舆者甚少。德王身体康健,却为了一个亲随改乘车驾,拉长行程时间,就变得匪夷所思了。
众人只当听错,所有目光都投向骁骑尉,他是个老实人,也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吓得浑身发抖。隔了半晌,终于张思新开口,“是个什么亲随呀?”骁骑尉答道,“此人姓魏,是个中贵人。”李娘娘越发心惊,按律宦侍严禁擅自出宫,儿子竟然将宫奴带入使团之中。她只知大郎性情阴沉,喜怒无常,却没料他作出这等没分寸事情。
孙翱暗暗叫苦,德王带人出宫,自不会跟他打招呼,他事后得知,想着蒙混过去,没料这不省事的骁骑竟禀告皇帝!孙遨战战兢兢跪倒,“老奴该死,请陛下恕罪!”张思新瞟他一眼,“起来吧!”侧头向着皇后,柔声宽慰,“颀儿已是亲王,带个把宦人出宫,也算不得什么大错。”李皇后没料夫君如此宽厚,哽咽道,“妾代香奴叩谢圣人恩典。”张思新轻轻摸她肩头,“玉儿此言差矣,大郎也是我的亲生骨肉。”自皇帝登基后,皇后渐渐不被夫君眷爱,张思新抚摸她的香肩,俨然回到年轻时的欢爱场景,李皇后悲喜交加,再忍不住眼泪纵横。
阿爷阿娘如此恩爱,张漪心下欢喜,递了帕子给皇后,笑道,“可惜大哥在外,若他回转,咱们一家团聚,那该多好!”燕霡霂和孙翱听到“一家团聚”四个字,心头都是一紧,两人同时瞧向皇帝,张思新眉眼淡淡,却没在意张漪话中的不妥,亲自为皇后布菜道,“玉儿这两日清减了,多吃一点。”皇后脸上兀自挂泪,眉开眼笑道,“多谢陛下!”
燕霡霂暗暗心惊——皇上最喜爱的二皇子久未回宫,张思新日日牵挂,夜不能寐,公主年幼无知也就罢了,皇后殿下国母表率,竟没半分牵挂二皇子的情意,委实大大失仪。燕霡霂了解张思新,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定然恼怒皇后凉薄不识大体。这样想着,又思及天家悬而未决的立嗣大事——德王本是南朝储君的唯一人选,皇帝迟迟没有动作,就是担心百年以后,张颀一旦登基,二皇子定然没有活路。
张思新静静看着皇后吃菜,忽听外面大声喧哗,“奴婢给娘娘贺喜!”孙翱上前叱道,“哪个没规矩的东西,大呼小叫!”定睛看时,却是凌泽殿的宫婢。她满脸喜色,“禀常侍,娘子令我给陛下、皇后殿下报喜!”孙翱问,“什么喜事?”宫婢磕头叫道,“苓妃娘娘怀喜呢!”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均是一惊。皇后颤声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宫婢大声报喜,“恭喜陛下,恭喜皇后殿下,苓妃娘娘有喜呢!”皇后眼神满是惊喜,对张思新道,“陛下,我们有皇孙了!”张思新笑道,“真是喜事呢!”皇后殿下拉着张漪,激动的又要掉下泪来。跟着帝后打赏,殿堂里喜气洋洋,着实乱了一阵。
众人正在欣喜,外面通报道,“吏部侍郎石硌玉求见。”张思新皱眉,“我和梓童用膳,何事这般着急?”瞥见骁骑尉还跪在地上,吩咐道,“快马加鞭,将苓妃喜讯报给德王知道!”骁骑尉忙磕头退下,孙翱跟着出去,片刻回来禀道,“石侍郎求见,是为三昧堂知事的名选。”三昧堂是皇家香堂,原归郿大师掌管,如今大师已殁,皇帝对香术又颇为痴迷,故而催着吏部拔擢合适人选。香堂官员需尽快确认,张思新吩咐道,“宣!”
石硌玉走进殿堂,行礼后禀道,“皇上,三昧堂主知事人选,吏部已经拟订,请皇上定夺。”张思新道,“奏来!”石硌玉恭谨回道,“此人名叫区曦,原是天国人,香术高超,家世清白。”石硌玉是燕相门生,他受白倡之托,想着卖个人情给白家,也给自己留条出路。张思新随口问道,“香术有多高超?”石硌玉料定皇上有此一问,忙答道,“臣安排黑白两位大师考察,一致推举此人。”张思新淡淡道,“既然合适,就安排他尽快上任吧!”石硌玉原以为皇帝要亲自召见考察,没料他轻描淡写就准奏了,心中喜悦,暗想此事办的顺利,磕头告退。
他背影远去,张思新若有所思,问张漪道,“白谋那个女儿叫什么名字?”张漪怔了一下,“她叫白灼华。阿爷怎么问起她来?”张思新饮了口茶,“我听闻她香术不错。”张漪嫣然笑道,“上月御花园庆典,她敬献天香汤茶,阿爷曾见过她一面。”张思新想了想,“我记起来了,是个着绿衣的小人儿。她献给我的汤茶里,加了绿萼梅。”“正是此人!”张漪眉飞色舞,极力举荐,“蒟蒻制的百花茶也甘甜入味,颜色美极,还香气四溢呢!”“蒟蒻?”张思新问道,“这是她的小名?”张漪点头,“是呀,阿爷,这名字可好?”张思新不置可否,淡淡言道,“茶虽不错,人却平平。”
“人不可貌相,”张漪笑着为好友辩解,“蒟蒻香术可高明呢!”瞟见燕霡霂,又补充道,“阿爷,如今洁将军用香,也是蒟蒻炼制的。”张思新奇道,“是么?”问燕霡霂,“小洁,这个蒟蒻的香术,比之郿大师如何?”燕霡霂不假思索回道,“不及!”张思新“噢”了一声,饶有兴趣问,“如何不及?”燕霡霂回答得极为利落,“臣熏香后胸闷气短,郿大师制香从不如此,想是她技艺不精。”张漪瞪他一眼,“说洁将军翻脸无情,果然不假!蒟蒻为治你头疼,绞尽脑汁,查阅经藉,好些日子彻夜不眠,你竟这样说她!”燕霡霂神色冷冷,“臣只是据实禀告,查阅经藉,临时抱佛脚,更加学艺不精!”
两人争执,李皇后忙打圆场,“好了,梅儿,菜都要冷了。”张思新瞧着殿上硕大香鼎,淡淡说道,“郿大师生前,对此女很是推崇。”李皇后笑道,“此女香术高低,何需争执,陛下召她进宫,试她一试,可不就真相大白?”张思新点头,“我已下旨宣她进宫!”张漪拍手笑道,“还是爷爷圣明!”狠狠瞪了燕霡霂一眼,面有得色,问道,“阿爷招蒟蒻进宫,却给她出个什么题目?”张思新漫不经心道,“我要她入宫,炼制近生香!”
张漪不知近生香为何物,瞥见燕霡霂眼神有光芒一闪而过,倒没见过他这般动容,心下得意,笑问,“阿爷,近生香是什么?”张思新微微一笑,“一种合香而已。”“蒟蒻学识渊博,什么香品她都知晓!”张漪瞥眼燕霡霂,故意问他,“洁将军以为呢?”燕霡霂默不出声,张漪对他不满,正待追问,燕霡霂忽然开口,“陛下,臣恐白家小娘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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