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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林醉-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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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霡霂却是心下狐疑,当时手足动弹,他只当麻醉药力消失,原来是自己动用真气破解?这下意识的举动,完全不假思索,为何连自己也浑然不知?他面色冷漠木然,陈涟越发气不打一处来,絮絮骂道,“你送死倒不打紧,白白浪费姑娘数日辛苦,还堕了我无医门的名声!”
燕霡霂闻言冷笑,“我当初并未求你治我!”陈涟面色僵了一僵——她耗损心力救治燕霡霂,没料他这般不识好歹,女子心中气急,面上却换了嘲讽笑容,“我也无须你来上药,本姑娘什么人,需要靠你搭手么?将军这点儿微末本事,还想英雄救美?你救那白家娘子,结果差点赔掉自家性命,这会儿又少了记性!姑娘奉劝你一句,别再逞强斗狠,赶紧自求多福吧!”
她满脸讥刺,冷嘲热讽,燕霡霂心知她本事远胜于己,暗骂自己愚蠢,竟怜惜这凶恶女人,终是自取其辱。他低头不语,陈涟越发骂得起劲,“我治病百人,敢不听姑娘号令的,你还是头一个,若不看你武功太差,经不起折腾,我便剥光你身子,倒悬在木都城上——燕将军想试试么?”她一副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模样,燕霡霂心头恼怒,强行按捺,默然不语,陈涟鄙夷一笑,“燕将军倒悬城头,你猜南人会不会拍手称快?”她一脸轻蔑鄙夷,燕霡霂终于忍耐不住,冷冷喝道,“闭嘴!再敢啰嗦,便将你制成干花!”
离不开水是陈涟的脉门,燕霡霂一语道破,陈涟面上的嘲讽笑意慢慢凝结,眼神忽有些复杂。她表情古怪,燕霡霂感觉自己胸口也被阴翳堵住,暗自懊悔失言。他平素行事,都是动手不动口,想做便做,或是做完再说。心头发怒,面上也总泰然,张思新曾经赞他,“迅雷震而不变色,雪山崩而不摇足,真大将之风也”。今日情绪失控反唇相讥,对燕霡霂而言,实属少见。
陈涟眼神怨恨,燕霡霂愈觉烦躁,忽然手背一阵濡热,却是睚眦伸出舌头,轻轻舔他右手。它感知主人气恼情绪,动作轻柔意似安慰。燕霡霂被他舔的满手黏黏糊糊,轻轻拍它头颈,“好了!”陈涟面色铁青,忽而笑道,“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这畜生比人,倒还强些!”径直走到外间,也不理他。
房中静悄悄的,燕霡霂仿佛听到自己凌乱的心跳。往日陈涟讥讽调笑不断,房间充满她笑骂之声,燕霡霂总嫌心烦,盼着她赶紧闭嘴,今日少女闷闷无语,少了聒噪,燕霡霂终于耳根清静,心下反而有些惴惴。他试着调息,周身酸软乏力,头颅却无甚异状,想来陈涟危言耸听,又在吓唬自己。记起承诺她同赴渺国,还要与这个凶恶女人共处,燕霡霂只觉心烦意乱。他脑中忽又想起,陈涟背上的刀伤烫伤,也不知好了没有?伤在那个地方,她自己该如何换药?他心思纷乱,又骂自己多管闲事,还嫌被她羞辱的不够么?
算日子,他养伤一月有余,原定八月十日前治愈,陈涟令他多躺两天,燕霡霂闷闷卧床,也不敢乱动。陈涟照例喂他吃药,每日为他洗澡,动作却极粗糙,眼神不像从前那般怜爱,手也不再乱抚乱摸,连放入浴桶的药草也少了馥郁芬芳,飘散一股奇怪的、说不出的气味。洗毕陈涟马马虎虎擦拭两把,就将他扔回榻上,连眼角也不扫他。燕霡霂暗想,这女人给睚眦洗澡,也似比自己温柔些。他蓦地有些怀念,她软玉温香的手掌,拍在身上微微发麻的热痛。燕霡霂暗骂自己无耻,然而胸口的滚烫炽热那般真实,久久萦绕,挥之不去。
蛟若云间月
燕霡霂终于下床,头脑清明,通体舒畅,恍若隔世重生。走入园中,父亲早已守候在门外,眼神里殷殷祈盼。燕霡霂心中酸痛,扑通跪倒,“儿子不孝,愧对慈恩!”燕傲天颤手将他扶起,上下打量,笑道,“真是好了么?”燕霡霂点点头,感觉父亲的胳膊不住发颤,看燕傲天眼角似含泪光,他想着自己年青力壮,却总累阿爷劳心忧神,越发羞愧难当,又跪了下去,也不知该说什么,只低声唤道,“阿爷!”
燕傲天满面慈祥,温言道,“快起来!”声音却有些哽咽。他数日忧心忡忡,不知儿子生死如何,乍见燕霡霂英姿勃勃,又回到了从前轩昂模样,一时悲喜交加,几乎难以置信。燕枫笑着劝慰,“阿爷,大哥身体康泰,这是我们燕家的大喜事!”燕傲天回过神来,抹一把眼角,恢复了镇定,“二郎所言极是!此次要多谢陈姑娘!”陈涟微笑回礼,斜睨燕霡霂一眼,神情颇为古怪。燕傲天瞥见儿子面色讪讪,有些奇怪,定睛看时,燕霡霂却是满脸漠然。想来是自己眼花,燕傲天暗叹,“我果真是老了……”
房中乍现睚眦,众人均感神奇。陈涟告诉大家,此物从头颅取出时,原本珍珠大小,以术法摧动,宝珠便幻化成神兽模样。燕枫眼中闪着好奇神色,“书上说,睚眦乃上古神兽,以咒语驾驭,陈姑娘真乃高人,竟通术法!”陈涟抿嘴一笑,“我曾为一位高人治病,当时死缠着他,跟他学过一点术法。”
燕枫喜欢刨根问底,猜测道,“各国大师术法高深,可是他们么?”陈涟撇下嘴,“他们算得什么?这位高人少年时便能呼风唤雨,样貌又美极,岂是凡夫俗子能及?”燕枫面上神往,“能呼风唤雨的少年郎?样貌又美极?那是谁家的高人?”陈涟叹道,“如今他已不是少年了——”她不愿多提,岔开话题道,“其实,这次咒语灵验,也属侥幸。燕大郎目前内力丧浅,不足以驾驭神兽,好在他和睚眦相处日久,可尝试以心力来掌控神兽行止。”
燕枫仔细端详神兽,眼神羡慕,“睚眦腾云驾雾时,不知是什么样子?”陈涟笑道,“睚眦是龙子,不仅能腾云驾雾,还可入地潜水。”燕枫越发新奇,想伸手抚摸,睚眦陡然抬头,怒目而视,燕枫吓得缩回手去,讪讪道,“不知它吃些什么?”陈涟解释道,“睚眦神兽无需喂食,它喜欢死人尸骨,闲暇时候玩耍撕咬,偶尔也吃下肚去。”
“陈姑娘真是见多识广!”燕枫眼神赞许,又笑一笑道,“传言睚眦好勇擅斗,嗜杀绝情,与大哥的性情,倒有几分相似。”陈涟抿嘴一笑,“燕将军得此神兽,便可上天入海,更加威风了。”她言语中带着讥讽,燕霡霂只当没有听见。傅韬一旁忍不住问道,“师姐可知,此物怎会进入燕将军脑中?”陈涟摇头道,“这个——我也想不明白。”
儿子脑中突现睚眦,此事着实诡异,若传言出去,燕霡霂更会被仇家指认为怪物,燕傲天肃然正色,吩咐府中诸人,严禁透露风声,违者必定严惩。燕霡霂忽问,“爹爹,前日抓到的刺客,可问出结果了么?”燕傲天沉脸道,“果然是白家派来的杀手。”燕枫素来多嘴,嗤笑道,“白韶华许诺,取得你的首级,赏千两金。他这次倒舍得花本钱!阿爹也不声张,将两怪的头颅径直送去给白谋将军了。”
燕霡霂暗忖,“白韶华要除去自己,倒不奇怪!”他沉默不语,燕枫憋不住话,忍不住又道,“大哥,你关了一个月,不知道外面天翻地覆的变化,圣人最近性情大变,将二皇子下狱,封了碧海云天——”燕霡霂心头一惊,听燕枫又道,“还有,他常常传白家娘子进宫,夜间也让她相陪,欢喜她的紧呢……”燕霡霂眼神微变,燕傲天狠狠瞪了燕枫,“君子质谨不妄言!”燕枫无所谓的一笑,“阿爹,我不说就是。”
燕霡霂也不多问,只低下头去。燕傲天暗自叹气,寻思要找个时机好好疏导儿子,莫再与白家小娘子来往。一旁的陈涟忽然开口,“燕相,大郎伤病既已治愈,按照先前的承诺,我们当即刻动身,前往渺国。”燕傲天微微吃惊,“陈姑娘,大郎病患方愈,总要歇些日子,调养生息……”陈涟摇头,语气不容置疑,“燕将军身子好的很,燕相不必忧心!”傅韬知道师姐颐指气使,说一不二,却不知她为何如此着急?便待上前作和事佬,燕霡霂抬头道,“阿爷,既已答应陈姑娘,儿子也该早早了结此事。”扭头对陈涟道,“陈姑娘可否宽延一日?明日我去宫中拜别圣人,后日一早启程。”陈涟眼神在他脸上盘旋,知道他急着去见恋人,微微一哂,“就依燕将军所言。”
燕傲天想着儿子又要别离,心中不舍,燕枫却道,“大哥,我想去寂寥堂看看右介,你明日进宫,帮我求求圣人可好?”自从二皇子入狱后,燕枫心下焦急,一直想去探望,奈何圣人严命,禁止任何人探监。燕枫求好友裴郎中向张思新求情,被皇帝驳回,他想着皇帝素来喜欢燕霡霂,便想求哥哥帮忙。燕傲天闻言变了脸色,怒道,“二郎好不晓事,还嫌你大哥祸事惹得不够么?”扭头吩咐燕霡霂,“明日面圣,切记恭谨认错,不可强项置气。”燕霡霂点头,“孩儿知道的。”
燕霡霂回到房中,沉思半晌,唤水儿上前,低声问道,“她可曾派人来过?”水儿愣了一下,明白大郎君所指,忙摆手道,“不曾!”燕霡霂迟疑片刻,又问,“可有口信?”水儿早得燕喜叮嘱,响亮回答,“书函口信,一概都没有!”燕霡霂怔了片刻,淡淡道,“你下去吧!”水儿心中有些不忍,忆起大郎受伤时的惨状,又觉义愤填膺,想一想加了两句,“这些日子,白府香也不送了。上次碰到她身边沙婢,我气不过,质问她说,我家郎君伤成这样,你家小娘子怎么无动于衷,也不问侯一声?”
水儿说到这里,觑了燕霡霂一眼,看他面色漠然,便接口下去,“那丫头回答,白娘子忙着为圣人炼什么香,抽不出身,没空理会你们燕家这些小事。”偷看燕霡霂,他也不气恼,只散漫问道,“这话是谁教你说的?”水儿慌忙跪倒,“小的所言,句句属实!郎君若是气恼,只管打小的出气,水儿却不敢欺瞒郎君!”燕霡霂心底厌烦,懒得理他,挥手道,“滚出去!”
窗外日头将落,府中正欢欢喜喜准备家宴庆贺,燕霡霂急着出门,又担心父亲不悦,想了一想,唤来住在府邸的两个亲随,吩咐一人去白家打探,另一人去唤周旋前来。他等的心头发毛,终于亲随回话,说白姑娘每日出入皇宫,早出晚归,有时夜半方才回府,这会儿也不在家中。燕霡霂心头狐疑,如此说来,她确实十分忙碌,没有闲暇时间顾及其他。
筵席散去,听周旋讲述天雨山庄的遭遇,燕霡霂越发心悸。他按捺不住,夜半起身出门。燕府与白府同在一个坊间,燕霡霂又配有皇城牒牌,深夜出入,也无人拦他。燕霡霂在白府门外徘徊,天色晦暗,街道空寂,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透过白家城墙,男子仰望檐角楼阁,数点星火灯光,不知哪一盏照亮他眷恋的佳人?
终于盼到晨曦,白府开门,燕霡霂打点钱两,阍者告诉他,白姑娘深夜被召入宫,尚未回转。燕霡霂满心的祈盼,如同沙漏中的沙子,一点点化成乌有。他定下神来,暗想,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是他的,他不容许别的男人夺走她,他……要她!
朝思暮想的人儿终于立在眼前,燕霡霂胸口涌出无尽悲伤,身体的血液仿被抽空,只剩下一具木然躯壳……
燕霡霂从白府赶往皇城,在微明殿外等候几个时辰,他终于与她相会——少女醒眼惺忪,头发散乱,望向自己的眼神没有想像中的期待和甜蜜,反而盛满惊恐和不安。她做了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脑中如同裂雷击过,燕霡霂当自己头疼又要发作,半晌方回过神来,下意识握紧了双拳。卧房弥散着奇异暖香,柔靡缠绵,令他作呕。为什么,不过短短月余,一切便天翻地覆?弟弟所言,莫非竟是真的?燕霡霂暗想,她并非这样的人,莫非是皇帝迫她?他等待着,她来跟自己解释清楚。
白灼华扬起头,极力躲避燕霡霂身上的暧昧气息。这些日子,她见不到燕霡霂,愁眉苦脸发呆,张思新旁边笑道,“小洁体健,打他几下不妨事的,你大可放心——最多半月,他定然痊愈。”白灼华原本不信,每日担心他的伤势,现下看来,果真是杞人忧天!眼前男子,袍上全无药味,哪里像卧榻养伤?他的衣衫上,溢满着助情香气。助情香乃助情花提炼而成,小若粳米色泽鲜红,专为催发情(-)欲。哥哥曾经说过,即便八十老翁,当寝之际,含香一粒,助情发兴,也是精力不倦。他正当壮年,那个女人没有助情香,怕是不行……原来他伤势早已痊愈,躲着不肯见她,竟是做些浓雨情抛的勾当!如此大的剂量,他和那个女人,竟是——夜夜不眠么?
初时见燕霡霂,白灼华唯恐他误会,此刻羞愤交加,只觉自己可笑,刻意放平语调,“原来,这些日子……你过得很好!”燕霡霂没料她说出此话,淡淡道,“我身子恢复,蒟蒻不喜欢吗?”白灼华越发气恼——他和别的女子缠绵,还能如此泰然自若?明知我鼻息不同常人,会察觉这些异状,他竟不在乎么?白灼华气的浑身打颤,强笑道,“你恢复这么快,身子这般……强健,确实有些意外。”少女漫不经心,对自己的伤痛浑不在意,燕霡霂犹如冰水浇淋,原本想询问的话语,竟不知如何开口。
白灼华不再理他,扭头便走,燕霡霂迟疑片刻,一把握住她的胳膊,白灼华浑身一震,怒道,“放开你的脏手!”燕霡霂自然不放,反而箍住少女臂膊,拖着她来到僻静梅林之中。白灼华被燕霡霂用力抓住,痛呼出声,“快放手!”燕霡霂四顾无人,停住脚步,却不松手。他渐渐生疑,不动声色问道,“冷水香,是你亲手炼制?还是与别人合制?”
白灼华近日送去香料,被燕家悉数退回,她想着自己彻夜劳累,他却与别的女人共处欢好,自己真是白操了这份心!听燕霡霂发问,白灼华咬唇冷笑,“我忙的很,没空为你炼那玩艺,将军另请高明吧!”燕霡霂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冷冷道,“我看小娘子果然很忙,连夜半,也忙着为圣人炼香么?炼香怎么却炼到了皇帝的寝宫里?”他手上收紧,宛若刚爪一般,白灼华胳膊一阵剧痛,她又窘又气,更觉委屈,嘴里嘶嘶冒着冷气,骂道,“这些日子,你又作些什么?我夜里是否炼香,关你甚事?”
她一个闺阁娘子,夜间留宿在皇帝寝殿,还摆出轻描淡写若无其事的腔调,燕霡霂越发气恼,低声喝道,“快说!这冷水香,究竟是谁炼制?”白灼华疼得额头冒汗,听到自己的骨头咯咯作响,只觉万分委屈,暗忖,“他竟拿刑讯犯人的手段对我么?”泪水在少女眼眶打转,她心念一动,悄悄将袖中香囊滑到手中。燕霡霂眼疾手快,立时翻她腕骨,劈手夺去她掌中香囊。
燕霡霂在她眼前晃动香囊,冷峭发问,“这又是什么香?”白灼华咬牙恨恨道,“此香含有鼠薏草,与玉丁香是一对,两者气息相合,可令人短暂晕眩。”关于玉丁香,燕霡霂当日听陈涟提及,没料白灼华如此坦诚,自己尚未逼问,她竟当面承认。燕霡霂讶异之下,心头凉了半截,问道,“你便用它……谋我的命么?”
白灼华疼得脸色泛白,心头怒极,急道,“这叫以毒攻毒,谁让你这般对我?”她这番辩白,仿佛一柄利剑,从燕霡霂天灵插下,犀利的疼痛顺着他的头颅一直戳入心扉,燕霡霂天旋地转,白灼华那张脸忽然模糊不定,和着满树梅花,在眼前左右飘荡,情急之下,他慌忙扶住身旁梅树,停了片刻,勉强抬头,一字一顿问道,“我何时对你不起?”随着每个字的迸出,他的心也一点点缩紧,“你曾告诉我说,炼制近生香不难,我且问你,近生香究竟去了哪里?”
男子手上加力,白灼华直怀疑自己的胳膊已经被他折断,她万没料到,燕霡霂对自己如此粗暴,怒道,“关你甚事?”燕霡霂颤声问道,“你把它送给了……何泰锐?”白灼华呆了一呆,蓦地笑道,“正是如此!这也与你无关!”燕霡霂四肢冰冷,胸膛一时空荡荡的,找不到着落,原来自己所作所为,真是自以为是,自作自受!他死死盯住眼前女子,心有不甘,“你为我制香,真是为了下毒害我?”
他问出这话,白灼华气的胸膛便要炸开,又仿佛自己掏出心肺,却被他扔在地上践踏,他饥不择食,与那样女子风流,还振振有词含血喷人,白灼华牙齿不住打战,笑道,“正是呢!我既种下如此剧毒,你为何没被毒死?”
燕霡霂闻言,登时呆住,慢慢松开了手。他眼神迷茫,白灼华心下忽有些后悔,唤他道,“阿遥!其实不是的——”燕霡霂眸子空洞,茫然看了她一眼,却又似什么也没看到,他后退一步,默默转头离开。白灼华还待叫他,燕霡霂站立之处,两颗梅树突然起火,噼啪作响,须臾之间,浓烟烈焰,遮挡住男子踽踽身影,也隔绝了少女模糊的视线。
憔悴有谁知
渺国珠城。渊王府邸。
渊王正氏渟妃氿慈,端坐镜前沉思。她正对的梳妆镜,并非普通铜鉴,而是嫁入王府的陪嫁,氿家的宝物水镜。此镜以清泉为面,水晶围框,高余五尺,顶端镶嵌的明珠莹莹生辉。氿慈清晰记得,五月出嫁那日,她跨出闺门时,母亲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放,一遍遍叮咛,“赠儿的这面水镜,是阿娘家传的宝贝,只要临镜而立,就能看到心中恋人的模样。儿呀,你悄悄让阿淩照镜,探知他心中所想。做女人的,要牢牢将夫君抓在手中,不能让他心中装了别人。”
母亲口中的阿淩,便是她的郎君,麓湝公主的弟弟,渊王麓淩。母亲患得患失,一旁的父亲却豪迈笑道,“阿慈放心,阿淩若敢移情别恋,阿爷定不饶他!”氿慈的父亲氿锋,是麓湝公主的心腹近臣,掌管兵部,位尊权贵。如今麓湝继位新君,氿锋和四个儿子均被擢升,氿锋负责海国内外军务,诸子各居要职,氿家的势力越发如日中天。
父亲氿锋虽然严峻,对氿慈这个幼女却极为疼爱。下嫁之前,氿锋就曾告诫麓淩,定要善待自己女儿。入得王府,麓淩对娇妻果然宠爱有加,日日欢悦,时时抚慰。氿慈暗叹,自己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这个夫君,是她自个儿挑的。原本父亲为她选的夫婿是浥王麓沥,麓沥乃麓凌的小弟,今年二十三岁,容颜俊美,性情温柔,深得公主喜爱,然而,氿慈却偏偏相中公主心存芥蒂的三弟麓凌。
麓凌长氿慈十二岁,原配仙逝后,一直没再续弦。不知为什么,打小时起,麓凌的朗眉俊目,矫矫高贵就烙刻在少女的心底,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因此,氿慈执意要嫁给这位三郎君。阿爷阿娘疼爱幼女,拗不过她,终于遂了她的心愿。三月前,氿慈顺利嫁入渊王府,得与心上人常相厮守。
“嫁了,便真的得到了么?”氿慈脸上浮现苦笑,胸口隐隐有些酸痛。侍女小鱼上前施礼,眉眼间透着喜色,“娘子!”小鱼是氿府随嫁侍婢,跟随氿慈多年,与氿慈十分亲近,说话也不甚顾忌, “大王传话,烦娘子稍待,他教训完那个丫头,即刻过来。”氿慈面上一惊,连手指都微微发颤,“郎君是……这样说的?”小鱼掩饰不住得意,“正是呢!这丫头举止轻狂,竟敢冒犯娘子,等了三月,今日大王方才发作,奴婢还觉得晚呢!”氿慈皱起眉头,叱道,“住口!”
素知氿慈脾性温和,小鱼虽住了口,却不惧怕,等了一会,又道,“奴婢疑心,娘子鞠衣,便是汐月这丫头剪坏的!”新皇登基,按照惯例,需举行祭天大典。氿慈新嫁入王府,殁王妃之物并不吉祥,因此,绣娘们匆匆赶制新礼服,昨夜终于完工。嫩黄色的鞠衣上绣翠翟,圈金饰珠,章彩华丽。绣坊甚为满意,今早准备呈送王妃,开门看时,原本精致绝伦的鞠衣竟被剪开数个窟窿,破烂不堪。三日后大典举行,数名绣工纵然日夜赶制,却也做不回原样了。绣女昨夜忙到更深方才离开,因鞠衣贵重,层层上锁,竟还是被贼人闯入,心血尽毁。
王府出此大事,委实有些蹊跷。倘若礼服被窃,想来是梁上君子光顾,此人所作所为,分明存心破坏。氿慈嫁入王府这段日子,贤良淑德,德言工貌,众人交口称赞,都敬重这位娘子。整个王府之中,算来算去,与氿慈作对的,只有汐月一人。她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做出如此行径,却不奇怪。这女孩原是孤儿,八年前被麓淩拾回,王府中抚养长大。阖府皆知,渊王对这女童青眼有加,名为书房侍婢,吃穿用度,却按郡主月例发放,俨然是王爷妹子。众人私下议论,早晚光景,王爷要请皇旨赏汐月郡主名号,嫁入名门世家。
氿慈听小鱼提及汐月的名字,又沉下脸来,“汐月被大王禁足,一直锁在房中,如何做得此事?你再乱嚼舌头,我便要治你的罪!”小鱼吓了一跳,慌忙跪下,“奴婢不敢。”口中却低低嗫嚅,眉眼间全是忿然不平。氿慈怒道,“要讲什么,便大声些,鬼鬼祟祟作甚?”小鱼偷看娘子脸色,终于忍不住道,“大家都传,那遁形衣,说不定……就在王府!”
听到“遁形衣”三字,氿慈仿佛雷电击中,浑身发麻,半晌方回过神来,指着小鱼骂道,“你好大胆子,自己掌嘴!”小鱼看氿慈急赤白脸失态模样,心中害怕,慌忙讨饶道,“奴婢知错,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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