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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林醉-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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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灼华捧着这颗香丸,因为激动手指止不住地发颤,她好不容易握紧香刀,切下一小块来,投入兽脑之中。少女原本香艺好手,单凭熏香,足够分辨出香草的种类份量。兽脑口中喷出淡淡轻烟,恬适舒缓的薄香扑入口鼻,真如一记重拳,砸得白灼华头晕目眩!冷水香丸果然有毒!
白灼华按住胸口,趔趄着后退两步,席卷而来的层层真相,如此地猝不及防,几乎将她掀翻在地。她绝没料到,她口口声声为他治疗脑疾的冷水香,因为份量不对,俨然成为又一份杀他的毒药!有人偷偷更改了香料,就在她的眼皮之下,扭转乾坤。如此慢性毒药,源源不断送往燕府,配以定情香囊的毒草熏染,足以在数月之内,毁灭他全部气血精神。
算起时日,他受杖时正是毒发之期。白灼华仿佛被一把带刺的匕首搅动胸间,疼痛贯穿心瘠。他看似强健,实际却虚弱不堪,也不知他是如何强撑,才捱过沉沉的杖刑?他身受重伤,再熏毒香,又是怎样的雪上加霜?她蓦地明白,他为何会移情别恋,娶了别的娘子?他一定对她伤心绝望到了极点!
白灼华心中涌起无限的歉疚、恨意和委屈。阿遥,你误会我了!不是我,我怎么舍得害你?她站起身来,暗下决心,无论他是否相信,她都要剖出自己这颗心给他看!她要告诉他,不是她做的!她会设法找到凶手,给他一个交代!白灼华纵身上马,奔到殿外,已是夕阳西沉。她一日来回奔波,水米未进,却全然不觉饥饿,少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告诉他真相。
疾行的马蹄敲打白玉驰道,哒哒声响大得骇人,每一下都仿似重锤,敲上她的心头!白灼华暗想,今日她纵马皇城,犯下过错,皇帝倘若知晓,也不知会如何雷霆震怒。然而,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她只知道,若不能让心上人明白真相,她会被自己内心的痛苦委屈逼疯!那句她万分痛悔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我下了如此剧毒,你为何没被毒死?”阿遥,你可知道,那不过气话,不是我的真心话!白灼华揣度燕霡霂闻言时的心境,是否便如逐渐暗沉的暮色一般,绝望寒冷地令人战栗?
她终于全然明白,燕傲天面对自己为何一脸深沉,而燕霡霂因为得知真相,所以重逢之日对她那么的粗暴冷漠,又心灰意冷地去寻求新欢。白灼华虽然隐隐委屈,他为何如此不信任她?然而,念及燕霡霂经历的重重波折,白灼华终究完全体谅,这一切都不怪他,只因有人作祟,他们之间产生了误会。如今,她就去燕相府,向他们解释清楚!无论是否来得及,或者燕霡霂是否相信,她都必须跨出这步,否则,她会遗恨终身!
白灼华终于到达燕府,她上前用力拍门,守门阍者慌慌张张出来,识出是她,当即拉下面孔,呼唤家奴阻住她的去路。阍者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阿郎早吩咐下来,白家小娘子请回。”
白灼华不肯离去,双方僵持许久,终于燕枫走了出来,“白家娘子,我大哥外出未归,你请回吧!”白灼华哀恳道,“燕二郎,我真是有要紧话儿,求见燕相。”她软语低眉,希冀博取他的同情,如果能面见燕相说明一切,哪怕跪地磕头,她也心甘情愿!然而,燕枫只摊开双手告诉她,燕相随侍皇帝,今晚并不回转,大哥燕霡霂更是渺无音讯,不知何时归来。燕枫的为难神色不似做伪,白灼华一时呆住,踉踉跄跄走下台阶,跌坐地上。
她四肢酸软,心乱如麻,竭力整理焦灼混乱的意识,希望能理出一条头绪。她是否一直等候这里,只待燕相归来?燕枫讥诮的眼神,家仆敌意的目光,她全不在乎。至于是否触犯宵禁,她更加顾不上了。然而,燕相倘若不归,自己该如何是好?
恍惚之间,白灼华蓦地记起——燕傲天既然伴驾,那他一定在白辱阁内!仿佛沉沉黑夜中闪现一丝光明,她的眼神亮了一亮,强撑全身力气站起来拉马。此刻坊门已经关闭,自己能否穿越层层坊门再次闯入皇城,或者深夜惊扰皇城承担什么罪责,她都置之度外,少女脑中惟独闪现一个信念,支撑她勇敢前行的信念。她隐隐祈盼,这个信念能够帮助她,找回她不慎遗失,却又弥足珍贵的东西。
白灼华刚调转马头,就听马蹄声响,迎面奔来数名骑者,辨服饰身影依稀是白府家奴,当先一人叫道,“小娘子!”正是白升。白灼华一愣,白升翻身下马,“阿郎回来了,请小娘子速速回府!”白灼华面露喜色,惊呼道,“阿爷回转了?”朝廷没有传出任何讯息,父亲白谋为何突然回国?“军队回来了么?”白灼华忍不住问。白升摇头,“阿郎悄悄回转,只带了琛奴并几名亲卫。”
白灼华虽然疑惑,然而想着与父亲相会,心头欢喜,不由自主迎了上去。她行了两步,忽然思及眼下状况,又打住脚步,犹疑着道,“升大叔先回去禀告爹爹,待我办完事情,即刻回府!”白升面上一震,作难道,“听闻小娘子外出,阿郎大动肝火,催得很急,娘子还是速随老奴回去!”白谋威严狠厉,白府诸人甚为恐畏,白灼华也惧怕父亲,想了一想,终是摇头,“我真有要紧事情,待我回转,再向阿爷请罪!”白升变了脸色,咳嗽一声,“小娘子既如此说,老奴得罪了!”猛然挥手,白府众奴涌上,扭转白灼华手臂到背后,将她捆了个结结实实。
白灼华难以置信,满脸惊诧,“升大叔!”白升面色尴尬,拱手谢罪,“老奴谮越,小娘子恕罪!阿郎有令,小娘子若执意妄为,便绑缚带回府去!”白灼华倒吸口冷气,又惊又急,挣扎道,“升大叔,快放开我!”白升扶她上马,命令众人,“速速回府!”
白灼华踉跄着步入书房时,哥哥正诚惶诚恐地垂手跪地,父亲迎面正坐,轩昂双眉斜飞入鬓,双眸精光闪烁,透出长年杀伐决断的威仪。白灼华半年多不见父亲,此刻迎着灯火端详,父亲颊边似又新添伤痕,眼尾也多刻上几道纹路,两鬓隐隐染霜,惟独按在几边的、边关雄风磨砺下的双手,愈加坚强有力。沙场征战苦,白刃血纷纷,白灼华喜惧交加,心下作酸,跪倒在地,“爷爷!”
白谋低下头,打量跪在面前的女儿。妻子过世,自己常年在外,这双儿女委实缺少慈恩的呵护管教。白灼华较哥哥懂事,白谋素来爱她多些,也对她十分放心。今日因为战事悄然回国,面圣之时,病榻上的皇帝提出,欲迎娶白灼华入宫。白谋震惊之下满口答应,他此生蒙受张思新太多恩典,纵然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虽明知圣人朝秦暮楚,女儿婚嫁后前路渺茫,然而,张思新欢喜自家女儿,正是对白家的无上恩宠,为臣子的自当双手奉上,感激涕零。
他却没料到,面圣出来,就听闻女儿纵马皇城,荒唐失礼,不仅如此,她还三天两头派人前往燕府打听消息,吵着要见燕霡霂。将军府的小娘子,行事如此荒唐悖逆,成何体统?连带自己,也跟着蒙羞。白谋曾经托人向燕府二郎提亲,遭到燕傲天婉拒,不料自己女儿竟然看中燕家老大,真正羞煞人也!
如今女儿既被捆绑回来,想来她还不舍回府,哎,女儿何时变成这般模样?还是平日缺少管束。白谋心头说不出是气是悔,也不松绑,沉声问道,“去了哪里?”白灼华红了脸,默默不语。白谋锋利双眸射向白升,“你说!”白升磕头回话,“老奴寻到燕府门口,撞见了小娘子。”果然是燕府!白谋哼道,“去燕府做甚?”
父亲问话,不敢不答,白灼华压住慌乱的心跳,抬头仰望父亲。大半年未见,她与父亲的相逢,气氛竟如此沉重尴尬。白灼华咬了下唇,横下心老实回答,“阿奴去寻燕相,有话要带给燕霡霂。”又是燕霡霂!此子桀骜孤冷,对白家诸人颇不买账,白谋甚为厌恶,此刻闻言,他眉头拧起,强压火气问道,“什么要紧事情,要大半夜传话?”
“这——”白灼华呆了一呆,暗忖这事该如何说起?告诉阿爷自己给燕霡霂配了毒药,急着登门解释清楚?父亲定然责怪自己多事,惹出这莫名的大祸。幸而燕府未曾声张,否则他们告到官府,燕白两家的关系,越发描画不清。
她支吾不答,白谋心想,“小儿女之间,能有什么要紧话儿?难怪外人讥她轻狂,果真没冤枉了她!”将军眼神里闪过怒意,质问白升,“到底怎么回事?”白升偷望一眼白灼华,斟酌着回话,“老奴到达燕府时,见小娘子遭燕相回绝,说是拒不相见……”
白谋眉头凝结,怒火更炽,“天色深沉,你一个女孩子家,去燕府大吵大闹,还要带话给男子,成何体统?”白灼华面上一红,默了半晌,低声回道,“阿奴与燕大郎清清白白,并无不妥,只因我们生出误会,特为前往解释清楚。”“住口!”白谋沉声怒喝,“什么我们他们?一个年轻小娘子,众目睽睽追逐男人,何等荒唐!”顿了一顿,又道,“你擅自皇城纵马,却是为何?”
白灼华没料父亲连这个也知道,越发面上一呆,“我——”想了一想,低声回道,“阿奴知错。”她大概自己也知无法解释,白谋满面寒霜,“你纵然得了些圣人恩宠,又怎敢如此骄矜放肆!”白灼华惊呼,“阿爷?”
白谋注目女儿片时,压低怒意道,“陛下向我提亲,我已应允,你待嫁宫中,从今往后,不准再见燕大郎!”白灼华脑中轰隆巨响,一颗心倏地下沉,怔了半晌,方回神过来,“阿爷——不可!”白谋双目雷霆闪电般射来,“你说什么?”白灼华咬牙鼓足勇气,“求阿爷退去亲事,阿奴不愿嫁他。”白谋面色愈加暗沉,“大胆!儿女婚姻父母作主,何时轮的上你来插话?”风雨欲来,白韶华旁边忙使眼色,低声道,“蒟蒻别说了!”白灼华垂下头,听着自己的心胡乱扑腾,这颗不安份的心呀!她深吸口气,端端正正跪地磕头,“阿奴不愿嫁圣人!求阿爷作主!”
“不知羞耻,你想嫁谁?”白谋再也按捺不住胸膛怒火,腾地站起身来,随手抓起了案上的马鞭。白韶华见状,慌忙跪行上前,“爷爷息怒!”他伸臂抱住父亲的双腿,苦苦哀求,“小妹弱质少女,经不起打的!她一时情急,待我慢慢劝她,她定会回心转意!”扭头转向妹妹,满脸焦急,“蒟蒻!快跟阿爷认错!”白灼华垂下眼睑,默然不语。眼前女儿摆出一副铁了心的痴样儿,白谋满腹怒火直蹿上脑门,一脚踢飞儿子,马鞭高举,对着女儿肩背狠狠抽下。
沉重鞭风撕破空气,重重落在白灼华背上。少女发出一声惨叫,身躯扑倒在地。尖锐的激痛划开皮肉,拉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那种刀割火烧的剧痛咆哮着,似要生生撕裂她的肌肤!白灼华疼得浑身痉挛,泪水潮水般涌将出来。她还没来得及吞咽下苦痛,鞭风再次肆虐,仿佛一条硕大的毒蛇,再次咬噬少女的血肉,翻滚出阵阵超越她承受能力以外的苦痛。白灼华眼前一片模糊,如同颠簸于风雨夜中的小舟,周遭一片暴雨汪洋,寻不出前行的方向。
置身于黑沉沉的痛楚中,白灼华的脑中忽然闪现一个念头,他受杖时,也是这般痛么?或许,比这更痛吧?这个念头,让她平添几分勇气,他终究因她受了太多的苦,那么,今日,她承受这顿鞭笞,便当是对他的回报。

离愁渐无穷

白灼华衣裂血出,肩背纵横笞痕,软倒在地动弹不得,白韶华苦苦哀求,白谋方才扔了马鞭,锁女儿在房中,严禁四处走动。他回到书房,立即上疏罪己,乞圣人严惩。过了数日,宫中传话,“陛下宣白家小娘子见驾。”白灼华强忍伤痛,勉强爬起,跪承圣命,梳洗更衣,白谋随她一同入宫。
皇城垣墙重重,回廊弯弯,一路前行,两边林中都暗藏甲兵,白辱阁的戒备,较往日森严许多。父亲白谋未经传召,立在阁外等候,凝眉叮嘱女儿,“小心面圣!”白灼华点头答应,“阿奴懂得。”
踏上宠辱桥,持刀禁卫三步一岗,两边巍然凛立。白灼华扶着桥柱,缓缓前行,一路秋风萧索,越发伤怀。道注池一汪碧水上,萎黄残荷稀稀疏疏,没精打采的弯腰临水,恰如少女不堪重负的哀伤心情。白灼华暗忖,“圣人在此养病,缘何还留了这一池残荷,不怕睹物伤情么?”她多日不见张思新,心里还是思念牵挂的,想着即将会面,白灼华的心跳猝然快了起来,她遍体皆是伤痛,情绪激荡下,几乎迈不开脚步。
少女驻足不前,身侧宫婢忍不住唤道,“娘子!”白灼华低声道,“你扶我一把。”宫婢上前扶住她,白灼华步虚身摇,拼了全身力气,终于捱到白辱阁内。很快宦侍传话,宣她入内。白灼华仰望门口匾牌,深深吸了口气,稳住身形,抬脚踏入书房。脊背纵横的鞭伤扯得她浑身一紧,少女不由自主蹙了眉头。她唯恐圣人察觉,只低着头缓缓前行。走入内室,迎面一股浓厚的药味扑鼻而来,耳边传来张思新轻轻的咳嗽声音。
白灼华心中一沉,慢慢抬起眼来,张思新斜靠在榻上,着一袭素净的圆领窄袖袍衫,脸色苍白,左手举起帕子掩口咳嗽,右手搁在榻边几上,手中兀自握着几份奏疏。宦侍跪在地上,捧着君王尚未喝尽的药盏,侍候张思新多年的婢女婉画,立于张思新身后,轻轻抚摸他的脊背,劝道,“郎君,别读了,躺下歇会儿。”
张思新卧榻月余,缘何还在咳嗽?白灼华头次瞧见他生病模样,鼻中酸楚,暗忖,“多日不见,圣人清减了许多。”恭恭敬敬跪下行礼,张思新挥手众人退去,这才转头望她。白灼华虽然垂头,却感觉君王目光凝注在自己身上许久,她的心扑通乱跳,身子越发伏得低了些。
“蒟蒻,抬起头来!”张思新低声吩咐,语音淡淡,也听不出喜怒。白灼华缓缓抬头,对上张思新灼灼双目,蓦地有些害怕,忙侧头避开他的视线。张思新淡淡一笑,“多日不见,蒟蒻想念我么?”
白灼华下意识点了点头,待回神过来,慌忙又摇了摇头,张思新微微一哂,打趣道,“这到底是想,还是不想?”白灼华怔了怔,轻声回道,“蒟蒻祈福陛下福寿延永,国祚绵长。”张思新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起来说话!”白灼华应声站起,她周身疼痛,气力全无,一个简单的起伏动作,直痛得娇躯发颤,泪水差点弹出。张思新凝望她好一会,忽然问道,“你爹打你了?”
张思新的目光中带着洞察一切的敏锐,白灼华眼眶蓦地一阵酸热,掩饰着垂下头去,两行泪水顺着衣襟扑簌簌滚落。张思新轻轻笑了,“蒟蒻确实该打!”扬起手中奏疏,“我在此养病,耳根还不得清净,言官们骂你倚仗重华庇溺,宫禁重地纵马游缰,视国法于无物——”顿了一顿,又咳嗽起来。
白灼华忍不住上前,递过茶盏,“陛下先喝口茶,缓缓气。”张思新侧头望她,少女花容惨淡,眉目间有着掩饰不住的疼痛和疲惫,张思新原本想吓唬她,告诉她犯下过错,就该去曳明堂领五十杖责,如今瞧见白灼华的可怜模样,又闻到少女身上好闻的花香味道,君王的心倏然软了下来,柔声低语,“你爹打疼了哪里?我宣医官给你瞧瞧。”
“不必了——”白灼华慌忙阻止,面上腾地红了,“阿爷气急抽了我几鞭,不妨事的。”张思新仔细望她,“白将军下手一向狠辣,蒟蒻照照菱花,就知道自己有多憔悴。”轻轻拉起少女的手,“蒟蒻并非没分寸的人,告诉我,为何急匆匆御道驰马,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言语温柔,句句打中少女心口,白灼华越觉委屈,泪水如涌,勉强抽手后退一步,“是阿奴娇纵不懂规矩——”她哪里敢跟皇帝说实话,却又不能不答,垂首回道,“因为入宫寻香,走的急了,所以犯下大错。乞陛下责罚。”张思新一怔,“就为寻香?”眼前少女痴迷香术,张思新自然知晓,但为了几颗香丸犯错,他却难以置信。白灼华点头应道,“是!”
少女恭顺垂目,摆出一幅任打任罚的架势,张思新暗自叹了口气,记起数月前她交不出近身香,依稀也是这般模样。往事历历翻腾而起,张思新慢慢回想,脑中忽闪过一个念头——她莫非听闻小洁成亲,受了刺激,所以言行失态?
数日前,燕傲天前来面圣,请求皇帝派人寻找儿子燕霡霂的下落。那天,燕傲天接到儿子来信,原本勃然大怒,转念再想,心思又松动下来,“以大郎的年龄,早该娶妻,偏他喜欢白家小娘子,令人头疼,三月不到,不知怎的,大郎竟然移情别恋,又看中了那个江湖女子?想来这次远行,孤男寡女同处,儿子多半被陈涟引诱,生米做成熟饭。他既已成亲,我这当父亲的,阻止怕也来不及呢!”
燕傲天怒火渐渐平息,又生出几分怜惜,“洁儿身染怪疾,这三十年来很少快活,上次被白家女子整的奄奄一息,差点丧了性命,只要他高兴就好,我又何必苛求?”这样想着,燕傲天胸中酸楚,暗暗擦拭一把眼角,“病痛折磨大郎多年,他受苦实在太多,我这做阿爷的,也帮不了他什么,只盼着大郎过得快活些。他既喜欢陈家娘子,娶了她为妻,我也该替他高兴才是。”抛开门弟观念,燕傲天心头豁然开朗,盼着儿子快快归来,这样苦等数日,燕傲天的一颗心,又渐渐悬了起来。
燕霡霂临走之时,向皇帝告假两月,说好十月中旬归家,眼见两月超过,儿子缘何不见踪影?燕霡霂乃朝廷官员,超过期限不归,按照《南朝疏议》,当治官人无故不上之罪。所谓官人无故不上,指的是官员无理由不上朝不署事的罪行,触犯该款法典的官员,缺席一日,笞二十小板,每再满三天加一等,缺席二十五日,杖一百大板,缺席满过三十五日,判处徒刑一年。
燕傲天数着日子,儿子已然超过限期。大郎这封来信从砂城转回时,信使传言燕霡霂独自一人征调飞马奔赴云国,他去云国做什么?大郎既然新婚,为何又不见陈家娘子同行?燕傲天翻来覆去察看来信,信中却无只言片语提及,燕傲天暗暗生出一种不祥感,儿子莫非出了什么事?以燕霡霂的性情,纵然天塌地陷也只放在心中,断不会说与别人知晓。燕傲天心下焦虑,顾不得皇帝尚在病中,跪求张思新寻找儿子。
张思新听闻燕霡霂成亲,倒暗自松了口气,他养病期间对白灼华甚为思念,盘算着是否收她入掖庭——但是,君王虽然作惯了横刀夺爱的坏事,却不愿对燕霡霂如此。燕霡霂贴身保护君王多年,忠心耿耿,张思新只合忍痛割爱送美人于他,又怎能夺其所爱,平白地自断臂膀?
如今燕霡霂另娶她人,就等于公然拒绝了白灼华。张思新对燕霡霂心存感激,暗想,“等小洁回来,我亲自下旨操办婚事,等到筵席那日,圣驾亲临,总要为燕相补回颜面。”张思新知道,就算白灼华念念不忘燕霡霂,以白将军府名家娘子的身份,白谋断不肯女儿再屈尊嫁与燕大为妾,自己此刻提亲,恰逢其时。
张思新想明白其中道理,对颦眉泪眼的少女越生怜惜,“燕大娶了别人,难怪她行止悖逆,大违常态。”他招白灼华前来,一为思念,二为训诫,眼下却连责骂的话儿也不忍出口,轻声道,“罢了。这次,我就不追究了。”
君王眉眼温柔,白灼华心头一酸,说不出是感激是羞惭,她默然许久,终于鼓足勇气,“陛下,阿奴有话要说。”她不知道即将脱口而出的是否会触怒天颜,她也真心不想伤害眼前的男子,然而,有些话儿,却不能不说。
少女的面容恭谨肃整,透出一股认真的坚持,张思新笑了一笑,“你说!”白灼华扶着床榻,端端正正地跪倒,“其实,阿爷责我,并非仅仅因为阿奴犯了宫中禁忌。”张思新的眉梢轻轻一动,双眸静静凝望少女,听少女继续说道,“阿爷告诉阿奴,圣人令我取供内职,阿奴不肯,故而招致阿爷鞭笞——”
她垂头不敢观望君王,因而也看不见张思新眉间陡然凝聚的复杂神色,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静得听得见微风浮动清烟的声音,白灼华横下心来,咬牙磕头,“阿奴不愿嫁,求圣人成全!”
张思新望着眼前纤弱的人儿摇摇摆摆,仿佛拼尽全身骨血向着自己哀恳,君王的心里,蓦然翻腾起一股久违的无力和疲惫感。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自己二十余年寄情声色,以为天下美色唾手可得,却原来,能拨动自己心弦的女子,任她兰心蕙性,从来都不曾属于过自己。张思新心高气傲,自命不凡,偏偏在情关上,屡屡成了输家。
白灼华等了许久,听见张思新长长吐口出气,“蒟蒻,你起来——”白灼华大着胆子仰望,张思新眸子清泠安宁,如两泓秋水,辨不出一丝悲喜,“我知道了,你身上有伤,回去歇息吧。”白灼华微微一怔,“圣人!”张思新垂下眼睑,“我会告诉白将军,此事暂缓,叫他别再逼你。”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衰弱无力,“回去吧!”
白灼华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虔诚叩头,“阿奴涕谢君恩!”张思新将眼神投向案几上袅袅吐烟的香炉,淡淡言道,“我已派人前往海国,去寻小洁回来。你若有什么心事,待他回转,我令他前去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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