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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说民国大文人-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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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冯友兰

〔冯友兰(1895~1990),字芝生,河南南阳唐河祁仪镇人。中国哲学家、哲学史家。〕

〔关键词:境界、性情、求学、为学、传道、言论、执笔、沉痛、相轻、立场、自省、逸事、嗜好、偕老、坎坷、瑕疵、故去、评说〕

【境界】

冯友兰将人生境界分为四种: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冯在西南联大任教时,留有长髯,身穿长袍,颇有道家气象。一次授课途中,冯路遇好友金岳霖,金问:“芝生,到什么境界了?”冯答:“到天地境界了。”两人大笑,擦身而过,各自上课去了。

冯友兰曾演讲“禅宗思想方法”,说禅宗的认识论用的是“负的方法”,用否定的词句表达肯定的意义,以非语言的行为表达语言不能表达的意义,“说就是不说”。到讲演散会时,天气转凉,冯带了一件马褂,穿在身上,自言自语地说,“我穿就是不穿”。

冯友兰说:“中国哲学中,孟子派儒学、庄派道学皆以神秘的境界为最高境界,以神秘经验为个人修养之最高成就,但两家方法各异,道以纯粹经验忘我,儒以爱之事业去私,无我无私,而个人乃与宇宙合一。”

晚年,冯友兰的心境平和中正,他自感接近了“海阔天空我自飞”的状态,他相信中国哲学必将走过四边形期的混乱状态而大放光彩,走到“仇必和而解”的全新天地中。

冯友兰曾撰联“阐旧邦以辅新命,极高明而道中庸”,挂在书房东墙,人谓“东铭”,与张载的《西铭》并列。冯尝引用《西铭》的末两句:“存,吾顺事;殁,吾宁也。”来说明自己对待生死的态度。他生前自撰茔联“二史释今古,六书纪贞元”(按:联中二史、六书均为冯的著作,二史指《中国哲学史》、《中国哲学史新编》;六书则指《新理学》、《新事论》、《新世训》、《新原人》、《新原道》、《新知言》,写于抗战时期,构建起了冯友兰的哲学体系),对自己一生进行总结。后此联以甲骨文刻在冯友兰的墓碑背面。

冯友兰在其自传最后一部分“展望”中,以两句诗结尾:“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性情】

1909年,冯友兰在唐河读书时,有一位要好的同学楚冠卿,二人以兄弟相称,不分彼此。冯自美国获得博士学位归来在清华大学任教时,楚带着儿子楚有义去看望冯。当楚冠卿称呼冯友兰冯先生时,冯赶快阻止说:“冠卿,别这样叫,还是叫我书童好。”楚颇为为难,冯马上说:“你忘啦,咱在竹林寺上学时,我还给你倒过便壶呢。那时你叫我书童,我说倒便壶是书童的事。”从此,冯友兰与楚冠卿又回到了学生时代的友情之中,共同进行学术研讨,并合著有《伦理与哲学》一书。

留学归国后,冯友兰曾应聘到中州大学任教。他刚到开封,傅佩青便告诉冯,他在北京兼了几个大学的课程,每月可收入四五百元,但因有事要离开北京,想请冯去接替他。冯母听后说:“这可不行。中州大学前好久就请你了,你也答应他们了,这是众所周知的。如果刚回来就变卦,这可不好。”于是冯便谢绝了傅的好意。

在燕京大学任教时,冯友兰觉得教会学校出身的人,有一种教会味,其精神面貌与中国人所办学校出身的人,有显著的不同。他觉得在燕大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写信给当时在广东大学任文科主任的同学傅斯年说:“燕京不是我们的‘安身立命之地’。”罗家伦任清华校长后,冯便到清华任教,他觉得清华是国人自己办的学校,可以作为他的安身立命之地,值得他为之“献身”,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冯友兰到清华后,河南中山大学(原中州大学)有意聘请其担任该校校长,请冯父的朋友张嘉谋到北京下聘书。张到冯家后,高举聘书放在桌上,然后鞠躬道:“这不但是河南当局的意思,也是河南几千万人的希望,请你回去。”但冯友兰认为清华是其安身立命之地,便婉言谢绝了。

每次上课前,冯友兰先是面无表情地登上讲台坐下,透过他的玳瑁边眼镜呆望学生们一两分钟后,才开始说话,这时脸上方略带笑容。

冯友兰上课,从没有说过一句引人发笑的话,也没有闲话。抗战初,山海关告急,很多教授上课就谈时事,只有他仍若无其事地说:“上次我们讨论墨子的……”

冯友兰经常沉湎于思考之中。1938年,临大搬迁,汽车经过边境城门时,冯将左胳膊放在车窗外,被城墙撞伤导致骨折。金岳霖对冯的小女儿宗璞讲起此事时开玩笑道:“当时司机通知大家,不要把手放在窗外,要过城门了。别人都很快照办,只有你父亲听了这话,便考虑为什么不能放在窗外,放在窗外和不放在窗外的区别是什么,其普遍意义和特殊意义是什么。还没有考虑完,已经骨折了。”

宗璞回忆,在西南联大时,日军入侵,生活困难,一些师生便从滇缅公路到仰光等地贩一些物资到云南贩卖,“下海”做生意。冯友兰在学校和家中多次表示,人心不能二用,生活再苦,也不能分了心,仍专心致力于学问。

蒋梦麟曾请冯友兰等五位西南联大院长到家中谈话,说:“重庆教育部有命令,大学院长以上的人都必须是国民党员。如果还不是,可以邀请加入。如果你们同意加入,也不需要办填表手续,过两天我给你们把党证送去就是了。”只有法学院院长陈序经当即表示不同意,其余人都没有表态。冯友兰曾因到苏联旅游一事遭到国民党警方逮捕,怕反对会被重庆方面说成不合作,便默认了。过了几天,蒋梦麟送来党证,冯便成了国民党员。

钱穆在《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一书中记载一事:“一日,有两学生赴延安,诸生集会欢迎。择露天一场地举行,邀芝生与余赴会演讲,以资鼓励。芝生先发言,对赴延安两生倍加奖许。余继之,力劝在校诸生需安心读书。不啻语语针对芝生而发。谓青年为国栋梁,乃指此后言非指当前言。若非诸生努力读书,能求上进,岂今日诸生便即为国家之栋梁乎。今日国家困难万状,中央政府又自武汉退出,国家需才担任艰巨,标准当更提高。目前前线有人,不待在学青年去参加。况延安亦仍在后方,非前线。诸生去此取彼,其意何在。散会后,余归室。芝生即来,谓君劝请生留校安心读书,其言则是。但不该对赴延安两生加以责备。余谓,如君奖许两生赴延安,又焉得劝诸生留校读书。有此两条路,摆在前面,此是则彼非,彼是则此非。如君两可之见,岂不仍待诸生之选择。余决不以为然。两人力辩。芝生终于不欢而去。然芝生以后仍携其新成未刊稿来盼余批评,此亦难得。”

冯友兰教学采取讨论方式,先指定读参考书,然后在课堂上提出问题进行辩论。他不发火,也不说轻率之语。有次课上,某学生不谈自己意见,一再引用胡適的话。冯开始不理会,此人却不断谈及胡適,冯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就说你自己的意见怎样好了,不必再提胡先生。”

西南联大的学生壁报上曾张贴一幅漫画,画中有梯子一架,梯子脚下垫着《新世创》、《新原人》两书,梯子上站着冯友兰,翘着胡子,回过头来向学生们招手,但学生们都站着不动。冯友兰也前去参观了这幅漫画,他评价说:“画得很像。”

抗战胜利后,冯友兰回到北京,住在张之洞旧第。有人问他北归后的感想,他愉快地说:“我们比较晋宋人是幸运得多了,他们南渡后便未能回来,而我们却回来了,这是历史上空前的事。”

郑振铎与冯友兰一起出国访问时,郑幽默风趣,喜欢管冯叫“大胡子”,不时地和他说些开玩笑的话。有一次,冯友兰正在理发、刮脸的时候,郑振铎在旁边起哄,连声对理发师高呼:“把他的络腮胡子刮掉!”理发师被呼得不知所措,一失手,真把冯的胡子给刮掉了一块。郑胜利似的大笑,旁边的人也陪着笑。然而冯友兰只是微微一笑,神色始终未变。

晚年,冯友兰沉潜于学问,与外界的联系极少,对外事不甚了解。于是宗璞便不时向父亲说起一些外界的消息。“文革”初期,宗璞时常听到一些传闻,一日,她告诉父亲:现在外面人说,江青组织批林批孔,矛头其实暗指总理……冯友兰赶忙极严肃地阻止:“不敢乱讲,你可不能分裂中央啊!”宗璞说:“父亲当时是不听‘小道消息’的,他只信‘大道消息’。”

宗璞曾对人讲起冯友兰的趣事:“在‘文革’里,我们的房子多被人占了,大家都挤在一个小屋子里。当时我在城里工作,有一天回家,我母亲就说来包饺子,改善生活。煮饺子的时候,这盘饺子就找不到了,后来找了半天,我的父亲坐在这盘饺子上。他一点都不觉得,因为他满脑子都在思考哲学的问题。”

“文革”中,冯友兰被造反派批斗时,一直在心中默念:“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晚年,冯友兰耳目失聪,自称“呆若木鸡”,一个人的时候就背诵诗文,最喜韩文杜诗及《古诗十九首》。冯友兰高寿,有人问其长寿秘诀,他只说:“不……着……急。”

冯友兰与金岳霖同庚,1983年,正值二人“米寿”(米寿:88岁,“米”字拆开是八十八),冯撰两副对联,一副给自己,一副送金岳霖。给自己的联云:“何止于米,相期以茶;胸怀四化,意寄三松。”即期望能活到“茶寿”(茶寿:是108岁,“茶”字上面“叀笔嵌旅娌鹂耸耍8鸬牧疲骸昂沃褂诿祝嗥谝圆瑁宦鄹甙茁恚莱嗯!!焙罅骄涫嵌越鸬脑尢荆郝郾绫裙锪摹鞍茁矸锹怼甭垡撸宦鄣莱镒徘嗯5睦献印�

【求学】

冯友兰从中国公学毕业时,科主任李登辉问同学们的计划是什么,冯说:“我要学哲学。”李笑道:“你想当孔夫子呀。”

冯友兰回忆在中国公学读书时的上海:“进了商店,或者在马路上行走,如果不会说上海话,就会被骂为‘江北佬’。但如果你能说一两个英文单词,他马上就变得恭敬起来。”

北大哲学要添设西洋哲学门,并请到了专门研究西洋哲学的周慕西任教授,冯友兰听说后,便决定报考。当时法科比较流行,报考法科的人必须有大学预科的毕业文凭。当主持报考的职员得知冯要报考文科后,很替他惋惜,建议他报考法科,入学后还可再转科。冯听从了他的建议。等他进入北大后,才得知西洋哲学门还是没有开设,周慕西也去世了。尽管他比较失望,但还是从法科转入文科。

在北大读书时,冯友兰曾为国学门的一位学生当枪手,作了几首拟《古诗十九首》的诗。黄侃看后很是赞赏,对诗加圈加点,还写了赞赏的批语。

马叙伦在北大开“宋学”课,一个学期后,因反对袁世凯称帝,马辞职离去。文科学长夏锡棋请了一位老师来接替马叙伦。这位老师名不见经传,上课前又未发讲义,冯友兰等学生对他颇有怀疑。作为班长,冯友兰准备与他当堂辩论。等他下一次来上课的时候,学生带了几本《宋元学案》,当堂质问,这位老师竟连《宋元学案》都没见过。学生们哈哈大笑,他也狼狈而去。

1919年,冯友兰考取官费留学生,傅斯年邀冯一起到英国留学,但冯因为弟弟冯景兰已于前一年到美国留学,便决定去美国,进入哥伦比亚大学读书。

冯友兰经过对比发现,中国是个“官国”,美国是个“商国”。在中国,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办手续,比如学生对学校有要求,要写申请等校长批准,校长的批示,还要装在镜框中展示出来。在美国,即使国家最大的事情,也往往用商业广告的方式宣传。他在纽约街头看见动员参加海军的宣传语为:“加入海军,周游世界!”他认为,这就是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区别。

冯友兰谈论:“美国人赚钱的方法,也真是无孔不入,而中国人则是有孔不入。”他在美国东部读书,冯景兰则在西部,每逢暑假,冯友兰都到冯景兰处过暑假。一次,冯友兰收到一封铁路公司寄来的信,里面写着:“听说你要到西部去旅行,请你坐我们的火车,可以买来回票,价钱打八折。”

在美国留学时,官费有时不能按时寄来,冯友兰便勤工俭学,去餐馆收拾盘子,每天干一个小时,还可以在餐馆吃一顿饭。一天,他去中国城演讲,因为讲的时间长,耽误了上工的时间,等他到餐馆,已经开始营业了,老板大怒,冯便失业了。不久,他又找到了一个刷盘子的工作,他将脏盘子竖在一块木板上,把木板推进一个水箱里,拧开水龙头冲洗,一两分钟后打开水箱,盘子已经被冲洗干净了。冯友兰觉得这个工作比原来省力多了。

冯友兰在中国城的那次演讲有一个小小的收获。演讲结束后,他收到一位听众的来信,说很喜欢哲学,现在正在读哲学史教科书,但英文生字太多,查起来很费事,他想每天将生字记下来,标明书的页数,让冯填上相应的中文字,他按照每个字给报酬。于是冯友兰便当起了此人的“活字典”,每天大约可以收入五角。

冯友兰曾申请过哥伦比亚大学的奖学金,杜威的推荐信上写道:“这个学生是一个真正学者的材料。”但因为送去晚了,没有申请成功。不过学校为冯提供了一个勤工俭学的机会,在图书馆管理中国报纸。有了这几份工作,加上断断续续的官费,冯友兰勉强可以维持生活了。

【为学】

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上、下卷分别成书于1931年、1934年,这是中国人自己写就的第一部完整的、具有现代意义的中国哲学史,由美国人D。卜德翻译成英文。卜德在《冯友兰与西方》一文中说,此书一直是世界各大学学习中国哲学的通用教材。该书上卷出版后,清华大学马上就将其列入《清华大学丛书》。

联大文学院迁到蒙自,举行临时集会,请冯友兰讲演。冯曾听从钱穆的建议,在《新理学》一书中加入鬼神一章。故演讲时,冯友兰说:“鬼者归也,事属过去。神者伸也,事属未来。”又指钱穆说道:“钱先生治史,即鬼学也。我治哲学,则神学也。”

抗战期间,重庆召开学术评议会议,会上评选抗战以来的最佳著作,冯友兰的《新理学》一书当选第一等,金岳霖的《论道》也被选为第一等,但因为第一等规定只有一个名额,故最后《论道》只能降为第二等。冯友兰得奖金一万元,金岳霖得奖金五千元。

一次,冯友兰和张荫麟谈到“抽象”,两人各讲了一个笑话,张说:柏拉图有一次派仆人到街上买面包,仆人空手回来了,说没有“面包”,只有方面包,圆面包,长面包,就是没有光是“面包”的面包。柏拉图说,你就买一个长面包吧。仆人又空手回来了,说没有“长面包”,只有黄的长面包,白的长面包,没有光是“长面包”的长面包。柏拉图说,你就买一个白的长面包吧,结果仆人又空手回来了,说没有“白的长面包”,只有冷的长白面包,热的长白面包,没有光是“白的长面包”的白的长面包。如此,仆人总是买不来面包,柏拉图于是饥饿而死。冯友兰的笑话则是:先生给学生讲《论语》,讲到“吾日三省吾身”,先生说,“吾”就是我。学生放学回家,父亲考其学问,问他“吾”是什么意思,学生说“吾”是先生。父亲大怒,说“吾”是我!第二天学生去上学,先生问学生“吾”是什么意思?学生说“吾”是我爸爸。冯友兰说,人若没有一种抽象的能力,就连话也不能说,说话总要用一些有一半意义的名词,这些名词的来源就是抽象。

40年代,宗璞在文林街巧遇罗常培。罗对宗璞说:“今晚你父亲有讲演,题目是‘论风流’,你来听吗?”宗璞当晚并未前去。很多年以后,宗璞读了父亲的《论风流》,深为这篇文章所吸引。冯在文中议论风流四要素:玄心、洞见、妙赏、深情是“真名士自风流”的极好赏析,让人通彻了名士风流的审美的自由人格。

20世纪60年代,冯友兰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重写中国哲学史,书名定为“中国哲学史新编”,这套书只出版了前两册。此书因带有强烈的意识形态特点,冯友兰80年代重写《中国哲学史新编》时,被完全抛弃。

冯友兰将自己读书的经验总结为:“精其选,解其言,知其意,明其理。”

晚年,冯友兰耳目失聪,但他没有停止著述。据他的博士生回忆,冯视力有障碍后,全靠记忆指导学生协助自己编写,需要引用什么资料,他凭记忆让助手去某处查某一部分,然后由助手念给他听,由他决定取舍。一般他所要查找的资料,与他所说出的书籍出处竟然无大出入。对此他说:“我现在好像‘反刍’,把吃过的东西再咀嚼一遍,也增加不了什么材料。所以后面几卷分量不大,每本都写得简短,把要说的话说完就行了。”

进入80年代,冯友兰终于可以自由表达自己的观点了。他身体欠佳,却坚持完成《中国哲学史新编》一书,他说此书“不依傍别人,只写我自己”。

年过九十之后,冯友兰仍坚持每天9点钟起开始工作,由于行动不便,他坚持上午不喝水,避免上厕所。生命的最后一两年,冯更是频繁地来往于家与医院之间。1990年初,病床上的冯友兰低声对宗璞说:“庄子说过,生为附赘悬疣,死为决疣溃痈;孔子说过,朝闻道,夕死可也;张横渠又说,生,吾顺事;殁,吾宁也。我现在是事情没有做完,所以还要治病。等书写完了,再生病就不必治了。”1990年7月,冯的《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七册终于完成,同年11月,在他95周岁生日到来之前几日,魂归道山。

冯友兰撰写《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七册时,预料到不能及时出版,他在序中说:“在写八十一章的时候,我确是照我所见的写的。并且对朋友们说:如果有人不以为然,因之不能出版,吾其为王船山矣(王夫之在深山中著书达数百卷,几百年后才得以出版)。”

《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七册,因书中论述新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思想,尤其是第七章“毛泽东和中国现代革命”,与当时的主流意见有一定出入,致使未能收入《新编》在内地出版。1992年,香港中华书局将其易名为“中国现代哲学史”,在香港出版。广东人民出版社和三联书店于1999年、2009年相继出版了这部书。

【传道】

20世纪30年代的清华园中,有两位教授可以不用讲稿就把课讲得引人入胜,一位是哲学系的冯友兰,另一个就是经济系的陈岱孙。冯讲课极为生动,通俗易懂,他不进行逻辑分析,而是讲一些哲学史上的故事,学生有时根本不用记笔记,听得高兴的同时,也了悟了他的意思。

清华学生对冯友兰最深刻的印象便是口吃,往往一句话在黑板上已经写完,他的话还没有讲完。冯念墨索里尼,必“摸索摸索摸索”许久。冯在清华开“古代哲人的人生修养方法”课,首次听讲者达四五百人,第二周减到百余人,第三周只余二三十人,四五周后竟只有四五人听讲,因为他的口才不堪卒听,一句“学而时习之”的“而”字,要“而”一分多钟,在学生中传为笑谈。

许渊冲回忆说,他在联大听过冯友兰的演讲,冯说话虽然结巴,思想却非常流畅,犹如十月怀胎受尽折磨,一朝分娩却生出了掌上明珠一样。

杨振宁说:“冯先生把他的口吃转化成一个有用的演讲办法。”因为冯口吃,所以每当口吃的时候,他都停顿一下,这样一停顿反倒给听众一个思考他接下来讲什么的机会。也因为口吃,他讲话简要而精辟。这也是很多学生喜爱听冯友兰讲座的原因。

西南联大学生汪子嵩回忆,西南联大哲学系的老师各有特点:“汤用彤矮矮胖胖,一头极短的银发,是佛学专家;冯友兰留着一头浓黑的长发、大胡子,长袍马褂,手上总拿着一个书包,包书的是一块印有太极八卦的蓝布,一副道家装扮;冯文潜瘦瘦小小,留着长到后脑的灰发,很像一位慈祥的老太太。当三人走在一起时,学生就戏称他们是一僧、一道、一尼。”

鹿桥(60年代在台湾发表小说《未央歌》,反映抗战时期西南联大学生生活)读联大二年级时,有一段时间感到生命空虚,了无意义,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某日,他忽然想到去拜访冯友兰,请教人生的真谛。经过冯的劝导,鹿桥改变了消极厌世的人生观,从此积极努力,发愤读书,后来成为美术史专家。

冯友兰在联大开设伦理学课程,讲课的内容主要依据他的著作《新世训》。因为联大没有能容纳全校所有大一学生的大课堂,只能在一片松树环抱的空地上讲课。他开口就说:“当年孔、孔、孔子杏坛讲学,我们今天在、在这松林里授课……”似乎有以孔子自况的意思。

抗战时期,冯友兰曾站在炸弹坑里上课。宗璞在《漫记西南联大和冯友兰先生》文中感慨地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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