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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心锁-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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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唠唠叨叨,等刘杰走远了才向自己的住房走来。走进房里,一看枝子还没睡,坐在床沿上,看着窗户发愣,连大娘进来也不知道。
“枝子,你在想什么?”大娘心疼地问。
枝子吃了一惊,慌乱地回答:“不,不想什么,什么也不想。部队来了,安大姐又要回部队了,我也好……我也好那个了。”枝子说着,把头投在大娘怀里。
大娘搂着枝子,象猜透了她的心事:“我早琢磨过了,再过一二年,等把鬼子、汉奸、顽固派都打倒了,咱穷人掌了天下,就给你们办喜事,啊!”
“大表姑,你说什么呀!”枝子噘起嘴巴。
“枝子,”大娘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说,“你也是十五六岁的人啦,也该懂点事啦!二哥回来,也该照应着点,别老靠大表姑操心。大表姑不能跟你们过一辈子,往后的好日子都是你们的。”
枝子脸上泛起两团红晕,她忽然一把抱住大娘说:“大表姑,我想当兵去!”
“啊!你也当兵去?”大娘吃了一惊,双手捧起枝子的睑,“你是女孩子,从小没爹没娘,这怎么行啊!”
枝子眼泪花花,闪动着小嘴说:“安大姐也是女孩子,也是从小没有爹娘,她不也当了八路?”
大娘唇颤手抖,捧着枝子的脸看个不休。她声音颤抖地说:“去,去吧。为了革命,大表姑什么都舍得!”
“大表姑!”枝子搂着大娘的脖子,高兴地叫起来。
月亮渐渐下落,乌云又涨泛起来,风越刮越大,天变得阴冷了。
碉堡林立的三道沟,吊桥高拽,阴风惨惨,死气沉沉。伪军们抱着枪,缩头缩脑,提心吊胆地守卫在各个岗楼上,老百姓不等天黑早已关门睡觉了。大街上悄无一人,偶尔有几个提驳壳枪的黑衣伪军,象猎犬似的匆匆走过。
十字街西面不远,一家大门开了,走出两个人来,一个瘦骨伶仃,一个矮胖结实,两个人象幽灵似的奔进周祖鎏公馆的大门。
“团副还没睡?”李狗子在大门里迎着瘦骨伶仃的张团副,转眼看到张团副身后矮胖的周疤眼,惊讶地叫道:
“疤眼儿,你几时来的?”
“别打岔,团座在么?”张团副打断了狗子的话。
“在厅前赏月哩。”
“团座,”张团副走到周祖鎏的跟前,“令侄孙来了。”
“大爹!”周疤眼躬躬身,站在一边。
“哦!你这么晚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周祖鎏慢条斯理地问。
“大爹,咱们村里又来了新四军,周围几个庄子都住满了。”
“又哪来的新四军?多少?”周祖鎏吃了一惊。
“还是那个姓许的朝鲜人带来的队伍。听说,这回他们住下不走了!”
“哦!这倒要留点神。唵!娟娟,娟娟!把水烟袋捧来。疤眼子,你说,你说详细点。”
“大爹,我没说的了,知道的都说了。”
“你为什么不早报告?唵!”周祖鎏生气地问。
“大爹,跑不出来呀!上回我叫村里当成嫌疑犯关了半个多月,活动就更不方便啦。今儿晚上,新四军跟老百姓一起过中秋节,村里搞什么军民联欢,我欢他娘的熊!可又不能不参加,肚里装着辣淑面,可你脸上还得笑,手还得拍巴掌。”
“这样吧,疤眼子,你马上弄份情报来,把姓许的这个队伍的编制、武器、装备和驻地分布情况,详详细细地报告给我,越快越好。要是办妥了,大爹赏你二十五块大洋,唵!”
“不行啊,大爹,这事儿得慢慢来,要不,我会露馅的。”
“放你妈妈的狗屁!”周祖鎏咆哮了,“你是存心叫我丢脑袋还是怎么的?你报情况不确实又慢,你这狗狗日的,我没枪毙你,你还讨价!”
“不,不是呀!大爹,我的出身不好,村里人什么事儿也不让我知道,也不让我自由行动。今儿晚上,我要不是叫老婆装病,骗说出来接丈母娘去家照顾,村干部也不肯放我出来。”
“嗯——”周祖鎏改变语调,用长辈的口吻说:“疤眼子,你别忘了你是周家的子孙,唵!周家的子孙都是尽孝道,听长辈的话的。我们周家从前有钱有势,唵,共产党一来,偌大一个家业就一下完了。唵!你说,这个仇要是不报,怎么对得起祖先?唵!你别忘了我把你留在村里,供你老婆孩子吃、穿、用,不是叫你光享福不做事!你他妈妈的,给我干了些什么?”周祖鎏又发火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说,你给我干了些什么好事?是不是你也被共产党赤化了?狗狗日的!你要不好好给我办事,我只要稍露点风出去,刘喜他们就会割你的脑袋!”
“大爹,我,我没变心呀:我这不是来向你报,报信了么!”周疤眼急得脑门上的大汗珠直往下掉,差点要哭了。
“团座,这也不能全怪令侄孙。”张团副插话道,“我看这情报的事儿,咱们倒要另打主意啦。”
“嗯、嗯、嗯——”周祖鎏闭起了眼,想了好久,才睁开问,“疤眼子,锡文近来如何?”
“二叔胆小怕事,上回扫荡,他吓得尿都拉裤档里了。可村干部对他很照顾,一跑反就派几个民兵保护他。这会儿姓许的队伍又来了,兵又这么多,我瞧二叔呀,那股劲儿,倒真成了积极分子啦!”
“嗯、嗯、嗯,妈妈的!”周祖鎏又闭起了眼,“嗯,嗯,嗯——。”
乌云涨满了半边天,遮住了一轮明月,夜空陡然昏暗下来。一阵急风刮进了三道沟,又碰出来一股旋风,嗖嗖地旋进了周祖鎏的大院,刮得张团副直哆嗦,吹得周疤眼直眨疤拉眼。只有周祖鎏象一其僵尸似的躺在藤椅上,闭着眼在想他的毒计。
中秋节后的第三天,刘大娘家开了一整天的会。上午是县委扩大会,部署讨论对敌斗争和保卫秋收等问题。下午是副县长洪波召集的刘家郢地区士绅座谈会,作一般的动员和座谈。
周锡文是县参议员,也出席了座谈会,并在会上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通谈话。但在散会之后,他回到家里,又长吁短叹坐卧不安了。周锡文把老洪的话作了相反的理解,老洪说,敌人可能再来个秋季大“扫荡”,大家思想上应当有充分淮备。周锡文听到敌人要“扫荡”,就想起了前次的许多风险,身上就起鸡皮疙瘩。
“什么会呀?把你的魂也开掉啦!”周锡文老婆点亮了灯,把晚饭端到桌子上,“吃饭啦!老夫子。”
“吁——”周锡文长叹又摇头,“老洪说,鬼子秋季还要扫荡,这,何以了之啊!”
“我看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你还是少管些闲事儿,老老实实教书算啦。”
“你妇道人家懂得什么?我哪里想出头露面啊!现在连几岁的小孩都知道要打倒日本,我还能打退堂鼓不干?这,这奈之何之呢?”
“干就干好了,新四军力量也不小,我看鬼子想打倒新四军怕也做不到!”
“话虽如此,可人家有大城市,有飞机大炮,新四军想打倒日本,也只是喊喊口号而已。”
“别罗嗦啦,吃饭。新四军打不倒日本,日本也打不倒新四军,你怕个什么?”
“吁——但是,开战以来,只见鬼子扫荡新四军,没见新四军扫荡鬼子。吁——”
周锡文心绪缭乱,胡乱地吃了几口饭,又痴想起来。想了一阵,拿了本书翻翻,满书的字一个也没入脑。他又翻边区小报,报上载着一行行胜利消息,特别是对许方团的战绩报导,多而且详。周锡文看着看着,许哲峰的神勇,新四军的节节胜利,又挤满了他的脑子。慢慢地,他又安定了下来。
“二叔!”周疤眼鬼祟地窜进屋来,站在周锡文面前。
“哦,疤眼子,坐。有什么事?”
“二叔,”周疤眼在周锡文身旁坐了下来,“我实在叫地里活苦够了,想把那几亩地卖掉,多凑几个本钱,把小买卖做大些。二叔是长辈,特地来跟你商量。”
“嗯?胡来!地为立足之本,岂可随便变卖了!”
“二叔,你不知道我的苦处,这么多人口要吃饭,靠那几亩地不顶事。前次跑反,把小买卖家当也跑丢了,昨儿去丈人家,顺便赊了些烟卷、糖、烧饼、小杂货,还想再跟二叔借几个,日后要是翻本了,本息照付,要是亏了,我那几亩地就算你的。”
“地,算我的?”周锡文不相信地问。
“这也是没法呀!二叔跟我是同宗,有便宜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嗯,嗯,”周锡文点点头说,“小买卖可以跑跑,不过,要留神。你当过国民党兵,村干部对你都很注意。往后,你丈人家还是少去,那里离三道沟太近,小心叔祖公抓了你。弄不好,那头说你是新四军的探子,这头又说你是汉奸。小买卖可以跑跑,钱,借几个,可以。不过,你不能对外说是我借的。”
“自然,自然,侄子哪天也没说过二叔一句坏话。”周疤眼殷勤地摸出十包喜鹊牌香烟,“二叔,小意思。”
“呃——,这何必呢?自家叔侄。”
“二叔,不多,就这么几包,算侄子对你的一点儿孝心吧。”
“唔,唔,孩子他妈!给疤眼子下碗面!”
“不用啦,二叔,我刚吃过。”
“那你喝茶,疤眼子,自己倒。”
周疤眼倒了杯茶,喝了几口,说道:“二叔,我还想求你点事儿。做买卖得跑上风,如今买卖全靠做部队的,要不是部队来,我还不干呢,给部队做买卖,也算是为人民军队服务嘛。我想,赶明儿就串乡去,就是不知道部队怎么个住法?都有多少连,多少人?”
“这个,我可以告诉你。住本村的你知道了吧?一个团部,有供给处和卫生队,总共二百五六十人吧,一个骑兵连,怕也有百来人。一连住在南郑庄,不知多少人?二连在桥头郢,三连……我不知道。你跑跑就知道了。”
“好,二叔,那我走了。”周疤眼站起身来。
“再坐会嘛!”周锡文挽留。
“不,时候不早了,明儿我还得起早去做买卖。”
“好,我不留你,祝你一本万利。疤眼子,往后有什么困难,你就来找我。”
“多谢二叔。”周疤眼躬躬身走了。
“嗳,嗳,疤眼子,你回来!”周锡文忽又叫住了周疤眼,“疤眼子,刚才告诉你的部队情况,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也不要往外宣传呀!”
“二叔,我又不是傻子!你告诉我的都是军事机密,能乱说么?”
“知道就好。不送,不送。”
周疤眼乐滋滋地又走了。走不多远,忽然听到一阵劈哩啪啦的脚步声,鲍三豆子带着民兵雄赳赳地走过来。
“豆子队长,你好?”周疤眼迎上去笑嘻嘻地打招呼。
鲍三豆子咧了咧嘴,带着厌恶的神情问:
“干什么的?”
“豆子兄弟,我也想参加民兵。”周疤眼摇头晃脑地说,“我当过兵,打过仗,要是让我参加,我可以教教大伙。”
“用不着,咱们有教员,比你强八十八个帽头儿。”三豆子粗声地说。
正好这时,夸搭!夸搭!夸搭!从刘家门口过来一支小队伍,三豆子向后一歪嘴,对周疤眼说:“看见没?来了,咱们的教员。”
等那小队伍走近,周疤眼一瞧,原来是刘杰、小朴那一班人。他笑嘻嘻地迎了上去:
“嘿,嘿,朴班长,嘿,嘿,虎子兄弟,辛苦辛苦。”
刘杰向前跨了两步,威严地对周疤眼说:“想当初,你也挂过大刀,比我这把怎么样?”说着,咔地抽出马刀,在周疤眼的眼前晃了几晃。
周疤眼只觉一股寒气迎面扑来,不由倒退了几步,同时,伸手摸摸脖儿,疤拉眼也一连翻了好几下。
“哈哈!”战士和民兵一齐大笑。
“明儿见,明儿见。”周疤眼讨了个没趣,缩头缩脑地走了。
“这是什么人了”小朴问刘杰。
“周疤眼,周祖鎏的堂侄孙。”刘杰说,“从前在周祖鎏队伍里当班长,周祖鎏投敌的时候,他带了棵大枪跑回来反正的。后来就做小买卖当老百姓了。”
“这龟孙过去坏透了,吃喝嫖赌,样样全来。”三豆子补充着说。
“哦!”小朴回脸仔细看了看周疤眼的身影。
民兵和警卫班一起来到点将台附近。鲍三豆子指挥民兵站好队,就请小朴讲课。
“今儿黑咱们做夜间巡逻的动作。”小朴开始讲课,“夜间巡逻,是为了大伙安全,防止坏人活动;要是打起正规仗,还有个作用,就是防止敌人偷袭。干这个,有两个要领,一要沉着,二要机警。沉着就是要勇敢,不勇敢就不能沉着。咱们是干革命,光明正大,心是宽的,怕什么?特务坏蛋呢,搞阴谋诡计,跟小偷一样,心是虚的。这么说,不好懂,说个打狼吧:狼来叼猪惠子,拖羊羔儿,它总是偷偷摸摸的怕人。人发觉了狼,只要一呼喊,狼准得跑。要是你胆小,见了狼自己给吓跑了,瞧瞧,狼真能活撕了你!”
“哈哈!”小朴把民兵们都讲乐了。
“那什么叫机警呢?”女民兵班长金凤问。
“机警在这儿有两个意思,一是警惕性要高,二是要机动灵活。警惕性,就是要有敌情观念,时时刻刻想到敌人。为啥呢?因为敌人在时时刻刻想着整咱们哩!机动灵活呢,光讲,同志们不容易理解,咱们就分开来练,结合动作再详细讲。”
“开始!”鲍三豆子下口令,“各斑按指定位置带开练习!”
夜影里,民兵们在警卫班战士的指导下,练习观察、运动、射击、捕俘等各种夜战动作。教的认真,学的起劲,虽然只是几十个人,练得热火朝天,十分紧张。
“小朴班长!你来看看,咱们动作对不对?”金凤和几个女民兵在喊。
小朴听到喊叫,便向女民兵那儿走去。走不几步,忽然发现有个黑影在不远的坟包旁闪过。咔!小朴抽出刀,又掏出驳壳枪,大喊:“有人!刘杰!带几个人跟我来!”
“在哪?”三豆子什么也没看见。看到小朴向前冲,也带着几个民兵从斜刺里抄过去,一边冲,一边瞎叫:
“那是谁?站住!不站住毙了你龟孙!”
“是我!豆子兄弟。”
鲍三豆子一听是周疤眼的声音,冲上去喝问:
“于嘛去?”
“丈母娘病了,我送鸡给她吃,他们那里东西都叫鬼子抢了。”周疤眼抖抖手里老母鸡,“请过假了,村长给的条子。”
战士和民兵都跑了过来,围住了周疤眼。
“前几天,你不是去找丈母娘来看你老婆的么?怎么你丈母娘又病了?”小蹦蹦不信地问。
“可不!”周疤眼用哭腔说,“老婆好了,丈母娘又倒了。人倒运,有什么法儿,”
“去你奶奶的!”三豆子骂了周疤眼一句,“快去快回,你要是有一点不老实,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是,是。”周疤眼象条驯服的哈叭狗,很乖巧地躬躬腰,走了。
九点来钟,民兵结束了练习,小朴作了简短讲评,便整队回村。走到村公所门口,碰上了刘喜和村长。
“三豆子,你有把握把民兵都发动起来么?”
刘喜问三豆子。“干嘛?打三道沟去?”三豆子高兴了。
“胡扯啥!县委要在咱们村搞秋收经验。刚才咱们跟五叔研究了一下,打算来一次大集体劳动,把秋收工作搞得又快又好。”
“安大姐知道不?”三豆子问。
“就是她想的主意嘛!”汪老五乐呵呵地说。
“行啊,安大姐的主意,一万个赞成。发动民兵有把握,干!”
晚秋作物都成熟了,大地一片金黄,根据地里军民总动员,象打仗一样在突击秋收。
刘家郢周围的庄稼地里,到处是劳动的人群。在临时组织起来的挑运队里有许团长、方政委和团直属队的大部分指战员。男子队是每人一担挑子,妇女队是两人抬一个大筐,他们正在追逐竞赛。男子队担子挑得很重,号子唱得不大响,妇女队唱着山歌号子,劲头很足,大有压倒男队之势。刘大嫂和蓉淑抬一筐玉米棒子,金凤和几个姑娘们跑过来,硬抢去了担子,再也不让她俩抬了。
男队来到,鲍三豆子嚷道:“你们看呀,妇女队落后罗!”
“胡闹!”汪老五喝道,“你不看杨华身子重?还有安大姐在这儿,你就这么鬼喊,象个啥哩!”
妇女队一阵哦嗬,冲乱了男队的队形往前跑。鲍三豆子坚守住阵地不肯让路,没提防金凤一个急冲,把他冲了个仰面朝天,担子歪在路旁,人和担子跌成个“丁”形。
三豆子爬起来刚要发牢骚,就听妇女们喊:
“男队落后罗!三豆子装孬罗!睡在路上不走罗!”
三豆子扶正担子,挑起就赶:“奶奶的,看到底谁先到家!”
鲍三豆子憋了一肚子火,挑担子赶妇女队,一阵急跑闯进了小学校的运收队。小学生背的背,抬的抬,干得也挺带劲。三豆子抢先心急,不留神撞倒了一个小学生,那小学生跌得满脸泥,哭了。三豆子急忙扶他起来,哄了几句,挑起担子又赶。
扑通!这下狠,三豆子把周锡文撞倒了。三豆子一看,校长脸象喝了苦胆,坐在地上哼,连忙丢下担子陪不是:
“对不起,先生,没看见,伤着没?”
“没事,没事。”周锡文站起来,背上一小捆带穗的豆秸站在一边,让鲍三豆子先走。
“奶奶个熊!”三豆子暗骂了一句,挑起担子跑了。
周锡文走不了几步,刘喜领着担运大队又冲上来了,他急忙向路边一闪,对小学生有声无力地喊:
“路让开!路让开——!”
周锡文把话说颠倒了,小学生们听了都哈哈大笑。他急忙改正喊道:
“让开路!让开路!”
这两天,周锡文心里很乱,干什么也没精神,成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说话也颠倒了,文也文不圆通了。他一想到前天晚上的事,就好象掉了魂似的,坐立不安。
前天晚上,周疤眼从“丈人”家回来,说无意中碰到了下乡来的李狗子,被他抓到三道沟,见了周祖鎏。周祖鎏很客气,请他吃了饭,还叫他给周锡文带来了一封信。信上写道:
锡文吾侄:
日汪蒋联合反共,已成定局,时事突变,难能逆料。今日不可一世之共军,明日将作暴尸笼囚矣。汝为共方之参议员、校长,宜传赤化,罪莫甚焉!联军剿共在即,尔何了之?吾尔叔侄.宗谊向笃,为救妆计,特假委任一纸,尔其善为,勿自绝于世也。
祖鎏手笔
即日
信封里还附了一张委任状:
兹委任周锡文为本部第二科科长,仰即遵令到职为要。
大日本帝国皇军徐淮战区第三五四七五部部队队长陆军大佐龟田雄一
周锡文读了信,看了委任状,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睑色惨白,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疤眼翻了一下疤拉眼,脑袋伸到周锡文耳边,压低着声音说:“二叔!大爹说,联军一到,凡是跟共军干过事的都要五马分尸,灭门九族。不过,二叔只要拿出这张委任状就没事了。”
“啊!这,这是真的?”周锡文昏头昏脑地问。
“我哪知道是真是假,只听满街人都这么说。还说双十节那天,就要挂天皇、汪精卫跟蒋介石三个人的像了。”
“疤眼子,那你怎么了?”
“我?一个老百姓,怕什么!二叔是替共产党做事的大干部,真不好办哩!”
“天哪!我这是什么大干部呐!无权无势。”
“二叔,人家可不管你这个,说只要替共产党宣传过一回,就要杀头!”
“什么?宣传一回就要杀头?”
“那还会有假!这是狗子副官亲口对我说的。”
周锡文吓得好象一把刀已搁在他的脖子上。周疤眼走后,他便躺倒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地想:“假如新四军有力量,徐州早拿下来了;假使鬼子有力量,根据地早完蛋了;假使国民党有力量,也不会逃往四川了……,三足鼎立,倘如孙刘联合,独魏必亡;刘曹同心,孤吴必灭。哎呀!新四军休矣!……未必,新四军有天时、地利、人和,安得沉沦?……日、汪、蒋联合呢,大军千万,新四军寡不敌众……。鬼子烧杀成性,要是真来扫荡,何以了之?倘投降日寇,则遗臭万年。……”
周锡文一连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象丢魂失魄似的。委任状还收藏在家,万一被别人知道,何以得了?交了吧,要是联军真的来了,又怎么办了
周锡文想到鬼子害怕,看到新四军发抖。他又怕别人看穿自己的心事,极力装作正常,和大伙一起来劳动,可是越装,心里越不自在,越不自在,就越不正常。
周锡文昏头昏脑地站在路边,挑运大队过去了,他才高一脚低一脚地迈开了步。
“周先生,掉队罗!”“周先生,落后罗!”学生们嘲笑似的叫。
周锡文好象没有听见,低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向谷场走来。
谷场上,铺着一小块一小块豆荚和谷子,每块地里都有一两个人赶牲口拉碾破子,打场。打好了的谷物,也分成一小堆一小堆,谷草也堆成一小垛一小垛。这次秋收是突击抢割,劳力统一组织,粮食呢,张家归张家,李家归李家。
刘杰今天当了小先生,他在指挥小朴和老柳打场,这两位国际战友学得非常起劲。老柳赶着牛,唱了一通号子,乐呵呵地说道:“我看中国打场方法可以带到朝鲜去。”
“算了吧,”小朴反对说,“等咱们打败了日本,回到祖国,建设起社会主义新朝鲜,还要这玩艺儿?处长真是老保守!”
“什么?我是老保守?”老柳生气了,“你思想先进,为什么也学这个?”
“为了在中国帮助老乡干活呀!”
“噢!中国就永远用这个?你也永远不回国啦?”
小朴说:“现在还用这个嘛,咱们现在还在中国嘛!”
刘杰一看老处长生气,便向小朴装鬼脸做了个小动作。小朴点头会意,便唱起朝鲜民歌《桔梗谣》来:
道拉吉,道拉吉,道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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