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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恩舰哗变-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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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要想想就明白了。”奎格气呼呼地说。

在那艘老旧的扫雷舰驶近时,有七八十个人,多数是妇女,拥上了第91号码头。他们挥舞着手绢,尖声细气地亲热地呼喊着,她们用她们那色彩鲜艳的上衣上的装饰组成了一排排表示欢迎的彩旗。

“好啊,”奎格舰长说。他站在左舷,神色不快地看着那旋转着冲过码头的湍急的潮水。“所有发动机减速至三分之一。负责缆绳操作的小组站在左舷作好准备。”

威利躲到右舷舰长看不见的地方,开始用望远镜扫视码头上的那些妇女。舰上所有的栏杆和救生绳上都挤满了水兵,他们又是招手又是喊叫,想找到自己熟悉的面孔。

载着它的全体船员以5节的航速前行的“凯恩号”,此时只能无能为力地听任急流带着它向侧面漂移,根本无法逆流向码头靠近。

“好啊,”这位舰长说,快速转动着手里的钢球,“我看这次靠岸有趣得很啊——告诉管缆绳的人到抛绳炮跟前站好。三分之二全力向前冲!右满舵!”

“凯恩号”掉转船头,迎着棕色的滚滚潮流向码头驶去。灰色的海鸥在“凯恩号”与码头之间的水面上空盘旋,俯冲,形成了一片沙哑的、嘲弄般的喧嚣声。有一瞬间,这艘军舰已处于与码头平行的位置——只可惜两者之间还隔着不知多少码水面。“好啊,我们要抱住她了!把缆绳射过去!”

于是,舰艏和舰艉的抛绳炮同时响了起来,两条白绳成弧线形越过水面向码头飞去,于是,码头上的人群欢呼雀跃。前面的缆绳落到了码头上,但后面那条却因不够长而落入了水中。“凯恩号”在漂离码头。“哎呀,后面的抛绳小组出什么事了?”奎格咆哮道。“告诉他们赶快发射另一条缆绳!”

站在这位舰长身边的戈顿这时说话了。他说:“它是够不着码头的,长官。我们漂移得太快了。”

“我们为什么漂移太快?就因为那些该死的缆绳工全都是他妈的可恶的蠢货!好,收回全部缆绳!我要再靠近一次。”

“凯恩号”向后退进了主航道。威利·基思心跳得很厉害,因为他突然看见梅·温在码头的远端站着,几乎被她前面的妇女们完全遮住了。她戴着一顶俏丽的灰帽子挂着面纱,穿着一身灰色旅行装,肩上披着一条白色毛皮披肩。她看上去与威利魂牵梦绕的样子分毫不差,还是那么美丽动人。她正焦急地努力朝“凯恩号”眺望。威利激动得直想手舞足蹈和尖声喊叫,但他克制住了,仅仅把那顶使他成为一名默默无闻的海军军官的帽子摘了下来。有一瞬间,梅的目光转到了他身上,她的脸因喜悦而变得光彩照人。她举起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向他招手。威利大大咧咧地、男人式地向她晃了晃望远镜,但他还是禁不住两膝发软,高兴得全身的皮肤一阵阵地刺痒。

“好啦,咱们再来试试,”他听见舰长在高喊,“倘若缆绳小组再不注意而闹出麻烦,那很多人可就得倒大霉了!”

奎格以15节的速度向码头冲去,使这艘军舰狠命地向右转弯,倒车,显然是企图重复他在夏威夷燃料码头那样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火暴的登陆。但是这一次,运气与技巧都不帮忙,没有像那次那样让他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莽撞指挥获得成功。

他倒车倒得太晚了。“凯恩号”以大约20度的角度,仍以很快的速度,撞上了码头。只听见一声什么事物碎裂的巨响夹杂着旁观的女士们疾步向码头另一侧奔跑时发出的尖叫声乱成了一片。

“全速紧急倒车!全速紧急!”舰长气急败坏地大叫道。因为这时这艘驱逐舰的舰艏已经插进了码头,像一支射进树干的箭一样在那里不停地颤抖。“凯恩号”没用多大工夫就脱身退了出来,造成了更多的被撕裂、被撞坏的地方,把码头上刮出了一个数英尺深20码长的大口子。

“这该死的急流,他们为什么不在有船靠岸的时候在旁边准备一艘拖轮备用啊?”

威利躲到一个舰长看不见的地方,就像他常常看见那信号兵所做的那样,将身子紧紧贴在海图室的舱壁上。一方面是眼看女友就要落入怀抱了,一方面是有一位暴跳如雷的舰长要大发淫威,这种时刻不躲得远远的更待何时。

“好,我们再试一次,”奎格宣布说,这时候,这艘老龄军舰已退到了开阔的水面上,“这次我们最好能成功,这是为了全体水兵们好,这就是我必须跟大家说的!——前进三分之二!”

“凯恩号”颤抖了一下,接着就又向前开航了。

“右满舵!所有发动机停车!”

威利小心翼翼地走到船舷上,看见“凯恩号”正在平稳地进入停靠码头的位置,只是舰艏离码头比舰艉近一些。

“好,现在咱们把舰艉靠近来!左倒三分之一。”

“左倒,长官?”向轮机传话的杰利贝利吃惊地问。

奎格尖叫着说,“没错,向左,把话传下去,真是见鬼了!……好!把缆绳抛过去!”

基思少尉又一次清楚地看到了他心上人的面孔。他已被爱情和渴望搅得头晕眼花了。

“后面那个缆绳小组究竟是怎么了?”奎格厉声喝问,就在此时抛绳炮炮声响了。但是,由于急流加上奎格不幸把舰艉转错了方向,把舰艉向外转得太远了,缆绳又一次落入了水中。就在此时,舰艏楼上的水兵以极快的速度把一根马尼拉麻绳抛上了码头,而且在码头上等待的水兵们已把那绳子牢牢地拴在系船柱上了。“凯恩号”就由这一根绳子悬乎乎地拉着,舰艉向外摆得直至舰身与码头形成90度的直角。

就在军舰这样摆动时,码头又在右舷出现了,于是基思少尉的耳中传来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喊声:“威——利!威——利亲爱的!”他母亲正站在那马尼拉缆绳附近,手里拿着手绢向他摇晃着。

奎格猛地从驾驶室里窜了出来,在他冲向栏杆时差一点把威利撞倒。“基思先生,闪开,别在脚下碍事!信号兵,信号兵,把那艘拖船招过来!”

在那艘路过的拖船的帮助下,“凯恩号”的舰艉被推近了码头。码头上的女士们发出了一阵嘲笑的欢呼,其中不乏表示轻蔑的呼叫声、嘘声。这时,“凯恩号”总算已经泊定了。奎格走进驾驶室,脸色惨白,额头布满皱纹,目光愠怒而又茫然。“甲板值班军官!”

海军中尉马里克跟着他走进门来。“甲板值班军官,哎,是的。”

“好,”奎格对背后的马里克说,手里的钢球互相摩擦得发出了挺大的响声。“你传话下去:由于舰艉缆绳小组水手操作技术水平太糟,剥夺全体水兵两天假期。”

马里克瞪眼看着舰长,木然的脸上露出不相信与厌恶的表情。他没有行动。过了一会儿,舰长猛地扭过身来。

“哎?你在等什么呢,马里克先生?去传话呀。”

“请原谅,舰长,如果我说得不合适的话,可是,那样也有点太严厉了,长官。毕竟,那些人也没有多少办法——”

“马里克先生,我提醒你,我才是这艘军舰的舰长!假如你再跟我顶一句嘴我就连同所有的军官们一起给予三倍的惩罚。你把这话也传达下去。”

马里克舔了舔嘴唇。他走到扩音器前,按下话筒的操纵杆,说:“大家注意,由于舰艉缆绳小组操作技术水平太糟,剥夺全体水兵两天假期。”他放开操纵杆时,驾驶室里回响起操纵杆弹回去时发出的喀哒声。

“谢谢你,马里克先生。我告诉你我并不欣赏你在舰桥值班员面前那种哗众取宠的卖弄,这是个纪律问题。我认为这种行为对于一名军官来说是不合适的,可以说是不服从命令,而这件事将反映在你的称职考核报告中。”

这位舰长低着头匆匆离开驾驶室,从舰桥的梯子上快步走了下去。整个军舰上和码头上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个通告,人们的脸色由于震惊和忧郁而沉了下来——水兵们年轻的脸,上士们疲倦的脸,情人们美丽的脸以及像威利·基思母亲的老年人的脸。基思夫人尚未得到宽慰,因为她还不知道基思少尉是一名军官因而是不在惩罚之例的。

跳板搭好后,威利是最先登岸者之一。他明白他无法逃避自己眼前的尴尬处境。只有硬着头皮去面对它。基思夫人站在舷梯脚下,而此时,梅也已置身于那位母亲的肘边,脸上的表情里交集着动人的迷惘、喜悦与担心。基思夫人在威利重又踏上美国的土地后——倘若,譬如说,一个码头也可以称作土地的话——热烈地拥抱威利。“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她不住嘴地喊着。“噢,你又回到我身边了,真是太美妙了!”

威利轻轻地从母亲怀里脱出身来,对梅微笑着。“妈妈,”他抓起她和梅的手说,“我要让您见见——啊——玛丽·米诺蒂!” 
15

凯恩舰哗变IV 上岸度假




16 上岸度假



威利和梅相倚相偎地坐在月光下的约塞米蒂谷【约塞米蒂谷(Yosemite Valley),一译“尤塞米提谷”。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中东部内华达山西坡的冰川槽谷,在圣弗朗西斯科以东约251公里处。印第安人称为“阿赫瓦尼”(Ahwahnee),意为“深草谷地”。——译者注】底,阿瓦尼饭店前的一棵大松树下。他们的面颊贴在一起,呼出的热气融汇成一团白色的水雾。他们听见一个深沉的男子的呼叫声在险峻的峭壁间悠长地回荡着,“让焰火落下去嘞!”一道由红色余烬构成的瀑布从那处最高的悬崖顶上穿破黑暗,急泻而下,形成了一个一英里高的鲜艳夺目的飞动的火柱。在昏暗中的某个地方,牛仔音乐家们开始演奏一曲忧伤的爱情小调。威利和梅转面彼此相对,接着便热烈地吻在了一起。

过了一阵,他们手挽着手走回饭店,穿过装饰着五光十色的印第安挂饰、兽皮和兽角的明亮的大厅,悠然地走进红漆的电梯。他们坐到三楼又一起走了出来。威利在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前,让在一个漫长的冬夜里要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他喜不自胜,若痴若呆地往沙发上一坐,心里还在美滋滋地想着他看梅的那最后一眼,穿着简单的白色晚装,裸露的双肩上披着卷曲的红发,在他关上她的房门时冲着他嫣然的微笑。那真是一幅完美得令人陶醉的图画,而他却根本不知道在下面的房间里,梅正蜷缩在一张椅子上在颤栗,在哭泣。

这就是那人人熟知的故事:从战场归来的小伙子渴望他的所爱,对和平时期那些必须小心遵守的清规戒律感到不耐烦了;他所爱的姑娘对他的渴望也不逊于他,并随时准备着不惜一切使他快乐。如此一来,就只有:再见吧,清规戒律!威利从未想过要强迫梅屈从于他。他最近固然想发生这样的亲昵关系,但他更怕纠缠不清,以后难以脱身,何况没有这种事情他们的关系也一直是那么甜蜜美好。他今天晚上也没强迫她。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而且又因为他们两个都读过很多书,告诉他们那些清规戒律都是些相当野蛮的禁忌,不值一提,并且断言一切道德都是随时间和地点而变化的,所以他们之间的那事儿就更容易发生了。此时此刻,因幸福而飘然若仙的威利深信那些书里包含着真正的智慧。由于某种原因,梅却并不这么肯定。反正,那事儿是已经做了。

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在梅给他打了电话,两人都供认根本睡不着觉之后,他们坐在餐厅的一张桌子前,在一片明亮的阳光中吃着早餐。他们透过那天主教堂式的高大的窗户能看到高耸的峭壁和映衬着皑皑白雪的深绿的松林,还有远处那终年覆盖着白雪的塞拉斯山的群峰,罩着漂亮的桌布的餐桌,桌上摆着的鲜花,香气扑鼻的火腿、鸡蛋和热咖啡与周围的这种环境形成极为令人愉快的对照。他们两个都非常快乐。威利靠在椅背上,豪爽地嘘着气说:“哈,这虽花了我110美元,但花得值。”

“110美元?为什么花的?就为了在这个地方呆这么两天?”

“非也,非也。那是我为了离开‘凯恩号’军舰所付的赎金。”

他对梅·温讲了丢失那一板条箱白酒的事,描述了在他要求请假72小时时奎格舰长如何闪烁其词,不肯作正面答复,直到最后才说:“唉,可是,威利,我似乎记得你在那个板条箱上的大失败还记录在案呢。”对此,这位少尉当即回答道:“长官,我愿为我的错误负全部责任,并争取永不重犯这种拙劣的错误。我所能做的最起码的事情,长官,就是补偿由于我的错误给您造成的损失,并希望您能允许我这么做。”一听这话,奎格立时变得大为欢快起来,颇说了几句令人感到亲切的话,意思是如果一个少尉不犯错误那他就不是少尉了。之后,便同意放威利来休假了。

梅·温被这故事惊得目瞪口呆。她开始问起威利在“凯恩号”军舰上的生活,而且越听他说越感到惊异,最使她震惊的是关于斯蒂尔威尔的故事。“啊呀老天爷呀,这个奎格,简直是个——是一个魔鬼,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哼,差不多吧。”

“整个海军都是那样的吗?”

“噢,不。奎格前面的那位舰长可是个大好人,而且非常能干。”他脱口而出地说了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对德·弗里斯的看法所起的变化,自己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那你就拿他没办法了吗?”

“有什么办法吗,梅?”

“我也不知道。向舰队司令打报告。给沃尔特·温切尔写信。反正得想点办法!”

威利无声地笑了,将自己的手按在她的手上。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梅用餐巾点了点她的嘴唇,打开她的钱包,用一只小毛刷子在一个装口红的小黑盒子里沾了沾,熟练而迅速地重新往嘴唇上抹口红。威利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化妆技巧,因而觉得这有点刺眼而且太专业化了。但他驱除了心里的不悦,心想一个夜总会的歌手身上总会留下一两点她的职业痕迹。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希望,那就是倘若他们再有机会同他母亲一起用餐的话,梅不会拿出那个小刷子来。据说恋人们会越来越接近一种心心相印的状态,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梅敏锐地看了他一眼,同时把那小刷子放到一边并且说:“你妈妈真好,容许你就这样从她那里跑开。”

“哈,我常常是我行我素的,亲爱的——”

“我知道——可是她从东岸大老远地跑来了,而且还——你就这样断然地扔下她——”

“我可没请她来。她来是事出意外。反正,她还要继续呆下去,而你却不得不赶回去。这是很自然的事嘛。她知道这其中的缘故。”

“我可不知道。”梅忧郁地微笑着说。威利按了按她的手,于是他们二人都有点脸红了。

“她认为我怎么样?”梅问道。千千万万个可怜的姑娘们在她们这种芳龄时都会这样问。

“她认为你很漂亮。”

“我相信她会这样想的——说真的,她说了些什么?我是说,在我离开码头回饭店,她第一次得机会同你说起我时。她究竟是怎么说的?”

威利回想起三个人在码头上的那种尴尬情形,那言不由衷的相互问好,那强作的笑容,几分钟后梅的巧妙告退,以及他母亲说的,“好啊,好啊。我的小威利在跟他老母亲保密呢,是不是?她真够漂亮的,是模特,还是演员?”

威利说:“我记得,她的确切说法是‘这可是个非常美丽的小女孩’。”

梅矫情地轻轻哼了一声说:“你没那么好的记性,不然,就是你在撒谎。我猜两边都沾点边儿——哎唷!”

一个穿滑雪装的金发大个子男青年边走边情意绵绵地同一个一身艳红滑雪装的姑娘说着话。从桌子旁走过时,他的胳膊肘蹭了一下梅的头。道歉了一番之后,那一对年轻人便手拉着手,互相大笑着,大摇大摆地走了。“该死的度蜜月的讨厌鬼。”梅低声嘟哝着,用手摸着自己的头。

“你说说看,你愿不愿意去滑雪?”威利问。

“不,多谢了。我可不想摔断自己的脊椎骨。”梅的嘴里虽这么说,可是眼睛里却露出了喜悦的光彩。

“嗨,那儿有一些山坡就算你奶奶来滑雪都伤不着——”

“我没有滑雪服,没有滑雪板呀——你也没有——”

“咱们可以买或者租嘛,走吧!”他蹦起身来,又去拉她的手。

“好吧,这样如果有人问我在约塞米蒂都干了些什么,我就有话可说了——”她站了起来,“我将对他们说我滑雪了。”

滑雪道上没有几个人,他们常常觉得只有他们两人在一片银装素裹的山野里玩耍。威利时不时地发现自己在怀疑那艘美国军舰“凯恩号”是不是真的存在:那狭小的舵手室,那连转身都感困难的小卧舱,那阴郁的灰绿色军官起居舱连同里面那些破旧的《生活》杂志和《绅士》杂志,还有那煮过了头的陈旧咖啡味儿,那斑斑锈迹,那污言秽语,再加上那个手里总是转着钢球,讲话时眼睛总是盯着空气,专爱找别人岔子的小老头。他觉得他已从发高烧的梦呓中醒过来了——只不过,他很清楚那个噩梦就在旧金山的干船坞里躺着,像块坚硬的石头一样真实,而且再过两天他就得闭上眼睛回到那噩梦中去了。

他们在巴格滑雪区【巴格滑雪区(Badger Pass Ski Area),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中东部内华达山脉西麓的优胜美地国家公园内。1864年爱好风景的美国第16任总统亚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1809-1865)将山谷内的美洲杉丛林设为美国的第一个州立公园,1890年优胜美地又成了国家公园,1984年跻身“世界文化遗产”。——译者注】的小屋里住了下来,在一个烧木柴的大壁炉前取暖,喝着热奶油朗姆酒。梅摘下滑雪帽,甩了甩头,让头发披散到她那绿色毛线衫上,招得屋里的男人们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朝她看,而且没有几位女士能忍得住不夸她几句而心里又不烦恼的。威利自己感到得意极了。他喝第二杯热奶油朗姆酒喝到一半时问:“我不知道,像你这样一个光彩照人的姑娘到底喜欢我什么?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你横跨全国来这里看我?”

“首先,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在把我介绍给你母亲时说我的名字叫玛丽·米诺蒂?自我们认识到现在你从未用过那个名字。”

威利凝视着壁炉里的红色烟焰,搜索枯肠想找出一个令人愉快的理由。他自己也曾感到纳闷,当时怎么会心血来潮脱口说出了梅的真实姓名,并在后来找到了一个不大说得出口的理由:实际情况是,在他对梅的强大欲望后面潜藏着对她的鄙视。她的出身,布朗克斯街的那个水果店,她那脏兮兮的目不识丁的父母,他当时在母亲面前一下子把这些情况全想起来了。所以在那一刻,梅就是玛丽·米诺蒂。“我也说不清,”他说,“当时只是觉得应该把你的真名告诉妈妈,好有个诚实的开端,我并没有想很多。”

“我明白了。我可以再来一杯热奶油朗姆酒吗?最后一杯。我的头有点儿晕了。可能都是这新鲜空气闹的。”

当威利手里拿着她的饮料走回来时,梅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像我这样光彩照人的女孩在你身上看见了什么。”

“好啊。是什么呀?”威利满心自在地靠在她旁边。

“空无一物。”

“我懂。”他将鼻子掩在杯子里。

“我说的是真话。我上当了。起初,你好像笨手笨脚不会伤害我的样子,我只是很喜欢让你同我做伴而已,以为反正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后来他们把你拉走,送进了弗纳尔德楼,而你被记了那些过让我感到不忍,似乎不让你高兴起来就是不爱国。再后来,我敢说你打动了我的母性本能——尽管我从不认为我有这个本能。于是,整个事情就这样一步一步发展下来,并逐渐成了习惯,终于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是太傻了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我决定后天就直接回家。我不喜欢目前正在发生的事情。我觉得仿佛是自己滑了一跤,摔断了一条腿似的。”

威利慢条斯理地说:“你是被我的头脑迷住了。”

“你给我记住,朋友,”梅说,“我现在已有大学一年级的英语水平了。而且我也读了很多很多的书。我可以跟你大谈狄更斯,你想谈什么就谈什么,也许比你知道得还多呢。开口说话呀,说点什么。你觉得他的《荒凉山庄》怎么样?”

“说实话,从未读过,”威利打着哈欠说,“我正好漏过了这一部。呆在这炉火边我觉得真暖和,真舒服,你觉得呢?”

“咱们离开这儿到外面去。”梅说,把尚未喝完酒的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等一会儿,”威利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这是化学作用。你和我,就像钠和氯一样,有一种化学的亲和力。”

“这样的话我听过多次了,”梅没好气地说,“它让我恶心。你如何解释几乎所有在夜总会里干的那些家伙都觉得自己与我有这种化学亲和力,而在我眼里他们只是一大群公猪呢?”

威利带着如此露骨的男性的自鸣得意微笑了,直气得梅跳了起来,只差用酒杯掷他了。“我快被烤糊了,我要走了。”

那晚的火瀑布不知何故似乎不那么令人激动了,尽管除了比前晚的月亮更圆更亮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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