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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长生-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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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三岁左右的银发幼童站在他身后,不知已来了多久。
为何模样又小了几岁……
心中虽有疑惑,但洛自醉深知重霂极在乎年龄和外表的不一致,所以并没有问出口。
稚嫩的面孔与深沉的眼神极端不协调,仿佛灵魂入错了身体——他能理解他的不快。
“重霂,何时来的?为何不出声?”
重霂坐下来,一改漠然的神色,轻轻笑道:“你正出神,不好打扰。”
“只是一时发怔罢了。”洛自醉淡淡道,斟了茶,推向访客。
重霂仔细端详着他的表情,似乎想看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来。然而他失望了,今天的洛自醉和以往并无不同,平和内敛,且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他只得直切主题:“方才见洛无极闯东之宫,他疯了么?”
洛自醉捧起茶盏,浅笑应道:“你不信他的能力?”
重霂四眸微动,半晌方道:“献辰已知道他的身份?”
他能猜出,他并不意外。
洛自醉点点头。
“准备何时离开?若还留在这里,处处陷阱危机,防不胜防。”
“这不处处小心了么?”
“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难不成非得愁云遍布,天下皆知才好?”
重霂长叹,脸上却露出几分笑意:“就算如此,你也太过信任洛无极了。你的武艺、灵力都不及他,有个万一便都仗着他了。将命交托给他,惜命如你,竟能放心?”
这算是疑问还是离间呢?“不信他,便谁都不能信了。”洛自醉扬起眉,微微笑着回道。
两人静默了,各自啜着茶,吃着点心。一切尽在不言中。
良久,洛自醉复又望向窗外:青翠的竹林随风发出柔和的沙沙声,林子深处,洛无极飞掠而至,如翩鸿般落在窗前。
不自知的,他的笑容深了。
重霂目不转睛地看着二人的神态,倏地起身:“改日再来看四公子。”
洛自醉待要挽留他,洛无极已然出声:“白毛狐狸,谢你方才的一臂之力。”虽是言谢,他的神色却没有分毫变化,语中也无半点诚意。
重霂也似并不在乎,头也不回地哼道:“我只是顺手罢了。”声音传出,人已在几步之外,随即如烟雾般消散在半空中。
洛自醉抬起眉,以带着疑问的眼神瞥着洛无极。
洛无极轻巧地跃入窗内,解释道:“了时国师已在东之宫布下防御之阵,方才那狐狸路过,帮我解了一环。”他也从未料到重霂竟会出手相助,而自己竟有不得不向他道谢的时候。
“你们化敌为友应当也不难。”洛自醉中肯地道。既然并非恨到极点,那便有好转的可能。
“绝无可能。”洛自醉很干脆地打破了他的想象。他和重霂能互助也只是基于“不得已而为之”罢了。若要交好,双方都觉得难受罢——毕竟,他们都视对方为干扰物,而这“源头”显然并不知情。
洛自醉有些无奈地摇了摇首。
“可有什么消息?”
“为免惊动献辰帝,我只在他寝殿周围探了探,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不单防备无异,就连他带来的贴身护卫也并不多。不过,可能已有不少献辰暗行史隐在暗处了。
洛自醉垂首沉思了一会,再抬首时,满面粲然:“无极,下盘棋如何?”
“你愿意的话,自然奉陪。”洛无极有些意外地回道。
近来很少见他笑或者露出悠闲的神色,仿佛被危险的阴影笼罩了一般。能有此转变,他自然高兴。不过,转变的缘由,却是他更在意的。
次日午时,用过午膳后,洛自醉便应初言、闵衍之约,前去中圣宫。
甫踏入中圣宫内,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池清荷。各色淡雅的莲怒放,朵朵花如晶莹剔透的水晶,又如温润柔滑的玉,酝酿出满池清香。
分明才三月,这些珍奇之物却违了时令,丝毫不惧春寒。
洛自醉不禁停下了步子。
洛无极也觉得颇有趣,随着他来到池子边,观赏这些奇花。
清骨清肉,果然不凡。洛自醉心中赞叹着。
“无极,可听说过这种荷?”
“不曾听过,野史奇闻中也没有记载。应当是国师们的灵力所致,或是设阵之效。”又或许是天命将变的预兆。洛无极眯了眯眼。不仅仅是洛自醉,每每想到即将到来的出宫日,他也有些紧张不安。不仅怀疑自己能否守护身边的人,也怀疑身边的人能否坚持。
天命……这话还是不让他听见得好。
两人赏着美景奇观,各有所思,不知不觉忘了时辰。
突听身后传来脚步声,洛无极一僵。来人的灵力既陌生又熟悉,绝不可能错认……
感觉到洛无极忽然绷紧身子,洛自醉回首。
就见献辰帝牵着一个有些面熟的七八岁孩子走近。
孩子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献辰帝的神色却依然十分冷峻。直到相隔不过数步,他似乎才注意到已经有人在这池边赏景了,望了洛自醉和洛无极一眼,不过,目光并未停留。
“陛下。”洛自醉和洛无极俯身行礼。
“洛四公子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并不若想象中的那般冷漠,只是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是近在耳旁的低语,又仿佛是隔得很远的交谈,有些模糊,有些诡谲。
“谢陛下。”
“父皇!上回就是这两位救了儿臣。”孩童道。他的性子明显与献辰帝不同,笑容明朗,令旁人如沐春风,心情也不由得愉悦起来。或许,这便是他得自家父皇欢心的缘故罢。
洛自醉终于想起,上回例会之时,这孩子险些跌下湖去,无极救了他,也望见他身上的玉佩,确认了自己的身世。
仔细一看,这位殿下的腰间确实垂着一块无论是做工还是雕饰都几乎与帝悯的遗物相同的青玉佩。
“是么?”献辰帝脸上浮起微微的笑容,却显得更冷酷。无意间,他瞥了洛无极一眼,笑意更浓了些。
并非不曾见过厉害人物,眼前这位却格外令人毛骨悚然。大概觉得他是真正威胁到自己性命的人,所以才如此警戒罢。
洛自醉抑制不住不断往外涌的寒意。
不能面对此人。他似乎能看穿人的一切情绪,看穿人皮肉下的心思,让人无所遁形。
必须快些离开。
“陛下,臣与初言国师有约,失陪了。”
“噢,了时等的人便是四公子么?”献辰帝微微扯高了唇角,眼神中满是兴味。
他的笑容愈发让人不舒服了。仿佛无尽的嘲弄都在此中——生命、权势、财富、欲望……
对于一切的嘲讽,积聚成这位帝皇,这位帝皇的一举手一投足,一抬眉一微笑,这位帝皇的冷漠、兴奋……种种情绪与情感。
洛自醉顿生恐惧:“臣告退了。”言毕,他没有任何停顿地转身,优雅地举步朝初言的奥云殿而去。
洛无极则谨守暗卫的本分,自始至终不曾抬头。
两人走了不过十几步,便听到轻微的笑声。
“四公子!”
随后,是那遥远而又无比接近的声音。
不详的预感加重,洛自醉紧紧锁着眉,不断安抚着自己躁动的情绪。
他缓缓回首,正对上献辰帝的视线。那双幽深冰冷的眼眸,如猛兽般狂热,又如冰河般冷冽。
“这些年,烦劳四公子了。”
他如此道。
极轻,语气极平常,声色也并不冷漠,甚至还带着几分柔和。
然而,洛自醉却觉得自己已经落进了十八层地狱。
是他。
他都已经知道了。
无极的身世,帝悯的逝去。
然而,他却一时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不,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过他们,这是唯一不会改变的事实。
眼角余光中的洛无极仍然平淡。平淡的神情,平静的眼神,好似在无言地抚慰他。
绷紧的神经不由得稍稍松了些。还有这人在他身边……不是已经再三确认了么?只要有这人在身边,一切危险都不能妨碍他们。即便路途再艰难,他们也能离开。
洛自醉的步伐如初,平静优雅,神色也没有一丝变化,沉郁安然。
他没有流露出半分动摇,仿佛不解献辰帝的言下之意,仿佛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然而,背后那冷鸷的目光却如影随形地紧贴着他。走得愈远,愈无法摆脱。
虽然有信念支撑,恐惧却无法散去——
自从到得这世界以来,他从未感觉到死亡是如此的接近。近得甚至可以闻见隐隐的血腥和腐败气息。
到得奥云殿时,洛自醉已是汗湿重衣。
洛无极注视着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的他,心中五味陈杂。他很清楚恋人的惧意,即便是他,也难完全压下那种无以言状的恐怖。他也很明白,这位斩尽血族的舅父有多可怕,尚稚嫩的他,根本不可能与之抗衡。
不能战,亦无希望和,惟有逃。
洛自醉背记,洛无极抄写的三十本书:
二十四史:《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南史》、《北史》、《唐书》、《新唐书》、《五代史》、《新五代史》、《宋史》、《辽史》、《金史》、《元史》、《明史》
其余六本:《清史》、《资治通鉴》、《现代史》、《世界古代史》、《世界近代史》、《世界现代史》
第三十四章 自由之途
就在摆脱那两道恐怖视线的途中,洛自醉和洛无极于无言中达成了共识——离开此地,愈快愈好。
因此,在四位国师见到他们,微微有些惊诧的时候,洛自醉便道出了会如此狼狈的缘由。
得知他们与献辰帝短暂接触,了时瞬间笑容尽失,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与其说是怒意,不如说是悲哀。
“他能斩尽亲族,自然能毫不犹豫地杀掉四公子和无极。毁去流落在外的骨血确实是不成文的惯例,但无极并无夺位之心,他不过是在滥杀无辜罢了。……四公子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他说此话时,望着洛无极,良久,长长一声叹息。
洛无极大约清楚他想要说却不能出口的话,仍是沉默着。
无间望了他们半晌,垂下眸,望着身前的云镜,如吟唱般道:“命运不可变更。他即位时便注定如此,纵是恨,纵是忿,也无济于事。”
初言淡然接道:“大师兄,命运是五分天定、五分自决,陛下心中在想什么,我们无从得知。他已干预池阳内务,并非祥兆。恐怕,查明无极的身世,也只是意外收获而已。”
闵衍回首招呼重霂斟茶,微微笑着将一杯茶递给洛自醉,示意他饮茶压压惊。
洛自醉轻声谢过他。
闵衍又递了杯茶给洛无极。电光石火间,洛无极听见他低低的笑声,带着些神秘和蛊惑的意味。
“云王,当真能舍下皇位么?”
一个个字,仿佛响在耳中,更仿佛直接映在意识中,真实而又虚幻,带着强大的意志和情感。
看身边的洛自醉没有反应,洛无极明白这是传音入密。他与闵衍的力量差得太远,他使用的招数与他和皇戬好不容易习得的传音入密法比较起来,如同天上地下。
“如同初言所说,命运既由天定,也由己求。你的血脉浓厚,有能力一争。”
“……最想要的不是皇位。”
“噢?”闵衍一金一蓝的眸中浮出些许兴味来,“所以你便放弃了么?”
“孰轻孰重,根本不需考虑。”洛无极抿着药草茶,“国师,了时国师尚不曾言语,您为何要询问我这些?”
闵衍瞄了洛自醉一眼,笑而不答。
这时,了时望了过来,道:“二师兄的意思是,他可能将四国都拖入战乱?依他阴晴不定的性子,确实可能有此想法。不过,在扰乱溪豫和昊光之前,更有可能使池阳宣战。而以献辰如今的国力,绝非池阳的对手。我回角吟后,会尽快调查此事,阻止他胡作非为。”
“若他的初衷就是使四国陷入动乱,凭你也无法阻止。”闵衍道,“不过,我倒不认为当务之急是调查他的野心。四公子和无极的安全才是首要的。只是,我们碍于身份,无法出手相助。池阳亦不能插手献辰皇室的纷争。”
“自然,定要想方设法护得四公子和无极周全。”初言温声道,“在平舆附近干预太引人注目。只要两位出了这附近,我们便护送你们到安全之处。”
“多谢四位国师。”药草茶确实有安定心神的功效,喝了两三盏后,洛自醉恢复了自若的神情,笑着致谢。
“四公子不必言谢。”闵衍回道,微微挑起眉,“且不说我们师兄弟都欣赏四公子的性子,异世使者可是四国的希望,怎能不维护?”
经方才的秘密谈话,洛无极已觉得闵衍定有话未说明白。这会听来,更像话中有话。他不由得仔细端详他的神态,试着解读他的未竟之语。
“无极是我献辰皇室,我亦有看护的责任。”了时道。
这话听起来固然是自然而然,但在场谁都清楚,国师对流落的皇室并不存在责任。
“天色已晚,四公子尽快回宫休息一阵,早些动身罢。”无间收起云镜,道。
洛自醉略点了点头,俯身行礼:“在下告辞。他日再与四位国师畅谈。”
“我们翘首以待。”初言淡淡道,其他三位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两人。
洛自醉与洛无极转身离开。
就在他们快要跨出身后众人的视野之际,洛无极又听见闵衍似笑非笑道:“你以为你在他身边就能保他安全无虞?你以为你的敌手是何人?”
“我知道我胜不过那人,不过,我会竭尽全力。”
“你竭尽全力也保不住他。你在他身边,只会连累他受追杀罢了。”
“……”
“你很清楚,只要获得……就能让他安全,而他最需要的便是安全,而不是陪他一同自由自在。”
“……”
就在走廊尽头,洛无极倏地回首。
洛自醉有些惊讶地停下步子。
了时向前行了几步,苦笑着向他行礼。
洛无极深深地回礼。以他如今的身份,受不得如此重礼。看来,了时果然曾和他的爹娘有些渊源。
“觉得你可能是我献辰皇室的骨血时,我便希望你是公主殿下的遗腹子。果然如此。若云王和公主殿下地下有知,会为有如此的儿子而自豪罢。”
“十六年来,我心中愧疚难安。当初未能保住云王和公主殿下,事到如今,我已无颜请求你……请求殿下回献辰了。”
“国师已经尽力了。”
洛无极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闵衍。
闵衍仍是笑着,有些诡谲的金蓝双眸在夜色中闪动。
“了时,你若不询问,便可能再无机会了。”
他轻轻道。
了时有些踌躇,顿了顿,才问道:“你再不会回献辰么?就算献辰国灭——”
他说到“国灭”时,洛自醉微张大了眼。洛无极察觉到他的心境有些变幻,平和地打断了了时的话:“有国师在,献辰不可能会落入灭国的境地罢。再者,我不过是公子的随侍,自始至终都与献辰没什么干系。”
了时长叹,难掩哀意。
殿门边,闵衍笑意仍不减,意味深长地道:“万事皆难预料,保重。”
洛无极默然向他们行了一礼,洛自醉侧首望着他。他分明是选择了他,然而,他心中却并无太多欣喜之感。
他应该高兴的,不是么?就像以前他发誓会在他永远在他身边一样。他该愉快,该安心……为何如今更多的却是不安?
回到寝殿后,留下洛无极再度清点行李物品,洛自醉独自去了帝寝宫。
守在殿外的徐正司见他步伐匆忙,省去了繁文缛节,将他引入殿内。
殿中央,皇颢正在御案前批示奏折。
“臣参见陛下。”洛自醉恭身行礼。
皇颢闻声抬首,直视着他。
洛自醉微微垂下首,轻声道:“臣惶恐,将不能再为圣上效劳了。”
皇颢的嘴角稍稍动了动,却并未出声,神色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此情景。他自折子堆中抽出一道圣旨,示意徐正司交给立在对面,不卑不亢地回望着他的人。
待洛自醉接下圣旨,他方缓缓道:“爱卿已非宫妃,朕另封你为暗行特使,游走四国,不受约束,亦不属密门管辖。”
“臣谢圣上隆恩。”
“去罢。”丢开朱砂笔,皇颢合上眼。
洛自醉再度行礼,转身。行至门边时,忽又听得他道:“洛自醉……倘若没有他的承诺,朕不能也不愿放你。”
他知道得太多了,放了委实是个祸害。洛自醉苦笑起来,回身一拜。
恐怕,这才是后亟琰真正实现还他人情的途径吧。
终究,他做到了。即便不是他亲手放他,他也因他的缘故得到了自由。多少身外之物,也不能与之相较。而身外之物,他给得更多。
徐正司一路送洛自醉到寝殿庭园外。临告辞时,洛自醉微笑着向他道别。
他面露迷惑问道:“四公子,宫中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往后再无人能对公子不利,也无人敢对公子不敬,公子为何要舍下荣华富贵?”
洛自醉淡淡一笑,道:“正司,目下我所遇上的危险,是在宫中也无法躲避开的。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
多年在宫廷中生活的经验不难清楚,这背后的秘密是不该多问的,徐正司满怀敬意弯下腰来:“公子保重。他日若有需要小人之时,小人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正司的好意,我心领了。”
轻柔的笑容,清浅与疏离中透出的温和,奇异地让人情绪稳定,感受到眼前人的善意和亲近之心。
从未觉得这位如此容易接近,徐正司不禁也真心笑了:“公子一路小心。”
洛自醉颔首,足尖轻点,纵入夜幕中。
回到殿内,洛自醉就见黎唯坐在榻边饮茶,洛无极则站在他身边,正在看一幅图。
走上前一瞧,是幅十分详尽的阵势图,应是黎唯这些日子探察的成果罢。“拾月大哥消息可真灵通。”
黎唯头也不抬,道:“若不灵通些,你便无声无息走了。”
经他如此说,洛自醉终于有些罪恶感,赔罪道:“当然会向你说明再走。”
“是么?”
……命人在他们走后通报,也算是说明吧。
黎唯淡淡地瞟着他,轻轻哼了一声:“听闻你们下午遇上了献辰帝。”
“相当意外。”总算原谅他了,洛自醉松了口气,注意力转向榻上的两个包袱——东西比预料中的要少,也好,轻便得很。
“也相当不快罢。”
下午的情形仿佛又浮现在眼前,现在想来,仍然心有余悸。
见他的笑中多了几分无奈,黎唯立起来:“那就立刻启程罢,我送送你们,逸也已经在镇上等候了。”
“他也知道了?”应该想到的,既然瞒不住这个,肯定瞒不住那个。
“你以为能就这样不告而别?”黎唯的语中带有淡淡的责备之意,“你还未向我二哥和宁三弟提过此事,往后他们可饶不了你。”
洛自醉轻叹。他只是不想惊动他们,徒令他们担心罢了。况且,这也并非生离死别,总有机会再见的。
“你可真是个情薄之人。”似乎立刻揣测出了他的念头,黎唯如此评论道。
洛自醉无法争辩,只得维持沉默。
看他不语,黎唯复又斜向洛无极:“无极,你可听清楚了?”
洛无极只是笑了笑,提起行囊:“不论如何,总归是有情的。”
“你的要求就那么低?”
“只要能在他身边就行。”
“果然很低呢……”黎唯低声道。
洛自醉再也忍不住了:“拾月大哥似乎也染上念逸和宁三弟的脾性了。”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果然不错。
“我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淡淡的一句,堵得某人无言以对。
洛自醉垂下眸,想起出发来平舆的前夜突生的困惑。半个月过去,困惑不但未解,反而积累得越来越多,让他无法忽视,无法装作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自己究竟想如何做?能否想明白?
有些担忧,这个疑问一旦解开,会毁掉他和洛无极目前的平衡状态。不,毫无疑问,一定会毁掉他们目前不上不下的关系。
抄隐秘的小道出西之宫的三人,因轻功出众,未惊动任何人。
“行宫之阵有三层,由内到外,阵势渐强。这是第一层,第二层在整座行宫之外,第三层围住了平舆镇。献辰帝对阵法颇有造诣,老师不能缓解阵势,惟有破解阵形方能脱离此地。无极的灵力深不可测,即便最外围的天罡五行阵也应该能顺利破开。”
在西之宫宫墙边停留了一小会,黎唯便飞速布下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小阵势,暂解了第一层阵。
三人很快破了第二层阵,来到行宫外。
平舆行宫建在小镇中央,出了宫便是正街道,笔直地通向城门。此刻,大街小巷都空无一人,看似并无围追堵截者。虽然如此,三人还是小心翼翼地闪进偏僻的小巷道中。
顺着蜿蜒曲折的巷道奔到尽头,就见着一身素色长衫的封念逸立在墙头,月光洒满他一身,茶色的发反射着柔和的光芒,引人注目之极。
寻常人夜行都着黑衣,反倒是他们,一个比一个显眼。
洛自醉开始反省自己为何不换件衣裳。不过,思来想去,他也没有黑色的外衫,且深蓝色的外袍也不算太醒目。而黎唯似乎是匆匆赶来,着的是青色宫衣。只有洛无极穿了件淡墨色的长袍,勉强可说是夜行衣。
恐怕他们的行踪早就在人掌握之中了。
也罢,反正他从未冀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封念逸转身,如往常般微笑着:“我在此等候多时……不过,等候许久的,也并非我一个。”
出行宫时,洛无极便以灵力搜索四周,发现了不少隐藏着的气息,早已暗暗戒备起来,这时听了他的话,也只是看了洛自醉一眼。
“你们还是早些回行宫吧,我们也调查过平舆的地图。”洛自醉道。他的确不希望势单力薄对抗危机,但更不愿朋友卷入难以预测的危险当中。
封念逸轻飘飘地落在他身前,笑道:“特意送你们,却要赶我们走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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