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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魂咒-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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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大人,奴婢求求您了,您那玉铃铛,就当是丢了行不行啊……”
不明所以的阿沐被他吓得目瞪口呆,还是师兄上前将小豆子扯开,拉着阿沐退后两步,出言相询:“大公主她……可是故去的先皇后之女,无双?”
小豆子流着眼泪点了点头,结巴着辩解:“大公主自太子殿下薨逝后就不爱见人,皇后娘娘故去后变得越发孤僻,如今都不大出锦绣殿了,那日说来也是真巧,奴婢打锦绣殿门口经过,不知怎么的大公主忽然冲出来,抓着奴婢手里的托盘便将那铃铛攥了过去,奴婢怎么说都没用,这才、这才……”
“皇帝陛下,居然已经有儿女啦?”阿沐一直觉得,姜询看起来还十分年轻的样子。
小豆子四下逡巡了一番,忽然凑到阿沐跟前压低了声音道:“国师大人说笑了,咱们陛下年过而立,怎么可能没有子嗣,陛下膝下有一子三女呢,只不过……”他说着,特意又四下打量了一番才道,“太子殿下六年前薨逝了,大公主自那后便不再说话,如今承欢陛下跟前的,也只有温贵妃膝下的二公主和三公主了。”
阿沐听得若有所思,蔚尚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怎么同国师说这样多的话。”
小豆子一愣,脸上的表情顿时僵成了一团,遮遮掩掩地转了几下眼珠,才辩解道:“奴婢只是瞧着大公主跟国师大人有缘,便想着、想着……奴婢从前,也是在椒房殿当过差的,是皇后娘娘故去后才……”
“好了,”蔚尚抬手打断了小豆子的话,“引我们往锦绣殿吧,那玉铃铛是国师大人的法器,留在大公主身边怕是会有坏处。”
小豆子若有所思地拿眼在阿沐和师兄之间扫了好几圈,这才规规矩矩地在前引起了路。
锦绣殿同后宫妃嫔所居的永巷,并不在同一条直线上,同宣室殿的距离也并不近,这足以证明无双大公主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不高,尤其生母早亡,太后也不作理睬,孤零零一个幼女被丢在这深宫之中,确实可怜。
阿沐一路都沉浸在小豆子话语中的悲伤中,总觉得这位无双大公主该是个怯懦可怜的小女孩,初初望见她那一身如火般鲜艳的红裙时不免一愣,再瞧见她颐指气使地沉着小脸将一盆盆盛开的菊花推翻在地,还要再踩上几脚弄得满地狼藉时,一路上的那些个悲戚之情,登时便荡然无存了。
正是菊花盛开的季节,应着锦绣殿的名字,这殿中目之所及摆满了盛放的菊花,一盆盆开得花团锦簇很是喜人。
可大公主那么瘦弱的一个姑娘家,极为熟练的伸手一盆盆花推过去,“啪啪”脆响过后那花摔得便是满地狼藉,宫人们远远躲在一旁看着,谁也不敢上去阻挠。
阿沐在破魔山中,同月见草相处得十分融洽,她心底里觉得万物有灵,这样损毁花朵实在不好,心里想着,她抬脚便冲了出去,蔚尚一手没拦住,阿沐已然跑过去拽住了大公主推花盆的手——
“你不能这样糟蹋花朵的!”
被阿沐拽住了手的大公主一愣,扬起了白净的小脸,明明是在做坏事,可无双那张脸上干净的没有一丝表情,更不要说愧疚或是愤怒,好像对这样的行为习以为常了似的。
对上阿沐的打量,那张白净的小脸愣怔了许久,旋即染上一抹阴沉,措不及防地低头一口咬在了阿沐的手腕上——
“嘶——”
阿沐狼狈地推开了无双,没控制住力气,那瘦弱的小姑娘被她推得摔倒在地,却只是倔强地死死盯着她,一言不发。
“无双!”
一道略显清冷的声音忽然唤了一声,摔在地上的无双将目光越过阿沐,不知看到了什么,旋即一脸怨恨地扭头便冲进了殿阁中。
阿沐回身,却看到一身赤绶玄衣的姜询缓缓朝着自己走过来。
檐庑下的暗影中,姜询一身暗色深衣,像是披着星月之光自远处而来,而他那双灼灼的眸子,更像是一柄利刃,狠狠得刺进了阿沐的脑袋。
额角忽然泛起一股针扎似的剧痛,阿沐踉跄一步跌倒在地,望着自门楣下跨步而来的姜询,自锦岚附身后便萦绕在周身的那股莫名其妙的恶气,忽然气势汹汹地涌进了她的脑海中,像一柄锥子,狠狠得锥了下去——
“朕就是要你占着这后位,要你替娴儿占着这位置,等她替朕生下太子……”
“不……”阿沐闷哼一声,慌乱地抓住了身前的手,对上姜询关切的目光,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身子,这种陌生的感觉,为什么又会觉得是这么的熟悉?
姜询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扫了一眼穿太监服的蔚尚,示意他去扶起阿沐。
蔚尚拉起阿沐的手重重地在她掌心按了一下,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边柔声说了两个字:“别怕。”
那种刻骨铭心好像深深印入骨髓的疼痛,忽然便消失不见了。
阿沐愣愣起身,却想起在破魔山时,师父说在这世间至尊至阳之地,她可以找到前缘,她跟师兄的前缘,难道说……她的前缘里,曾经有过姜询这个人?
“阿沐到锦绣殿来做什么?”姜询出声询问,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却是一点波澜没起,“无双性子执拗又不会说话,最不擅与人交往,阿沐这是……?”
“我的玉铃铛,被大公主拿走了,我必须得要回来。”没有那玉铃铛,再去找锦岚说不定还会被附身,再昏睡几天,阿沐就真的可以永远睡下去了。
听了这话,姜询的目光终于阴沉下来,严厉地扫过侍立在旁的一众宫人,正要说话,锦绣殿外却跑进来一个小宫女,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瞧见天子尊驾,当即便吓得跪在了地上,“陛陛陛下,参见陛下!”
跟在一边的方翔慌忙上前,压低了声音问道:“何事惊慌啊?”
那小宫女喘着粗气结巴了许久,这才将来意说了个明白——
“太后娘娘听闻沐国师精通养生安眠之术,又晓长生,要请沐国师往长乐宫讲法。”
阿沐当即便朝大师兄望了过去——破魔山中,她可从来没见过人讲法,听都没听过,这回可要怎么糊弄啊?
作者有话要说:换季时节注意保暖啊,小心别感冒哦~~~

☆、不速之客


11
应对之法尚未想出,忽闻姜询柔声朝锦绣殿中唤了一声“无双”,适才跑进殿去的大公主竟又跑了出来,站在阿沐身旁正对着姜询的位置,一脸平静地望向姜询,忽然将右手伸到了半空,极为默契地让姜询握在了手中。
阿沐一愣,望着大公主满脸木然的平静,心口忽然一揪。
“太后离宫多日,无双该也想念祖母了吧,父皇这便带你去见皇祖母,可好?”姜询循循善诱的样子,浸了满眼的宠溺,阿沐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无双——然而,那张满是稚气的小脸上,仍旧平静的无波无澜,只是娇弱的身子,往姜询身边靠了靠。
姜询伸手揉了揉无双头顶的双鬟,扯下腰间一块蟠龙佩递到无双眼前,“父皇把这块玉佩给你,你把阿沐国师的玉铃铛还给她,好不好?”
无双扑闪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目光逡巡在眼前的蟠龙佩和姜询的目光间,良久,却并没有动作。
阿沐恍惚听到姜询一声无奈的喟叹,他忽然将玉佩塞到了无双手中,“一个,这蟠龙佩,也能换一个要求。”
木偶似的无双,终于有了一丝表情,虽然很浅,可阿沐看到她唇角微微一勾,似乎是绽出了一抹极其不屑的笑容,伸手握住了那块蟠龙佩,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阿沐掌心一热,却是无双将玉铃铛塞还给了她。
黑黝黝的眼珠通透无波,却像是一汪深潭直直透进了阿沐心底,那种揪心的感觉猛然又出现了一下,她望着早已牵着姜询的手往外走去的无双,那瘦弱的背影同脑海中的影响层层重叠……阿沐忽然觉得,她从前,应该是见过无双大公主的,甚至也许,她从前也见过姜询,可为什么他们,好像从来都不认得自己似的?
蔚尚见阿沐不动,悄悄在身后推了她一把,轻声提点,阿沐这才恍然回神,跟着天子远去的脚步,匆忙出了锦绣殿。
长乐宫同锦绣殿相距并不远,阿沐一路跟在天子身后,望着那两人的背影,心中的熟悉之感越发强烈,可若要深究,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直到进了长乐宫中听到内侍一声唱喏,她才恍然回过神来,膝盖一软正要下跪行礼,身前人影一闪,她整个人重心不稳被无双小手一推,险些摔坐在地。
靠在蔚尚的怀中,阿沐冷冷的望着一脸愤怒的无双,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阻拦自己给太后行礼。
登上高座的姜询见状,已然沉下了脸来准备呵斥,太后的面上也闪过一丝狐疑,阿沐的目光一一扫过御座上的人,却在瞧见太后右手边那温婉娴静的女子时,不由得吃了一惊——那日在宣室殿中遇见的温贵妃,怎么也在这儿?
温贵妃似乎是发现了阿沐的注视,微微抬头,遥遥地冲着阿沐弯了弯唇角,一脸的温婉娴静,可阿沐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无双,快过来给皇祖母行礼。”姜询唤了一声,可无双仍旧固执的站在阿沐跟前,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阿沐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招惹了这位公主,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铃铛,生怕她反悔再抢了去,身子一转,绕过无双便要同御座上的太后见礼。
然而无双也是步子一转,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衣袖。
阿沐抬头瞧见姜询的脸已然阴沉了下来,太后也是满脸的不开心,可温贵妃脸上无波无澜地仍旧娴静着,就在姜询即将开口训斥之前,一道清凌凌地娇嗔,打破了这难堪的僵持——
“你不许跪她!”
顺着无双伸出去的小手,阿沐刚巧看到了温贵妃娴静的容颜,四目相对,温贵妃显得有些震惊,而阿沐却是堆了满脸的疑惑,“公主殿下,为、为什么不许我跪?”
阿沐没有注意到御座上三人脸上的怪异,只是好奇刚才在锦绣殿中还很不待见自己的无双公主为何突然对自己这么在乎,正疑惑时,胳膊忽然一紧,整个人便被无双箍在了双臂间,而身前轻轻颤抖着的女孩,却再不肯说一句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御座上传出一声喟叹,阿沐循声望去,却瞧见太后满脸无奈地望向了温贵妃:“昭阳殿中诸事尚未理好,贵妃便先回去吧……”
温贵妃那张娴静的小脸上一瞬间布满了委屈,满脸的难以置信,目光直直望向太后另一侧坐着的天子,然而姜询只是无奈的轻轻摇了摇头,温贵妃银牙一咬,这才满脸不开心的领着宫女,离开了长乐宫。
她刚一走,一直箍着阿沐的无双公主便松了手,松手的当口还十分嫌弃的狠狠一推,将阿沐推了个踉跄才稳住身子,她倒好,转身颠颠地便扑进了太后的怀里。
“无双,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给皇祖母听听?”
阿沐这才想起,刚才殿中众人脸上的诡异之来源——不是说,无双大公主,不会说话么?可她刚刚开口了,而且……一点也不像是磕绊的哑巴啊?
御座之上,太后同皇帝仍旧对无双大公主循循善诱,希望她能再开口一次,谁还顾得上将阿沐喊到长乐宫来的本意。
只是无双公主却再没开口,只同先前在锦绣殿中那般,牵着太后的手,十分乖巧地依偎在她身旁,脸上无波无澜地,一派平静。
直到阿沐离开长乐宫,无双都没有再说话。
可因为无双替她说的那句话,太后认为无双很喜欢她,便向皇帝要求阿沐往锦绣殿中照顾无双,这么一来,阿沐的居所立刻便从还没捂热的长秋殿转换到了锦绣殿。
阿沐瞧着腰间已经有些惨白了的死魂瓶,只觉得整个人都开始头重脚轻起来,一离开长乐宫,便急忙抓着师兄陪她去寒明殿。
只是没等阿沐走到寒明殿,长秋殿的内侍便拦住了阿沐,说是礼官大夫单烨已经在长秋殿中等候多时了。
阿沐原本想不理他直接去找锦岚,可师兄却说她灵力衰微,如今若非锦岚自愿,她根本无法用引魂咒将锦岚收回死魂瓶中,去找单烨了解一些情况,或许能够更有针对性。
三天前,锦岚顶着阿沐的身体,才在宫门处毫不留情地刺了单烨一剑。
这一剑在旁人看来,均是出自阿沐之手,可阿沐没想到,单烨却能看出,刺这一剑的,另有其人。
“沐国师你、你上次往单某府中所言,是……是从何处知晓?”
当胸那一剑虽然被挑开,可单烨仍是受了不轻不重的皮外伤,他站在殿中,胸口还缠着纱布,一脸颓然却又欲言又止的望着阿沐,顿了许久,才又嗫嚅着挤出了一句话:“你、你同锦岚……难道是旧日知己?”
迎着单烨眼中的期盼,阿沐缓缓的摇了摇头,她打量着眼前这个仿佛苍老了许多的男人,心中忽然感同身受地理解到了锦岚当日的绝望和悲伤,忽然只想狠狠的伤害眼前这个人。
于是她开口,极其淡然地陈述道:“我从前并不认识锦岚,我只是听她说,她要杀了你。”
单烨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锦岚同我讲,宫破之时你让她在柏梁台中等你,可你回来了,却是告诉她你做了齐的降臣,要娶刘博彦的女儿来换仕途通畅,然后……你一剑杀了她,你亲手杀了她。”
单烨的身子猛然一震,踉跄着后退几步,“不!那不可能,我是进宫了,我是去了柏梁台,明明……明明我已经带她离开了未央宫,明明是我亲手将她葬在了十里坡柳林,可她……她为什么还会在柏梁台中!”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再有两章可以讲完锦岚的故事啊……

☆、真相如何

12
未央宫破的那一日,单烨入宫找到了锦岚,却未能如愿带锦岚离开。
锦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扭伤的自责与其后被背叛的绝望中,却从未想过,齐兵围城,远在边疆的靖安侯,是怎么出现在未央宫中的?
数月前,大魏边线溃败之时,靖安侯命丧沙场之时,单烨便以降臣之身,投靠了齐人——这些,锦岚一直都不知道。
单烨说到此处,面上一派颓然,羸弱的身躯透着无力,双目定定地望着阿沐,好像这样,便能够望到锦岚一般,可他却忽然自嘲地摇了摇头,“不,我投身齐营之时,早已将大魏置之度外,魏王室无能,仕宦当权祸乱国祚,我单氏一门世代为社稷百姓而战,从来都不是为了王室的荣誉而战!”
阿沐一愣,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得望向师兄,但见蔚尚微微颔首,出言问道:“这么说,你投降之时,并不打算去救锦岚。”蔚尚的声音有一种泉水激石般的清越,四平八稳地道出这话,不仅阿沐,连单烨都听得一愣。
“是,”单烨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口气,“王室衰微,魏光帝昏庸无道只知享受,壮年暴卒令锦岚受命摄政,辅佐年幼的哀帝登基,锦岚本该担起社稷之责除奸佞而重贤臣,可她……她荒废朝政置国事于仕宦掌中,没有半点公主该有的气魄,就这么任百姓荼毒于战火中,仍自享乐,她……她根本不配做一个公主!”
阿沐瞪大了眼睛,只觉得从单烨口中听来,这原本曲折凄婉的爱情故事,分分钟变成了诛伐□□的斗争故事,可单烨这么看不上锦岚,锦岚以为的那些相爱……难道都是错觉?
“我一直以为,直到齐军长驱直入攻破长安时,我都以为……我对锦岚不过是多年君臣婚约桎梏的敷衍,可是在未央宫外……我才发现,抛开一国公主的无能作为,锦岚于我……她早就是我心中的妻子了,我只是痛恨这破败的国家,才将怨恨栽到了她的身上……”
而后,单烨便躲过了齐兵的注意,偷偷溜进了未央宫。
将锦岚藏在柏梁台后,单烨顺着寒明殿往东走去,他要先找到齐兵汇合不让人怀疑自己的身份,才好在安定之后回来找锦岚。
可是他循着人声,没遇见齐兵,却先遇到了一帮负隅顽抗的魏兵。
那些死忠不肯逃命的士兵提着大桶的火油烈酒,疯狂的往宫殿周围泼洒着,一边撒一边用燃烧的火把四处点火,眼瞧着他们要去的方向正是柏梁台那里,单烨拔出了长剑,迎着那七八个早已红了眼的士兵冲了过去。
他原本,只是想打断他们放火,吸引了齐兵过来好收拾残局。
却没想到,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他所面对的,是七个杀红了眼睛的守宫侍卫。
单烨苦斗之下,不过杀了三人,余下四人均有受伤,然而单烨却早已力竭,他明明听到齐兵的铠甲声就在附近,可这火势越来越大,却怎么也看不到齐兵过来,心急之下他顾不上许多,想着不如先回去将锦岚救出来,可那四个受了伤的魏兵,却一拥而上将他撞倒在了火堆中。
炙热的火舌几乎一下子便灼伤了单烨的眼睛,他慌乱的就着本能在地上打滚,可那些人对他拳打脚踢地不留一点余地,意识模糊的时候,单烨望着目光中模糊的火焰,想着就这么同锦岚一起死去,其实也好。
可他并没有死,他听到一个女子的厉喝声远远传来,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那个救下单烨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相守了十年的妻子,当今昔年齐兵的领军大将刘博彦的女儿,刘静。
刘静救下了单烨,悉心照料,可单烨仍旧昏迷了足足三日。
这三日中,天子早已派兵肃清过未央宫,魏党尽出,天子正向民间征集能工巧匠修缮未央宫——得知这一切,单烨好几日不能安眠,受伤的眼睛只能看到眼前一片雾蒙蒙的白纱,他不能行走,更不可能去柏梁台带锦岚出来,他甚至不敢想,若是士兵们推开柏梁台看到瑟瑟发抖的锦岚……只要想到这儿,他就恨不得自己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他这么纠结煎熬了十日,大夫拆下了他眼睛上的纱布,虽然视力受到了损害,身上的伤也才好的七七八八,可他害怕,万一锦岚还在柏梁台中等着他,他必须要进宫去看一看。
刚刚经历过一场屠杀的未央宫,戍卫格外的森严。
单烨又伤势未愈,他强撑着身子躲过宫门侍卫的盘查跳进了宫墙内,还没走出几步,便被巡逻的侍卫逮了个正着,那些人奉命格杀勿论,长枪刺下的那一瞬,单烨以为自己解脱了,可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欠下的不仅仅是一条命,他更欠了刘静的情。
刘静跟着他进了宫,以刘博彦的名誉替他开脱,劝他不管有什么要紧的事都等伤养好了再说。
单烨自己也明白,凭他如今的身体,想要瞒过重重守卫进到柏梁台已是艰难,更不要提想带锦岚出去。权衡之下,单烨向刘静开口,请她帮自己到柏梁台中,接回锦岚。
只是拜托的时候,他隐瞒了锦岚的身份,只说锦岚是他早年进宫给光帝做妃子的妹妹。
两天后,刘静果然将锦岚带回了刘府。
只是她不知受了什么惊吓,整个人一直在发抖,尤其是遇到男子靠近,整个人就会像疯了一样狂叫。
单烨的心被那惨烈的尖叫声刺得生疼,也只好拜托刘静照顾锦岚,自己远远地看着她,虽然只是模糊的一个背影,不过好在,他将锦岚带出了未央宫,他并没有对她食言。
只不过,锦岚那样的表现,任谁都能想到,她在未央宫中经历了什么。
孱弱的锦岚整日瑟瑟发抖神神叨叨,大夫开了药她总是打翻,来来回回弄得刘府人仰马翻,可刘静始终耐心地照顾着她。只是即便这样,受惊过度的锦岚也没能痊愈,她在刘府中过了二十三天后,在一个安静的黄昏,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直到那个时候,单烨才终于在光帝过世的时隔三年后,静静地将锦岚拥在了怀中。
他将锦岚葬在十里坡柳林中,因为那一处林子全是锦岚派人所植,她说过那满林子的柳树,都是她对他千千万万遍的挽留。
再然后,为报恩情,单烨便娶了刘静。
故事讲到此处,便再无赘述,降臣娶了大将军的女儿,自然会如锦岚当初所言的那样平步青云,可阿沐还是想不明白——如果真像单烨说的这样,锦岚心中的那些怨恨,那些足够让她郁结不散凝聚成怨灵的恨意,又是哪里来的?而且锦岚若是死在了未央宫外,她的灵魂根本不可能在柏梁台那里郁结成灵啊……
阿沐想不通,便将目光望向了大师兄。
蔚尚一直静静地站在她身旁,对上阿沐的目光,只是蹙着眉头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阿沐去看单烨。
说出了一切的单烨,像是放下了很大的包袱,整个人也有了几分血气,“我听随长乐王往破魔山求仙的士兵们说,国师大人从妖兽之山而来,还请国师大人于单某解惑,那日……锦岚的事,国师是从何处听来的?”
阿沐几乎下意识地,僵硬地摇了摇头,可是旋即便后悔,又点了点头,“不是的,我知道锦岚、我见过她,她在柏梁台那里,我见过她的怨气凝结而出的怨灵,上次在宫门口要杀你的,也是她。”
“怨……灵?”
“就是人生前的怨气集结,所化成的灵。”
“当初我夫人说过,她去柏梁台的时候,锦岚的衣服七零八落显然是被人轻薄过,难道是因为那件事,她的怨气留在了柏梁台?”
可是阿沐却摇了摇头,“不可能,怨气是随着人的走动而移动的,她即便对那件事有怨恨,可她死在刘府,怨灵也应该凝结在刘府中,并不会回到柏梁台。”
听到这话,单烨脚步一顿,撞翻了手边的矮几,“不、不可能……”
“你的眼睛受了伤,如今视物尚且不清晰,”一直没有说话的蔚尚忽然开口问道:“你能够确定,当年单夫人带回刘府中那个一直瑟缩发抖,而且对男子惧怕非常的姑娘,真的是锦岚么?”
单烨眼前一花,仿佛又看到那个满眼怨毒提剑朝他而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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