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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氏家族·邵洵美与我-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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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次在苏州的这件大事总算告一段落,紧张扮演的一套,可以完全解除了,精神心情也放松了,好多人便一起乘火车回上海。大娘和几个姑母约好,过一个月后到杭州去玩一次,那时天气未太热,旅行是很好的时光。
第一部分第3节 洵美偷拍我照片
到杭州分成三批人去。第一批是大姊夫为主,因为叫他先去订旅馆房间,他和四姑母盛稚惠及两个大表哥云龙、云鹏,还带了一个打烟大姐一起去。四姑母吸鸦片。他们住在尼姑庵里的。第二批是大娘和两个姊姊,还带了两个大外甥并我。最后一批是五姑母盛关颐和五姑父,他们的侄子也来了。侄子已廿多岁了。所谓玩杭州,其实第一为的是吃,从上海到杭州的火车要开五个多小时,有很好的西餐供应。我们的座位当然很好,可是伙食车就挂在这一节上。我嗅到油腻味便不好受,再加上开车震颠,连话也不说了,闭着眼睛,路边田野风景也不想看。吃饭先点菜,有穿白衣服的服务员带了菜单来点,便当极了。她们每人点了几只菜,有鲍鱼奶油汤或芦笋汤,猪排、牛排、铁扒鸡、鱼、火腿蛋炒饭、香肠鸭片饭等等。她们是有说有笑地吃着,我看了已饱,只要了火腿吐司。
到了杭州,出火车站门便有轿夫拉生意。一人乘一顶轿子来到西湖边延龄大马路上“清泰第二旅馆”,是中式房子,二层楼。我们住楼上,看得见西湖美景。最好的是房门前就有长而宽的走廊,放着很多藤椅,还有摇摇椅。我常坐在这种摇椅上。云龙偷为我拍了张照,以后我才晓得。
我是属蛇的,直到很久以后,我读了洵美写的《偶然想到的遗忘了的事情》才明白了我们早就有缘分:
家人时常对我说,我和蛇是有缘分的。那年我还没到一岁,奶妈把我放在摇篮里推到后园去玩,我睡着了,她恰好手里做鞋子的线没有了,于是乘我熟睡的时候,跑回屋子里去拿。拿了线走进园子可把她吓坏了,一条六七尺的黄蟒蛇圈盘在我的摇篮周围。她不敢走近,也不敢做声。于是又拼命跑回去叫了许多人来,一个最老的女佣轻轻地说,千万不要惊动,这是家蛇,是保护主人的,不要紧。她又对蛇说道,奶妈回来了,你放心去吧。那蛇竟似乎懂得她的话,慢慢地游走了。家人对我说,我问祖母,祖母说是的,我问母亲,母亲说真的。从此我更爱蛇了。
我和大娘睡一床,她是很大的块头,我先睡上她再上床,还对我讲:女孩子睡觉要有睡相,要侧着睡,不好朝天睡。其实有她这样大的身子睡着,当然没有多少余地了,我也不得不侧睡。我小时候,母亲要我裹小脚,是大娘反对的,所以我免了受这个痛苦。她思想一向很新派。她没有说立要像棵松,坐要像只钟,睡要像支弓。我也不能像弓呀。玩了几天,就是睡觉这件事受点罪呢。
预定杭州八天游,故每天要抓紧时间出去玩。先玩西湖边,后玩山。叫了专游西湖的小船,有船夫划船,有三支桨,也可自己划。大娘体重,上下船不便,手中拿了支手杖。
我们先停靠到湖边几处玩,有放鹤亭,这里有些假山、树木,靠湖边有座大方亭,可以喝茶。大家到这里的目的是听“空角回声”。在这里,面向对面高叫一声什么话,便立即听到回声。对面其实是一座山,回声好像在这山上有喇叭广播出来的一样。
船又到了“三潭印月”,近岸边的湖中,是三根石头柱,如塔形,石头柱边上有三个孔。我们是日里去的,或许晚上会有月亮通过圆孔印到湖里,这便名符其实了。
西湖有外湖和里湖,隔开它们的是长堤,堤岸上种着两排柳树和桃树。有一座桥名“断桥”,位于堤的顶端。多少年前桥上有扇门,后来新建便看不到这扇门了。有个故事是说许仙和白娘娘在断桥相会的。
西湖边有许多山,不很高,有两个山上有塔,一名雷峰塔,一名宝俶塔。雷峰塔是胖圆形的,宝俶塔则是瘦高形的,面对面立着。传说白娘娘是条白蛇精,有位法海和尚用了法术将白娘娘压在了雷峰塔底下。不知是故事造了风景,还是因风景而编了个故事。
“楼外楼”有四只名菜,我们去吃了。先来了盆鲜活百跳的大虾,用菜碗将虾盖在盆子里,我想看看,掀开一些碗,虾便跳到桌子上了,不知怎么吃法。大娘说要用酱油、酒并大量的胡椒粉,放好佐料要盖一会儿才可吃。我先将虾尾放进嘴里,如果头先进嘴,怕它冲进喉咙里去。另一只菜是鲈鱼,肉细嫩,又鲜,放一些酱油,是清蒸的吧。第三只是火腿,名“排南”,切成长方块,不厚,用文火蒸的,很名贵。还有杭州有名的火腿肉丝莼菜汤,莼菜生长在西湖水面,滑爽可口。
里湖有很多荷花,白的、红的。船就在荷花边上划过,嗅到荷花的浓香和荷叶的清香。
又去了岳王庙——岳飞的坟。旁边用石头雕了个秦桧跪着。
最后又去玩了两个庄子,有钱人家造的别墅,主人预备着来游玩时住的,有假山树木等。
第一部分第4节 洵美直对着我笑
第二天我们在一家饭馆里吃早饭,有面,荤的素的都有,有小笼馒头、千层糕。吃过早饭坐了小船到“上善庵”看四姑母。这庵不大,在湖边上,进大门便见到很多尊佛、烛台、香炉、大木鱼、地上蒲团等等。两个尼姑在诵经,这是她们早晚必做的功课。再走进去有楼梯上去,几个不大的房间,很清洁又安静。庵里师太苏州人,年纪不老,脸蛋很清秀,光头,头上虽有香洞,并不难看。四姑母身子矮小瘦弱,虽然来到杭州,但不大出去玩,只是来这里清静一番而已。四姑父别有所爱,那是一个老小姐。
两个表哥怎肯等在那里?当然已划船出游了,他们自己会划船。
后来我们也划船到湖心亭。那是一个小岛,岛上有平房、走廊,里面是个庙,地方不大,佛也不多,只有一个老人看守。有一尊是月下老人,主管婚姻的,他面前有签筒,可以问婚姻,当然要磕头、跪着祷告。我们只上前看看,小姐是羞于做这件事的。男女婚姻要他老人家牵红线的。这时,大表哥云龙和二表哥云鹏也来到湖心亭,云龙见了我,直对着我笑。
我们又上了雷峰塔,这塔是红砖砌的,四周砖缝生了野草,是个不能上去的实心塔。山路不好走,费了力只能在塔下面看看,我不敢靠近塔,怕传说中的白蛇精出来呢。
后来又到了净寺,是个很大的寺院。寺比庙大,庙比庵大。大娘和五姑父坐轿子去的。五姑父身体太大了,像电影演员殷秀岑,他长方脸,下巴很厚,眼睛大,耐心很好,很庄重的。他身体太重之故,每次出去玩只好坐轿子,还要多加一个轿夫抬。
我们是坐船去的,上了岸还得走些路,到净寺有台阶要上。首先见到前面中间有一块红漆匾额,上有“大雄宝殿”四个大金字。寺院高大,门槛又高又长,跨进去要提高了腿。中间的菩萨都有二丈高,要仰起头看。两边有四个金刚菩萨,极高极大,菩萨都是装金和五彩的,背后和两旁大大小小的佛不知有多少。烛台、香炉、木鱼、皮鼓磬等等都是特大的件头。有极大的红漆庭柱,粗得两个人的手都围不过来。听说祖父捐过不少钱的。这寺的建筑规模宏大,人家说中间还有玉佛。边上有几间屋子,是五百尊金装罗汉,各式各样的姿势,这种艺术是难得保留完好的古迹。再进里面去有客厅,招待看客吃茶,也可在这寺里打水陆道场超度亡灵。寺里还有一只大钟,是众僧每天做功课时要用木棍敲几下的,用作超度吧。
听说净寺有个故事,说有个济颠僧,造净寺要用又粗又长的木头,是他运来的。他只要口念真经,在井中一根根木头便浮出来,拿出井便可使用。到了需要的数量,他手一指,木头就停了,因为指得慢了一点,所以到目前井中还剩了一根,成为今日净寺的古迹。
五姑夫的侄子想吃活虾,又在楼外楼吃晚饭。热天日长,天没有暗,饭后想划了船回去也不太晚。上船还加了把桨往回划。天上忽然乌云密布,雷声从远而来,又带来闪电,湖面显得空旷可怖。小小的一条船上,几个人大叫加力加力,三把桨不停地加力划着,湖中的漩涡急急地旋着,幸亏风不太大,总算划到了岸。这时,很大的雨点已下来,一忽儿便成了倾盆大雨。我奔得气也喘不过来,衣服全湿了。我身体弱,感冒了,发了一个寒热。大姊夫的眼睛朝上瞪着说:“都是林老五(指林薇阁)出的花头!”
不日天气转晴,我们吃饭又到了另一家菜馆,名叫“颐和园”,出名的菜是咸肉,夹精夹肥,切成三寸长半寸厚的,很香,一咬一口油。他们还到小吃名店“知味观”,买了几块千层糕给我吃。杭州有很多土产,在另一条街上有卖。一家名叫“方裕和”的卖火腿的店,也卖浙江土产,有藕丝糖,色白,二寸多长,又松又脆。还有芝麻糖,一根根中间有玫瑰芯子。有种名“马爪”的,圆柱形,外面是油炸的,中间很松,如油面筋似的。还有“交切片”,是一片片很薄的芝麻片。买的时候可以连方铁箱一起买,不怕潮也不怕碰碎。
旅店对门有家茶叶店名“翁隆盛”,有红绿茶叶,甚有名。还有皮丝烟,是放在水烟筒上吸的。我家有个针线阿妈专做绣花物品的,如小姐陪嫁要用的“床延”等,她托我买了一包烟。还有一家剪刀店,用一把极大的剪刀做商标,除了大小剪刀外,还卖菜刀等,店名“张小泉”。后来凡是剪刀店都用这个店名,上海、苏州都有,家家都说是老店,大约这家才是真的老店。店里还有很细巧的钳子,吃蟹用的,一整套八件,每套装成一盒。吃西瓜子也有一种白铜制的夹子,我买了一把。大娘也买了一套“蟹八件”,是备着日后用的。我现在想想很懊悔了,也应当买一套备在今天用。
第二部分第5节 没有头发的大嫂
“丫王”这时候很出风头,出嫁后住到别处,我们便很少见面。大姊生了十三个孩子,由于环境不好,眼睛失明了。二姊离婚重嫁了人。大娘很健康,牙也不坏,喜欢叉麻将。
哥哥在电影院里看中了一位小姐,打听到是扬州人家的,在慕尔堂教会学校念书,便托人做媒。我家这样大的家世,对方当然答应了,也不管对象的情况怎样。我哥哥当然相貌是好的,身材又高大,留过学,西装是最新式的,可是他已有两个小妾了。婚期定下了,却偏不巧,新娘得了伤寒症,病好后头发脱落。大娘知道后急了,到期一定要结婚,就到外国店里去做了假发,前面结上一条黑缎带,上面缝上珍珠花便行了。新房做在大娘处,好在小妾是住别处的。办喜事又是盛家长房独子,好不热闹!灯彩牌楼,贺客众多,搭了棚安放酒席,将厅上屏门打开,一进进的通入新房。
新娘能弹钢琴,故琴已备好。新娘还有姿色,虽在教会学校念书,还是很老式的。她无父母,跟哥哥住。他哥哥吸鸦片,并娶一个旗人。洞房三天下来,我哥哥总觉得不如意,还是到两个妾处去了。新娘的头发没有长长,只出了一些,疏疏的如毛芋艿,怎会美呢?睡觉时哪能不脱去假发呢?哥的两个妾是风尘女,苏州人,倒是清清爽爽的,比较新派。因为哥嫂不很和睦,大嫂和大娘讲话总是抬杠。因为要我帮她理发,故她和我很好。婚姻草率有此结局,也很可怜。我想勿通,为什么不等她头发长好了再行婚礼呢?
哥哥难得到她那里,幸二妾未生子,封建家庭最要紧的是儿子。因为儿子能承继家产,大嫂果然得了个儿子。嫂嫂和两个妾争风总是失宠,但人家凭着肚子争气,生了一个男孩子,大娘花甲得孙,大家欢喜。后来哥哥将妻妾一同搬进福开森路的一所豪华的大房子里,我去过一次。房子的客厅墙上,挂了五只镜框,里面是留学时祖父盛宣怀给他写的信,用毛笔写的,字很好,是勉励他的话语。哥哥回国后,无所事事,这也难怪,父亲早亡,祖父又死了,没人提携,他也好像得了家族传染病,沉溺在烟色之中。学得的外语也无用处,只能跟爱马的四叔在跑马厅里与外国骑师谈得热络。不知今天他把祖父的期望挂在墙上是作“座右铭”呢,还是作装饰品?那时侄子已经四岁了,身体并不结实,每天牛奶、鸡蛋,吃西餐也不吸收;相貌也不聪敏,大约哥哥不是最放在心上的。
大娘的房外是个起居间,装有电话。有一次夜里,大娘在电话中很急的让我马上去叫灶间里的烧饭师傅把饭锅拿出灶外,反转来放。后来才知道是为了侄子病危,迷信的人讲,死人必须由灶家菩萨在锅底里签字,没有地方签,就可以不死。但结果侄子还是死了。大约哥哥不住在这里,灶和锅没有关系。在保姆口中传出来的迷信话很多,便想起前天大宅外墙上“蛇脱脚”,有一条大蛇从墙上掉下来,说是要倒霉的,所以孩子死了。其实墙外是荒地,有蛇是勿稀奇的。房子大,有园子、马房、车房。平时雇了三个人每夜调换着去打更巡查,拿了铁棍,持了竹杠,用棍敲打竹杠发出“铎铎”之声,打更要打到五更。我想可能是打杠声惊动了蛇,蛇滑下来了,这就成了“蛇脱脚”,迷信认为是凶兆。
第二部分第6节 哥哥娶的两个妾
孩子死了,嫂嫂更孤单了。二小妾必然联合对付她。她又不会笼络人心,亲戚朋友也没有合得来的,讲的又是扬州上海话。有一次我上哥哥家,她不在,两个小妾殷勤招待,苏州话又悦耳。不久,哥和她离婚了,说是她放什么针在哥的枕头底下,做迷信的鬼把戏。其实她是不会害丈夫的,大约想叫丈夫进她的房。
两个妾是妓女,从妓院里来的,贫苦人家的女儿卖给妓院。女子没有自立的机会,往往不由自主地落入陷阱。妓院分几等:有“么二”、“长三”,这是高等的;“四门头”、“野鸡”是下等的。暗的有“台基”。妓院里,阔人上门,摆一台酒几百元,高级妓女要有一手弹唱的本领,当然第一要有人捧。
大娘也会轧闹猛。有几次在菜馆请舅舅吃饭,也叫两个艺妓来卖唱。只要向菜馆里的跑堂(服务员)点出妓女名字,就会叫来的,由菜馆付钱,然后在账上一并算。唱的给二元,不唱的一元。不唱来看看谈谈,算捧捧场吧!大娘选的是年幼的,一个唱京戏,另有一个拉胡琴的同来。唱小曲的妓女要自抱琵琶弹唱。妓女嫁人要赎身钱,妓院里的女老鸨和男乌龟以她们为摇钱树。
阔人捧自己的情人,摆下几台酒席,不用出席也付钱。“四门头”、“野鸡”是晚上抛头露面在街上把男子拉拉扯扯拖进屋去。规矩的男子甩袖子走脱了,被勾魂落魄的必得花柳病(梅毒),“野鸡”有烂鼻子的,如没钱医治可能会死,还有遗传子孙之祸患。
有些妓女是自愿的,她们贪图吃穿。也有些自己明白人要老的,该寻归宿,所以嫁了丈夫守本分成家。哥哥的两个妾算是好的,她俩没有生育过,性子也和善。一妾股上生了一个东西住院开刀。动手术后护士护理,她叫痛;护士已相投成友,不忍塞进纱布弄痛她,以致新肉难生,久久才愈。
第二部分第7节 五叔七叔娶妾忙
五叔重颐没有从政,专心办实业,曾在外滩开办“溢中银公司”,经营房地产,南京路上的“老介福”大楼、淮海中路的日本领事馆都是他的房产。
五叔也娶了一妾,此前她已嫁过一个名人,生过二子。娶进门后接连小产,所以怀孕后必躺着,后来果然得一子,生出即死,说是没有肛门的,懊伤之至,医生没有学得这个手术,家产再大也无法救之。
五叔家产最多,他聪明又精明。可是这妾脾气坏,殴打丫头,并罚跪在洋铁香烟罐头上。后来丫头的父母来交涉。
小妾以后又生了一女儿,五叔也心满意足了,因为这时女子也可得继承财产权,父母百般宠爱。我见她四岁的时候吃一顿饭,要两个保姆托着盘子、拿着饭碗、跟着她在园子里跑。园子极大,高级的花园洋房。
之后他们全家搬到北京,可惜女儿二十岁得了肺病去世了。为纪念这位心爱的女儿鸣玉,五叔把盛家老公馆边属他的弄堂房产改名为“鸣玉坊”。
从此以后,五叔和妾关系勿好了,当然另找新欢。
七叔昇颐从政,曾任国民政府苏浙皖统税局长,这是与孔祥熙关系密切之故,因为孔夫人曾是五姑母的家庭教师。他办的大陆运输公司曾为抗日战争运送物资出过力,他办的烟草公司生产的“华福”牌香烟很有名。他还是个足球迷,是上海东华足球队的董事,为足球队提供足球场,就设在盛家老公馆内。
七叔也娶了一妓,皮肤极白,艺名“白牡丹”。大约前妻北方人皮肤黑粗,故特选之。她性情温和,但有一个习惯,每天要洗头、吹风。她并不烫发,但她的发色却显黄,乃美中不足。
吸烟、娶妾是那个时代的风气,我家可以讲像传染病一样的盛行。叔叔们还自我解嘲说:“我们风流不下流。”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妓院里也花样多,靠了一班财主捧场,来了个选“大总统”、“副总统”,我见到过三个人的照片。大总统叫“花国大总统”,她嫁了一个陶姓人士作了夫人,她人很好,和二姊熟。后来她家办了一个殡仪馆,以前不是火葬的,先在殡仪馆入殓,故生意极忙。
第二部分第8节 大哥带我吃西餐
有个哈同花园,主人犹太人哈同,娶了个中国广东女人罗嘉陵,我二姊和姑母都认识。这位太太,身子胖,穿西装戴帽子(西方古典式帽子上有花),她的汽车照会是1号,大约是汽车才进口,第一辆就是她买的。后有一个有权有势者想买下“1号”车牌,当局答:除非旧车换新车时可调换。哈同太太为保持1号的荣誉,车用破了仍不肯调换。传说我家隔壁邵府邵友濂家,汽车是400号。而邵府的门牌号为静安寺路400号。但洵美曾告诉我,在剑桥学历表中,他填的住址是静安寺路124号。不知此传说根据何在。
还有个“麦边花园”,后改名为“大华饭店”,听说洋人麦边将地卖脱了。“大华饭店”是西餐馆,中间是舞池,地板亮极了,灯光灿烂,西乐队演奏。舞池中有穿着中、西式鲜艳服装的男女翩翩起舞。午间有外国人一男一女表演现代舞。他们的身子结实,穿了如肉色的紧身衣,灯光照下如裸体。女的一忽儿坐在男的肩上,一忽儿站在男的腿上,动作迅速,拖来拉去做着各种姿势。
有时大哥带我和二妾同去吃西菜。吃西菜用刀叉,盘子的右边放刀,左边放叉,还有一只汤匙亦放在右边刀旁边。吃汤用汤匙,必须从里往外舀。还有一把小匙,是吃咖啡时舀糖用或吃冰淇淋用的,吃蛋糕另有短叉。我习惯右手拿筷子夹菜,用刀叉还要学习呢!
西崽送上来的第一道菜盆子里放着一只长脚银杯,里面是番茄蚝肉,鲜鲜的。以后是汤、一道主菜、几道盆菜、咖啡、点心加冰淇淋。
大哥汽车开得极好,我经常同去看电影,爱普尔电影院离白渡桥不远。
大哥又搬回到娶嫂嫂的老房子里来了,这是大娘同意的,进进出出的都由她支配。伙食是分开的。两间房正好两个妾各得其一。隔房有个大客厅。大房子有人住,灯光照出来便增加了生气。一天晚上灯火通明,原来那个替妾治疗的护士也来玩,所以我去轧闹猛,叉麻将三缺一,叫我去凑一脚,我就学,但太烦,先要算,再要翻,多少钱一底,算一共要付多少钱给别人,我输的日子多,好在不会到一元。哥哥经常出去赌,如果连输两天,奶娘就在他出门时焚纸箔了。哥哥这样新派,竟信神弄鬼呢!
哥哥喜欢穿外国巡捕三件套的黑制服,参加了租界“特别巡捕”他并不在乎工资。上海有不少人参加,骑了机器脚踏车,车子声音轰鸣,车速又快,大约以此为神气,耀武扬威的不觉耻!
第二部分第9节 订婚时约法三章
我十六岁那年,姊姊为我在一个教会女学校报名上初中一年级,是住读生。哪知大娘不准,说我身体勿好,住读会不习惯。她比较喜欢我,其实是害了我。她让妹妹去了。学校的地址很远,近郊区了。校长是个外国女人,校中清净,讲话低声,草地也不准人走,纪律也好。
我每星期去看妹妹或接她回家,我和她的同学们有好多都相熟。以后我结婚时的四位女傧相,就是她的四个同学。
我和妹妹读过一年多英文,是一个姓姚的女老师在家里教的,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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