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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一直活在春秋战国-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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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弱国无外交。对于鲁襄公来说,便宜是短暂的,屈辱是长久的。按照“诸侯五月而葬”的古礼,楚康王的葬礼拖到公元前544年四月才举行。根据楚国人的要求,鲁襄公、陈哀公、郑简公、许悼公等诸侯一直乖乖地呆在郢都等候,度过了一个极其乏味的春天,为的就是参加葬礼,给楚康王送葬。
《左传》记载,鲁襄公、陈哀公、郑简公、许悼公为楚康王送葬,送到了郢都西门之外。各国卿大夫则彻彻底底当了一回孝子,一直送到了墓地。
葬礼之后,楚康王的儿子熊麇(jūn)即位。此时屈建已经去世,楚康王的弟弟王子围当上了令尹。鲁襄公和各国诸侯又参加了熊麇的即位仪式。正是在这次仪式上,王子围的专横和熊麇的懦弱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郑国的公孙挥就评论说:“这就是所谓的不配套吧!令尹必定会取代楚王,因为松柏之下的小草是很难茂盛的。”
松柏意指王子围,小草意指熊麇,强大的帝国总是在政权交替的时期暴露出脆弱的一面。但是,鲁襄公显然没有心情去幸灾乐祸。自去年十一月离开曲阜以来,他已经在国外足足呆了六个月。在那个交通和通讯都极其不发达的年代,六个月足以让一个人患上无可救药的思乡病,他想念曲阜了。不只是他,叔孙豹、叔仲带、孟椒等一干随员也都变得恹恹不乐,成天掰着指头计算回家的日子。
同年五月,鲁襄公终于踏上了回国的旅程。
虽然归心似箭,鲁襄公一行抵达楚国方城山的时候,却不得不停下来。国内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季孙宿趁着鲁襄公不在,出兵攻占了公室的直领地卞城。
将这个消息传递给鲁襄公的不是别人,正是季孙宿本人。他派自己的家臣季冶以迎接鲁襄公的名义来到方城山,给鲁襄公转交了一封他的亲笔信。
特别要说明一下,这封信的内容,季冶是不知道的。他从曲阜出发,快走到宋、郑两国边境的时候,季孙宿刚刚占领卞城,派人日夜兼程追上他,才将这包盖着“季”字封印的竹简交给他。换而言之,在见到鲁襄公之前,季冶压根不知道季孙宿占领卞城的事。
信上这样说:“臣听闻卞城守将将要背叛鲁国,于是亲率大军讨伐,现在已经得到卞城了。”
鲁襄公看完信,气得半天说不出话。“三桓”专鲁,并非一天两天的事。但是一直以来,“三桓”至少在表面上保持了对公室的尊重,没有人敢去动国君锅里的肉。现在自己才出国半年多,季孙宿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究竟是想干什么?
叔孙豹等人也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季孙宿公然抢占公室的地盘,那等于是向公室宣战了,很可能打破“三桓”专鲁的局面,演变成季孙氏一股独大。这样的话,鲁襄公继续回国就显得鲁莽了,必须弄清楚国内的形势再作决定。
这是鲁襄公的艰难时刻。他一度打算返回郢都,向楚国借兵讨伐季孙宿。大夫荣成伯及时劝阻了他这个引狼入室的念头,说:“对于臣子来说,君主应该是绝对的权威。您如果不能号令自己的臣民,要依靠其他诸侯的武力来给自己壮胆,还会有谁来亲近您呢?假如您真的得到楚国的支持来讨伐季氏,鲁国人很有可能同仇敌忾,拼死抵抗。如果楚军能够攻克鲁国,那么天下诸侯都不在楚王眼中,何况是您呢?他肯定会派自己人占领鲁国,进而大举掠夺中原各国,将天下都归于他的统治之下,到那时,还有什么好处会轮到您吗?如果楚军不能攻克鲁国,那您就更麻烦了,完全断了自己的后路,不可能再回去,请您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鲁襄公无奈地说:“那照你的意思,我该怎么办?”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卞城送给他算了!这样一来,他也许会有所收敛吧。您就当喝醉了酒发脾气,酒醒了也就过了,别放在心上,高高兴兴地回鲁国吧。”
鲁襄公心想,你说得轻松!我倒是愿意将卞城送给季孙宿,但谁能保证他没有其他想法,仅仅是得到卞城就满足了呢?
叔孙豹看出了鲁襄公的担忧,说:“我看那个季冶是个忠厚的人,您不妨将他找来说几句话,也许能够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鲁襄公正有此意,于是命人将季冶找过来,故意对他说:“季孙宿也真是,想要这块地方就直说嘛,胡编什么守将叛变的事呢?这只能说明他故意对我疏远,让我感到很受伤啊!”
荣成伯也在一旁说:“季孙氏是鲁国的股肱之臣,国家大事,实际上也是季孙宿控制的。只要是他认为有利于国的事,都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做,卞城人有罪就去征讨,根本不用来报告国君嘛。”
两把软刀子刺在季冶的心上,产生了明显的效果。他满脸通红,低着头一言不发。“这件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一直蒙在鼓里,又怎么能够怪你呢?”鲁襄公说着,拍了拍季冶的肩膀,“我只是想知道,我现在还能回国吗?”
听到这句话,季冶抬起头,用一种坚定的语气对鲁襄公说:“您就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谁敢抗拒您的命令?”
“如此我就放心了。”鲁襄公赞许地点点头,暗中给叔孙豹使了个眼色。叔孙豹拍拍手,很快有内侍从后厅出来,捧着卿的衣帽来到季冶面前。
“这是赏赐给你的。”鲁襄公亲自接过衣帽,捧给季冶。季冶连忙伏在地上,表示不敢接受。鲁襄公再三坚持,他才勉强收下了。
季冶的表现使鲁襄公意识到,季孙宿即便有反叛之心,也难以得到鲁国人的支持。但他还是不放心,想留在楚国再观望一段时间。一天吃饭的时候,荣成伯借敬酒之机吟了一首诗: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这首名为《式微》的诗载于《诗经·邶风》中。翻译过来是:天要黑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呢?如果不是为了您的缘故,谁愿意风餐露宿,在泥泞中摸爬滚打呢?
听到这首诗,鲁襄公终于下定了回国的决心。五月下旬,他回到了曲阜。
季冶跟着鲁襄公回国之后,将季孙宿原来赏赐给他的田地全部退还给季孙家,从此再也没有进过季孙家。有人问起原因,他就直言相告:“他欺骗自己的君主,何必利用我呢?”季孙宿亲自跑到他家里去见他,他便装作没发生什么事似的,和季孙宿谈笑风生。但是当季孙宿不在场的时候,他始终不谈论季孙宿的任何事情。后来季冶病危,临死前交代自己的臣仆说:“我死之后,一定不可用国君赏赐给我的衣帽入殓,因为这不是由于德行而得到的赏赐,另外千万不要让季氏来安葬我。”
如此看来,季冶真算得上是一位君子。
【外邦友人的音乐外交】
父死子替,兄终弟及,是封建社会权力交接的基本制度。令发明这一制度的老祖宗感到欣慰的是,到了二十一世纪,仍然有一些国家采用着这种制度。比如说,朝鲜的金日成传位于金正日,金正日又传位于金正恩,这就是“父死子替”;古巴的菲德尔·卡斯特罗让位于劳尔·卡斯特罗,这就是“兄终弟及”;而在中国,大大小小的“官二代”甚至“官三代”正在茁壮成长,时刻准备着做社会主义事业的接班人。这一切,充分说明这一制度是有生命力的,经得起时间考验而且适用于各种社会形态。
然而,这一制度并非完美无缺,从逻辑上讲,父死子替和兄终弟及,二者之间存在矛盾——当一个男人又有儿子又有兄弟的时候,他究竟是应该优先考虑儿子呢,还是兄弟?
我们只能这样猜测,发明这一制度的老祖宗,他所在的年代,生产力还很不发达,人的寿命也很短。当一个男人去世的时候,他或许没有儿子,或许儿子还很小,不足以担当大任,所以往往要传位于兄弟,以保持家族的延续。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社会的进步,人的寿命开始增长,私心也变得狭窄,男人们越来越愿意将家业和国家交给儿子,而不是兄弟。久而久之,父死子替成为常规,兄终弟及的事情则越来越罕见了。
前面说过,早在周朝建立之前,周王室的先祖周太王喜欢有才能的小儿子季历(即周文王的父亲),很想立季历为储君。周太王的嫡长子吴太伯知道父亲的心意,远远地逃到南方的荆蛮之地,以示孝顺与让贤之意。蛮夷之人为其义举所感动,主动追随他,由此建立了吴国。
也许是长久以来与世隔绝,当中原诸国的王公贵族们都为继承权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吴国还保留了一些先祖的古风。公元前561年,吴王寿梦去世。据《史记》记载,寿梦有四个儿子,老大叫诸樊,老二叫馀祭,老三叫夷昧,老四叫季札。季札从小聪明过人,又饱读诗书,深受寿梦喜爱,他的三个哥哥也对他爱护有加。寿梦去世后,诸樊即位,当了国君才三年,就提出要将王位让给季札。在诸樊看来,老头子喜欢季札,王位就应该传给季札,他只不过是过渡一下,替老头子守了三年之丧,就算完成任务啦!
季札坚决不同意,说:“您是嫡长子,君位本来就应该由您来继承,谁敢对此有不同意见?再说,成为一国之君不是我的愿望,还是让我自由自在地生活吧!”
诸樊坚持要让位,季札干脆离开首都,搬到乡下去种田,诸樊没有办法,只好作罢。
公元前548年冬天,诸樊亲率大军讨伐楚国,在巢城战死,馀祭即位为君。根据《左传》记载,杀死诸樊的是楚国巢城守将牛臣。但是据一本名为《吴越春秋》的野史记载,诸樊为了传位于季札,“轻慢鬼神,仰天求死”,按照这种说法,诸樊并非死于战场,而是死于天打雷劈之类的意外。这也是无聊文人的臆病,一定要让位于季札的话,大可以自己一走了之,何必要搞得那么悲情呢?
司马迁也不消停,在《史记》中写道,诸樊临死的时候,给馀祭下了一道密令,要馀祭将王位依次传下去,直到让季札顺理成章地当上国君,“以称先王寿梦之意”。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馀祭和夷昧必须死得早,否则的话,等到夷昧去世,季札恐怕也差不多行将就木,甚至先夷昧而去了。
公元前544年,吴王馀祭带兵入侵越国,带回来一批战俘。其中一个人被处以刖刑(挖去膝盖),然后被派去干守船的工作。没过多久,馀祭突然提出要去看船。这事颇为蹊跷,想想看,馀祭是在江南水乡长大的,船对他来说如同北方的马车,稀松平常得很,为什么要专程跑去看船呢?再考虑到守船的人都是带有防身利刃的,后人恐怕难免认为馀祭这是活得不耐烦了。
事实正是如此。当馀祭毫无防备地在江边看船的时候,那个越国战俘瞅着他走近,突然从腰间拔出短刀,准确地刺入了他的胸膛。这一年,距寿梦去世已经有十七年了。
接下来,夷昧继承了王位,经历了三次王位更迭之后,季札终于站到了起跑线的位置。
同年五月,夷昧给季札派了一趟差使,让他去中原各国访问,表达新政权对各国的通好之意。谁都没有意料到,季札的这次出访,引起了中原各国的轰动,而且产生了中国文化史上的一段佳话。
季札从吴国的首都句吴(今江苏无锡一带)出发,一路北上,首先经过了徐国。
徐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夏朝建立之前。据说,其先祖伯益辅佐大禹治水有功,伯益的儿子若木被封到今天的山东郯城一带(当时称为徐地),建立了徐国。周穆王时期,徐国迁到今天的徐州一带,与东夷部落混居,成为东夷诸国中最大的国家。
季札在徐国受到热情的招待。徐国的国君与季札一见如故,多次宴请季札,一再留他多住几天。据说,季札有一把宝剑,时常佩戴在身边,徐君非常喜欢这把剑,但是一直不敢说出口。季札看在眼里,心知肚明,但是考虑到自己还要出使中原各国,必须要有符合身份的佩剑,只好装作不知道,打算回国的时候再送给徐君。
季札正式访问的第一站是鲁国。
吴国和鲁国都是姬姓后裔。鲁国地处中原,是春秋时期的文化大国;吴国蛰居江南,与世隔绝,直到寿梦年代才与中原有所往来。在心高气傲的鲁国人看来,吴国是比楚国还蛮荒的国度,吴国人到鲁国来,就是来学习文化,接受再教育的。
叔孙豹代表鲁襄公接待季札,两个人聊了一上午,叔孙豹惊喜地发现,这位来自蛮夷之地的年轻人,不但知书达理,才思敏捷,而且具备一种在鲁国人身上极其罕见的朝气。
“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当两个人谈得入巷,大有相见恨晚之际,季札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但讲无妨。”
“那我就直说了。”季札坐直了身子,“您恐怕难以善终!因为您心地善良,却不善于识人,看不透人间的善恶。我听说,君子必须善于择人,您以鲁国宗卿的身份担当国政,不慎重选拔人才,怎么能够尽到自己的职责呢?我担心您因为用人的问题而遭受祸害。”
听到季札这样批评叔孙豹,在座的人都大惊失色。叔孙豹的脸色也变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对季札说:“您说得很有道理,我会注意的。”
叔孙豹表现得很有风度,却不知道季札这番批评的话,不只是肺腑之言,而且是有事实为依据的。关于这件事,以后还会讲到,在此不提。
季札在鲁国访问,向鲁国政府提出一个要求:想观赏一下鲁国的周乐。这个要求提得很对路。一个聪明人,如果去朝鲜访问,主动向主人提出要看“阿里郎”,主人肯定会很高兴,夸奖他识货;鲁国人历来以保存了完备的周礼而自豪,周乐则是周礼的重要组成部分,季札这个要求一提出,鲁国人便乐了,二话没说,为他举行了一场汇报演出。
一开始演唱的是《诗经》中的《周南》和《召南》两篇,这也是《诗经》的开场白,自古以来被列于《诗经》之首。从篇名上看,《周南》和《召南》是赞美周朝初年周公旦、召公姡У奈闹挝涔Γ邓墙艹幕员毕蚰瞎惴捍ィ鱼剂饔虻浇浩皆冀⑵鹆死喂痰耐持巍�
季札听得如痴如醉,时而低眉沉思,时而击节轻和。是啊,那是姬姓子孙引以为荣的年代,周武王在周公旦、召公姡У热说母ㄗ粝拢じ暌换樱菜撇豢梢皇赖纳掏醭鞯梅鬯椤K孀胖芡醭慕ⅲ兆铀锉环獾礁鞯厝ソ⒐遥由现芄┖驼俟珚'的苦心经营,周文化在中原大地乃至蛮荒之地上迅速传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理念牢固地树立在人们心中……
一曲终了,季札似乎仍然沉浸在音乐的美妙意境中,半天才睁开眼睛,感叹道:“太美了!王朝这就奠定了基础,虽然还有不完善的地方,但是臣民们都心甘情愿地为其服务,没有任何怨言。”
陪同观看演出的鲁国人都在想:咦,看不出这个南方来的蛮子竟然精通音律,点评得很到位嘛!他们对于吴国的轻视之心,也就从这个时候开始有所收敛了。
接下来演唱的是《邶风》《啵纭泛汀段婪纭贰Z⑧{、卫都是周朝初年在原来商朝王畿建立的姬姓国家,被称为“三监”,用于监视商朝的旧贵族。后来邶、啵焦撑眩芄┢蕉ㄅ崖液螅焦焱敛⑷胛拦浴囤纭泛汀多{风》,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视为《卫风》的一部分。
季札听完这一段,再度发表点评意见:“美而渊深,虽有忧虑,但是并不困窘,我听说卫康叔、卫武公的品德就是这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刚刚演奏的就是《卫风》吧!”卫康叔是卫国的首任君主,卫武公则是春秋初年的人物,在平定犬戎之乱和周平王东迁的过程中出力甚多。季札此言一出,鲁国人对他就不只是不敢轻视,而是刮目相看了。
接下来演唱了《王风》,这是周平王东迁之后王城雒邑地区的乐曲。季札又评价道:“太美了!虽然有些忧思,但仍然有先王遗风,无所畏惧。这恐怕是王室东迁之后的音乐吧!”
又听了《郑风》,季札说:“不错!但是琐碎得过分了,老百姓恐怕接受不了,这恐怕是国家将要先灭亡的音乐!”
再听《齐风》,季札赞赏道:“美好而宏大,这是泱泱大国的音乐啊!能够作为东海各国表率的,只能是姜太公建立的国家吧!这个国家的前途不可限量!”
接着听《豳(bìn)风》。豳是周民族早期建立的国家。据《史记》记载,夏朝的时候,周人的先祖公刘逃到戎狄部落,在那里聚族而居,大力发展农业生产,受到百姓的拥戴,建立了豳国。《豳风》是周朝建立之后,后人怀念公刘的功德所作的乐曲。季札感叹道:“美好啊!博大啊!乐而不淫,这应该是周公东征时候的作品吧!”
接下来是《秦风》。季札说:“这就是所谓的夏声了。夏就是大,而且大到极致了,这恐怕是我周朝的旧乐。”古人以西方为夏。比如郑国的公孙夏,字子西,可为一证;东晋的时候,赫连勃勃占据今天的内蒙及陕西等地,国号为大夏;宋朝的时候,元昊在今天的宁夏一带建立大夏国,史称西夏,亦可为证。而在春秋时期,河南、陕西一带的语言中,“夏”与“大”同义。秦国在西方,当时占有的土地是周朝建立之前的周人旧地,所以季札有此一说。
听到《魏风》,季札评论:“这粗犷的音乐,竟然不失温婉,再艰难的事情也可以迎刃而解,如果再佐以美好的品德,这就是所谓的明主了。”
听到《唐风》,季札评论:“考虑得很深沉啊!这恐怕是尧的后人。不然的话,为什么有这样遥远的忧思呢?如果不是祖上有美好的品德,谁又能像这样?”
听到《陈风》,季札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这个国家没有主心骨,难道还能够长久吗?”不幸被季札言中,六十五年之后,陈国为楚国所灭。
再往下听桧国和曹国的音乐,季札就不发表评论了,也许是因为这两个国家太微不足道,他也懒得浪费口水。后来鲁国人又演唱了《小雅》,季札听完,说:“太好了,虽然有所忧虑,但是没有三心二意,怨恨而不表露于语言,恐怕是我周朝国运衰微时的乐章吧。唉,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牢记着自己是先王的遗民啊!”
接下来是《大雅》。《大雅》和《小雅》都是宫廷的音乐,季札说:“真是宽广而和美的音乐啊!听起来抑扬顿挫,然而又不失刚健,这是我们先祖周文王的品德!”
再听到《颂》,季札说:“这已经是到达顶点了,正直而不倨傲,委婉而不低贱,亲近而不侵夺,远离而无贰心,即使被流放也不邪乱,重复而不厌倦,哀伤而不忧愁,快乐而不放纵。这美好的品德,施行起来没有匮乏,宽大而不自夸,让百姓受益而无所损耗,收获而不贪婪,静止而不停滞,行动而不流荡。五音协调,八风和谐,节奏有度,排列有序,这都是盛大的品德所共同体现的!”听到这一评论,在场的鲁国人都向季札行注目礼。因为《颂》有《周颂》《商颂》和《鲁颂》,都是宗庙中使用的乐曲,季札将鲁国的宗庙音乐与商、周的宗庙音乐相提并论,赞扬了鲁国的盛大品德,自然让鲁国人心生感激之情。
这场音乐会历时长久。演唱结束后,又表演了舞蹈。开始是《象箾》和《南籥》,这是一种手持乐器和羽毛边奏边跳的舞蹈,用来歌颂周文王的功德。季札看了之后说:“确实是美!然而有所缺憾。”周文王为周朝的建立奠定了基础,自己却没能活到那一天,所以有所缺憾。
接着表演了《大武》,这是歌颂周武王的舞蹈。季札评论:“太好了,周朝兴盛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接下来是《韶濩》,乃是纪念商汤的舞蹈。季札说:“像圣人那样宏大,尚且有所惭愧,可见当圣人也不容易啊!”商汤消灭夏桀,虽说是“替天行道”,实际上也是以下犯上,所以季札有此一说。
看到赞颂大禹的《大夏》时,季札说:“太美好了,勤劳而不自以为功,除了禹还有谁能做到呢?”
接下来是歌颂舜的《韶箾》。季札聚精会神地看完之后,站起来说:“功德已经到达顶点了,太伟大了!有如上天的覆盖无边,又如大地的无所不载。就算再有什么盛大美好的品德,也不可能超过它,就到此为止吧(观止矣)!如果还有其他音乐,我也不再欣赏了!”
现场鸦雀无声。这本来也是鲁国人安排的最后一个节目,是当天演出的高潮部分,有如贝多芬第九乐章最后的大合唱,无以复加。季札以其丰富的学识和精当的点评,征服了心高气傲的鲁国人,而且给后世留下一个延用数千年的词汇——叹为观止。
到此为止,满足了,不要让自己的欲望永无止境。
季札结束在鲁国的访问,又去了齐国。他在齐国认识了晏婴,两个人惺惺相惜,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您赶快将封地和权力都交还给国君,无地无权,就不会有什么灾难了。”季札对晏婴说。
“哦?”
“依我之见,齐国目前政局并不明朗,在尘埃落定之前,恐怕动乱不会停歇。”
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晏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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