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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一:白银谷-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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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爷不再听奶妈的拦阻,径直向偏院去了。

只是,他刚迈入偏院,锣声就停下来了。随之,就是一种可怕的寂静。这种异常的寂静,似乎忽然将清冷的月光也凝固住了。六爷心头一惊,不觉止住脚步,呆立在那里。

不知是过了许久,还是并不久,在那凝固的寂静中,格外分明地传来了一声真正凄厉的呼叫,女人凄厉无比的呼叫——

六爷只觉自己的头皮顿时一紧,毛发都竖起来了。

“奶妈,你听,这是谁在叫?”

奶妈却说:“哪有叫声?六爷,你母亲已经走了,我们也回屋吧!”

没有叫声?不是女人的叫声?

果然,还是那凝固了的寂静。

5

六月十三夜半闹鬼的时候,杜筠青就没有被惊醒。这一向,她睡得又沉又香美。自从成功地乔装成小家妇人,每次进城洗浴,都要快意地寻一处胜境去游览,兴冲冲走许多路。加上乔装的兴奋,自在的快乐,也耗去许多精神气。回来,自然倦意甚浓,入夜也就睡得格外地香甜。

第二日一早,吕布告诉她夜里又闹鬼了,还闹了好一阵。杜筠青就说:“看看,看看,谁叫六爷起了那样的疑心!这不,他母亲不高兴了。”

但她心里却想:哼,说不定真是老东西临走交待了他们,以此来吓她。叫她看穿了,那还有什么可怕!越这样闹,她越不在乎。

所以,早饭后,杜筠青照例坐了马车,进城洗浴去了。车马出了村,吕布和三喜不似往日那样有说有笑,一直闷着,谁也不出声。

杜筠青就问:“都怎么了,今儿个是不想伺候我进城了?”

吕布说:“老太爷一走,连前头那位老夫人,也来闹得欢了。”

三喜说:“闹得我都没睡好觉。昨夜的锣声,太阴森。”

杜筠青笑了:“你们是为了这呀?又不是头一回了,能把你们吓着?六爷那天还跟我说呢,他不信他母亲的灵魂还在。这不,就叫他看看,在不在!”

吕布说:“老夫人你倒睡得踏实,闹了多大时候呢,就没把你惊动!”三喜说:“我听下夜的说,这回敲锣好像不顶事了,怎么敲,也送不走。”

杜筠青说:“吕布你醒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这些天,我睡得连个梦也不做了。前头这位老夫人,她喜不喜欢出门?吕布你知道吧?”

吕布说:“她又不像你,这么喜欢洗浴,就是想出门,也没法走动得这么勤。她有个本家姊妹,嫁给了北村的曹家。她们姊妹爱走动,只是她去得多,人家来得少。除此,也不爱去哪儿。”

三喜进康家晚,来时,那位前任老夫人已故去几年,知道的也仅是仆佣间的一些传说。所以,他就问:“怎么,他曹家的人,比咱们康家的人架子大?”

吕布瞪了他一眼,说:“你知道个甚!人家不爱来,是嫌咱康家规矩太多,太厉害。康家主仆,谁也不能抹牌耍钱,那是祖上留下来的铁规矩。那个本家姊妹偏喜好抹纸牌,来了康家抹不成,能不受制?在康家做老夫人的,都不能抹牌,人家来了能不拘束?还来做甚?”

三喜就说:“我听说,曹家子弟抽洋烟的也不少。他曹家是寻着败家呢,也没人管?”

杜筠青笑着说:“三喜你倒会替曹家操心!吕布,听你这么说,前头这位老夫人还喜欢推牌九?”

吕布说:“她倒不喜爱。只是她那位本家姊妹,除了抹牌,还喜欢交结豪门大户的贵妇。去曹家,能多见些尊贵的女人,多听些趣事吧。”

三喜就说:“就不能把这些大户女人,也请到康家来?”

吕布又瞪了他一眼:“请来,又不能抹牌,也不能听戏,干坐着呀?老太爷见不得唱戏,谁敢请戏班来唱?”

三喜说:“太谷的王家,祁县的渠家,都养着自家的戏班。我看也是寻着败家。”

杜筠青说:“三喜你就好替人家操心!不说了,不说了,别人的事,不说他了。这几天,我可是能吃能睡,乐意得很。你们也不少走路,够自在,就没有长饭长觉呀?”

吕布说:“老夫人长觉长饭,我看是给劳累的。”

三喜就说:“要是累了,今儿就哪儿也不用去了,洗浴罢,就回。”

杜筠青连忙说:“谁说累了?吕布累不累,不管她,她是家去尽孝道。三喜你就是累,也得跟了我伺候!三喜,你说,今儿个咱们去哪儿?”

“东寺,南寺,西园,都去过了。找新鲜,该去戏园,书场。”“我可不爱去那种地方。再说,梆子戏哼哼嗨嗨,我也听不明白。”

“那去逛古董铺?”

“我更不去那种地方!”

吕布就说:“大热天,也没地方赶会吧?”

三喜说:“到六月二十三,东关才有火神庙会。”

“那三喜你记住这日子,到时咱们去赶会。今儿,咱们要不去趟乌马河?三喜你不是说,今年乌马河水不大,只是蒲草长得旺。”

三喜说:“乌马河有甚看头?”

“我就喜欢水,喜欢河。走吧,今儿咱们就去一趟乌马河。”

吕布说:“太阳将出来时,乌马河才有看头。”

杜筠青就说:“你也不早说!今儿不管它时辰了,就去一趟乌马河。”

于是,马车就没有进城,直接赶到了东关。在东门外通济桥边,叫吕布下了车。然后,继续东行,往乌马河去了。

杜筠青第一次乔装出游时,是照旧先到华清池洗浴完,才去了东寺。

本来是想,洗浴毕,就顺便换了装,出了澡堂,便可以自由随意了。没承想,临到澡堂的女佣伺候她换装时,都奇怪地问:“老夫人,拿错替换的衣裳了吧?”

杜筠青这才觉察到,在澡堂换装改扮,还不妥当。华清池跟康家太熟,今儿在这里乔装打扮,说不定明儿就传回康庄了。所以,她赶紧说:“可不是呢!这个吕布,心不知在哪儿,怎么把她的衣裳给包来了?”当时,她依然穿了自家的贵妇夏装,出来上了马车。

那回,马车本来要往南关的车马店停。她一想,也不妥呀。自家的车马本来就在南关三天两头地走,那一路的车马店,谁不认得他们?所以,三喜才吆了车马,弯到东关,寻找一家不熟的小店停放。

这中间,车马出了东门,杜筠青也才在车轿里,换装改扮。乔装毕,她就爬出车轿,学着吕布的样子,跨车辕坐了。那感觉,真是新鲜极了。

初次这样捣鬼,三喜甚不自然,只是不住看她,仿佛有什么破绽。杜筠青就瞪了他一眼,说:“小心赶你的车,出了差错,不怕主家骂你!”

寻到一家小车马店,刚吆车进去,惊动得店里掌柜伙计都跑出来。这样华贵的车马,赶进他们这样的小店,能不慌张吗?见这阵势,三喜又有些不自然了。

杜筠青就跳下车辕来,从容说:“我们主家奶奶进城走动,先换轿去了,车马就停在你们店里,小心伺候!”

店主自是殷勤不迭,伺候三喜停了车,卸了马。

三喜一声不吭,停放毕,转身就要走。他有些紧张,连号衣也忘了换。杜筠青就对他说:“你也不嫌热,捂这么一身,想发汗?主家不是吩咐你了,不用穿得这样招眼?”

三喜才脱了上身的号衣,换了件普通的白布褂。

出了车马店,杜筠青走在前,三喜跟在后,离得八丈远。她真听了吕布的,走路尽量使劲,反惹得路人注意。这是图什么,找罪受呀!所以,也没走多远,她就放松快了,该怎么走路,还怎么走。也把三喜叫到了跟前,一搭走。

“三喜,看你吧,还不如我!”

“我哪做过这营生?”

“你看我,扮得还像吕布吧?”

“哪像呀,老夫人是京话口音,就不像。”

“京音就京音,他们管得着吗!可你再不许叫我老夫人。”

“那叫你甚?”

“我看你就扮我的娘家兄弟吧。哪有佣人比主家还腼腆的?”

“那我更叫不出口!”

“叫不出,也得叫。你是三喜,就叫我二姐吧,我比你也丑不到哪儿。”

“老夫人,真叫不出口。”

“看看你吧!那你扮公子,我给你扮老嬷,叫你少爷,成不成?”

“那更不成了,老夫人。”

“你再叫我老夫人,我就把你撵走!就叫我二姐,听见了吧?”

“听见了。”

初尝乔装出行的滋味,一切都叫杜筠青兴奋无比。尤其遇了意外,需要机灵应对,那更令她兴致勃发。三喜的腼腆、不自然,也叫她感到一种快意。老东西在的时候,她为何就没想出这种出格的游戏法?

那次,他们是重进东门,回到东大街,又拐进孙家巷,去了东寺。

东寺是太谷城里最宏丽的一座佛寺。寺内佛殿雄阔华美,古木遮天。寺中央那座精致的藏经楼,高耸出古树,尤其壮观。初回太谷时,杜筠青曾陪了父亲,来此敬香游览。那时候,她虽也受人注目,可没有顾忌。这一回,情境心境,竟是如此不同。

杜筠青不愿去多想,怕败坏了刚有的这一份兴奋。

东寺也有些像南寺,地处闹市红尘中,僧戒失严,香客也不是很多,显得有些冷清。所以进到寺中,三喜真的叫了她一声二姐:“二姐,我们先去敬香吧?”

杜筠青忍住没有笑。

在大雄宝殿敬香时,那个懒洋洋的和尚,看也没看她一眼,只说:“施主许个愿吧。”

她有什么愿想许?她已经没有什么愿望了,只是想这样出点格,出得有趣,顺利。可这样的心愿哪能对佛祖说?这个宏丽的寺院里,只怕佛祖也不大来光临了。杜筠青跪下拜佛时,什么愿也没有许。

她布施了很少一点小钱。因为她得扮成小户人家的娘子。

和尚又懒懒地问:“是否要在禅房用茶?”

三喜忙说:“不打扰师父了。”

杜筠青从和尚懒懒的神态中,看出自己乔装得还不错,心里蛮得意。

那天,他们在东寺也没有留连太久。出来,在一个小食摊前,杜筠青买了两份糯米凉糕,自家吃了一份,给她“兄弟”吃了一份。雪白的糯米,撒了鲜艳的青红丝玫瑰,又满是苇叶的清香,真是很好吃。

“三喜,你要好吃,二姐就再给你买一份?”

“我不吃了。”

离开小食摊,三喜就说:“老夫人,你尽量少说话好。”

“怎么了?我说漏嘴了?”

“说倒没说漏,就是你满嘴京味,我一口太谷话,叫人家听了,哪像姐弟?”

“又不白吃他的,他管我们说什么话呢!三喜呀,这样没出息,那才不像我的兄弟。这凉糕还真好吃!不是为了扮小户人家,我还得吃一份。”

“二姐,你这就错了。大户人家,谁吃他的,还嫌日脏呢!就是吃,也不过尝几口鲜,哪会吃了一份又一份?小户人家才馋它呢,吃不够。”

“那你不早说!刚才我问你,还吃不吃,你倒装大户,不吃了?咱们不是想装小户还装不像呀?听你这么说,我可不如你像,吃了一份还想吃,吃不够。可我不是装,真馋呢!我天生该是小户人家。”

“老夫人,我可不是咒你!”

“又叫老夫人!”

第一次乔装出游,虽然就这样去了一趟东寺,可杜筠青还是非常兴奋。一切都顺当,一切都新鲜。一切都是原来的老地界,可你扮一个新角儿,感觉就全不一样了。

再次返回东门外,吆了车马出来,杜筠青才发现,身上已满是汗。真该先游玩,后洗浴。所以,往后几回就改了。进城的路上,就乔装好,先游玩一个尽兴,再洗浴一个痛快,悦目赏心又爽身,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出太谷,往榆次、太原的官道是必经乌马河的。

这天,车马快到乌马河前,三喜就在官道边,寻了家车马店。现在,他停放车马,已经练达得多了,杜筠青可以一声不吭,扮成有地位的女佣,站在一边看。

他们多付一点草料钱,小店的店主也不会多问一句话。

乌马河是一条小河,从太谷东南山中流出,向西北经徐沟,就汇入汾河了。只是,它流经的太谷东北郊,一马平川,河面还算开阔。也没有太分明的河岸,散漫的河滩长满了密密的蒲草,像碧绿的堤坝,将河水束缚了。正是盛夏,还是有不小的河水在静静地流淌。

叫三喜看,这能算什么风景?但杜筠青来寻的,就是这一种不成风景的野趣。再说,太谷也没有别的更像样的河了。

在杜筠青的指点下,他们一直走到离官道很远的地方,才向河滩走近。走近河滩,河水是一点都看不见了,只有又绿又密的蒲草挡在眼前,随风动荡。

“能进去吗?”

“进哪儿?”

“穿过蒲草,到河边看看。”

“那可不敢!蒲草长在稀泥里,往进走,还不把人陷下去?”

“咱们来一趟,就看一眼蒲草?你不是说,乌马河常能水过去?”

“水过河,也不在这地界。”

“别处能,这儿说不定也能?”

“这儿,我可不敢!”

“你不敢,我敢。”

“二姐,那我更担待不起!”

现在,三喜已爱叫她二姐了。在这种寂静的野外,也叫二姐。

“看看你吧。淹死我,你就告他们说,我自己跳河死了。只怕想寻死,这河也淹不死人。”

兴致正浓的杜筠青,也不管三喜说什么,只是试着往蒲草里走。踩过去脚下够踏实,似乎连些松软劲都感觉不到。原来三喜是吓唬她,就放心往里走。

边上的蒲草,已有齐胸高,越往里走越高。全没在草中时,就如沐浴在绿水中,更神秘深邃,只是稍显闷热。杜筠青感到够意思,披草踏路,兴冲冲径直往里走去。三喜紧跟在后面,还在不断劝说,杜筠青哪里肯听?她嘲笑三喜太胆小,还是男人呢。

他们的说笑,惊起三五只水鸭,忽然从蒲草深处飞出,掠过蓝天,落向河面。

这使杜筠青更感兴奋,一定要穿过蒲草,到河边看看。

但脚下已有松软感觉,三喜就说:“再往里走,小心有蛇吧!”

“蛇?”

听说有蛇,杜筠青心里真是一惊,但她并不全为怕蛇。她回过头来,异样地看着三喜。

“二姐不信?真有蛇!”

“三喜,那你扶我出去吧,我还真怕蛇。”

她拖着三喜有力的膀臂,走出了密密的蒲草滩,在河边的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望着碧绿堤坝束缚着的河水,静静流淌而去,听着野鸭水鸟偶尔传来的啼叫,杜筠青心里只想着一个字:“蛇!”

6

杜筠青记不得在哪一年,但记得那是杜牧说的一个故事。

杜牧是近身伺候康笏南的一个老嬷。其实,她一点也不显老,看着比吕布年轻得多,可能比杜筠青也年轻。她到底年龄几许,无人能知道。杜牧也比吕布生得标致,手脚麻利,嘴也麻利。她不姓杜,杜牧是康笏南给她起的新名字。为什么叫她杜牧,她擅诗文?

杜筠青问过吕布。吕布说,杜牧只比她标致些,认字也不比她多。

那赐名杜牧于彼,是为了与她这位老夫人同姓?但吕布说,杜牧来康家在先,你做老夫人在后。

居然叫杜牧给他做近身仆佣,真不知老东西是何用意。

这个杜牧虽为仆佣,可能终日伴了老东西,而她这个老夫人,却多日不得一见。杜牧是可以为老东西铺床暖被的女佣!在漫长的冬夜,她是要与老东西合衾而眠的。最初知晓了这种内情,杜筠青惊骇无比,激愤无比。老东西原来就是这样不纳小,不使唤年轻丫环!可你再惊骇,再激愤,又能如何?老东西不理会你,你就无法来计较这一切。你去向谁诉说,谁又相信你的诉说?

你既然已经做了禽兽,还能再计较什么!

你就是去死,也无非落得一个命势太弱,再次验证老东西不是凡人。顶多,你能享受一次华丽异常、浩荡异常的葬礼。

你连死的兴致都没有了,还能计较什么。

可老东西来了兴致,就爱听杜牧、吕布她们这些老嬷说故事。天爷,那是什么故事!他就只听一种故事:独守空房的商家妇人,如何偷情。驻外的男人,守家的女人,还不都是为了你们这些大财东富了再富,长年劳燕分飞,各个凄苦?老东西居然就爱听这种故事。听到奇兀处,居然会那样放纵地大笑。这种故事,也居然就那样多,说不尽。

那回,杜牧说蛇的故事,一定不是第一次。她终日守着老东西,老东西又那样爱听,还不早说了?偏偏跑到大书房来,忽然才想起这样一个故事,谁信!杜牧一定是和老东西串通好了,专门一道跑到大书房来,说那个肮脏的故事。

老东西那天来到大书房,看着很悠闲。坐在杜筠青这头的书房里,说了许多祖上的事,又说了许多码头上的事,还说到西洋的事。临了,才问起谁又听说了新故事。

杜牧先还和吕布同声说:“我们成天也不出门,到哪儿听新故事?”

老东西就说:“那就说个旧的,反正我也没记性了,说旧的,我也是当新的听。”杜牧就推吕布先说。吕布说,她得想想,杜牧你先说。杜牧就说开了,没说几句,老东西连连摇头,太旧了,不听,不听。吕布跟着说的,老东西也不爱听,不往下说了。

到这种时候,杜牧才装得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还有一个旧故事,我早忘了,名儿叫

蛇,不知老太爷听过没有?”

“蛇?没听过吧?你先说,说。”

杜牧这一说,就说得老东西眼里直放光,可这故事也真是够肮脏。听完了,老东西意犹未尽,居然叫杜牧学那个商妇,如何假装见了大花蛇,如何惊恐万状向长工叙说,又如何因惊恐而无意间失了态,大泄春光。

杜牧推说学不来,可她还是真学了,不嫌一点羞耻!看得老东西放纵地笑起来,大赞彼商妇计谋出众。

接下来,就是一片忙碌,一片麻利,就是盆翻椅倒,就是沉重、恶心,就是当着这些无羞耻的下人,老东西迫她一起做禽兽。

那时,她做老夫人已经有几年了,早已知道不能计较羞耻。在这个禁宫一样的老院里,是没有羞耻的。老院里的人都相信,皇上的后宫就是这样的,似乎那是一种至高的排场。

但就是说成天,杜筠青她也享受不下这种排场!

她惧怕那种排场。在做禽兽的那种时刻,她是在受酷刑。可老东西把死路都断了,她只能把自己冰冻了,从肉身到内心,冰冷到底。老东西不止一次说她像块冰冷的石头,说她的西洋味哪里去了?

杜筠青早已明白,老东西看中她的西洋味,原来是以为她喜欢做禽兽。父亲这是做了一件什么事!当初带了她到处出头露面,就是为了用五厘财股,将她当禽兽出卖呀?

老东西说对了,我什么也不是了,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冰冷到底,你永远也别想焐热。这三四年,老东西已经明白,我是焐不热的石头。他很少来大书房了,也不再喜欢杜牧给他说故事。老禽兽他也该老了!可我也能有故事。

去过乌马河之后,杜筠青就不再乔装出游了。隔了三天,进城洗浴,又像往常一样,洗毕,就坐了车马,回到归途的那处枣林,坐了等吕布。只是在进华清池前,吩咐三喜也去男部洗浴,不要偷懒。

三喜常年接送她进城洗浴,也沾了光,常洗浴。可时不时还是会偷懒,仿佛那是件劳役,少洗一次,就多省了一份力气。

这次,三喜没有偷懒。他洗浴出来,等了很一阵,老夫人才洗毕出来,神色似乎也有些凝重。一直到出了城,没说一句话。

三喜就问:“这一向到处跑,老夫人劳累了吧?”

“你怎么能看出来?”

“我能看不出来?”

“我看是你还想疯跑。”

“去哪儿,我还不是一样伺候老夫人?”

“哪能一样!改扮了疯跑,你就能叫我二姐,不用怕我。”

“不改扮,也不用怕。”

“好呀,连你也不怕我?”

“我是说,老夫人心善,又开通,我不怕受委屈。”

“就你能说嘴。你要真不怕我,像这样没人的时候,不用叫我老夫人,还叫我二姐。”

“那哪敢!”

“还是怕我。”

到了枣树林,杜筠青下了车。三喜把车马稍稍赶进林子里,正要拴马,杜筠青说:“再往里赶赶,停在阴凉儿重的地界,省得马受热,车也晒得不能坐人。”

三喜就把车马赶到了枣林深处。

在林子里坐下来,杜筠青就说:“三喜,城里还有什么好地方能去游玩?”

“好地方多着呢,就不知道老夫人还喜爱去哪儿?”

“又没别人,就不能不叫我老夫人?”

“那哪敢。”

“那我就去换了吕布的衣裳!”

“快不用了,二姐。”

“鬼东西,怎么又敢叫?”

“是你非让我叫。”

杜筠青就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住三喜,看得三喜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我就不叫了。”

“看看你吧!”

三喜,三喜,我可要对不起你了。你说我心善,可我是要害你了。为了报复那个老东西,我只能害你了。老东西会怎样处置我,我都不怕。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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