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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一:白银谷-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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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居于末位的商贾。出动官衙仪仗,来迎接一个民间商贾,那是大失体统的事。
盛怒的知县老爷,当下就把邱老帮拿下了。
消息传到太谷天成元总号,大掌柜孙北溟倒先在心里笑了:这一下,有办法治你邱泰基了。
灵石是个离太谷不远的小县,天成元票庄在那里没有设庄。不过,康家的天义隆绸缎庄,在灵石有庄口。孙北溟就亲笔给灵石的知县写了一封道歉的呈帖,满纸是十分的谦卑,十分的惶恐。又写了一张天成元的银票,作为孝敬知县大老爷的端午节敬,并注明可以随时到天成元或天义隆的任何庄口支取。然后,叫天义隆的大掌柜火急派人送往灵石庄口,令那里的老帮赶紧往县衙活动。不几日,灵石传回话来,知县大老爷不给孙大掌柜面子,节敬也不收,说是要将邱泰基解送汾州府。
看来,这位知县老爷是真生气了。解送到汾州府倒也不大要紧,天成元与汾州官场很熟,更好说话。只是这样一来,邱泰基弄下的这点狗屎事,就要张扬出去了,对天成元的名声不好。
孙北溟正要另行谋划,尽快洗刷了这点狗屎,康庄德新堂就传来了康笏南的话:
“孙大掌柜你辛苦一趟,赶紧去灵石,把我这封信面呈人家县太爷。你要是忙,柜上走不开,那我就去一趟。”
这话很清楚,老东台是要他务必亲自走一趟。弄得这样隆重,是要面呈一封什么信呢?信也没有封口,孙北溟抽出来看了看,除了客套,就是一句话:“务请秉公行事,严惩邱某,彼系混账东西,早该严惩了。”
老东台这句话里,好像有对他的不满吧?早该严惩,那还不是说他孙某人对这个邱混账纵容太久了!
孙北溟大掌柜不敢犹豫,赶紧动身奔灵石去了。
快到灵石的时候,他才忽然明白,这一去,将康老东台的信呈上后,知县就会放人。信是康老太爷亲笔,又由他这大掌柜亲自远道来送,也没有求情,是促你严惩,面子给足了,理也占住了,人家更有台阶可下。他当初的处置,是太草率了,太没有把这个知县放在眼里,先放了一张银票在那里,人家怎么好踩了下台?
果然,信递上去,就把人放了。知县老爷说:“想怎么严惩,你们自己严惩吧。康老前辈的贤达,我是知道的。”
“大老爷的仁慈,我们也不会忘。”
离开灵石前,他交待天义隆在这里领庄的老帮,等遇个节日,再把那张银票给知县老爷送去。
邱泰基见孙大掌柜亲自来解救自己,还以为是一种格外的看重。所以,也没有几分愧色,只是说要铭记大掌柜的知遇之恩。
孙北溟赶紧正色说:“邱掌柜你快不敢这样说,我来灵石,是奉了康老太爷之命!要谢,你去谢老东台,不敢谢我!”
听了这话,邱泰基更有了几分得意,说:“我当然得向老东台谢。这个县官,也是太没有见过世面了。”
孙北溟冷冷哼了一声,心里说,邱泰基,邱泰基,看你精明,原来也只是点小精明,到现在了,还什么也看不出来。回太谷的一路,再没有同那邱混账说话。孙北溟一路只在想,到底该怎样严惩这个混账东西。
回到太谷,邱泰基本来想休歇几天,再去向康老太爷谢罪。没有想到,他到家的第二天,德新堂就派人来请他了:
“邱掌柜要是能走开,就请在初九辛苦一趟,康老太爷想见见。初九走不开,邱掌柜你定个日子。这是康老太爷的原话。”
那就初九吧。邱泰基他再张狂,也不敢给老东家定日子。
西帮商号一般都有种忌讳,那就是总号大掌柜以下,从协理即俗称二掌柜的,到各地老帮、普通伙友,都不宜随便去见财东。在晋省商界,字号的总经理、大掌柜这类人物,也被称为领东。因为财东是把生意字号交给了大掌柜一人,由他全权经营料理,东家不干涉具体号事。下面的人到财东那里说三道四,算怎么一回事?不过,康笏南有个喜好,爱听各地码头的新闻逸事。所以有驻外埠的雇员下班回来,他就挑选一两位,请来闲坐,不涉号事,一味海阔天空地神聊。请来的有老帮,也有一般伙友。能被老东家邀请去闲聊,无论是谁,那自然也是种荣耀。邱泰基一向就是常被老东台请去聊天的老帮。这回出了如此的稀松事,老东家不仅亲手搭救,而且依旧请他去聊天,可见对他的器重不同一般。
谁不喜欢能赚钱的人呢!
可怜的邱泰基,就是带着这样一份心情,悠悠然来到康庄。他哪里能料想到,等待着他的竟会是那样一种场面!
他几乎给吓晕过去。
康老东台愤然离去后,他就那样一路跪地爬行,追来追去,老东台依然是拒不见他。他就伏在老太爷居住的老院门外,整整一天,长跪不起。他常年享惯了福,哪经得起这番长跪!人都跪得有些脱了形,也没有把老东家感化了。
到中午时候,康老夫人派人给送来一个跪垫。他早听说了,老夫人又年轻又开明,没有想到竟也这样仁慈。
但他哪敢往那垫上跪!
管家老夏也仁义,几次来劝他,邱掌柜先起吧,先回吧,过些时再说吧。还差人给他送水送饭,劝他吃喝几口。
他哪里能吃喝得下!
眼看日头西下了,邱泰基才绝望了。他朝老院的大门磕了三个头,才艰难爬起,摇摇晃晃离开了德新堂。
来时雇的马车,早没有了影踪。老夏要派东家的马车送他,他哪里敢坐!康老太爷说他“出必舆”,他不坐车了,不坐车了,从此再不坐车了。他摇摇晃晃出了康庄,跌跌撞撞向县城走去。老夏怕出事,派了一个下人,在后面暗暗跟了他。
正是五月,天已经很长了,从夕阳西下,到夜幕垂落,中间还有一个长长的黄昏。康庄距县城,也只十几里路。但邱泰基摇晃到南关时,夜色已重。他没有进城,也没有雇车回家。他家还在城北的水秀村。他就在南关寻了一家小客栈住下了。
住下,又哪里能睡得着!
他越回想今天发生的事,就越觉得害怕:很可能他已经不是天成元的人了。从十四岁进康家天成元,到今年三十四岁,二十年都放在这家字号了。就这样,全完了?
3
次日一早,邱泰基惶惶然赶到总号。
孙北溟大掌柜,倒是立刻见了他。忽然之间,见他整个儿都脱了形,原来那样一个俊雅倜傥的人,竟变成了这样,孙大掌柜也有些惊讶。
邱泰基扑通一声,就跪下不起。
“邱掌柜,快起来,快起来。有什么先说,是不是见老东台了?”
邱掌柜已经泪流满面。
“还用得着这样,邱掌柜,起来,起来,有什么话,先说说,老东台说了你些甚?”
半天,邱泰基才把康老太爷奚落他的那个场面说了出来。
孙大掌柜听了,沉默不语。
“大掌柜,你看老东台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能吃天成元这碗饭了?”
“大掌柜,只有你能救我了,只有你了!”
孙北溟一脸严峻,仍不说话。
“大掌柜,我知道我不成器,我知道我叫你为难了,看在我效力天成元二十年的分上,大掌柜,在下只求你告诉我,我还有救没救?”孙北溟长叹了一口气,说:“邱掌柜,邱掌柜,我一向是把你看成聪明过人,有才学,有襟怀的人,怎么你肚里就装不下那一点小功劳,那一点小盈利,那一点小局面!你才赢几个小钱,就要坐绿呢大轿!人家陈亦卿老帮在汉口张罗的,那是一种甚局面?戴膺老帮在京师张罗的,那又是一种甚局面?我在老号张罗的,是甚局面?你坐绿呢大轿,那我们该坐什么?
你进天成元二十年,我今天才知道,你并没有学到天成元的真本事,未得我天成元真传!”
“大掌柜,这一回,我才知道我不成器,有污东家名声,更空负了大掌柜你的厚望。”
“你起来吧,起来说话。”
邱泰基仍执意跪着,不肯起来。
孙北溟厉声道:“起来!你怎么成了这样?”
邱泰基这才站了起来。
“坐下。”
邱掌柜畏缩着,不敢坐。
“坐下!”
他虽坐了,仍一副畏缩状。
在邱泰基的印象里,孙北溟大掌柜什么时候都是那样一种优雅恬静、不温不火、举重若轻的样子,像今天这样严厉形于色,他还是首次经见。他能不畏惧紧张吗?但大掌柜肯见他,还肯叫他坐了说话,又唤起了他的一点希望。
“叫我看,你是染了当今官场太多的恶习!你擅长和官场交往,那是你的本事。可你这本事,要图什么?是图兜揽生意吧,不是图官场那一分风光吧?官场那一分风光,又有甚!你这么一个票号的小掌柜,不就把它兜揽过来了?河南那个藩台大人,要不是我拦挡,你早和人家换帖结拜了。他是朝廷命官,一方大员,你是谁,他为何肯与你结拜?向来宦海风浪莫测,这位藩台大人明日高升了,你荣耀,咱们字号也沾光;他明日要是给革职抄家呢,你这位结拜兄弟受不受拖累?咱们字号受不受拖累?你聪明过人,就是不往这些关节处想!说你未得我天成元真传,你不会心服。”
“大掌柜,我都这样了,哪还敢再空疏张狂!”
“邱掌柜,你要命的关节,不是空疏,是不懂一个‘藏’字。”“‘藏’字?”
“实在说,无论官场,无论商界,这个‘藏’字,都是一个大关节处。官场一般要藏的,是拙,是愚,是奸,是贪,因为官场平庸之辈、奸佞之流太多。他们这班人,内里稀松,才爱面儿上张扬、显露。倒是官场中那些贤良英杰,常常得收敛不彰,藏才,藏智,藏贤,藏锋。
你一个商贾,学着那班庸官,张扬个甚!我西帮能把生意做到如此局面,生意遍天下,商号遍天下,理天下之财,取天下之利,就是参透了这个‘藏’字。藏智,藏巧,藏富,藏势,藏我们的大手段、大器局。都说财大气粗,我西帮聚得天下之财,不讲一个藏字,那气势还了得!不光会吓跑天下人,招妒于天下人,恐怕朝廷也不会见容于我们。”
“大掌柜,我是太浅薄了。”
“你是犯了我西帮的大忌,我西帮最忌一个‘露’字,最忌与官家争势。世人都说,徽商奢
,晋商俭。我晋商能成就如此局面,岂止是一个俭字。俭者,藏也。票号这种银钱生意,生利之丰,聚财之快,天下人人都能看见,人人都想仿效,却始终为我西帮所独揽独占,为甚?惟我善藏也。咸丰年间,杭州那个胡雪岩,交结官场,张罗生意,那才具,那手段,那一分圆通练达,还有那一分风流,恐怕都在你邱掌柜之上吧?”
“大掌柜,不要再讥笑我。”
“他胡雪岩自视甚高啊,居然也仿照了我西帮票号的体制,开了一家阜康票号,还以南帮票号称之,好像要抗衡我西帮。他哪有什么帮,就他一家阜康而已。那阜康还没有弄出什么局面,他胡雪岩倒先弄了一个官场的红顶子戴了,接了一件朝廷的黄马褂穿了,惟恐天下人不知他胡雪岩手段好、场面大,他那阜康不倒还等什么!邱掌柜,光绪六年阜康倒时,你在哪儿?”
“我进天成元刚一年吧。不过,我也听说了,阜康倒时,市面震动,拖累了不少商号。”
“岂止是拖累了别人,对我西帮票号的名声,也大有伤害。朝廷一时都下了诏令,不许民间票号再汇兑官款。胡雪岩他也爱奢华,爱女色。邱掌柜,我看你是想师承胡雪岩吧?”
邱泰基听了这句话,又扑通跪下了。
“大掌柜,听了你的这番教诲,往后我怎么还能那样!”
“邱掌柜,咱先不说往后。往后你在不在天成元吃饭,我真给你说不好。我给康家德新堂领东也几十年了,像老东台这样的举动,我只经见过极少的几次。”
“大掌柜,老东台那是什么意思,盛怒已极,恩情已断,对吗?”
“邱掌柜,我真给你说不好。不过,我今天也算仁至义尽了吧。你要愿意听我的,参懂那一个‘藏’字,今后你无论在哪儿吃饭,都会受用不尽的。”
“大掌柜,除了天成元,我再无立身之地呀!”
“咱不说往后。邱掌柜你回家歇你的假。这三年,你在西安领庄,还是大有功劳。下班回来,这半年的例假,我还叫你歇够。你就先回水秀,歇你的假吧。”
邱泰基还想说话,孙大掌柜已以决绝的口气,吩咐送客。
4
虽然是雇车回到了水秀,但邱泰基那一副脱形失神的样子,还是把夫人姚氏吓坏了。
“天爷,你是怎了,成了这样,遭劫了?”
西帮商号驻外人员的班期都是三年。三年期间,除了许可回来奔父母大丧,那就再没有告假回乡的例外了。即使像邱泰基这样能干的老帮,外出上班,一走也是三年。熬够了这三年,才可回家歇假半年。姚夫人终于又苦熬过这一班三年,把男人盼回来了,却发现大有异常。
先是捎来信说,赶在四月底,总要到家。今年,总要在家过端午。可四月完了,端午也过了,一直等到初七,才等回来。晚七天,就晚七天,误了端午,就误了吧,人平安回来,什么也不在乎了。
男人回来,那才要过三年中最大的节日!
她嫁给邱泰基已经十六年,可这只是第五次把他等回来,也只是第五回过一个女人的大节日。她对自己的男人是满意的,一万分的满意。他生得俊美,又是那样精明,更会温暖女人,叫你对他依恋无尽!十六年来,这个男人还给家中带回了越来越多的财富。现在由她长年撑着的这个邱家,在水秀也算是大户了。一个女人,你还想要什么样的男人!只是,嫁他十六年了,和他在一起的时日,也就是他那五个假期,五个半年。就是这金贵无比的半年,还要扣除路途来去的旅期。他去的地方,总是遥远的码头,关山无限,风雨无限。他把多少金贵的日子,就那样撂在漫漫旅途了。那五个半年,就是一天不少加起来,也只是两年半,仅仅是两年半。十六年了,她和自己的男人只做了两年半夫妻!余下的十三年半,就只是对男人的思念,回忆,祈祷,企盼,绵绵无尽,凄苦无比,那是比十个十六年还要漫长啊!
一个三年比一个三年变得更漫长了。
他终于回来,又忽然离去,这个男人一次比一次变得不真实了。他仿佛从来就不是她的男人,只是她的一种想象,一种梦境。在真实的长夜里,永远都是她孤苦一人,独对残月,独守寒床。
“商人重利轻别离。”她多少次想对他说,不要走了,不要再去挣什么银钱了,我们就厮守着,过贫贱的日子吧。又有多少次,她想冲出空房,顶着残月,听着狗叫,踏上寻夫的旅程。你驻的码头就是在天涯海角,就是有九九八十一难,也要寻到你!
但男人终于又回来了,第五次又回来了,那就什么也不说了,什么也不重要了。就算是一场梦吧,也要先紧紧抓住这场梦。
还是那个俊美、精明,会温暖女人的男人。男人,男人,你路途上怎就多走了七天?你多走了七天,我们就又要少做七天的夫妻。你没有生病吧?但你一定劳累了,你也太辛苦了,辛苦了三年。男人,你太辛苦了,我来温暖你吧,我已经成了一团烈火,你再不回来,我就把
自己烧干了。男人,男人,我来温暖你,我来温暖你,你也是一团烈火吧?
他也是一团烈火。可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又等了你三年,这归来伊始,春夜初度,你就心不在焉?邱泰基在外的风流事,姚夫人已经听到过一些传言了。那是嫉妒邱泰基的几个驻外老帮,故意散布给她听的。她不想轻信,他要真有这事,字号为什么不管他?但在凄苦的长夜,她就相信了,相信他一定是那样了。她哭泣,愤恨,叫长夜有了波澜。白天,她又不再相信。到后来,她也想开了,男人就是真有那种事,那就有吧。男人也有他的凄苦。现在,男人已经按时回来了,他心不在焉,就心不在焉吧。他心不在焉,是做贼心虚,心觉有愧吧。
没良心的,我就装着不知道。
姚夫人已经把男人的反常宽容了。
第二天,男人被老东家请去,这本也有先例。只是,这一去就是彻夜不归。姚夫人估计,男人不是在康家就是在老号,喝酒喝多了,宿在了城里。给老东家请去,还能出什么事!
但在那一夜,她始终没有放下心来,一直谛听着,希望有男人晚归的动静。什么也听不到,依然是空寂的长夜。他好像根本就没有从西安回来。昨夜相拥到的温暖,依然是她的一个梦吧。辗转难眠中,姚夫人也把男人的心不在焉,这样火急被老东家叫走,叫去又竟夜不归,联系起来疑心过。但她想象不出男人会出什么事。
老东家和大掌柜,真会因为他在外有花柳事,就把他撵出字号?撵出字号,那就在家相守了做贫贱夫妻。
姚夫人怎么也想不到,只一天工夫,男人会这样脱形失神,像整个换了一个人!
“你是遭劫了,还是叫绑票了?”
男人神情恍惚,什么也不说。
姚夫人惊骇不已,死命追问了半天,邱泰基才说:“什么事也没有,酒席上喝多了,夜晚没有寻回家,在野地里醉倒了。什么事也没有。”
只是醉酒,不会这样。姚夫人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她不是糊涂的女人,男人这种样子,分明是把魂灵丢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谁把他的魂灵摄去了?她死活问不出来。
邱泰基很难把数日来发生的一切,告诉自己的女人。正如日中天的时候,只几天工夫,就跌入绝境,他怎么能说出口?
对于西帮商人来说,已经做到驻外老帮这个位置,一旦被总号辞退,或者被东家抛弃,他的前程也就几乎断送了。像邱泰基这样的商界人才,生意高手,他被康家的天成元票庄辞退,肯定会有其他的大票庄聘用的。但无论他另就谁家高枝,也永远是外来户,永远被视为“庶出”。西帮商号的从业者,从一般的伙友,到那些身当重任的领庄高手,几乎都是“亲生”的。都是从十四五岁入号学徒,一步一步磨,一步一步熬,练就才干,露出头角,建功立业,当然更铸就了对商号的忠诚。那是深深烙下了某一商号特殊徽记的人生过程,很难过户到新的字号。邱泰基这样能干,但他熬到驻外老帮,也用去了十年。十年用年轻生命所作的铺垫,做十年老帮所建立的功业,都是很难过户的。尤其是晋商所独有的“身股”制,把邱泰基在天成元的二十年,已经作价入股,每个账期结账,都能分得十分可观的红利。可他一出号,自己的身股也便化为乌有。他大半生的努力,大半生的价值,都要一笔勾销了。
“身股”,又称“劳股”、“人力股”,它与“财股”或“银股”相区别。那时代的西帮商号,差不多都是实行这种由“财股”与“身股”组成的股份制度。“财股”,就是东家投资于商号的资本金,“身股”则是商号的从业者,包括总经理、大掌柜,直到一般伙友,他们以自己的劳绩、功绩入股。“身股”与“财股”同等,分红利时,一份身股与一份财股,所得是一样的。而且,“身股”分盈不分亏,不像“财股”,亏盈都得管。但是,财股可以抽走,身股却无法带走。你一旦离号,身股也就没有了。
天成元票庄,有康家的财股二十六份,德新堂占了二十一份,康家其他族人占有五份。它另有身股十七份,为号内数百多员工所分别享有。身股最高的,当然是大掌柜孙北溟,他拥有一份。总号的账房、协理,京师、汉口那种大码头的老帮,他们的身股一般有七八厘,即一份股的十之七八。普通伙友,要在号内熬够十年,又无大的过失,才有希望享到身股,而这种由劳绩换到的身股,都很低微,不过半厘一厘而已。要再加股,全靠功绩。
西帮商家都以四年为一个账期,也就是四年才结一次总账,分一次红,论一次功。所以你即使总能建功,那也是四年才加一次股。每次加股的幅度,也仅一厘半厘。邱泰基算是最善建功的好手了,积二十年之劳绩、功绩,他也只享有五厘身股。
但这五厘身股,也够了得!
天成元票庄一向经营甚佳,四年一个账期下来,一份股的红利常在一万两银子上下。五厘身股,那就能分到五六千两银子的,一年均到一千数百两。而邱泰基一年的辛金,也不过二十两银子。辛金,即今之薪金吧。西帮将之称做“辛金”,以辛苦之“辛”当头,也是与“身股”制有关。票号中辛金都不高,只是一点辛苦钱而已。初驻外的伙友,虽能以掌柜称之,一年的辛金也不过几两银子。要想多得,就要创建功绩,获取“身股”。邱家能在水秀成为大户,全靠他这不断增加的身股。他在号内号外,商界官场,江湖故里,能成为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全靠顶着这几厘身股。
拥有身股,在晋省被俗称为“顶了生意”。一个山西商人,在字号“顶了生意”,无论多少,那也如儒生科考中举,跳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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