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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夫计-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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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屏疑惑地看着我:“上回……夫人虽是失忆,却只不记得……”又顿了下,见我神色没什么变化,才又道,“只是不记得有一段时间的事,这回夫人是……”
我忙道:“这回更惨,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青屏,也记得灵素姑娘……”
这丫头心思还挺细的嘛。
“你们自己一口一个‘青屏’,一口一个‘灵素’,我当然知道了。”
青屏疑惑地盯着我,良久良久。
哈,终于敢直视我了,算是进步吧。我忙浮现一个友好温和的笑容给她,却让她似乎猛地一惊,忙垂下了头。看来这表情以前那位肯定没有过,我刚要开口,却听她轻轻地,却缓缓地道:“那夫人,是不是连我家少爷都不记得了……”
“别说你家少爷,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我再再哀叹,想取信一个丫环都这么困难,以前这主儿也太不会做人了吧!
正想着,却见青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比刚才那丫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响声让我膝盖都仿佛跟着发疼。我忙起来想拉起她来,却没成想她跪得那么坚定执着:“那青屏就斗胆求夫人发发善心,放过我家少爷吧!”
闻旧事
我没由来的一颤,望着她抬头的眼,眼中的泪,泪中的绝然凄凉,只觉得背后生出丝丝寒意。她家少爷……应该就是“我”的夫君吧?这位本尊到底做了什么啊,怎么会让一个丫环都看不下去,冒死相求?
我虽心中泛凉,但值此利害关头,却只好硬着头皮深吸了口气,轻声笑道:“我还没求你呢,你反倒来求我了,青屏这是想要胁……”
“青屏该死,青屏不敢!”眼见她就要叩头下去,这头受得多了要折寿啊!不敢多想,忙一把拉了她喝道:“你若再跪我便教人……”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再吓唬她,破坏了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微弱的信任,“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帮你?你帮了我,我自然会帮你……”
许是听我话里没有太多威胁,她终是顿住了身子,缓缓坐回椅子上,半垂着头不语。
仔细啄磨了一下,我缓缓开口:“现在是什么朝代?”
青屏猛地抬头,眼中的惊讶让她十五六岁的眼中终于有了丝神彩,半晌才轻声道:“大奕朝……”
大奕朝?我怔了下,这是我所学到的历史中闻所未闻的朝代。细细追问了几句方才明白,大奕朝应该是存在于唐宋之后,也许因为某些不可知的因素,历史并不同有按应有的轨迹进入元朝,而是被南宋之后的北方义军掌控大局,驱逐金人,最后由一名叫朱肃的人夺取天下,建立大奕王朝。此时已是大奕王朝立国一百余年的时宗时期世元二年。
我叫白晴,是当朝御史中丞白逸秋之女,与静王府的少爷朱离青梅竹马。半年前朱离不慎落马,双腿落残,但白家执意许婚,由时宗皇帝亲自赐婚,成就这段姻缘。但我觉得老的静王府过于陈旧阴暗,不宜养伤,特地又请旨,另立新府,只与少爷带了少许仆从隐居于新府之中。
我静静听完青屏的话,心中疑惑更深。
“静王爷呢?”我理不出思路,只能由着心中所想开口。
“静王爷半年前出征北上,至今……未归……”青屏犹豫了一下,微白了面色,才轻声说,“有人说他可能……”
失踪?或者死亡?这等不祥的话用来说自己的主人实在不好,但从她的脸色上来看,只怕是不少人默认了这个事实。我心中一动,昨晚那个男子说他要去边关,难道……不是打仗,而是去……我轻呼了口气,似乎有丝线索,淡淡道:“你说我与朱离少爷青梅竹马,只怕是言不由衷吧?”
青屏猛地一抖,面色立时苍白,颤声道:“夫人……夫人你……”
她不会以为我是装失忆来逗她玩吧。我只好让自己露出自以为最温和的微笑:“我信任你,才留你来问清楚一切,你若想让我……帮你家少爷,自然要把所有一切告诉我才行,不然有些事我迟早也会从别人嘴里知道……”
我的威逼利诱显然是有点作用,青屏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缓缓道:“反正有些事情,夫人迟早也会想起来的。青屏知道如此议论夫人之事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但青屏只求夫人一日还似今日这般……这般和善,便一日做些善事救救我家少爷……”
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但我还是缓缓点头,因为我看得出眼前这女孩似乎是抱了必死之心。我轻声开口:“你来服侍我多久了?”
青屏似乎没料到我如此问,不由道:“进府半年,服侍夫人……三个多月……”
“那你可曾见过我如此表情,如此语气?”我指指自己的脸。
“不曾。”青屏摇头,应该是明白了我的意思,直到此时似乎方真正微松了口气,低声道,“夫人自幼与少爷和枢密史姬大人的公子都十分亲近,有人说……有人说夫人更钟意于姬公子……不过,自那日少爷受伤后,白大人执意将夫人嫁了过来,听说夫人也是极不情愿,才会对我家少爷……”她猛的住了口,自觉失言,面色微有些苍白地盯着我。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如果我真的是失忆,只怕也不愿听到有人如此议论自己——幸好我不是失忆,只当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了。
静王爷,御史中丞,枢密史,听这官衔应该是延续了宋朝任用之制。听听就全是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人啊,难怪动不动就边关,动不动就皇上赐婚的。但如果猜得不错,昨夜登堂入室的那位,应该就是青屏口中的姬公子:“那位姬公子叫什么?”
“姬暗河!”
好冷的名字,想起他昨晚的行为,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人跟他的名字果然相配。
“那么……朱离少……”我顿了下,觉得既是夫妻,还称人家为“少爷”只怕不妥,我随口问道,“我相公呢?他不跟我住一起么?我需要每天一早就去拜见他么,还是……”
青屏的面色突然变得十分古怪。她怔怔看了我良久,像是在瞧妖怪一样。我心里一惊,不过转念一想,反正这个身子就是你家夫人的,量你没那么大道行看出真相,我失忆失得很彻底不行啊——我反而定了心思。
大约是没瞧出什么破绽,青屏终于目光定在我身后的某一处,缓缓开口:“少爷一直跟夫人同室而寝啊!”
这回我……我就算再装,也绷不住了,立刻跳了起来,向左右张望。内室布置极是简单,除了那几样家俱再无其它,又如何藏得住一个大活人。
难道……我突然脊背一冷,难道——我成的是冥婚不成?刚才青屏也说半年前少爷坠崖受伤,莫不是没挺多久就……我正准备四下去找牌位,却听青屏在我身后叹息:“夫人把少爷置于床左侧的屏风之后,从不许我们踏过屏风半步,而少爷的一切,夫人一向都是亲力亲为的!”
床左侧处是有一处屏风,上好的紫檀木,雕画着江南山水,极是秀美。我只道这道屏风是依墙而立,难道竟别有机关?!
这下不是脊背发冷,我简直是全身发冷,腿脚发软了——少爷,“我”的相公,昨天晚上就跟我在同一个屋子里,隔着一道屏风,听我跟别人……调情?
妇人心
我之前想了好几种解释,可又觉得哪种都没法解释。索性我也不想那么多,反正我对青屏已经坦言失忆,大不了一装到底好了。
但尽管如此想法,我去拉开屏风的手还是忍不住颤抖。不知道他会用什么眼神和恶毒的话来迎接我——不过这点我倒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论他骂我什么,我都绝不还口,谁让我心虚呢!
但当我拉开屏风,我却发现自己的脑袋竟“轰”的一声!屏风将内室与墙只隔开了斗室之地,而这窄小的空间里,仅有一张软榻,榻上躺着一人,只盖一床铺薄被。却见他面色惨白,唇无血色,瘦骨嶙峋,毫无生机,若不是还微睁着一双眼睛,我几乎以为躺在那里的是具木乃伊。但多年从医的职业敏感却让我立刻知道,这人的苍白面色神情绝不止是因为室内的阴寒。
定了定神,我才有勇气往前凑了两步,到了他的榻前。看他眼虽半垂,但眉睫偶眨,鼻翼微动,胸膛起伏,我知道他是清醒的。想必刚才我跟青屏的话他也都听得清楚,于是不再多做解释,只是顺着他的头缓缓向下打量,一直到他被盖住的脚。
他也不看我,只是保持着开始的神色,依旧死气沉沉。
我深深吸了口气,一把掀开了轻如蝉翼的薄被,却不由倒抽了口气——那带着浓重寒意的空气猛地被吸进肺里,竟让我五脏六腑间似乎都在隐隐作痛。
天啊,我看到了什么!
薄被之下的身体虽然穿着中衣,却是白色的丝绸质地,与薄被一样,在这春寒料峭的阴室当中,根本无法御寒。最让我触目惊心的,却是那白色衣裤上的点点血迹和暗黄色痂痕——透着衣裤狰狞的告诉我那下面必然是极重的伤痕与冻疮!
我学医五年,从医五年,虽不敢说经验多么丰富,但至少在临床也干了好几年,这点经验我还是有的!可是当初,便是这点自以为是,才会害了……我心中一紧,撇开困扰我很久的前尘往事,我不是说要重新做人了么,能把眼前这人救了,才是最重要的——也直到此时我才知道,青屏刚才跪地苦求我“救救”她家少爷是何意了,亏我还自做聪明的认为她小题大做,只答应了“帮帮”她家少爷。
思及此处,我也隐约明白了,青屏最后神色怪异地盯着我说的那句“少爷的一切,夫人一向都是亲力亲为”的真正含义。
她这是在“亲力亲为”的谋杀亲夫啊!
难怪昨晚那个男子,叫什么姬暗河的人,临走时候会说什么别做的太过,暂时不要出了人命之类的话。还停在我床头说了什么一切都早点结束,我越想越气,我居然还恬不知耻地回了一句“如你所愿”!如他所愿,那不是要把眼前这人活活冻死饿死啊!
“狗男女!”我忍不住大骂出声,这样的人不但应该沉猪笼,更应该踏上千万只脚永世不得超生才对。听得身后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我才意识到青屏还在屋子里,而我目前还顶着那无耻女人的“夫人”身份——真他妈的过份!我此时已经快忍不住要骂老天爷了,你让我穿就穿了吧,干嘛非要让我穿在这样恶毒阴狠的女子身上,她一推六二五跑得干干净净,又凭什么让我来给她收拾这个烂摊子!
正在腹诽当中,却只见青屏猛地冲了过来,一下跪在她家少爷的榻前,颤声道:“少爷……少爷您……这是……怎么会这样,青屏不知道您竟然是……”
说着,她突然回头瞪了我一眼,眼神无比愤怒幽怨——我心突的一跳,心道你这会儿倒是不怕我了啊。但我也正气到败坏处,见她这样的神色,却忍不住怒道:“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你家夫人,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话说了一半终是觉得不对,却也收不回去。却见此时,一向如僵尸的朱离少爷那骨瘦如柴的手竟轻轻动了动,碰到了青屏扶在榻上的手。青屏感觉到了,回头怔怔盯着那手,忽地落下泪来,忙一把拉了他的手,用力在自己双手中摩擦,还小心地呵着气:“少爷您的手怎么这么凉,怎么……”
我忍不住要翻白眼了,你没看你家夫人给你家少爷穿的盖的都是啥东西,大冷天还靠着外墙不生火,不冷才怪,没看冻疮都有了么?眼见青屏的手要探向朱离的手臂去捂,我心中一凛,忙冷冷喝道:“住手,干什么呢你!”
青屏吓得又是一抖,腿一软竟坐到了地上,回头看着我的目光又是怨恨又是恐惧——我估计我刚才那口气跟她家原来那位夫人很像,把她又给惊着了。我叹了口气,放柔了语气:“你家少爷生了冻疮,你这么揉非得把他那条胳膊给废了不可!”
半信半疑地仰头看了我半天,青屏才缓缓松开手,半爬了起来,默默退到一边。
其实吧,我也有点夸大其辞了,但青屏这一出手,把朱离手臂上的伤弄破的话,留下疤痕那是肯定的,但不这么吓唬她她哪能这么快就住手?再说了,好歹我还顶着正牌夫人的名份,你一个丫头在我面前这么对我相公动手动脚,就算我是冒牌的,面子上也太不好看了吧。
正在此时,却听房门外有人敲门:“夫人,可有什么事情,灵素刚刚听到夫人……”
我心头一惊,估计是刚刚听到我的惊叫声,但生怕她不等我应就直接进来,便头也不回,大喝一声:“滚,没我同意谁也不许进来……”
门外立刻没了声音。身边的青屏又是习惯性地一抖,我却大概齐明白了,原来掌握她家夫人这个性子并不难,竖起眉毛大吼几声也许可以蒙混一阵子了。
而现在的当务之急却是……我扭头看着榻上这个半死不活的少爷,却不料正对上他抬起的眼,那眼睛仿佛为他增加了无限的生机,因为我作为门诊医生也算看过不少病人了,像他这种病成这样子还能眼睛这么清亮的人,还真不多。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被他夫人折磨成这样儿还能活着了,因为他有极为强烈的求生欲望。见我望向他,他竟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与我对视中那抹锐利让我极是不舒服。
是鄙疑,是探究,还是挑畔?我不及细想,只是一把抓向他的手腕——没办法啊,我虽然学的是西医,但我现在没有听诊器,没有化验用的专用仪器,没有X光机和CT设备,只好凭借着仅有的那种微末的中医基础,先探探虚实再说。
我的手触碰他手腕的那一刻,立刻感觉到他明显的抗拒。估计我说了我失忆他也不信,以为我是在耍什么花样儿吧,不过……我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脉腕,头不回地道:“青屏,以前你家夫人怎么‘侍候’你家少爷的?”
青屏的目光真可以用如芒刺在背来形容了,但静默了片刻,却听她终是小声地道:“夫人……侍候我家少爷从来不许我们近前,吃穿洗漱从不假他人之手,只命人将洗漱用品放于屋中(难怪刚才丫环们端来两盆热水和两份洗漱用品,但我怀疑这位夫人只是做样子给别人看,她要真给他洗漱,他还能惨到这份儿上?)。有回侍候夫人的玉秀姐姐进来给夫人送东西,碰巧遇上了夫人在……”
在什么?估计肯定是没好事,以她家夫人的心狠手辣,想必那个叫玉秀的女孩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但我现在可没工夫听她说这么多,淡淡打断她的话,向榻上的朱离挑了挑眉:“天天都是我侍候相公,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莫不是因为有外人在场?”
我一边说一边却毫不放松的把着他的脉,明显觉得他的心突的一跳,是被我吓着了,还是为我话里的羞辱而愤怒?我才不理会他的反应,反正我是故意气他的,谁让他的眼神和动作太伤我自尊心!
不过摸着他冰凉刺骨的手腕,还有跳得虚弱的脉息,我又不由有点后悔了。他鄙夷的只是这具身体,又不是我,我不是早就做好这样的思想准备了么,可为什么在他的眼神中,我却仿佛被人当胸踹了一脚一般疼痛难当——而昨天晚上,他的老婆当着他的面和别人勾搭调情时,他又会是何种感受?
思及此处心没由来的软了下来,轻轻放开他的手,我转身一把扯开屏风,又折回来试着拽拽软榻下面的被单角,向一旁的青屏道:“愣着干嘛,还不过来搭把手儿……”
这下青屏倒是没有犹豫,快步走过来,我又道:“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抬这个被单,把他弄到床上去。”
不等青屏反应,我双手分别抓住两边的被单角,轻喊:“一二三,过床!”
直到抓起床单,我才感觉到这人轻得简直没份量,至少比以前我抬过的那些病患都轻得多,估计我一个人完全可以抱起他。不过,这个“抱”字一闪念,我不由摇头,他肯定是不愿意我碰他的——昨日姬暗河做的那么嚣张和堂而皇之,肯定不是第一次,那么之前无数个日日夜夜,朱离又是如何忍受这个身心都在摧残他的夫人的“亲力亲为”?
我抬的是他脚的那端。他的脚是赤着的,我下意识地看过去,却见他脚部的皮肤发红发暗,又想到了刚才青屏说的朱离双腿残疾一事,又是心中一痛。赶忙别过头,不行不行,再想下去,估计我都快得心绞痛了。
要说我虽不是什么资深的专家,但好歹也混上了外科主治医师,也见过不少病患,比这样子惨得多的也见过,而且想前年我春节值班时,也曾独立完成了因燃放烟花爆竹而炸伤的右腿的截肢手术,思及此处,心情却是一黯。若不是因为那例手术的成功,我又怎么可能沾沾自喜而非要为小冉手术,最后却……那是我最不堪回首的往事,每每思及,我都会泪流满面不能自己。但此时想起来,情绪却似乎没有那么失控了。
难道是隔了时空的缘故?还是因为穿到了这位心狠手辣的女人身上,连带着我的心肠都能变硬?
正胡乱地想着,却听青屏在一旁叫我:“夫人……夫人,您……”
我一惊,如梦初醒,发现人已被放到床上,我手里却还一直攥着被单。
敛了心神,我轻轻按了按他的脚,除了冰凉而且僵硬。
“剪刀!”我头不抬,轻声吩咐,“去找把锋利的剪刀,还有一盆凉水一盆热水,再让人烧一桶洗澡水,对了……记得把火拢上,再带五斤生姜过来……”
“剪刀有,热水刚刚端进来两盆,这会儿还有一盆,其他的……”青屏小声开口,却站着没动。
我抬头,立刻明白,起身放下床帐,走到大门口,一把拉开门:“来人!”
“奴婢在。”门口立刻有人回应。
早春的晨光直晃晃地映在我的脸上,让我的眼只觉得有些刺痛,但我却毫不犹豫地直与对视——既然老天让我来到这个时代,我便要做我觉得应该做的事,这回绝不逃避!
对着面前的几个人缓缓开口,吩咐了我想要准备的东西,我又道:“今天我不想出门了,把一日三餐都送到我房间里来好了。”
初探伤
借着等其他东西的时间,我拿了青屏递过来的剪刀,将身子探进了垂下帐子的床上。却见朱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目光依旧清亮锐利,依旧含了鄙夷嘲讽。
这回我倒没再生气,笑嘻嘻地扬了扬手中的剪刀:“生气?愤怒?真可惜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想杀了我,也等你好了再说吧,现在,我要……剪开你的裤子!”
我盯着他的双腿,如果忽视那上面的斑斑血迹和其他伤痕,也可以称得上的修长均称,看起来身量也算很高。不过,很汗,最后一句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要脸红了,说得似乎有点太无耻了些。其实在医院,这句话我也经常会对重伤急诊的病患讲,当然是十分严肃和急迫的,还要带着隐隐的柔和和安慰。但像这样的语气和表情……有块沙子地让我钻进去吧,难道穿到这个女人身上,我也跟着性情大变不成?
万幸的是这时朱离已经闭上了眼,估计是被我气的怒急攻心了。不过也直到他闭了眼,我才敢仔细看他的脸,除了淡漠消瘦之外,他也算得上是好看的男人了。一双斜飞的眉不算太浓却极黑而细长,笔直的鼻不像悬胆却挺而高,薄薄的唇微抿着虽然青白而且干燥得暴了皮却坚毅安静,苍白的脸没有刀削般的轮廓却透着棱角分明的柔和——他的年龄大约在二十三四岁左右,在这个朝代加上他老子的身份,应该已经入仕了,不知道是文官还是武将?看这气质和身子骨,应该像是文官,可那逼人的目光间不可抵挡的气势,不经意间就仿佛能让对手丢盔弃甲,又像武官……
许是被我刚才的淫词滥语吓得一时失言,直到此时青屏才颤声在帐外开口道:“夫人……用不用我……帮您……”
“不用!”我立刻摇头,声音大的吓了自己一跳,却也及时惊醒过来。以前没这么多花花肠子,怎么到了这里一切都变了?我一边对自己说“医者父母心”,一边爬到朱离的脚处,顺着往上轻轻剪开他的裤子。
才剪了一刀,我的手就有点要抖了。
那丝绸的布料极是亲肤,早与他腿上的伤粘在了一处,如果继续下剪,只怕必然会扯到他的伤口,旧伤之上必添新伤。我暗骂自己没用,真是越活越回去,当年解剖课对着那被福尔马林泡白了的腐败尸体下刀子开膛破肚,又何曾有一丝犹豫。
“衣服与伤口全粘在一处,时间久了结成了痂,我得把痂上的布料除去才行,你要痛就……就忍着吧。喊出来也没用,听着怪烦人的。”我又着补了一句,所以在急诊的时候,我们最讨厌的就是大喊大叫的病患,有时候忙一天下来耳朵比身体还累。估计这句话又得把他噎得半死,说等于没说。
见他没反应,我突然“哧”的一笑:“我想起来了,青屏说你的双腿有残,估计是没感觉,我跟这儿瞎操什么心啊!”
如愿地看到他身侧的手握了握拳,还是不够淡定啊,不过有反应总好过没反应,虽然我知道他这拳是恨不得打到我的脸上。
尽管如此说,但我下手时还是尽可能的一轻再轻。先剪了不触及他伤口的地方,把伤口跟布料贴在一起的位置留出来——我越剪越心惊,虽然手不抖了,可心却开始抖了。
因为那腿上,不止有冻疮,还有褥疮,还有……被人掐捏、针刺过的痕迹!有些痕迹是在皮肤上,有些却是在伤口之上,特别是这些伤口已经红肿、溃烂、化脓!
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这些伤痕出自谁手!我每处理一处伤口,都会忍不住暗骂一句“变态”或者“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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