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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土-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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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上到底是大地方,为开大会用木材专门搭了个戏台,戏台周围的杆子上扎满了红旗, 风一吹哗啦啦乱响,架着高音喇叭。戏台上头,一个不相识的人屁股一撅一撅地讲话,声音 太大,听不惯的人一时还听不清干。他没说几句,便轮到鄢崮村男女老少无比熟悉无比敬爱 的季工作组上来讲话了。一看到他,那哑哑便激动起来,回过头,向乡亲们十二分欣喜地指 着季工作组,呀呀地学说着,意思是她认识他。季工作组神色稳重,气派很大,的确像是一 个大官。说话与在鄢崮村时完全两样,调子变得缓而且长,像是在他的嗓门上安装了个 床子。每讲一句便顿住,朝那高空远处凝望。鄢崮村人一开始还好生奇怪,纷纷回头看他望 啥,结果才明了是人家季工作组讲话的习惯。不过,这习惯在鄢崮村时却没有过。讲呀讲, 讲了两个多钟点,终于讲完了。
前头讲话的那卖尻子的又上来了,讲了几句,人群便轰动起来。这时人们看见由西北角 走过一班手握钢枪的部队。接着是民兵押着十来号人过来,眼尖的人一眼便认出吕连长,下 来是大害等人。那大害被两个人架着,一个人压着头,不让他直起腰来,脖子里勒着一道喉 绳,害怕他胡喊叫。后面紧跟的是大义、歪鸡等一帮弟兄。村中亲人一看到这,忍不住呜呜 地哭成了一片。
这班人在戏台下头立好。该撤的人便撤下来。这时,大害虽有两个人押着,但他仍是倔 着要将头扬起来。结果他竟真的挣脱了几个军人的手,立直了起来。歪鸡那贼也是死犟,跟 着扬起头。
人群里头也是,叶支书几人单将那哑哑治不住。哑哑疯着抢着要出去。大害看见哑哑这 头,眼睛一发瞪圆,直朝这边使劲。戏台上很快就宣布完了。一班部队又围上去,将人押了 下去,惟独大害留了下来。押人的时候,只听见歪鸡想喊叫一句什么,被民兵们拥上止住, 没喊出来,押上走了。人群里头木老汉哭着说∶“这贼娃,啥时候了还硬得想咋!”
正说着,人群像水流直往上涌,此时谁也不晓得谁是谁了,自个儿把不住脚步,跟上向 东山根子底下挪动。那哑哑却不晓怎摆脱了约束,竟颠到人群的前头,将紧揪着她衫子的叶 支书曳上地跑。慌乱间,只见那班执刑人员将大害押到一面高崖底下,趁着人群还没跟上来 ,便崩地一声清脆的枪响,将事情了结了。却说那大害面朝着黄土老墚,面朝着生他养他的 鄢崮村的方向,款款地倒了下去。随其后,执刑的人扒上一旁的大汽车,撤走了。
哑哑在枪响的霎那间,透过烟尘,看见大害像被来自于冥空中的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把 似地,向前一挣,紧接着沉沉地掉下来。此时,这憨狗活驴的死哑哑方才明白过来。在她的 脑海里首先回想到的,是被乡亲们描模画样地叙说过的千百次的杀人的例子。她惊恐,她愤 怒,她呼唤,不,她没有。她似乎忘了自己,也忘了别人。无意间,紧回头咬了叶支书一口 ,趁他松手,便张扬着双臂,飘一般地扑了过去。她身后的千人万人都还在这枪声的震撼里 没清醒过来。哑哑突然扑过去,看见她心心爱爱的大害哥睡在一片血污之中,脸也没了。背 后是人踩马踏咆哮着上来。她急忙间伏上去,用她年少的女儿躯体遮住大害的上部。她不愿 让人看见大害那血红糊拉碴的样子。在她心里,她的大害哥还活着。人群从她身上她两旁呼 叫着过去。她蒙住头,任啥不晓。她只觉她那好人、她那揪心系肺的大害哥还活着,活着!
《骚土》上卷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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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女聆听了人生大义
邓连山暂作结骚土一书
哑哑苏醒过来的时候天已黑了。不知是谁帮她将大害尸首装上车,用草帘蒙上。这时天 下起了小雨。哑哑没哭,拉上车,一个人沿着崎岖的山路,弓着腰埋着头,缓缓地往回走。
村中人好些天没见到哑哑。哑哑和大害在鄢崮村外的神仙洞里,过上了为人不晓的幸福 生活。这山洞已被世人遗忘多年,是哑哑在沟里打草时发现的。那次她失踪几日,便是躲在 了这里。
一天夜里,洞里出现奇迹。那墙壁上的影子又全都显现出来。一个胡须飘白的神人从上 头走了下来,与哑哑探究生命大义,演示生命本质。哑哑虽哑,心底里倒是通澈,对神人的 话不说句句彻悟,却也有十之七八晓得。随后,神人一挥长袖,竟也将大害召上走了。哑哑 虽有万般不愿,但也是无可奈何。不过,事已至此,倒也放心了。
哑哑是年十月发落,嫁到榆泉河,走时极是欢喜。出嫁之日,人见她穿红叠翠,又衬着 一张粉粉嫩嫩的脸儿,不觉惊异。这是谁?这是哑哑吗?不可能吧!至此,鄢崮村这些淫人 始发觉与他们朝夕相处的痴女哑哑,才是生身所见的天下第一的美娘娇娃。
哑哑上轿后,想起山洞里神人的话,竟也是不忍就此便离了鄢崮村,掀开轿帘子,拿水 汪汪的眼子,娇狠狠地望了望鄢崮众生,其大意甚为村中男女不解。想这人世的荒唐,真也 是知者无言,言者无知啊。
歪鸡被判五年。猴子被判三年。大义等人也都是一年。
告密的的确是邓连山。这事后来为人晓得。
邓连山做好人不成,于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九年的冬天,在村东高崖的柿树上自缢身亡。 又有说法是被人暗算。谁氏不晓。首先看见的是东胡同早起上学的碎娃。红酡酡的太阳将他 悬挂的尸首和柿树都陪衬得十分美丽,像是一副精致的招贴画。
写到这里,夜深人静,情趣索然。且作一段了结,其后的事实,倒请诸位从著者以后的 书写中晓得了。时下,且得由老朽随手取出篮子里的一卷古书,先不咋倒要为自个儿吟一首 了——
青草苍苍虫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绝。
独出前门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
1989。7。 ~1990。7 。于青海
下卷
《骚土》第四十一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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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崮叟月下开篇生新意
贺根斗梦里蹊跷遇故人
看这世事,量他岁数,一声长叹喟如山;面上苍凉道未,凭谁问,狗娘养的月亮。
王八堆里,俯就门下,且屈愤十二似江;不道村家无情,雨过也,披发踱走塔乡。
此诗与《骚土》开篇那个段子同是一个意思,说的是那特殊的年月,鄢崮村的一个特殊人物的别样的心绪。此人生得缵头低额,猴头獐脑。身量不属矮矬,却也是个地溜;骨相粗看不俗,细详竟也庸常;自道赢人的一对灼灼星眼平添几分贼气,喟叹风情的一撮山羊胡儿却出得数枝荒蛮;总之是处于猿人与今人的似与不似之间,没个顺眼的地方供人细看。心肠倒是不错,活得也算耿直,打骂谤说,敢作敢为。因此倒是不被常人低看。只是老无正性,通势没个做叔的样子,终日间提着棋兜游山逛海,排村子寻人下棋。碰着槐树下有拨琴弄弦的,凑合也能来两句。或竟是在照壁下撅着屁股,和那些吃屎的娃娃斗蛐蛐。人但言及不是,他咧嘴一笑,两眼眯缝一骨朵儿,全不往心里去,似乎生就便是个浪荡闲散的人物。农活也做,只是到了那不得已的时候,才往地头戳捣那一两下子,乔装摆势,给人取笑。自倒以为满脑的聪明本事,看着周围世事,常是愤愤不平,一张嘴便是喷粪撂土,让听话的人不受。及到老年,那方圆几十里的棋也都下了过来,没有对头奉陪;嗓子也见天的嘶哑,开口便失板滑辙,叫嚣不得。这没奈何,仗着落了个心境平和处世恬淡,一日间忽发奇想,乐呵呵地洗笔研墨,开始写那古体的诗文消愁解闷。不久竟集一册,取名《当醒不醒集》。他自知当不了如今那排排场场的作家,更不敢说是换金兑银,只图打发老汉这往后的日子。陌路的生人或上头的干部来村查看,每见老汉在村子里落拓不羁的样子,甚为古怪,都少不得问这老汉是谁。是谁?说出来一个闲人,鄢崮老叟是也。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却说那《骚土》半部残卷仓促出版之后,只一个〃骚〃字,便引来下少的猜疑。这一日不知何故,著者开笔竟写下了〃人〃二字。写罢之后,自己不觉一惊,思谋这方言土语,岂不又叫那贤雅人士看了见怪?如何是好?奈何〃〃的字意古已有之。《诗经·月出》一篇有云: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兮。舒忧受兮,劳心兮。
月出照兮,佼人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此诗看似难懂,其实一言蔽之,竟是月下思恋美人之意。古文里〃僚〃〃〃通用,指那些年轻美貌女子和风流倜傥的男人。他们那灵巧的风月儿、情色儿以及让人思念不够的模样儿。这字的意思如今已被多数人忘却,而在陕西关中一带才能找到它的证据。考证起来,陕西人说的〃货〃、〃 人〃便是从它来源。这话说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骚土地上众多的男女人,在一旁不断地撺掇,要著者将他们过去的故事敷陈出来。即是这,著者也不便再拖延,接住《骚土》上卷,如此道来。
下卷开篇,便说是渭北旱塬的旮旯地方鄢崮村里,郭大害被毙,一晃又过了十年光景。到了公元一九七六年春上,贺根斗从梦中一觉醒来,只觉腮帮子十二分的疼痛。你道为何?原来这贼人做下一个怪梦。梦里只试着天色恍恍惚惚,与一班不相识的人物住在一家骡马客店。这客店修得也甚稀奇,四面一律是洞穴般的土窑,众人游走在里头,直像是返古的猿猴活动。大伙儿说总是饿得头晕眼花,来来往往也都是为了嘴。说来像是黄昏时分,贺根斗扒住窗子正朝院外观看,却看见大车门外踢哩嗵隆跑进一匹枣红大马。骑马那人呜呼喊叫着跳下了马,眼瞪眼朝他奔来,说时迟那时快,窑门外头一头栽倒。贺根斗一看,这不是昔日赌场上的老联手齐老黑吗?嘿,如此慌张倒为何事?一想情况不对,连忙趿鞋下炕,出窑门搀扶,嘴说:〃兄弟甭急,有啥话咱俩到屋里细说。〃齐老黑气喘不匀,拉丝带线地说道:〃贺大主任,贺大主任,有,有眉目了!〃
贺根斗心下稀奇,忙问他:〃兄弟兄弟,你倒说是啥事?〃这老黑窑门墩子上一坐,挽袖抻胳膊说将起来,只听他道:〃贺大主任,甭嫌兄弟我说话难听。〃贺根斗连声道:〃那是那是,三朝的皇帝一朝的穷汉,论咋也不敢嫌你得是?不妨不妨!〃齐老黑一听这话,一拍腿面,说道:〃嘿,话既然撂到这我便要言喘了!我说啊,你是官做大了咋的,尻门大得将心漏了!这多年来,你一直是八八八九九九,揽住笸箩数核桃,叮嘱于我,要我替你留心察访黄龙乃棒槌,说乃棒槌在牌桌上如何耍弄机巧,搞得你家破人亡。你立定主意,今生今世定要报此血海深仇。兄弟我费尽千辛万苦,为你是明察暗访。这不,刚摸着门隙了,而你一转眼不记事了。看,兄弟抻手一把灰,弄了个啥嘛?〃
贺根斗一听这话,勾起许多往事,当即眼雨出来,抬起腕子擦过,说道:〃你,你说的这叫啥话嘛!我这些日子带领社员,又是学文件又是念材料,忙得像总理。不说是日理万机却也常是没黑没明,经常是拾不起裤裆。自打去年春上入了党,再看没有清闲的时候。村中男女,这寻恁找万事央求。伴婆娘嫁女子,喂鸡娃点豆腐,无不得一一经手。你说,作为一个党员却咋就这忙呢?嘿,做了党员就这!千人千口,无不是等你点头,决定'吃喝'二字。你以为党员好当?不好当哩!不过,即是千忙万忙,你说这事我哪敢贸然遗忘!多年来我睡实合以后,你且试看,另一只眼窝却睁大着瞅哩!乃是啥?乃是我父子几代的仇人!哪敢说是忘上一刻!但说忘了把你老哥的贺字颠倒过来写上。嗟,老哥我不说二话,随你!〃
《骚土》第四十一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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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一听这话,立起来道:〃那咱二人快走,操心乃贼颠(跑)了。〃说着拉马过来,搀他上马。贺根斗也不谦让,一跷腿跨了上去。齐老黑牵好了,随之出了骡马大店。这时的天色,说不上黑也说不上明,看样只是一条白花花的马路摆在眼前。再看齐老黑,牵着牲口,头顶风尘脚踩烫土,弓脖仰面只顾赶路,倒也是难得的忠实。看着看着,只见老黑脚板之下踏起的烫土转瞬化做了一片云团,随之两人和马一起都飘将起来。眼底下的马路、村野和山包一齐伏倒,说时迟那时快,
却没咋便到了黄龙的街面,紧随着,听着自家的马啼声地响了起来。
贺根斗俯身下去,问老黑道:〃再咋走?〃老黑道:〃过这条街朝东一拐往西一摸,前面一个胡同,出了胡同再往西一拐往东一摸,过一架小桥,转过一家场院,朝前走,顺着渠沿一排柳树直走到头,看见一家门楼,这家东边有一条朝山里去的土路,绕着上山,行四五里,看见山腰几棵摩天的柏树,走过去,立树根底下往北一看,面前的空场对岸,有几间坐北向南的房屋,中间那道篱笆墙上安着荆条编的院门,推开门,吆喝着进就是了。〃贺根斗听得糊涂,也不愿深究,瞪着眼由他带着前行。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只听齐老黑喊道:〃到了!〃
贺根斗睁眼一看,果然是参天的松柏,平广的场院,俨然一座坟场。场院四围贴满大幅标语。贺根斗正眼一看:嘿,这还了得,尽是些争吃要喝的反标!大树底下立着许多头扎羊肚毛巾手持矛子(红缨枪)的兵丁,看是一伙不明身份的农民武装。一班贼人见贺根斗的马立住,便一窝蜂地扑了上来,不分清红皂白,拽住他的腿子,将他抡下马来。
贺根斗一面挣扎着立起,一面紧问齐老黑道:〃老黑兄弟,这,这是啥事?〃老黑立在人群里,只笑不答应。贺根斗思谋道:〃妈日的,今个叫这贼给出卖了!〃想到这,只恨不能伸巴掌打老黑那贼。张口欲骂,却被众人推推搡搡地押到大庙里头,随即便有人喊叫着要他跪下。他居然宁死不跪,像是一个响当当硬邦邦的好汉。此时只听大堂上一声吆喝,〃贺大谝啊贺大谝,没想到吧,你老贼也有了今天!〃
贺根斗一惊,抬头看去,只见虎皮椅子高头端坐一条大汉。此人身着披挂头顶盔甲,相貌甚是英武。再一端详,周围的布置陈设却咋一律眼熟,像在哪见过。歪住头细想,嘿,却没咋竟到了威虎厅上!这装扮座山雕的不是大害又是何人?这叫啥事?大害不是死了多年,今番咋又出来生事?
贺根斗怯了三分,低头咬着嘴唇犯疑,只是想招也不招?正恍惚,却见大害大踏步走了下来,抬起巴掌照他左脸就是一掴。贺根斗只觉得剧痛,眼睁睁看见自个儿口里喷血,几颗老牙乒泠乓啷掉在脚下。吃惊间大叫〃大害,你我叔侄二人,论说是人老几辈的乡党,打的我为咋?〃大害喝道:〃老子今天是要你算账来了!〃贺根斗阵脚大乱,撒魔连天地呼喊,醒了过来。
却说事情奇在早晨穿衣时候,贺根斗对婆娘一边叙说,一边抚摸着隐隐作痛的腮帮子,好不诧异。婆娘正在灶头烧火,听男人这话还极不当事地说:〃是你头几日看《智取威虎山》电影,人看迷了!〃根斗道:〃就说是胡做梦吧,而我这腮帮子却咋真疼?怪哉怪哉!〃
婆娘一听,慌忙赶过来探看,说道:〃咦,我咋也看着你左腮帮子多下一疙瘩呢?〃贺根斗大惊失色道:〃得是?这就出了古经!〃说着下了炕,脸放进案头上的镜子里照,边照边说:〃头些年吕连长梦见大害掂着枪,朝他脑瓢上打了一发子弹,结果,吕连长头疼了将近半年之久。中药吃了几十副就看不见效,后不晓经啥人务治,才见缓下。嘿,我该不至于跌下这祸吧!〃婆娘说:〃胡说些啥嘛!〃根斗捂脸转过身道:〃胡说?世上稀奇古怪的事多着哩,我没绷的弦(闲)了对你胡说!这事没叫你遇上,但叫你遇上你就晓得了!嘻!这叫咋?我猛乍乍只试着牙和整个腮帮子浑落砣的疼得厉害下了?嘿!妈日的……〃紧说着蹲下去,哎哎呀呀地叫起来。婆娘看不是事,慌忙出门请人诊治。
这日经古怪的事情,却也都说的是那大害的阴魂不散,继续在阳世作恶,搅扰得四邻八舍不安。自大害被毙的年冬,天一傍黑,便有人三番五次看见大害的鬼魂,腰子蜷起,坐在村东路边的老崖头上,一面瑟瑟发抖,一面口口声声吆喝道:〃给我袄给我袄给我袄……〃
这声音传得老远老远,村子里许多耳背的婆娘都能听见。你说可怕不可怕?这情形弄得一村老小紧张了多日,日头一落便关门上闩。王朝奉听见大害呼叫,这方想起大害死后丢下的那件破棉袄,搭在猪圈墙上。慌忙打发哑哑,拿到东沟坡下头烧着送了。吆喝的说法从此方平静了些。
然而,事过一年的一个秋天的正午,武成老汉顶着红彤彤的日头在堰窝地割草。正割得起劲,只听得头顶上有人咳嗽,抬头一看,只见埝头上闪闪烁烁一轮明晃晃的光圈,光圈里头立着一人。老汉起先不晓是谁氏,立起来搭着眼棚还问。这不问却好,一问倒问出一桩事来。你晓此人是谁?说也可怕,偏偏正是大害本人。大害袖着两手,耸肩耷脑做萎缩之态。两只眼睛笑眯嗤嗤,低头望着老汉。老汉但看清楚,立马唬得是魂飞天外,弃了镰镰铲铲,撇拉着腿,望着村子的方向一气奔走。
《骚土》第四十一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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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过了多久,建有婆(奶奶)去西沟磨面。老婆走在沟畔上,打远清清楚楚地看见磨坊在河曲那头,可就是这走恁行,总趁不到跟前。老婆在沟畔上绕了半天,越转越迷,越迷越转,心里头极是焦躁。实没法,坐地下哭了。正哭着,却听到有人就近说:〃婆,你哭啥哩?我看你遇着迷狐子了。甭怕,我在河对岸看你半天了,这就引你走出去!你随我,没事!〃老婆胡乱答应着,没看清,只做是一个大个头的男人,披着黑棉衣,三十郎当岁,将她搀扶起来,牵着她前行,边走边询问村中以往事由,极是谦和。直走到磨坊前头,老婆一扭
脸,看见大害立在前头,神色模样与生前相去无二。你看是邪也不邪?
说道一时都是大害的话题。于是乎村中老少常埋怨起王朝奉等人,当初掩埋大害也过于寒伧。既没安魂又没封墓,只做死驴癞狗一般,就着村东的一眼旱窖填了进去。大害鬼魂不依,这方出来寻事。此类话题多年来在村中风传,说那大害如何魂不离舍,仍在鄢崮村四围周旋,云云。不过,随着日月的流逝,经传经忘,渐渐消停下了。
贺根斗这天下午还要做〃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动员报告,腮帮子疼,却也是件大事。几位领导没有及时通气,社员满满当当地在大队部里歇了一院。叶支书一看这事,张口骂贺根斗道:〃狗娃!社员都通知来了,你牙疼!〃
当着众人的面,贺根斗捂住左半边脸,面带羞惭,嘴里呜里呜噜说不清楚。看是实在无法,叶支书自个儿到会场讲了几句,安排根盈给社员念报。屁大一会儿工夫,根盈回到房里,说念完了。叶支书问坐在炕上的几位干部道:〃这叫我再该咋?〃干部们你瞪我我瞪你不知所以。贺根斗卧在炕角,眼看是睡着了。叶支书叹声道:〃没说咱村里搞了这多年的运动,通势没培养下一个口才利爽的人物!妈日的该倒灶了!〃
鄢崮村干部大小成员立在大队部的院里等候,正看无奈,却听见大墙外头有人三来长三来短骂得十分难听。跟声音,民兵赵三来拖着枪跑了进来。
《骚土》第四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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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来扒墙窥探闯大祸
叶支书一力抬手起英豪
赵三来遢邋着裤裆掂着枪,满面灰尘地跑进大队部。王骡气势汹汹地追赶进来,尻子伤脸地骂了起来。原来王骡18岁的闺女猫娃,早晨起来去上茅房,冷不防一抬头,看见三来
这贼扒在墙头,由头至尾看了仔细。猫娃一时羞得无地自容,回窑里可着嗓子哭了半日。下午王骡从外面回来,见女儿哭的状况,少不得细问了她一场。婆娘一旁又叙了一遍。这王骡看相斯文,然走南闯北见识了多少世面,受人如此欺凌只是少见。王骡单看是不能咽下这口恶气。提了斫刀,大踏步往三来家奔去。
三来此刻正好从村东玉米地执勤回来,懒生疲相,将五尺钢枪横在肩头,蜷腰耷背地走路。一拐过东胡同口,不料和拼命的王骡碰了个正着。两厢都觉得意。王骡见三来掂着钢枪,火势登时塌了,立住干吼一声:〃贼三来!你甭走,招呼斫刀!〃三来知道啥事犯了。这慌忙后退几步,卧倒老崖底下,将枪栓拉得喀啦啦响。王骡就怕这一着,掂着斫刀,两腿哆嗦想不出对策。遂也就一撂斫刀,咕咚一声跪下膝行做步赶了过去,一边吆喝:〃贼三来我把老命交给你!你想开枪就开枪,不开枪你不是人做的!〃 三来哪敢开枪,一见王骡诈唬冲来,收起枪回头跑了。王骡见状,胆气愈壮,拾起斫刀跟屁股紧追不舍,直追到大队部里。
大队部里,叶支书此时正在左右为难,一听外面喊叫,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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