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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土-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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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白草墚上待了很久。这一段时间正好是种田人下工又上工的间隙。她木然地往回走,进了村。她没有往家里走,而是身不由主地走进了他的家门。院里头空空荡荡,没有一个活物来惊醒她,也许她真的是在做梦呢。
她走进他的窑里,坐在他的枕头旁边,看见他闭着眼睡觉。她细细地看着他的脸,像是一个母亲打量着自己的孩子。她微微地笑了。心里头很苦很苦。她想,在这片贫寒的土地上,一个男人没有一个女人,一个女人没有一个男人,那他(她)什么都没有了。想到这,她叹了一口气。也许是这一声叹惊动了他,忽然间他睁开了眼睛。他看见她,轻声说:〃你来了,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骑着一匹马,在平川里跑,跑得像风一样。〃说着,挣扎着欲坐起来。黑女伏下身轻轻地抱起了他的头,将它放在自己胸口上。他突然小声哭了。一面哭一面说:〃我想要你!我要……〃她嘴里喃喃地说:〃你要什么都成。我给你,给你,给你……〃
他似乎已经知道会是这样,没等她说完便搂了她,将她平放在炕上。也可能是伤口使他疼得呲牙咧嘴,使他呼呼地喘气,使他不绝地呻吟。她闭上了眼,将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背上,去抚摩他。他在颤抖。她已经熟悉他的这种颤抖了。突然,她感到一种清新的从未有过的冲动来到了她的体内,欢快的感觉像浪潮一般,一次又一次地扑到她的胸口和脸面上。她的眼前突然产生了一种幻觉……她立在红日底下,穿了件鲜亮的白底碎花的衫子,被很多人围起来,大家朝她鼓掌,掌声震落天空中的雨点。是热雨。她在充满欢呼与喝彩的热雨中奔跑着,听见许多人喊着她的名字。美啊。美啊。美啊。美……
若说此时的情状,倒有小曲为证:
莫不是罗浮梦里的一真仙,月宫里逃出的小婵娟?莫不是捧心的西施半蹒跚,晕旋着醉酒的杨玉环?嗟,有情便生缘,落日照半山。
她感觉中,他拙手笨脚地压住了她。
《骚土》第六十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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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孝元奉献出育儿秘方
刘四贵竟施展无赖手段
歪鸡此番被人殴打,明眼人事后一想,起先已有征兆。说起来且请诸位回忆一下,数月前的那个夜晚,仇老汉随众人去林场窑里朝神,刘江河从阴曹里传出歪鸡妈来,老婆借着仙
口说出了四句谶语,事先关照过了。仇老汉拧着驴脾气,将娃妈的话当了耳旁风,招来这般横祸,你说怪得谁氏?常言道,人世间有四大苦不堪言。问哪四大?其一曰:与富贵之人言贫贱;其二曰:与康强之人言病老;其三曰:与鳏寡之人言伦乐;其四曰:与久婚不育之人言子息。
倒说那杨孝元,在扁扁临行前的头几天里,接了针针借款的指令以后,即刻便乱了阵脚。心中盘算一时,却不知从何处挖抓。实是无奈,独自跑到村东头,蹲在土墙梢上,像只望风的泼猴,四下里观望。说的是杨孝元其人平日如何的本事如何的能耐,关键时候竟落得这般的窘迫!此事却也不必见笑,人到难处大都如此。杨孝元蹲在墙头看来看去,看见村间走出一个人来。一见他,忽然间灵机一动,想出一个万全的对策。自己不觉哈哈一笑。回到家里,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烤黄的字纸,用手巾小心翼翼地又包又裹,揣进怀里。然后兴致勃勃地出了家门,直往村中间奔走。
杨孝元进了刘四贵的杂货铺里。刘四贵坐在椅子上抽水烟。铜烟锅擦得明光锃亮,十分的金贵。鄢崮村若不是有了杨济元的那把红铜透雕的,他这把虽不敢说排在第一,第二随咋也该算上了。这把烟锅刘四贵经常是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摩,同时,打量着每一个走进铺子里的客人。今天,杨孝元的进门不由得使他稀奇。因为此人半年时间没打过一两煤油了,可见其穷痞烂杆到什么程度,天天夜里都在黑摸!
杨孝元不买一麻钱的吃货,只往柜台上一偎,搭讪道:〃刘掌柜抽烟呢?〃刘四贵并不看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端起烟锅在嘴里干噗噜。这时候,高发成家的小女进来,买了三分钱一枝的铅笔走了。杨孝元看着那女娃的背影,说:〃这些女娃就不该叫上学,你说学了一场,长几年嫁了人,钱还不是白白糟踏了?〃刘四贵威然斥道:〃你懂啥嘛!〃说罢,进里间屋子,放了烟锅,端一盆水出来,将手和脸都仔仔细细地用洋碱搓洗了一遍。洗得呼哧呼哧大喘。看着他洗完脸,杨孝元正欲说话,又见他取了墙上的掸尘,从柜台后面踅出来,站在门外,又将周身摔打了一遍。杨孝元晓得,刘四贵生性洁癖。一天里他至少要洗三四次手脸,摔打七八遍衣服,可见爱干洁的程度。正因为如此,村中人送他一个不雅的绰号:清水龟子。
刘四贵掸过灰尘,进了柜台,又从下面摸出一把梳子,开始梳理他的头发。梳理一次便往梳子上面吹一口气,以保持梳子的一丝不〃钩〃。杨孝元目不转睛地候着他,且装出一脸的谄笑。终于刘四贵梳完了头。杨孝元刚要张口,却见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鞋刷。墙角的方凳坐了,弯下腰嚓嚓地刷起鞋来。杨孝元心想,等他这番忙罢,该照面与他说话了吧。果不其然,刘四贵刷完了鞋立了起来,做了几下体操,拿眼角瞄了他一下。他将要张口,却不防他又取了抹布,在刚才的洗脸水里哗哗地淘洗起来。
杨孝元心里愤然念道:〃只没想到,和这清水龟子说一句话竟这不易!〃于是乎也不再管他如何了,张口便道:〃刘掌柜,老哥今日要给你办个大事了!〃刘四贵没抬头,随口问:〃你说啥事。〃杨孝元道:〃是这,老哥这几日在县城,向人家河南巩县的一个师傅手里,连偷带哄,给你寻下个祖传秘方。〃刘四贵扬起脸来,仍不大在意地问他:〃是啥方子?〃杨孝元眯起眼,将头摇得像只拨浪鼓,慢慢悠悠地说:〃这事却不好张扬出去,张扬出去与你不利。你这铺铺杂人进进出出、乱乱哄哄,让老哥如何随便开口?〃刘四贵眼瞪圆了,疑惑地说:〃却是真事?〃杨孝元嗔怪他道:〃嗟,看你!我咋敢拿这人生的大事与你玩笑吗?〃刘四贵慌忙换上一张笑脸,走出柜台,关了铺子的生意,随手又拎了烟锅,带着杨孝元进了后院。
刘四贵按说生活在富足的人家,身体各部都该良好才是,却不想他白生了一副细腿长腰大身子。走路撇开着一双脚,腔子往前挺着,模样极不受看。按中医的讲究,此乃先天失阳脱阴之相。正因如此,年近四十,又与他那老父亲一般,遇着了膝下无子的烦恼。这些年来,守着一个丰乳肥臀的胖大婆娘,香没少烧,头没少磕,却就是不见一丝的动静。他神道不成走医道。前后又不知抓吃了多少副中药,喝了多少碗苦水,也没见灵验的意思。只是刘四贵人家本人看得达观,每每向人言道:〃我大四十多才有的我,就不允我四十以后有个一男半女的?或许这就是我这一族人的气运顶到这儿了。你急,急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刘四贵说他不急是假。这一日,刘四贵不定做了啥好梦,憋了一整天,不想在杨孝元这里应验了。所以进院时便分外欢喜,喊叫着婆娘的名字:〃粉勤,粉勤,把咱的好茶叶沏上,贵客来了!〃粉勤应声,掀起帘子从后窑里出来,一看是杨孝元,满脸的喜色登时僵住了,口里却说:〃我以为谁呢,原来是老哥你来了!〃杨孝元故意端起架子,笑道:〃咋?不欢迎得是?不欢迎了那我走!〃粉勤道:〃哪敢,把你但得罪了,往后在鄢崮村我连门恐怕都不敢出了!〃杨孝元问:〃怕咋?〃粉勤笑道:〃怕咋?怕我乃穿着一身条子绒的老嫂子骂!〃杨孝元晓得,这是暗讥他对针针吹牛买条子绒的事情,不由得羞了脸,但仍面子撑着道:〃这你甭说,国家造下乃条子绒不就是为人穿的,不为人穿造乃做啥?〃
《骚土》第六十五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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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着进了窑,沏了茶水,围着炕桌坐定。杨孝元道:〃是这事,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了。前几日,我到县上寻杨万年大夫办事。起初我没在意,他的门后鬼眉子鬼眼地坐着一人。结果弄到后来,原是从河南巩县来的师傅,到咱北面来做买卖。怀里揣着一个祖传的秘方,专治男女不育不孕之症。我一听,哎,我四贵兄弟可不就遇上这事了吗?拿回去给他不就对了?嗨,待我要和他讨要方子,乃师傅随咋不给,奸猾得很!张口明说了,不给五十个元不成。〃刘四贵道:〃这哪成!他的方子灵与不灵人还不晓,白搭没咋的给他五十个元?〃粉勤
帮言道:〃谁晓他是不是哄人哩!〃
杨孝元道:〃却不是这话嘛!开头我也不信,只是一听杨万年介绍,我才信了。你晓他这是咋回事?原来这方子来自巩县监狱的一个犯人,名叫李殿功,判了死刑。临死前将功折罪,出示了这个祖传秘方。这秘方如今已经使有名有姓的六百多个妇人怀孕生子。〃刘四贵道:〃竟有这事?〃杨孝元道:〃我敢哄你嘛!如今在全国各地,有门路有脸面的人都在私下倒卖他这药方子。但拿到这方子,怀孕率几乎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好家伙,怕怕!不信你试看,用不了几年,全国的碎娃基本上要普及了。家家户户,满山遍野恐怕跑的都是碎娃。毛主席也讲了,有人是好事,有人什么人间奇迹都能造出来。政府部门对这事也是大力支持,明确下了公文,说是如果能治愈一千人的话,李殿功本人可以免除死刑。其实如今,一千人哪止得住,一万人都过了!〃
粉勤感动得直要流泪,刘四贵则啧啧叹道:〃啊呀呀,乃姓李的犯人不简单,对国家的贡献,简直是太大太大了!死刑肯定……〃杨孝元截断他道:〃嗨,甭提了!这些人自家的熬煎过去了,只就是没人给巩县法院报告。巩县的法院统计不上数字,李殿功还得判死刑。你看这是坏了良心不是?〃刘四贵肯定地说:〃这做法不对头!〃杨孝元道:〃看,我想也是这话,咱鄢崮村人生来实诚!不过,我思谋了一下,假若这次粉勤与你服药后,怀上了,咱可甭做那没良心事。千难万难,也得给人家巩县的法院写上一封信,报告一下。〃刘四贵闻此,立刻拍着胸脯表态说:〃这咱一定照办。一旦怀上,不给人家写信哪成,人家铡刀子底下等人命呢!〃杨孝元抓过刘四贵的手,连摇带拍地道:〃成了!成了!有你这一句话便成了!〃刘四贵道:〃哎呀老哥,我啥时候诓过你嘛!〃粉勤擦着泪道:〃但要有,甭说写信,去一趟都值得!〃
杨孝元看事情上铆,这便回转话头唉声叹道:〃说起来人生在世,就这一条最大。日子日子,什么是日子?老天爷把咱这些男男女女搁对在一块为咋?就叫你延续子息。没有娃子不成日子。活人一场归根到底不就是子息上的事情?不过都怪巩县来的乃贼,妈日的不是个东西!〃刘四贵问:〃他想咋?〃杨孝元道:〃狗日的随咋不给我药方,我把好话说了一马车他不答应。我问他,拿钱买得多少?乃瞎熊死咬住五十个元不松口。你想,我哪有五十个元?后来我不招识他,最后还是杨万年大夫出面圆场,才以二十块钱的价格谈成了。〃刘四贵道:〃是太酽火(厉害)了!〃
杨孝元道:〃好我的兄弟哩,只是老哥这里难肠啊!不是遇上难处,些微却也不会对你张口提说这事。按说咱乡里乡亲弟兄一场,以往关系又恁密切,方子赠给你,老哥把好人做到底不就完了!唉,把他妈日了的,只是……只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人到紧火处,不提也实实是没方子了!〃刘四贵瞪大牛眼,问:〃咋?〃杨孝元道:〃老哥今把方子给你,你多少给老哥几个跑腿钱,其余咱再不说了。〃
刘四贵脸沉下来,半天不语。粉勤也不敢多嘴。待了一时,刘四贵抬起头来,说:〃你想要多少?〃杨孝元道:〃十个元。〃刘四贵道:〃这不成,我顶大只能给你五个元,而且这还是多的。〃杨孝元屁股一抬,叫道:〃好我的刘掌柜呢,你给上八个元,让老哥兴得笑一声成不成?〃刘四贵道:〃不行。〃杨孝元恼怒,立起身下炕,一面趿鞋一面说:〃既是这,咱就算了,我的方子也不能撙(白)给你不是?你一个钱不花,等人把捞娃的法子白白地送到你门上,哪有这美的事?〃说着提上鞋便要出门。粉勤焦急地看着自己男人。杨孝元立住,也看了刘四贵一眼。刘四贵神色镇定,一声不吭。杨孝元冷笑一声出了窑门。粉勤对男人悄声道:〃也该咋办?〃男人道:〃甭管。〃
果不然,杨孝元没出院门。屁大的功夫又踅回来,掀开帘子探进一副赖皮脸,试探着问:〃咋相?八个元咋相?〃刘四贵也不看他,抬起巴掌,道:〃不成。就五个元。〃杨孝元愤然地说:〃今番我真真是服了你了,阎王爷都能叫你算计了!〃说着三步并做两步行,进窑上炕,从怀里掏出包裹几层的药方,焦躁地叫道:〃接啊,五块钱掏出来!〃
刘四贵道:〃钱欠不了你的,只是得等些日子。〃杨孝元瞪大眼,吃惊地问:〃你说啥?〃刘四贵道:〃等个把月,粉勤怀上以后再说。〃扬孝元〃呸〃地一口唾沫差点吐到刘四贵脸上,揣了药方,说:〃把你的银子罐罐抱牢了,阎王爷等着和你一块数钱呢!〃说罢跳下了炕,跑出门,没等摸着门把,却听后面粉勤一声接一声地叫唤:〃孝元老哥,你回来!回来,快回来啊!〃杨孝元被赶上来的粉勤拽回,屁股没落到炕上便埋怨刘四贵道:〃说到底我这是为谁嘛,低三下四的?〃刘四贵也很恼火,只是尽量放缓语气,说:〃咱旁的闲话再少谈了,把药方子掏出来,我实实是让你整扎了!〃杨孝元从包裹里出药方,展现到小炕桌上。刘四贵接过纸页一看,原来如此:
《骚土》第六十五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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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治男女不孕的秘方
(一)处方: 紫扣仁 川乌尖 迈细辛 海南沉 粉草各二钱
(二)培制:将各药磨成细粉混合加蜜丸成三十粒。
(三)服法:⑴男女双方各服十五粒,不可多吃,多吃必生双胎或多胎。
⑵欲生男服药后吃熟牛肉一斤,欲生女吃熟羊肉一斤。
(四)禁忌:禁服食油。
(五)献秘方者死刑犯人李殿功十万火急,垂泪跪请诸位大爷大娘大哥大嫂,治愈后火速来信。
来信请寄:河南省巩县人民法院 王克轩
刘四贵仔细看过,喜上眉尖,转身将药方收进枕头旁的小木匣子里。杨孝元催促道:〃咋相?快、快、快掏钱啊!〃刘四贵装糊涂,问:〃啥?〃杨孝元急得抓耳挠腮,呼叫道:〃还会有啥?掏钱!〃刘四贵默然一笑,对粉勤道:〃你到前面铺铺里招呼着,操心有人来买东西!〃粉勤应声出了门。杨孝元道:〃我也得走了,快点!〃刘四贵道:〃不急不急,你先喝了茶。〃杨孝元端起茶碗,一口气灌了下去,放下碗。刘四贵却叹道:〃老哥是这,兄弟这里钱一时也不凑手。你刚才也看见,整整这一上午就卖出三分钱一根铅笔,你看兄弟挣点钱难不难?是这,隔上半月如何?〃
杨孝元跳将起来,骂道:〃把你的尻子卖去!半个月?半个月你把娃怀上了,到那时我恐怕得钻到粉勤的肚皮里头要钱去了!〃杨孝元伸手抓过炕桌上的烟锅,耍赖道:〃不给钱?不给钱能成嘛,我先把你烟锅押上,等你把钱给我,我再还你烟锅。〃刘四贵慌忙争夺,却被孝元那贼紧紧地搂在怀里,死不丢手。这却是刘四贵的宝贝。刘四贵如丧考妣,叫道:〃先人啊,我的先人,我咋遇上你这刀客嘛!你先把烟锅给我,咱俩慢慢商量行不行?〃
两个人苦争苦劝相持不下,一直磨蹭了两三个时辰,眼看到了饭时,刘四贵这才服软了,说:〃是这,老哥你容兄弟两日,后天,不,大后天的早晌,你赶早来,到时准点给你。那时不给你再动手得成?〃杨孝元一听这话方缓了口气说:〃这还像句人话。不过到大后天早晌你但不给,我便放把火烧你的铺铺。你也晓得,我杨孝元锅底灰抹面,曾是个啥人!〃刘四贵道:〃这谁不晓!到时不给你,随你处置对了。〃杨孝元松了手放下烟锅。
说的是世间之人为了钱财的争斗,竟也是费尽心机。一连几日,杨孝元没敢在针针家里闪面。针针心里十分着急,因为明天一早扁扁便要走人。这一点杨孝元是知道的。所以,这一日也是到了刺刀见红的最后时刻了。他倘若倒腾不来这五元钱,今后甭说其他,恐怕连踏针针的门都困难了。
这日早起,杨孝元脸不及洗,爬起来便朝刘四贵的小卖部走去。打远便见刘四贵的铺门大张着,里头正是他自己的人影在晃动。看来刘四贵几乎就是在候着他了。想到这里,杨孝元不觉喜上眉梢,三步并做两步行,几步跨进刘四贵的铺子里。刘四贵与民兵连星和宝山一面谝闲一面交换着吸水烟锅。杨孝元的进门似乎并没引起在座的注意。刘四贵挺平着脸也不正眼看他,像是压根儿没那回事,或是对他有过什么许诺。杨孝元一双充血的眼睛跟着刘四贵走来走去,直熬到连星和宝山出了店门。杨孝元说:〃咋相?今个……?〃刘四贵鼻子里头冷笑一声,道:〃哼,你等一会儿,等顾客稀下了再说。〃这一声笑,笑得杨孝元心里直打寒颤,真有点摸不着头脑,也只得乖乖地坐下来等候了。半天里,零零星星又进来三两个人,有的买盒洋火,有的买个顶针,都是些小的东西。一阵过去,人都下田忙活去了。村子里头便空空荡荡了。
一直坐在门背后两手拄着膝盖的杨孝元这时说了话:〃也是咋?〃刘四贵没答理他,转身准备进里屋拿脸盆。杨孝元急了,喊道:〃也是咋,给钱不给嘛!〃刘四贵回头道:〃给钱?你还想要钱?嘿嘿,等我闲了还得找你算账呢!你弄下乃祖传秘方,妈日的叫我和粉勤整整跑(拉)了两天肚子,要不是紧赶寻洪武吃止泄药,恐怕现在还在茅房里蹲着呢!〃杨孝元批驳说:〃胡扯!乃是几味焦药哪会吃了跑肚?你哄旁人哄得了我吗?〃刘四贵道:〃我不管你是不是焦药,只是一味跑肚你说为咋?你贼,今番把我是害扎了!总之为你这一副药让我折腾进去几十块!〃
杨孝元正色道:〃钱你是不想给了?〃刘四贵道:〃啥钱?给你啥钱?给你害我的钱吗?〃杨孝元气愤道:〃尻子客!药单子拿给我!我找个懂行的人来,和你论理论理!〃刘四贵道:〃给你?嘿,你让我将你坑蒙拐骗的证据还给你,哼,想得美!我这就准备和你一块到大队上算账呢!刚才连星你看见了,他就是准备来逮捕你哩,他们就准备告你个'黑郎中'行医,你以为!还不是我后来发善念,看在老汉(济元)脸上压住了?我心想,这事到此为止,我吃个哑巴亏算了。乡里乡亲的,人不能把事做得太绝了。该饶人处且饶人。但你觉着这事放不下,乃咱俩拿上药单子走,或走哪里说理都成!我刘四贵生意不做了,随你走,你看可否?〃
杨孝元觉得胸口有些憋闷,不待他说完,便匆匆出了店铺。他估计自己头晕的老毛病又要犯了,真跌倒在店铺里却不是事。
《骚土》第六十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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猾巧人走县城交易干血
鄢崮叟借黄昏悲悯书生
杨孝元站立村头茫然四顾,活活如跌进泥沼里的毛驴,只觉得人生对他来说,简直他妈的滋味难品。好在这感觉也不是在今日才有,早在二十年前他就体会到了。不过,杨孝元自
己却想,天大的难事,甭将他逼到绝路上,逼着他狗急跳墙,他便有主意了。试问今生今世,哪一件事难倒过他?没有!否则,他也不敢自称是鄢崮村的能猴了。他拿得起来放得下去。他朝刘四贵的铺里恶狠狠地唾了一口,骂道:〃让你美日的捞娃,捞个蛤蟆!走着瞧,料不定哪一天栽在我手里!〃转过脸,心气儿便平和了。
他晓得,捱到这关头便得使用他个人的绝招了。所幸这绝招在鄢崮村一直不为他人知晓。在过去的日子里,人们隔上半年八个月,总会看见杨孝元立在照壁前,一夜之间变得阔绰起来,兜里揣着洋糖,嘴里涮着洋糖。然后,像耍把戏似地从怀里一摸一张票子一摸一张票子,却弄不清他从哪里来的。这一来,无形中抬高了他的身价,使那些缩头缩脑的鄢崮人不敢将他低看。想到此,杨孝元心里又美了起来。随之也不再迟疑,连忙回到老窑,取了两个干糜子馍怀里一揣,匆匆上路。
杨孝元赶到县城,已是过午。怀揣的两个糜馍在路上已不知不觉地鼓嚼完了。好在肚子并不甚饿,所以竟也不再顾它,朝北街的医院一气走去。医院猫在北街的一个胡同里。
杨孝元像老顾客似地大模大样走了进去。拐到后院,在一间屋子门外立住,将门帘掀开一条缝子,鬼鬼祟祟地向里面窥探。里面一中年女大夫,正在洗刷一些玻璃管子,一眼瞥见了他,和蔼地道:〃啊,是你!你又来了?这才隔了多久,有半年没有?〃杨孝元嘻嘻一笑,摸索着侧身进了门,说:〃半年早过了!我是去年的麦罢来的嘛,你忘了?〃中年女大夫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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