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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大败局-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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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围着老槐转了两圈儿,道:“倒是高大,可惜了,处在至尊地位,却不能成材。”
高起潜听出了崇祯与树比肩的意思,道:“皇上,把它砍了吧?”
崇祯嚯地回首,狠盯了高起潜一眼,张了嘴,似要说出狠话来,又咽了回去,放缓声音道:“这山名万岁山,这树位在至尊,自然就是万岁树了。你今儿敢杀这树皇上,明儿就敢杀人皇上。”
高起潜浑身一激灵,咕咚跪倒,磕头如捣蒜:“皇上,奴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奴婢是烂口疯话!奴婢是狗脑子驴肠子!奴婢是混账王八蛋!奴婢说错话了,奴婢怎敢有半点儿不敬的心思……”
“好啦好啦,朕知道你有口无心,朕也是说句笑话。树是树,人是人,但它毕竟也是个树王,留着它吧。你也起来吧。”崇祯说完转身上山。从山顶上看去,北京三城一览无余。因天启数子均未长成,没有童稚,紫禁城有好几年不曾热闹了,与内外城相比,显得寂寥清冷。
内外城就不同了,内城多为官宦商贾大户人家和官署衙门,比外城热闹数倍,爆竹烟花闪成一片。外城都是普通百姓人家,动静虽比不上内城,倒也是此起彼伏。崇祯看了很久,心里轻松了不少,局面还算安定,只要自己努力做个为国家社稷、黎民百姓造福的好皇帝,就能走出困境,还可能重振大明,传诸后世,自己就是一代英主了。
一早,崇祯一出暖阁,所有人都愣了。只见他穿了一件圆领缺骻袍,外罩青羔裘,脚蹬青布鞋,头戴四方平定巾,谁也没打招呼,就直朝前边走。后面跟着的王承恩向发愣的高时明丢个眼儿,高时明会意,迎上去问:“皇上,今儿是正月十五,又不上朝,您这一大早要去哪儿啊?”
“朕好久没出去了,今儿北京城热闹,跟朕出去转转。”
本来佝着腰的高时明身子猛地一挺,紧颠儿几步拦到崇祯面前,扑通跪下道:“皇上,不可呀!如今您可不是王爷,可以随着意儿出去溜达,现如今您是万岁爷呀,担着天大的干系呀!”
崇祯绕过他继续往前走,道:“隋炀帝能随着意儿出去溜达,朕怎么就不能?”
“皇上,您怎么能和那些昏君比呢,您可是贤君啊,百姓都知道您是继成祖爷以来的圣主啊!”
崇祯道:“那又怎么样?昏君能溜达,贤君就不能,这是哪朝哪代立的规矩?”高时明知道这位爷是劝不住的,便道:“皇上,是不是让奴婢带些人跟着?”
“朕前边遛,身后跟着一帮牛头马面、凶神恶煞的锦衣卫?那还微服个屁!”
王承恩一把拉过高时明,小声道:“拦不住了,我已劝了,没用。立刻去找高起潜,叫他马上挑二十个人,换上便衣,散开跟着!”
上街才看出来,过年的热闹劲儿确是不比以往了。
往年从初一到十五,家家门口都挂出灯来,能叫上名来的有纱灯、琉璃灯、白玉灯、篾丝灯、珠子灯、羊皮灯、罗帛灯、绢灯、莲花灯、屏风灯、栀子灯、月灯,数不胜数,美不胜收。天启时皇帝本人就爱鼓捣新鲜玩意儿,上行下效,大年三十、正月初一大街上舞的那龙嘴里能喷火,那狮子眼珠子会转,正月十五那天的灯市灯会上那各式彩灯更是暗藏机关,走马灯上的小人能弹出来。去年大丧,民间不许挂红,禁止娱乐,今年竟也不见了舞龙灯、踩高跷了,人也显得稀少了些。
一看崇祯的打扮就知道是个阔少,所以那些卖糖人儿、面人儿、泥人儿、风筝、连环套等玩意儿的小商小贩见他过来,都要盯着他多吆喝几声。
“爷,咱们去哪儿?”高起潜问。
“去你买饼的那个火烧铺。”
“热馒头,刚下屉的热馒头——”前面几步一个棱骨突出的瘦女人在吆喝。崇祯踱过去,拿起一个馒头。
“这位爷,你拿鼻子下闻闻,新下的麦子,现碾的白面,全白面的,可香!”
崇祯举着馒头仔细观瞧,颜色发土,星星点点的麸皮子掺杂其中:“你不说是全白面么?怎么这么粗?”
女人眼神奇怪地上下打量崇祯:“我说这位客人,您打哪儿来?这不是全白面难道还是麸子面?粗?你倒拿那细的来我瞅瞅!”
崇祯道:“你当朕……当真以为这满街人都是傻子,由着你糊弄?这分明是粗面!”
一群穿着簇新衣服、手举纸风车的孩童跑过,听见这话停住脚,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胖孩儿过来拿起一个馒头看了看,再看看崇祯,哈哈大笑起来,手指崇祯道:“这人没见过白面,哈哈哈哈,你是外城的还是乡下的?你以为这是白棒子面?买一个尝尝吧,你没吃过!”
那女人也不屑地笑着,崇祯愣在那儿了。
高起潜紧跟上几步,冲着孩子扬起手:“去去去,快滚!再不滚打折你小狗腿!”孩子放下馒头跑了,其他孩子也跟着哈哈笑着跑了,嘴里还喊着“乡巴佬,乡巴佬!”
王承恩拿过崇祯手里的馒头放下,拉了一下崇祯袖摆:“爷,往前遛着吧。”走出几步,又放低声音,“爷,现如今这就是白面了!爷吃的白面只有宫里才有,阁老们都不准吃得着呢!”
“怎么,大臣们也吃的这种粗面?”
“我的爷,宫里吃的面,是大箩小箩箩了四五过的,十斤粗面只可箩出个二三斤精白面,您想这价钱得翻出个几倍去?就是极品大员也舍不得天天吃呀,那四五品以下的,想也不敢想呀。”
崇祯不再说话,低头大步前行。
走到前门楼,忽听近处有人说话:“这位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崇祯扭头看,见靠城墙处摆着一张摊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桌旁树着一黑幡,上写着“铁口拆”三个白字,桌后坐着一人,四十五六样子,留着焦黄的山羊胡。见崇祯看过来,又道:“公子面色恍白,印堂晦暗,怕是有大不遂意之事。公子若眼下有闲,在下愿为公子测上一测。公子若不信那草木鱼虫也有定数,就请抬脚走路。”
崇祯想了想,走近去道:“你既是测卜吉凶,为何不见蓍草谶签儿,只有这笔墨纸砚?”
“在下只测字,而且不揣摩客人心思,也不看客人脸色,好便好,坏便坏,从不改口。”他一指那幡,“这三字可不是在下自卖,是乡里耆老送的。”
“那好,朕……真的就测上一字吧。”
铁口摊开纸笔,道:“公子拆个什么字?”
崇祯心里闪过“信则有,不信则无”的说法,便道:“就拆个‘有’字吧,有无的‘有’。”
铁口写出“有”字:“公子测什么?前程,钱财,婚配,还是疾病?”崇祯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江山!”
铁口抬眼打量起崇祯:“在下不想打听公子身份,可这事怪,看公子的年纪,不像是朝廷命官,而且肯为江山一测的,怎么着也得是位方面大员,就是个州府也不会来测江山的,公子却要……”
“你哪儿那么多车轱辘话!”高起潜窜过来,“叫你测你就测!”
“不是在下话多,公子要测江山,在下不敢说呀!”
崇祯露出一笑,道:“你刚才还说好便好,坏便坏呢,怎么又不敢说了?”
“铁口口再铁,也不敢跟脑袋较真儿呀!脑袋没了,哪儿还有铁口?说不得。”
“你放心,我不是官儿,只是好奇。如今又是天灾又是兵灾的,就是平头百姓也与身家性命相关呐,问问江山气数有何可怪?凡事都有定数嘛。但说无妨,我不泄露天机,还多给你卦银。”说着向王承恩一挥手,“先把卦银给铁口先生。”王承恩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
铁口两眼放出光来,一高兴说漏了嘴:“早看出了,公子是个富家子弟。”
崇祯一笑:“所以你才拦住我。”
铁口打个哈哈:“在下看,公子至少不是东厂的。东厂的测字从不给钱,说得不对心思还打人。好吧,在下说完了,咱们各走各路。”他迅速出手抓过银子揣进怀里,“‘有’字上部是‘大’字去一半,下部是‘明’字去一半,这大明半壁江山啊……”
高起潜抢上一步,怒道:“你胡说八……”“道”字还没出口,崇祯横掌一挥,正切在高起潜喉咙处,后半截话生噎了回去,噎得高起潜直咳嗽。
“你看你看,我说不拆,是公子非要拆的嘛!”
尽管崇祯知道不会是好话,但听了这话还是腿发软,脸发灰:“……我说的是‘朋友’的‘友’。”
铁口略略一想,道:“若测江山,还是不吉。‘友’是‘反’字出头,上出头,是指北方,左出头,是指西边,这两处必反,反贼当有出头之日,这江山啊……”
崇祯心中大震,脸上显出惊恐,只一瞬,便掩饰住了,比划着道:“我说的是这个‘酉’。”崇祯不愿留下墨迹,只在空中画出笔画。
铁口提笔写了个“酉”字:“可是这个字?”
崇祯轻点头。
铁口想了想,抬眼看着崇祯:“公子,丑话说在头里,在下只看字,不看人,说得不中听,公子只需包涵,不可责怪。”
崇祯再点点头。铁口便道:“‘酉’字,‘尊’字去头尾,至尊无首哇,位至极处性命不保,大不吉……不说了,公子,就到此吧。”说完起身收拾东西。
崇祯一把按住:“幽,曲径通幽的幽!”
铁口盯着崇祯:“公子还是测江山?”
“测人。”
铁口把东西用个蓝布兜起:“如果是测公子,在下还是不敢说。”
高起潜窜上一步一把抓住铁扣:“收了好大一锭银子,就说这几句屁话就完啦?”
铁扣眉毛拉成八字:“实在是说不出哇!”
崇祯拉过高起潜:“不是我,你说吧。”
铁口拿起黑幡,道:“公子是个聪明人,山中系两绳,不用我说破了。”说完转身大步而去。
“……走吧。”崇祯扭头向回走。
“爷,不去火烧铺了?”高起潜问。
“火烧铺?什么火烧铺?”
高起潜知道这测字测砸了,皇上心绪大坏,便道:“爷,这测字都是牵强附会的胡咧咧,爷别信他的。”
崇祯不说话只是走,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朕听人讲过一个魏忠贤占测的事。说有一个叫郑仰田的术士测字最准,被魏忠贤请了去。魏忠贤先写了一个‘囚’字,郑仰田说这是国中一人独揽大权,魏忠贤高兴,又写了一个‘铮郑Q鎏锼担病治蕖恪巳说笔遣环仓耍肌凇恕拢巳艘彩歉霾涣贾恕D闼邓蛔济矗俊�


第十八章 火冒三丈严惩腐败官员

酒后失言
宁远城袁崇焕的议事厅里,袁崇焕正与一班文臣武将围着一只大沙盘。郭广带着一个人进了大堂,众人见他们进来,便不说话了,只把眼看那人。那人忙低了头,趋前几步跪下道:“小人拜见督师大人和各位大人。”他也不知道哪位是督师大人,只管叩下去。
袁崇焕道:“起来吧,从皮岛来的?”
“是。”来人站起身。
“毛将军可好?”
“好。毛大人叫小人代他给钦差大人请安。”说着就又要跪下去。
“站着说话。说吧,毛大人有什么事?”
“是。”来人起身看着面前一帮人,思量着哪位是袁钦差,刚才一直没敢抬头,也不知上头说话的是哪位,“海禁以来,皮岛全靠朝廷粮饷了,目下又是难以为继了,毛大人请钦差大人即刻发粮。”
袁崇焕一脸惊讶:“已乏饷了?可朝廷却不是如此说呀?”
“钦差万不可听信文官,否则就要有饿倒的了。”
袁崇焕背着手溜达开了:“说的是,文官不肯体恤武官,自己稳坐京城,肉山酒海,却总嫌边事日耗巨大,攻诋武官贪纵冒饷,全不知边事艰难。”他走到座位坐下道,“既乏饷了,何不早详细说来?”
“毛大人有给督师大人的请书。”来人忙掏出来举着,不知给谁。
郭广走过去接过,递给袁崇焕。
袁崇焕没拆信:“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毛继盛,是毛大人属下的协统。”
“哦?你也姓毛?是毛将军的公子?”
“小人不是,小人本姓陈。”
“为何改姓毛?”
“东江官军都姓毛。”
袁崇焕眉毛立了起来,道:“毛将军是浙江杭州人氏,本是辽东巡抚王化贞标下游击,镇江失陷后撤往皮岛,沿途收罗散兵游勇和辽东难民,才整旗鼓,怎么就都姓了毛?”
“毛大人说,我们处孤岛上,独撑局面,四面茫茫,有家难归,从此死了回家的心吧,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不会亏待自己家人的。一家人就要有一个姓,一个姓才是一家人,我们就都姓了毛了。”
袁崇焕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点点头道:“好,毛家军——”他抿紧了厚嘴唇,低着头转了两圈,慢声道,“本督师听说,本督师给圣上呈上《策画东江事宜疏》后,毛将军‘愁烦慷慨,计无所出,忽闻哭声四起,合岛鼎沸,诸将拥进,兵丁嗷嗷’,可有此事?”
毛继盛被问了个没头脑:“哪有此事,谁在大人面前嚼舌?”
“是毛将军给圣上的奏牍中说的。”
毛继盛立刻尴尬上头:“……小人虽不知有此事,但既是毛大人所说,那必是有的。”
袁崇焕似笑非笑,忽地抬头叫道:“杨正朝!”
杨正朝应声进来。袁崇焕附耳低语几句,杨正朝答应一声,向郭广做个手势,两人一同出去。袁崇焕看向毛继盛,笑道:“粮食前天才由天津运来,给皮岛拨出十船,可好?”
毛继盛四肢着地:“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还有制钱合银万两,一船猪羊和好酒。”
毛继盛的嘴咧到了耳根子,喜道:“小人代毛大人和东江弟兄谢督师大人!”
“别谢我,这是皇上的赏赐。”
“谢皇上!谢皇上!谢皇上!”毛继盛冲着袁崇焕就磕起头来。
袁崇焕道:“毛继盛,你何时跟的毛总兵?”
“回大人,毛大人为辽东参将时小人就跟了毛大人。”
“那就是毛总兵的心腹了?”
“回大人,毛大人对属下一视同仁,并无薄厚。”
“既然派你来催饷,必是他信得过的。郭将军!”
郭广跟声进来。
“你带毛将军去歇息。毛将军可是毛总兵最信得过的,你可要招待好了,不可怠慢了。”
郭广抱拳道:“督师放心,毛将军是自家兄弟,在下怎会怠慢?”说罢转向毛继盛,“毛将军,请!”毛继盛随郭广出到外边。郭广站住脚,诡黠一笑:“兄弟,你远途奔涉,乏不乏?”
“还过得去。”
“天色渐晚,咱们去个解乏的地儿,如何?”
毛继盛已知他是何意,笑道:“如果郭兄有此雅兴,客随主便。”
二人来到一处里巷,在一座二层楼前站住。毛继盛抬头看去,见门上一块牌匾,写着“春香楼”三字,看名字是个妓院,却是寂静清冷,门口不见粉头,向门里望去,也不见半个人影。
郭广看出毛继盛的疑惑,笑道:“这本是官妓所在,不许百姓染指。袁大人来后颁布军令,大敌当前,须严阵以待,随时戒备,严禁军人携娼宿妓。倒是不禁百姓了,但兵荒马乱如此,谁还有这份闲心闲钱?故此这里便冷落了。”
听他如此说,毛继盛犹豫道:“如此,你我二人到这里作耍,岂不是违了袁大人军令?算了,还是吃酒去吧。”
郭广哈哈一笑:“还有一层却是不在此令。袁大人还有一令,对远道来的客人和立了战功的官兵,拥香偎玉可作为慰劳的手段。兄弟尽管放心,走吧。”
毛继盛这才放心,随他进去。里面倒是素烛清香,又一番洞天。
一个中年妇人迎了出来:“呦,原来是郭将军,将军可有时日不见了。不过您可别怪小妇人多嘴,这却不是您来的去处。即使您敢来,小妇人也不敢招呼您,那督师的军令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难道我不知?”郭广笑道,“可这位兄弟也不行么?”
“这位军爷是——?”
“他是毛文龙毛总兵最信得着的……”
郭广话未说完就被妇人打断了:“原来是毛将军身边的人,那就不违令了。连小妇人都知道毛将军可是袁大人最信得过,最是赞誉有加的,那可不能慢待了。得,干了这许多日,小妇人这儿也该开把荤腥了。郭将军,您看点哪个姐儿?”
“这还用问?你不会把翠儿藏过吧?”
妇人媚媚地一笑:“您可真会挑。不过,郭大人,话还得说在头里,虽说这位军爷是袁大人的客人,可我这儿是正经营生,十几口人靠这吃饭。您也知道,袁大人一声令下,我这些姐儿……”
“少啰嗦,有话直说!”
“那好,您既知翠儿,自然知道她的身价。”
郭广笑道:“我又没逛过你这破窑子,我怎会知道?说吧,多少?”妇人伸出右手,将食指中指交叉,其余三指弯曲。毛继盛直咂舌:“咋这么金贵?这宁远的姐儿长了两个眼儿不成?”
郭广道:“翠儿是这春香楼的头牌,端的是风情万种,据说那滋味儿可是非寻常可比,叫你这辈子都惦着,身价自然了得。”又转向妇人,“不少你的,先在翠儿房里摆下酒,我要先跟毛将军喝上三大壶,那才能玩儿出上好滋味儿。”
妇人向楼上喊翠儿,二人也抬头看,却见各房姑娘早就出来了,正倚着回廊栏杆向下看呢。毛继盛一个个看去,都还算标致,心中就痒痒起来。正心猿意马,听得楼梯响,忙扭头去看,这一看,却再是不能错开眼珠。但见她,鹅蛋脸儿,刘海穗儿,眉如细柳,眼如半月,通鼻梁,樱桃嘴儿,青丝如黛,梳成高顶髻,肌似凝脂,好像瓷人儿一般,身着绸绢窄领桃红短袄,窄肩蜂腰,随风摇曳。毛继盛就看呆了。
翠儿道了个万福,道:“二位大人请随翠儿上楼。”
二人随翠儿进了房间,真个是锦幕纱厨,结翠凝珠,一股幽香迎面袭来。毛继盛不由得抽了抽鼻子:“好香啊!”
翠儿道:“这是栀子花香,北方难得闻到的。”
“那你这里如何有?”郭广道。
翠儿笑道:“哪里会有?这是用栀子花做的熏香。”
房里摆着一张雕花床,一只梳妆台,一张八仙桌,一张条案,一个衣柜,两只箱笼,一式黄花梨木,只有梳妆台是紫檀木的。条案上放着文房四宝、一盆花和一只琵琶。
毛继盛看见东墙上一幅工笔画,画的是一个胖妇人赤裸站在齐腰水中,披着一袭薄纱,隐约现出丰腴的两座小山,便走过去细看:“这骚娘儿们一身馕膪,可是不受看,怎么挂这么个丑婆娘?”
翠儿笑答:“这是贵妃出浴图。贵妃胖而受宠,‘三千宠爱在一身’,故唐风以肥为美,不似楚王好细腰。”
“我可好细腰。”毛继盛早已猴急,只是碍于郭广,不好就上手,就把言语调戏。这边说着,酒菜就已摆上。
二人解下佩剑放到案上,郭广招呼道:“来,毛老兄,咱们先喝个爽!酒过三巡,我就告辞,回去钻我的臭被窝,你就钻你的香窝窝!”
毛继盛恨不得他早回去,不等坐稳,端起杯子仰脖而尽,翠儿赶紧给斟上。郭广却怕他喝急了醉倒,后面的戏就不好演了,忙伸手拦住:“毛兄如此喝法,怕是一会儿就认不得翠儿了,先别忙。如此良宵美景,佳人儿为伴,却让美人干坐,岂不是锦衣夜行?”
翠儿会意,站起取过琵琶:“翠儿就为二位大人唱个小曲儿下酒吧,大人们想听什么曲儿?”
郭广示意毛继盛点曲儿,毛继盛却不懂什么曲儿,就道:“随便什么曲儿,拣那浪的唱来就是。”
翠儿笑道:“就依大人。”话音刚落弦声便起: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有人来,袜劊痤瘟铩:托咦撸忻呕厥祝窗亚嗝沸帷�
“好!”翠儿音儿还没落尽,毛继盛就高声叫好。喊完又干一杯,直眉瞪眼地看着翠儿,“你唱的是什么玩意儿?”
“李清照的词,词牌叫《点绛唇》,仙吕调,前段三仄韵,后段四仄韵。”毛继盛盯着翠儿的嘴,道:“这‘点绛唇’是不是给小嘴儿上涂胭脂?”
翠儿笑着摇头道:“我朝正德进士杨慎的《词品》说,《点绛唇》取自南朝诗人江淹的诗‘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又名《点樱桃》、《十八香》、《南浦月》、《沙头雨》、《寻瑶草》,都是出自古人所作同一词调的词作。”
郭广问:“这‘仙吕调’又是什么意思?”
翠儿道:“这说起来话就长了。曲子分为十二律,也就是十二种调,分别叫做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每调又分七音,叫做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共八十四调。
“按照乐律,每一种音调又可分为七个曲调。词曲属燕乐,就是俗乐。俗乐以琵琶定声。琵琶有四弦,分属宫、商、角、羽,每弦七个曲调,共四声二十八调。《点绛唇》属于七宫中的仙吕宫。”
二人听了个云山雾罩。
郭广“唉”了一声,叹道:“想不到我们这小小的宁远,竟有如此才女!等到平了女真人,我要专门听翠儿谈词论曲。就请翠儿再唱一曲,助我二人酒兴!”说着举杯邀毛继盛,毛继盛端起倒进脖腔子。
翠儿嫣然一笑,弦声又起: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这回我可听懂了,”毛继盛道,“好不让人难受!”说着又端起杯一饮而尽。
“檀板金樽,浅斟低唱,真是好听,”郭广道,“只是不知是个什么牌儿、什么调?”
“这是散曲,曲牌是《滚绣球》,正宫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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