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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君1331-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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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延寿双目灼灼地端详了半天,翘着大姆指说:“名不虚传,果然是罕见的国色。”
昭君记着林采的告诫:“谦受益,满招损”,随即欠一欠身子答说:“谬奖,不敢当。”
“当之无愧!依我看,岂仅秭归第一,真是天下第一美人。”
“毛司务在取笑了。”
“奉旨画像,何敢玩笑?”毛延寿突然一本正经地,“请把头抬起来些。”
“是!”
“略带些笑容。”
昭君放松了脸上的肌肉,唇角微绽,随即出现了极自然的微笑。毛延寿聚精会神地凝视了一会,方始在绢上着墨。
“老夫画人先画鼻,”他一面画,一面朗声说道:“天子看人先看图。”
这话让林采听到了,不免替昭君担心。因为这是暗示他的笔底,可以决定昭君的荣辱。图像不佳,天子就不必看人了!
“总算完工了!王昭君,你看!”
听他的话,昭君便有意外之感,居然肯以图相示,倒要细看一看。等他将图倒转过来时,意外之感更甚,不由得喜滋滋回头招一招手:“大姊,你们来看。”
二姊妹一齐奔到昭君身后,四双眼睛,都为毛延寿的画笔所吸引住了。绢本上的昭君,丰神绝世,栩栩如生;尤其是扑人有股生动秀逸之气,是画家之画,非匠人之笔。
“二妹,你该谢谢毛司务才是!”
“是!”昭君心诚悦服地盈盈下拜:“多谢毛司务彩笔传神。”
“岂敢,岂敢!”毛延寿还着礼说:“这是老夫生平得意之作。一呈御览,必蒙宠召。可喜,可贺!”
昭君不便答言,只是矜持地微笑着。林采便替她交代了两句门面话,方始高高兴兴地相偕离去。
到了晚上,大家又聚集在昭君室中,谈论白天画像之事。
林采自道在自己被画的那好半天功夫,是在受罪。因为她一直在担心,怕毛延寿会将昭君画得不堪入目,一颗心就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样,不能宁贴。
韩文的感想不同,“我心里一直在想,”她说:“如果毛延寿敢将二姊画成一个丑八怪,我非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不可!”
“大概毛延寿也知道三姊泼辣,”赵美开玩笑地说:“所以不敢那样子卑鄙。”
“话说回来,世上是非难定!多说毛延寿如何如何,看起来人言亦不可尽信。”林采停了一下又说:“只不知二妹这幅像,呈到御前,会怎么样?”
“那还不是可想而知的,立即宣召,从此再不会到掖庭来了。”
“三妹,你休如此说!”昭君急忙表明心迹,“倘如大家所期待的那样,我一定不负金兰结义之恩。三妹,你信不信?”
“信!信!”韩文歉然解释:“二姊,你误会了,我不是说你会忘记我们,我是说,你一承恩宠,有了封号,自然住在椒宫,怎么还会回到掖庭来?”
这一说,昭君方始释然。等三姊妹离去以后,灯下独坐,思绪悠悠。想到罗襦乍解,初承雨露的光景,脸上不由得发热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得门上剥啄作响,定定神问一声:“哪位?”
“是我!王姑娘你睡了不曾?”
是傅婆婆声音,昭君便去开了门,让她入内坐下,随口问道:“三更过了吧?”
“四更都过了!我睡不着,有句话非来告诉你不可。”
“是!请说。”
“你看毛司务这个人怎么样?”
“是个大大的好人!”昭君答说:“前两天倒似乎冤枉了他。”
“冤枉他?一点不冤枉!若说毛延寿是好人,世上就没有坏人了!”
“何出此言?”昭君不但不解,而且不信,“傅婆婆,你这话我不明白!毛延寿替我画图,十分用心,画得相当传神,姐妹们莫不称赞。真看不出来,哪里有藏奸使坏之处?”
“他藏奸使坏,能让你们几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们看出来,他还叫毛延寿?”
“话不是这么说!傅婆婆,你倒说个道理我听。”
那语气竟像是在替毛延寿辩护,傅婆婆叹口气说:“唉!
姑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毛延寿就像奸刁的馋猫一样,偷了鱼腥吃,嘴上连油迹都没有。你倒想,当着那么多人,他把天仙美女,画成罗刹夜叉,不就是明明自己招供,索贿不成,昧着良心胡来?且不说别人,史长官先就会拿住他的短处,跟他算帐。他吃得消吗?“
“可是,图已经画成了啊!”
“嗐——姑娘,你好傻!怎么连这一点都想不通?他不会回家另画一幅吗?”
昭君愕然:“有这样的事?”
“一定的!”傅婆婆说:“我劝姑娘,趁现在还来得及挽救。”
昭君不答。心里七上八下地,始终不能判断傅婆婆的话,有几分可信。
“话说出来了,我睡得着了!”傅婆婆自语着,悄悄起身而去。
昭君一夜不曾睡着,而毛延寿师徒这一夜根本不曾睡。到得曙色已透,杨必显可支持不住了。
“师父,马上天就大亮了!这时候不来,我看不会来了。”
“气死我也!”毛延寿切齿骂道:“真正是不识抬举,不知眉高眼低的蠢货!”
“聪明面孔笨肚肠。”杨必显打个呵欠,“师父,请安置吧!”
毛延寿不理他的话,“什么聪明面孔?”他取过昭君的画像,越看越有气,邪恶地狞笑着:“王昭君,你自以为美是不是?我替你添点麻子长点毛!”
一面说,一面取笔在手,在画像脸上,信手乱点,嘴上画两撇胡子,最后画个大叉,将画像抛得远远地。
“去你妈的!”毛延寿突然想起,重新将画捡了起来,略一端详,回身喊道:“徒儿,你来画一张!照这样子,脸的横里加宽,颧骨画高,眼小眉低嘴阔就行了。”
“是!”杨必显说:“这会儿精神不济,恐怕画不好——”“用不着花精神,随便画好了。不过也不忙,睡一觉起来再动手。”
到得下午,杨必显照他师父的意思,将王昭君画成庸脂俗粉的模样。毛延寿表示满意,不过不得不加点工,看准部位,在画像左右眉上,各加了一个黑点,方始连同其他图像,一起送入宫中。
在图册上翻到王昭君这一页,皇帝不由得怀疑。记住的特长是:“多才多艺、善音乐、琵琶尤为精妙”。而容貌却颇不高明。向来选采良家女子入后,才貌又全,固为上选;有貌无才,亦可充数;至于才丰貌啬,则每在摒弃之列。他不知道王昭君何以能够入选?
要打破这个疑团,最直截了当的办法是,宣王昭君来看一看、问一问。但皇帝不愿意这么做,因为这一来会引起误会,既召复又遣回,王昭君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到掖庭,必受姊妹们的嘲笑,亦觉于心不忍。
还有一个办法,出于周祥的建议,召毛延寿来问一回王昭君的颜色。皇帝接纳了。
“这秭归女子王昭君的像,是你画的吗?”
成竹在胸的毛延寿,平静地答一声:“是!”
“面对面画图,这王昭君,你当然看得很仔细罗?”
“是。”
“她的容貌到底如何?”
“启奏皇上,”毛延寿不慌不忙地说:“许臣直言,臣才敢回奏。”
“当然,我问你,就是要你说实话。”
“是。”毛延寿紧接着说:“请皇上先莫问容貌,这王昭君曾经长过两粒痣,可不大好。”
“喔,”皇帝细看一看图像,“是有两粒痣,一粒长在右眼角上,一粒长在左眉之上。”
“是!”毛延寿手指自己的左眉上方,“这个部位,名为‘辅角’,如果长痣,名为‘淫痣’。”
皇帝悚然动容地问:“是贞淫的淫吗?”
“是。”毛延寿清清楚楚地说:“如果男子长淫痣,必是凶暴刁顽,奸险欺诈,使酒好色之徒;若是女子长这粒痣,就不用说了,水性杨花,难偕白首。”
皇帝大为皱眉,看一看又问:“那么,右眼上的这粒痣呢?”
“这粒痣就更不好了,名为”白虎痣!‘“青龙主吉,白虎主凶。可是主凶到如何程度呢?皇帝还未发问,毛延寿已先意承旨地作了解释。
“皇上圣明,妇女长了白虎痣主刑克,近之大凶!越疏远越好。”
听得这话,皇帝急急掩图,神色间似有余悸。当然一切都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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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转眼过了年,京城里来了好些胡人,是为呼韩邪单于打前站的。
这些胡人来自塞外——秦亡以后,匈奴大兴,南侵中原。
高祖曾经领兵亲征,哪知被困在雁门关外的平城地方,七天之久。幸亏扈从的有个足智多谋的陈平,竟能让高祖安然脱险。此为陈平一生七秘计之一,说起来不大光彩,是走了内线,倒用一条美人计。
匈奴的酋长称为“单于”,单于之妻,称为“阏氏”。陈平就是在阏氏身上打的主意。
他命画工画了一幅绝色美女图,故意派人持着这幅图到阏氏那里去告密,说是“汉朝有这样一个美人,如今因为皇帝困急,打算把这个美人,送给单于,以求和解。”
阏氏心想,这个汉家美人一来,自己就会失宠。如果能让汉主脱困,这个美人当然留着自己享用,何必送人?东西因此阏氏跟他的丈夫,名叫冒顿的单于说:“从来两王不相困。单于虽然得了汉家的土地,但未必能吞并得下。且汉王能得天下,亦有神灵呵护。请单于多多考虑。”于是冒顿单于解围一角。适逢大雾,陈平以强弓硬矢为前驱,竟能强行突围脱困。从此汉朝对匈奴采取和亲的政策,一直到雄才大略的武帝即位,方始对匈再度用兵,深入穷追二十余年,匈奴大以为患,便倒过来想以和亲作为修好之计。呼韩邪此行的目的,亦即在此。
这呼韩邪单于是汉朝扶植的。当初匈奴五单于内讧,呼韩邪投降汉朝。当今皇帝特遣大将甘延寿、陈汤,领兵四万,远出汉北,大破呼韩邪单于的死对头郅支单于。这是三年前的事。
因此,呼韩邪上书请求入朝,以尽藩臣之礼。皇帝下诏嘉许。特派中书令石显,大鸿胪冯野王,负责接待。
这石显是个宦官,在先朝便掌管枢密要件。只是宣帝精明强干,所以阴险而有才的石显,不敢为非作歹。当今皇帝柔懦不似宣帝,石显既得宠,便把持权势,培养羽翼,成了一名权臣。亦就因为这个缘故,呼韩邪一到京便先去拜访石显。
当然,一份见面礼是少不得的,而且礼还很重,从轻裘肥马,到珍贵的药材,凡是塞外的名产,应有尽有。因此,石显在感激之余,不免有些担心。呼韩邪厚馈如此,必有什么事委托,倘或办不到,如之奈何?
见了面,彼此自是亲热非凡。看看应该说的客气话都说完了,呼韩邪却仍无告辞之意,石显便忍不住动问:“特承单于枉驾见访,必有所谓?叨在爱末,尽请吩咐。只要办得到的,无不尽心。”
“正是有件事要拜托石中书。”呼韩邪转面关照:“胡里图,你跟石中书说一说。”
这个胡里图是呼韩邪的心腹大将,生长在胡汉杂处的边疆,不但说得一口极好的汉语,并且知书识字,文质彬彬,不像一个武夫,此时欠一欠身子说:“单于有件小事——”那知平时极擅词令的人,这会儿却是一开口便错了。鲁莽的呼韩邪大喝一声:“什么小事!”
“喔,喔,”胡里图急忙改口:“是件大事,婚姻大事!”
“婚姻大事?”石显问道:“是哪位的婚姻大事?”
“自然是我家单于的。”胡里图说:“我家阏氏,去年秋天去世。这位阏氏,地位最高,犹如汉家的元配正室。单于决意要觅一位才德俱备的贤媛,补这位阏氏的缺。久闻当今公主,幽娴贞静。我家单于,愿作汉家女婿。倘蒙皇上许婚,愿以宝马香车,迎归塞外,以期两国和好,永息干戈。”
石显听罢,吸口气说:“原来如此!”
“石中书,”呼韩邪自己也说:“这件大事,要靠你帮忙罗!”
“单于委嘱,敢不尽力!但恐力不从心!”
“别客气,塞外人人知道,汉家天子面前有个石中书,一把抓!”呼韩邪接着喊一声:“胡里图!把那玩意拿出来。”
胡里图取出来一个鹿皮囊,又跟石家要来一个黑漆盘,解开皮绳,倾囊一倒,只见几大粒晶莹圆润的明珠,在黑漆盘中流走不定,直如一团霞光,令人不敢逼视。
“石中书,请收了!这都是你的。”
石显又惊又喜,但却不敢收受,摇着手说:“已承厚贶,又何敢当此重赏?何况,无功不受禄!”
“对了!无功不受禄。”呼韩邪的话说得很率直:“这是谢媒的礼!”
这一说,石显更要辞谢,“是,是!”他说:“得能做成这头媒,诚为石显的荣幸。不过,要等媒做成功了,才敢领赏。”
呼韩邪粗中有细,心知一定要当作一笔交易来办,收了礼,就得拍胸担保,事必有成,是强人所难。实际上是,事之成否,全系于石显之肯不肯全力以赴?为今之计,只要石显见情,其他都可不问。
“石中书,笑话###!”他的机变亦很快,拍着石显的背说:“你我至交,脑袋都可以相共,何在乎身外之物?我是说笑话的,你千万不能认真。和亲成不成,是另外一件事。
即或不成,我还是感激你的。而况除了这件事以外,我要请你帮忙的地方还很多,几颗珠子算得了什么?你收下来赏人吧!“
这番话有些杂乱无章,但乱中有不乱之意在。石显是真心接纳,即或这一次事与愿违,以后也还可以补他的情。
想到这里,觉得如再推辞,就显得自己有了成见,不愿深交。或者以为和亲之事必不可行,因而节外生枝,生出其他无谓的误会。然则,于私于公,岂非两皆失策?
于是,他很诚恳地答说:“单于,我们有句成语,叫做‘恭敬不如从命’。我印瞻菔芎翊停晃慈辗匠ぃ徽皇薄!�
这话可不大妙。不过话已说在前面,不能不做出很漂亮的样子,“原是,原是!”他说:“交朋友的日子长得很!”
“是!”石显凝神静思了一会,突然问说:“单于明日可得暇?”
呼韩邪无法回答,转脸问胡里图:“明天有什么事?”。
“明天,”胡里图想一想答说:“事情很多,总要到黄昏才有功夫。”
“那么,”石显又问:“晚上可有约会?”
“此刻还没有。”
“既无预约,我就占先了!”石显对呼韩邪说:“明日晚晌,奉屈单于小酌。”
“何必客气!”
“决非客套!”石显很郑重地说:“明天我想找两位达官,与单于见个面。”
“喔,”呼韩邪很有兴趣地问:“是哪两位?”
“一位是冯大鸿胪;一位是— ”石显姑且先空下来:“匡丞相。”
听说是丞相,呼韩邪自然重视。怕弄错了人,特意问一声:“可是凿壁偷光的匡丞相?”
“是!正是他。”
这匡衡字稚圭,籍隶东海郡,原是农家子,境况清苦。哪知匡衡生来好读书,白天下田,晚上才能用功,却又买不起蜡烛,因而在墙上凿个洞,借东邻富家的光读书。以后听说邑中有一家大户,藏书极富,便即登门自荐,愿为佣工,不计报酬,但愿得窥典籍。那家主人,大为感叹,允如所请。
匡衡多年苦学,终于成名。博闻强记,兼以口才过人,议论风生,由此得蒙先朝外戚大将军史高的赏识,荐为郎中。在仕途中扶摇直上,没有几年竟做到丞相。
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来应该大有作为。无奈匡衡学问虽好,能说不能行,所以大权旁落成了石显的工具。不过,由于少年苦学,有凿壁偷光的那段佳话#所以呼韩邪颇为敬重。听说石显邀他作伴饮宴,更觉兴奋,欣然乐从。
到了第二天下午,中书府热闹非凡。石显除了邀请匡衡与冯野王以外,又广延宾客,多征歌妓,香衣鬓影#舄履交错,几乎到了淳于髡所说的“一石亦醉”的那种境界。呼韩邪乐不可支,喝得酩酊大醉。当夜便宿在中书府,直到第二天近午时分方醒。
等起身盥洗已毕,午宴却又齐备。这一次的陪客只有一个大鸿胪冯野王。此人在朝中亦是响当档的人物。他是上党潞县人氏,名将冯奉世的次子。冯奉世九男四女,不但儿子个个杰出,长女尤其是难得一见的巾帼须眉。
冯奉世的长女名叫冯媛,选入掖庭,颇承恩宠,封为冯婕妤。一天皇帝携同妃嫔,临幸上林苑观兽斗,不想有头大熊,突然逸出栅栏,直扑御座。
皇帝左右只是些宫眷,见此光景#都吓得大叫一声,返身便跑。唯有冯婕妤从皇帝身后闪出来,一直往前#挡住了熊的去路,幸亏有此一挡,左右护卫的郎官,才能及时赶到,斧钺交施,制服了那头大熊。
皇帝惊魂虽定,却不免困惑。问冯婕妤说:“那么一头狰狞蠢恶的大熊,人人都怕,何以你就不怕?”
“臣妾何能不怕?”冯婕妤答说:“不过臣妾听说熊性与其他猛兽不同,得人而止。为了保护圣上,冒险一试。”
因为有此救驾之功,冯婕妤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皇后,尤其是太后,对她更为看重。
是故石显特邀冯野王作陪,一半固是表示尊重他的职掌,一半也是有意为他与呼韩邪拉拢— 石显料事比较精明,预见到求婚公主一事,恐有窒碍,到时候或许要请冯婕妤出来斡旋。而外廷臣子中唯一能向冯婕妤有所请托的人,就是冯野王。
那呼韩邪粗中有细,听石显一提冯野王与冯婕妤是兄妹,便知他的用意,所以席间不断为前夕的大醉失态而道歉,同时也很恭维冯野王,特别是提到冯奉世当年在塞外的威名,肃然起敬,仰慕之色,溢于言表,使得冯野王大为感动,当然也就深具好感。
午宴既罢,呼韩邪回返宾馆。石显却将冯野王留了下来,有事商量。
商量的正就是呼韩邪求亲之事,石显却先不说破,“冯公,”他问:“你看呼韩邪此来的意思如何?”
“很好,很好!颇有和好的诚意。”
“正是!”石显说:“不过有件事恐怕不容易向圣上陈奏。”
“喔!何事?”冯野王问:“莫非又想中朝的赠与?这怕难。
频年征伐,国库不裕,如之奈何?“
“倒不是在财物有何企图。他是执持中朝的家法,有意为天子之婿。”
“原来是要求和亲。这— ”见此光景,石显故意这样说:“我看只有拒绝他了,即令他大失所望,亦是无可奈何之事!”
“中书,”冯野王很注意地问:“所谓‘大失所望’者,意思是他志在必得?”
“有是有这样的意思,不过太妄诞了!婚姻原是两厢情愿的事。不能说,他要如何便如何!朝廷有朝廷的威严,哪怕— ”石显故意不说下去。
冯野王不知是计,急忙说道:“中书,扶植呼韩邪,保我北疆无事,有多少心血贯注在上头。莫轻言征伐之事!”
“那当然。就交恶,也不能为这件事开战。说起来和亲不成,翻脸成仇,也叫人笑话。”
“是,是!若说求亲求不成,反挨了一顿打,这话传到四夷,人人寒心,只怕边疆从此会多事。”冯野王想了一下说,“不知道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他打消此意。”
“很难。”石显大摇其头,“他们的想法与中原不同。只以为求为汉家天子之婿,是效忠的表示。倘或不许,即表示不以为其为忠,那,后果就很难说了。”
“这倒是棘手的难题。也许,”冯野王想了一下说:“皇上能舍私情为社稷,亦未可知。且等呼韩邪觐见了再说。”
“是的!到什么地步说什么话,只好见机行事。”
等冯野王辞去,石显将整个情势考虑了一遍,认为呼韩邪的愿望,只有一个法子可以实现,那就是在一种迫于情势,不容皇帝细想的局面之下,不能不许。倘或依照通常的惯例,上表乞请,则夜长梦多,结果一定不妙。
因此,石显奏请皇帝在便殿接见呼韩邪。因为在盛陈仪卫的大朝仪中,着重在礼节,所说的无非彼此和好之类的官样文章。而在便殿中,呼韩邪既可从容陈词,为他帮腔亦方便得多。当然,呼韩邪应该说些什么,是石显预先教导过的。
行过了礼,皇帝少不得有一番慰问,“你是哪天到的?”他问呼韩邪。
“十天以前。”
“路上走了多少日子?”
“整整一个月。”
“很辛苦吧?”
“多蒙陛下垂问。”呼韩邪挺着腰说:“外臣的筋骨好,倒也不觉得辛苦。”
“你越老越健旺了!”
“外臣不老!”呼韩邪应声而答:“外臣的阏氏,已经亡故。
外臣愿做陛下的女婿,替陛下保障西北边疆。“
皇帝一愣,“你,你说的什么?”他侧着耳朵等候答奏。
呼韩邪大声说道:“外臣愿意娶公主为阏氏,做陛下的女婿。”
“这,这,”皇帝左右顾视,“这是怎么说?”
“启奏皇上,”石显踏出来回奏:“和亲乃本朝列祖列宗的家法。呼韩邪单于忠心效顺,如能结以婚姻,永息干戈,再无外患,实为社稷苍生之福。”
皇帝这下真愣住了,以乞援的眼光看着陪侍的大臣,而大家都把视线避开了,于是皇帝指名问道:“匡衡,你怎么说?”
匡衡不愿与石显的意见相异,顿首答说:“和亲确为本朝家法。”
“冯野王,你看呢?”
“乞皇上以国家为重!”
以国家为重,当然顾不得父女之情了。皇帝无奈,只好答说:“许婚就是!”
“多谢陛下,不以外臣为不肖!外臣感激天恩,真正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接着扬尘舞蹈地俯拜谢恩。
消息传到后宫,公主大惊失色,当时就哭了出来。宫女飞报皇后,亲临探视。十六岁的公主一恸昏厥,急忙灌姜汤、掐人中,好不容易救醒过来,母女抱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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